《三界幻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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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真正的恐怖
不因那血淋淋的现实
只因这雾茫茫的未知
【第一幕】失业
狂奔!狂奔!狂奔!
漂浮在深邃无边的黑色宇宙,遥望陀螺一样的太阳系。
蔚蓝的地球,拖着坑坑洼洼宛如高尔夫球的月亮,以每小时10万多公里的速度,围绕着熊熊燃烧的太阳,狂奔。
耳际,呼呼热浪。
摒住呼吸,穿透七彩斑斓的大气层。在那波光粼粼的湖滨,铺陈着一座阡陌纵横、车水马龙的城市——嘉禾。
新纪元,8月28日。
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
还不到上午9点,太阳早已发了疯,急不可耐地,放出万道金光,白花花的辣眼睛。原本坚实的柏油马路全都晒软了,像一条条黝黑的油糕。被黏在上面、蹒跚而行的,都是些吐着舌头、喷着粗气、汗如雨下的人、车、狗。
带点戏谑的口吻:在这四处冒烟、生无可恋的桑拿天,唯一,是的,唯一能让老少爷们咬紧牙关活下去的,就是女人的衣裙,都因酷暑难耐,渐次变得更薄、更透,也更短、更少、更加性感了。这一夏日独享的福利,让老少爷们倍感舒坦,心情也是绝好的。当然,副作用也难以避免,那就是会不知不觉飙出几道鲜红而热烈的鼻血。
暂不说鼻血。从空中俯瞰嘉禾,高度降低,视野拉近,镜头聚焦到这座城市的核心。
与周边新城开发区高楼林立、日新月异的土豪画风不同,嘉禾市中心却是一座略显沉闷的老城。
因着千年历史传承,以及为了保护这玻璃丝般一碰就断的所谓文脉,老城被一层层规划、规则、规矩包裹起来,严限大拆大建。由此,随着逐年的积淀,那些老的旧的,甚至阴邪的,就渐渐多了起来。到处可见的梧桐树,还有不知谁家祖爷爷祖奶奶手上遗留的老宅古院、老坟古冢,共同构成七横八纵、九曲十八弯的街巷里弄。
常言道:背靠大树好乘凉。实话说:人在老城自阴凉。这座千年古城,愣是凭着遮天的绿荫、层叠的檐瓦,以及浸透古宅深处那股幽寒的稗官野史,结结实实把滔天的热浪挡在了城外。
照这么一说,古城的老少爷们岂不是没了眼福?
非也,非也。
正所谓:酷暑不消,蝉鸣不绝;生命不息,飙血不止。
这不,曾属法租界的一排红砖洋楼里,一位身材热辣的薄裙女子,正踏着六公分的黑漆高跟,抖着一腿黑丝,摆动细腰丰臀,风卷残云般地穿过走廊,冲进布满方格子间的设计绘图室。
“砰!”女子手中那叠厚厚的文案,如同一位满身肥膘的日本相扑士,重重摔在办公桌上。
镜头特写:一对硕大浑圆的“凶器”,像两只蒸透饱胀的白面馒头,紧绷绷鼓在领口;再往上,被那一团暗紫色长发盘笼住的,却是一张白森森、模模糊糊的长马脸。
原来是公司总办的秋小姐。
矮身坐着、偷抹鼻血的男生,名叫矢夫。大学刚毕业,之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找到这家设计公司,谋了个低级打杂的差事。
作为一枚新鲜出炉的职场菜鸟,矢夫享受到了上至老总、下至保安、全体同仁恩赐的最高级别“优待”:
——小矢,厕所脏了,快去打扫!
——喂,楼下五十包新书到了,快去搬上来!
——那谁谁,这组文件柜搬到隔壁去!
——喂喂,城西百特的图纸赶快给他们送去,要快!
林林总总,不一而同,却都是又脏又累的苦力活。
特别是这位秋小姐,对于尚属试用期的矢夫,更是“关爱有加”,时不时赏他干些“美差”。瞧这夏日炎炎,刚一上班,就颠着那对36吋D罩杯,裹挟着一股浓烈呛鼻的香水味,甩过来一大叠文案,嚷嚷着要复印二十份。
“老板关照的,马上要!”
实话实说,来这破公司虽已半月,矢夫还从未敢近距离瞻仰秋小姐的尊容。究其原因,大抵被那香水呛晕了眼睛;就算斗胆抬头,目光所及,也仅止于胸。所以,对那罩杯的大小虽未亲手丈量,自是心里有数,但对那张脸,却始终是模糊的。
抹罢鼻血,今天老子非得看上一眼!——心中发狠,定睛一瞧,却吓了一跳!也不知秋小姐吃错了什么药,居然顶着一张略施粉黛的素颜来上班!
这张长马脸,满面冰霜,按说像根雪糕,但其表面星罗棋布不少红痘,所以称之赤豆雪糕更妥。也许过于白,上面的赤豆就分外突出,数量也很充足,顶得上一个连。凭着这张脸,走夜路绝逼不怕什么劫匪路霸了!小粉手一挥,长马脸一抖,乌压压一大把神兵天降,小小毛贼,何足挂齿?
意淫到此,矢夫竟指着秋小姐嗤嗤笑出声来。这半个月的各种忍让、各种憋屈、各种他娘的冤枉苦水,此刻就像千万个复仇的怨鬼,尖叫着,挣扎着,洪水般地迸发出来!
“哈哈!赤豆雪糕!哈哈哈!”矢夫肆意地笑着,眼角都蹦出了泪。
“你!——”秋小姐万万没想到这个打杂的小瘪三会突然发疯,挂着两道鼻血指着自己笑骂,早已气得说不出话,那对傲人的“凶器”剧烈起伏着,仿佛也想杀出来揍对方两拳。
“哈哈哈!赤豆……赤豆雪糕!”矢夫全当对方是个空气,摇摇手,闷着头,一把冲进老总办公室,恶狠狠甩下一句话——老子不干了!
不到三分钟,他就带着炒老板鱿鱼的快感,无比荣光、满脸自豪地,被小保安推搡着请出了公司大门。
操!太好了!老子终于失业了!
【第二幕】摆渡
吱吱蝉鸣,杀猪刀似的,在老城的街巷中不停穿梭,此消彼长,此起彼伏。
公司门外,矢夫往地上啐了口吐沫,以示与这坑人的破公司,绝交!他拉了一把肩头的背包。里面一本毕业证书,是上次拿来公司验证忘了带回去的;一本旧书,《世界小说流派经典文库之二志异小说经典小说选集》——瞧这书名,绕口令似的。
漫无目的,本想回晚晴路的出租房收拾收拾,改天再去人才市场碰碰运气,却见一辆方头方脑的55路大巴,似乎事先约好的,拖着黑烟呼呼驰来。车身上,有幅大红大绿的广告,分外醒目:
世外桃源!龙珠岛欢迎您!
龙珠岛?早就听说那是一座远离尘嚣的湖中孤岛,风景不错。反正老子现在什么也没了,一时半会儿也打不起精神去找工作,趁袋里还剩几张票票,倒不如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去特么瞎转转!想到这里,矢夫暗骂一句窜上车,正是:
东风吹,战鼓擂,老子失业谁怕谁!
一个半小时后,矢夫弃车登船,踏上了开往龙珠岛的渡轮,却当头一盆凉水,叫苦不迭!
这哪里是渡轮,简直是群魔乱舞的地狱!
船舱里没有座位,一大群人浸着油汗,像铁罐里的沙丁鱼挤在一起。左边一个干瘪老头,双目赤红,打桩机似的不停咳嗽。右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女汉子,脚边叠着几只箩筐——大概刚赶完早集——腥臭扑鼻。最令人恼火的,是对面一个矮小的男人,不但满身油渍、一口蒜臭,还要踮起脚,冲着矢夫身后大声喊话。
天热得不行,船舱就像蒸笼,汗水争先恐后喊杀出来,浑身如有几万只虫子在爬!正在炼狱般的局促着,猛听见不远处“噗”的一声,一股仿佛尘封了几千年的恶臭,如水银泻地,奔涌而来!
矢夫忙紧紧捂住口鼻,寄希望于这江潮般的臭气能尽快挥发稀释,谁知,他娘的紧接着又是一声!
我勒个去!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喉咙一紧,连滚带爬窜上甲板,趴在扶栏边大口呕吐起来。
怎么?好像身后有人咯咯讥笑?
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
只有阵阵熏风,烘得头痛……
就这样头晕眼花地熬了大约半小时,雄壮的汽笛拉响,渡轮翻着水花“突突突”靠了岸。
终于到了!
……
正所谓:山不高而清秀,水不深而辽阔。龙珠岛不愧为世外桃源。看那青山绿水宜人,吹着阵阵湖风送爽,刚才的不甘、不快与不适,也就渐渐消退了许多。
随机游了两处景点,不知不觉已到傍晚。极目远眺,天边燃起霞光,玫红伴着淡紫,橙黄映着靛蓝,五色七彩,交织渲染,一时间宛若置身仙境,令人如痴如醉……就这么痴着醉着,居然错过了末班渡轮。没辙,只得咬咬牙,捏紧钞票,寻处便宜的客栈住下。
何以解忧?
唯有杜康!
独酌买醉。
一宿无话。
【第三幕】骤雨
第二天一觉醒来,已近中午,天色却阴沉沉的,如同墨染。矢夫正准备起床,忽然满屋子划过一道强光,紧接着一声惊心动魄的炸响!未及回神,雨点就炮弹一样,劈头盖脑砸了下来!
难道人要是背起运来,连喝水都特么塞牙缝吗?这雨,来得也太突然了吧!矢夫一面抱怨,一面匆匆洗漱,下楼退房……
门厅里歪着个小胡子,正在逗一条灰白的狗。
“现在就走?雨很大啊……”
小胡子接过客房钥匙,随口说道。矢夫没接话。看门外,电闪雷鸣,暴虐的雨点仿佛赌场里下注的筹码,争先恐后击打在石板路上。虽是夏秋之交,但这雨势凶猛,转瞬间竟有些寒意。不知道这么大的雨,渡轮会不会停航?一种莫名的孤独泛上来,泥巴一样堵在胸口。
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外人影一晃,从水幕里钻进来一个瘦高个,衣服大半都已淋湿。只见他不慌不忙,把长伞收起,靠在墙边,又摘下蒙了层水雾的黑框眼镜,用衣服擦着,叹道:“阿三,这雨可真大啊!幸亏带了伞。”
“唔,赵校长。”小胡子阿三也不抬头,含糊答应。
被称为赵校长的瘦高个接着问道:“隔壁小蔡怎么还没开门?喏,拿包红山。”他慢条斯理地递过钱,接了烟,抽出一支点上,这才看到呆立一旁的矢夫,湿漉漉的脸上掠过一丝好奇却又诡异的神色。
雷声远了,风雨却更大了。
猛然间,一阵怪风招呼也不打,直接旋进门来,刮倒了倚在墙边的那把长伞。瘦高个见状,慌忙弯腰想去扶,谁知,脚底一滑!
“当心!”矢夫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咦?这人看着挺高,扶在手里怎么轻飘飘的?莫非是纸做的?
阿三见状哈哈大笑,谑道:“校长大人,瞧您这腿都软了,昨晚又加班啦?”
校长大人没答话,只请矢夫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许是潮湿久了,沙发散出阵阵霉味。
校长问矢夫哪里来的?答市里。又问一个人?矢夫点点头。
“哦……”校长顿了顿,放下长伞,面试考官似的,一连问了四句:“看样子你是个学生吧?学什么的?毕业了么?工作了吗?”
矢夫本想说老子牛!刚炒了老板鱿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惭色答道:“刚毕业,学美术——”
“学美术的?”校长不等他说完,就叫起来,眼白都快从镜片里透出,惊喜道:“那,小伙子贵姓?哪里人?”
“我……呃,免贵姓矢,湖东人。”
“史?历史的史?”
“不是那个史,”矢夫翻起手心,在上面比划着:“是天的头上加一撇,矢!”
“哦——对对对!矢在弦上、不得不发的那个矢。嗯,这个姓不多见啊!”校长会意地笑了笑,又问:“那你哪个学校?”
“嘉大,嘉禾大学。”
“嘉大啊!”校长闻言更加激动,夹着香烟的瘦长手指连划了两道弧圈,沉吟片刻,又问:“那,你愿意帮个忙吗?”
“帮忙?什么忙?”
校长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湿答答、皱巴巴的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
龙珠镇春蕾小学校
赵之凡校长
后面一排电话和地址。
原来真是个校长!
矢夫不由犯了迷糊:这校长的模样,总该是那样那样的吧?可面前这位,这也太寒碜了吧!不说抽烟还要自己买,买的也不是什么高档烟,但瞧这一头花白的头发,就像清明时烧了一半的锡箔纸钱,苍白的额头非常宽大,鼻梁高挺,架一副黑框厚片眼镜,配一只尖长的下巴,再加上消瘦的身体,活像只饿瘪了的螳螂!再瞧那湿了一大半的短袖衬衫、深色长裤,空荡荡、飘飘然,仿佛还串在细竹竿上晾着。与此同时,赵校长也打量着矢夫:20来岁的小伙子,齐眉短发,面容清俊,一身灰绿T恤、黑色短裤,一双茶色凉鞋,身旁一只深蓝色的背包。
“唔……我们正缺个美术老师,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来试试。带上证书证件就行。哦对了,学校大后天开学,我这两天都在。”校长说完,又郑重其事地在矢夫肩上拍了两拍,就撑开长伞,隐入噼里啪啦的瓢泼大雨之中。
矢夫回头看看小胡子阿三,发现他也歪着头看自己,连同那只灰白的狗。
“这个赵?真的是校长?”矢夫捏着名片,满脸茫然,指向外边的雨。
“嗯。喏,就在边上。”阿三也指了指门外。
大家都没了话。
【第四幕】应聘
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行。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一直心思念念地想着盼着,那个魂牵梦绕的美人儿却迟迟不肯到来;倒是几乎要忘记她的时候,一个意外之喜却会突然降临。
眼巴巴盼着,雨终于停了。
天空又透出犀利的阳光,满鼻子却是雨水、泥水混着一股股咸臭的鱼腥味。
矢夫踮着脚,出门右拐,走不多远,沿着一道斜坡上去,一片翠竹掩映的山坳里,就是春蕾小学。
大门开着一条缝。刚想蹩进门去,一个黑皮鬼连声嚷嚷着拦住去路,是个门卫。
矢夫递上校长的名片,怯怯问道:“这个,你们……招人?”
黑皮鬼如电的眼光,探照灯似的,在矢夫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撂下句“等等”,转身拎起一只布满黑色油泥的话筒,拨了几个号码——却立马换了张点头哈腰的笑脸——媚声说道:“喂?周主任……有个小年轻来问招人的事……嗯嗯!是的是的,就在门口……哦!好的!好的好的……”
约摸三四分钟,从里面翩翩然摇出一位中年妇女,齐耳直发,细眉细眼,身形有些发福,她问了几句,就径直领进校门。
学校里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安静得有些吓人。
穿过一片小操场,连着好几级青石台阶,非常湿滑。两扇宽大的木门之后,是个透着寒气的幽深院子。看那建筑布局,倒像个古旧的祠堂。四面都是深棕色的粗大木柱,还有许多牌匾,来不及细看。青灰的高大石墙上,镶嵌着好几幅砖雕,还挂着几排镜框和宣传画。抬头可见不少雕梁、斗拱、花窗,做工精美,但有些残破,一时也看不出何年所制。
沿着一道昏暗的回廊,七拐八拐,越走越深……转了好几个弯,终于露出一排低矮的青砖瓦房,仿佛刚从地下浮出来,墙面上都湿漉漉的,爬满了幽绿的苔藓和藤蔓。
外面是艳阳高照、酷暑难耐,但这旧祠改成的春蕾小学里,却阴凉透骨,犹如地府。矢夫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走到最后一间,周主任敛着肚腩,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
吱呀推门进去,光线黯淡,满屋子发黄的报纸、落满灰的书籍和一叠叠试卷,废品收购站似的,墙上一台脏兮兮的空调,正声嘶力竭吐着冷气。一张暗黄的办公桌后,埋头写字的,正是刚才客栈里见到的赵之凡赵校长。
周主任探身道:“赵校,人来了!”
校长闻言放下笔,抬起螳螂般的头脸,表情难以形容的怪异,似哭似笑,一字一顿,说了四个字:
“终于来了!”
第1章 你家爷爷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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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笑我
梦里不知身是客
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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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鬼话
矢夫20多岁,本应是欢快而充满青春躁动的年纪,然而,他给人的第一感觉,却是少言寡语,甚至带点抑郁。
不是没话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该跟谁说,就像他不知道为何要在画板上涂抹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包括他自己。
不过。那些图案,时常出现在梦里。
无论古今,科学还是神学,对于梦的解析从未停止。之所谓“庄周梦蝶”,是人梦到了蝶,还是蝶梦到了人?我们的现实是梦,还是梦是现实?谁也没搞明白,谁也没说明白。而根据科学研究以及临床分析,对于梦中的世界,人在醒来之后,大多会忘得干干净净。可是,矢夫却能非常清晰地记住那些图案,并将他们一分不差地涂在画板上。
这,让他很难受,甚至有些害怕。因为,记性太好,并非好事。所以在绝大多数时间和场合,他选择了沉默不语。可惜,让他更加难受的是――嘴巴越封闭,思想却越丰富,就像一只不断充气的皮球,憋得慌。这就让他养成一个近乎怪癖的习惯,喜欢在不断滴血的心底,和另一个自己对话……
恰好就在12个小时之前,他醉醺醺地躺在阿三客栈202房间,瞪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傻笑着,静听两个自己对话。为方便阅读,且把这个矢夫叫做“人”,另一个,唤做“鬼”。
鬼:你除了画那些破玩意,还会做什么?
人:没什么……我会出去闲逛,就像那年冬天的一个中午。
鬼:大白天的出去瞎转悠啥?你应该晚上去!
人:晚上月黑风高,只能见到你,而且……你都没穿衣服。
鬼:尽瞎说!人家穿了好几层呢,各种朝代的都有……不说这些无聊的了。你看到什么好玩的?
人:满眼的绿。
鬼:又瞎说了,大冬天的,哪有满眼的绿?
人:有!你把自己的思想禁锢在已经被定义了的世界里,得不到应有的放纵。
鬼:什么叫被定义的世界?
人:听我说,定义与非定义,是相对于某个被定义了的非定义而言,是定义者使用并强加于被定义了的非定义者的概念。非定义者依旧要满身阳光、满脸微笑、满怀感激地承认这被定义者定义了的非定义世界并努力生存于其中。
鬼:哎呀呀,太复杂了人家听不懂啊!
人:你现在不懂,不代表过去和将来都不懂。
鬼:更听不懂了。
人:你的思想没有翅膀,所以听不懂。也许,本来有,后来扔了。
鬼:呵呵呵,我怎么能有翅膀?我又不是天使,我是鬼哎!
人:你本来就是天使。
鬼:胡说八道!天使是我家仇人!
人:可怜你们本是亲人……
鬼:不跟你瞎掰了!快说!那天中午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鬼:满眼的绿――呵呵,别发火――那天在山里走了很久,什么声音也没有,除了我的脚步声,于是很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心,在跳。有些害怕,想回去,但没成功。那片山林的深处,仿佛有股强大的吸引力,教人不得不往里面走。脑子很乱,一大堆一大堆的想法,进退两难……忽然眼前一晃,有几户人家,一律粉墙黛瓦,可能年代久远,墙壁都很斑驳。开裂的砖石,灰旧的木门,还有木格窗户。在阳光里,像幅画。
鬼:那不是我住的地儿么?
人:不是,你家门牌号码我知道。那是一处废墟。人早已搬走,留下一大片绿,有点原始的味道,但,这种原始又是人自己造成的……嗯,那里是个被遗弃的角落。
鬼:美不美?
人:不美。如果一定要说美,只能理解为被放弃的结果。人们遗弃了她,才发现美。美得挺凄凉、挺孤单的。
鬼:这是哪本电影的台词?
人:台词?不是……美丽的也是危险的。我不知道你们冥界的情况,但至少人间是这样的。人们只知索取,不知赠予,将那些不可告人的东西,甚至吃人的念头,装点上美妙动人的借口。
鬼:所以,人活着累啊!还是做鬼好。
人:这的确让我痛苦。但我又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我几乎要将自己扼杀在那片山林的绿色之中,最终还是屈服了,因为我不能直面死亡。没有人来帮我,能帮我的,只有酒。酒就是酒,不是水――酒越喝越暖,水越喝越寒――那位盲刀客讲的倒也不错。
鬼:切~!哪来这么多感慨!那,这片景象,你有没有画出来?
人:画?画不了。天太冷了,而且越来越冷……我也曾尝试着,去画那些满眼的绿,但手指冰凉,松节油和煤油挥发时搜遍全身的寒冷,将我带入一个近乎麻痹的苍白世界。这就让我努力回忆,那抹冬日暖阳下,山林古屋,斑驳粉墙,以及它们映出的光亮……可惜,那些景象,你没有看到。
鬼已无语,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假使哪位医生看见上面这段对话,肯定会宣判矢夫至少有三项病症:
一、色盲,二、精神分裂,三、臆想症。
矢夫如果有幸能够听见,估计会微笑着点点头,说:
我?我他妈什么都不是!
【第二幕】诱捕
握手,落座。
查看了身份证、毕业证之后,赵校长扶了扶黑框眼镜,看了一眼周主任,又望向矢夫,语重心长地说:
“小矢啊,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哈哈!因为命中注定!哈哈哈……”
周主任也触了电似的开怀大笑,浑身上下没一块安静的地方。
矢夫头皮一麻,这真是非洲老头子跳水――吓(黑)老子一跳啊!试想,在那样一座阴森古怪的老宅,一个湿漉漉的雨后,陌陌生生来到一个陌陌生生的地方,面对两个陌陌生生的人,突然神经兮兮说出一句无厘头的话,还哈哈乱笑,怎不让人汗毛直竖、不寒而栗?
“什,什么意思?”矢夫结结巴巴问道。
“小矢啊,”赵校长停住笑,意味深长地比了个剪刀手,晃了两晃,用充满诱惑的语气说:“两千块一个月,包三金,包住宿,就教小朋友画个画,怎样?”
“但不是编内工,档案也是代管的。”周主任旁边笑着补了一句。
矢夫的脑子直犯晕:这叫什么事啊?稀里糊涂来到龙珠岛,鬼使神差遇到个如假包换的校长,现在居然莫名其妙被聘为美术老师?这,这也太不严肃了吧?
赵校长好像看出了他的顾虑,接着说:“你可能会奇怪,怎么这样容易就找到工作――”
“因为,命中注定!”周主任抢答了一句,依旧哈哈笑着。
这!矢夫坐在他们对面,浑身发毛。想当初提溜着简历、证书,头顶烈日,大海捞针,跑市场、找单位、碰钉子……那是何等的艰难!如今倒好,轻而易举捡了份工作,还包三金、包住宿?虽然非常奇怪,但这的的确确是份工作、是个饭碗啊!
“我看这样吧,”周主任看矢夫有些迟疑,挪了挪丰腴的身体,胸前那片衣服仿佛一只拉满的弹弓,绷紧的钮扣就像随时可以发射的弹珠,“要不,我先带小矢去宿舍看看?”
“好啊,带去看看,带去看看!”赵校长一脸喜气,完全不像他给别人安排工作,反倒像自己中了百万大奖。
矢夫仍在犹豫不决,但凡逗上门的买卖,绝没好事……这二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会是非法用工吧?
“先去看看,看了就知道了!”赵校长站起身,又一次郑重其事地拍拍矢夫的肩膀,活像只逮住猎物的螳螂。
周主任也站起来,身下的藤椅吱吱呀呀,发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
脑袋晕晕地穿过透着阴森的古宅,走出大门,经过一条石板路和一片绿油油的橘林,只见半人高的篱笆里,一只金羽红冠的大公鸡得意洋洋踱着步,那双斜瞪的怪眼,看得人心里直起毛。
太阳在黛青色的云朵里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怪的、刺鼻的焦味,肚皮里却七倒八歪敲着一大堆锣鼓。道路泥泞,迈不出几步,鞋底就粘上厚厚一层黄泥巴,又湿又沉,甩也甩不干净。
走了大约四五百米,两棵高大的银杏树旁,有座灰色的三层小楼。楼前一片铺了水泥的井台,旁边的空地上,停着部摩托和电瓶车。
一位身穿白汗衫的中年男子从楼里出来,挥手打声招呼,周主任点点头,又指着面前的楼梯说:“家在外地的老师,多住这儿,再过几天就开学了,也都回――”话音未落,咚咚咚一阵脚步声,犹如冲锋的兵马排山倒海而来,迎面冲下一团橙红的人影,险与周主任撞个满怀!
矢夫暗道:这冒冒失失的是谁?
【第三幕】吃面
人影停住,是个女生。
一头深棕色的短发,映着阳光,脸庞说不出的清爽白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正瞧着矢夫,双手却扶住了周主任,呵呵笑着。
“哎呀是芳菲啊!这么急,去哪呢?”周主任左手扶住对方,右手在空中虚晃了一下,又落回来。
橙衣女生笑答:“周姐,赶去码头接人呢。”
看模样大约20来岁,身材娇小,声音有些沙哑,说完就松开手,匆匆而去……
“现在的小姑娘啊,真是风风火火的,”周主任转头对矢夫说,“这是李芳菲李老师,教英语的,嘉大毕业,昨天刚来报到……哎?你们应该是校友呀。”
矢夫微微点头,跟着上楼,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准确无误地钻进鼻孔。抬头看,走廊还算干净,一边是整排的窗户,一边是房间,上面还有个楼梯间,像是厨房,里面正滋滋啦啦炒着菜,香气正是从这里飘出来。肚皮咕噜一声,这才想起早饭都没吃,确实饿了。
周主任同厨房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大概也被这肉香引出不少馋虫,看看腕表,已快11点半,忙领着矢夫下楼,一面说要抓紧回家做饭去,一面关照别犹豫了抓紧定下来,下午去学校找她办手续。
一片白花花的阳光下,目送了周主任的丰乳肥臀渐行渐远,消失在一片橘林后,矢夫摩挲了两下肚皮。现在,前胸贴后背的饥饿感已经大声唿哨着,成功抢占了原本因迟疑而有些迟钝的大脑。
“先混饱肚子再说。”
一时不知去哪里打发午饭,只好再回到阿三客栈,打算和昨晚一样,来碗泡面,就根火腿肠。当然,酒不能再喝了,一来银子已不多,二来酒入愁肠愁更愁……可是,到了门口一瞧,那条狗还在,正眯着眼看门,阿三却不在。
肚子又咕噜一声。转头看,对面还有家小饭店,昨晚来时没开,现在倒已大门四开、笑脸迎宾了。
招牌上涂着四个血红大字:
山里人家
走入店内,头顶呼呼转着风扇,一位满头皱纹的龅牙老汉站在柜台里,缩着鼻子,机械地拿着蝇拍赶苍蝇。扫视了一番墙上的菜单牌,矢夫掏出已被汗水浸湿的钞票,正好十块钱,点碗素浇面。老汉接过,撕了张面票,转头朝里间吊起嗓子喊了声――“素浇面一碗!”
矢夫足足花了三分半钟环顾了店堂,嚯,好家伙!还正是:地方不大,却无一寸净土;方桌数张,也是油腻不堪。他左挑右选,终于拖过正对风扇下的那张位子坐了。看那脏兮兮的纸巾盒,四五张灰白色的餐巾纸,就像舞台上发了疯的摇滚乐手,被风刮得摇头晃脑、前俯后仰、不亦乐乎。油腻腻的筷筒里,插着一把色泽不一、长短不齐的筷子,都呲牙咧嘴,堪比偏远小庙里无人问津的算命竹签……
对这卫生状况实在不敢苟同,正要讨双一次性筷子,却听见似曾相识的沙哑嗓音由远及近,涌入店来:
“真不好意思啊,只有这家了,啊呀,都快饿死了!”
一团橙红人影,带着室外的热浪滚滚而来,却是刚才楼下撞见的李芳菲李老师。
“这鬼天气,真是热死了!”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位或粉或红、打扮入时的女生。
李芳菲一面用纸巾扇着香汗淋漓的脸庞,一面走到柜台前,“吃什么呢……”她回头问另外两位,那两人也都扑扇着汗巾和太阳帽,一脸茫然,盯着墙上的菜单牌发愣。正纠结着,里间门帘一晃,出来一位三十来岁的粗壮女人,她手端托盘,上面一碗汤面,口里吆喝着:“谁的素浇面?谁的素浇面?”喊了半天没人答应,看见只有矢夫一个人坐着发呆,就端了过去。
“要不,我们也吃素浇面吧。”李芳菲提出建议,另两位也顾不上考虑,连说随便随便。
老汉接过钞票,撕了三张面票,同样吊起嗓子喊了声:“素浇面三――”话音未落,只听见“哇”一声哭,女人骂了句耳朵聋了人在边上还这么大声,转身从一部婴儿车里抱出个一两岁大的孩子,哄了两哄,又交给老汉抱着,自己抹了把汗水,接着进厨房下面。
那两位女生看见小孩,都像挖着个人参宝贝一样,兴奋地凑近了挤眉弄眼逗着玩。李芳菲却看到了矢夫,迟疑了一下,找了张邻近的桌子,先抽出餐巾纸,把桌面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又问老汉要了三双一次性筷子。许是天热,或是心烦,她的脸色由白转红,汗津津的,被那橙衣和棕发一衬,倒显得更加妩媚。
“真是太热了!喂!老板!怎么不开空调啊?”另两位女生挥着香汗,舍了小孩,纷纷责问道。
“空调坏啦……”龅牙老汉拖着长音,颠着婴儿的小屁屁。
“来来,快这儿坐,吹会风扇。”李芳菲招呼两位女生落座。
矢夫埋头,呼哧呼哧吹着面,一阵脂粉体香飘来,混在素浇面的咸甜之中,让人耳朵发烫、心跳加速。
“喂,芳菲,你说你多幸福啊,”粉衣女生用手捋着脑后的长马尾,满脸羡慕地说:“刚才在船上,我还和菁菁说呢,能在这里上班,等于免费度假了……就是,天热了点……”
“这不空调坏了嘛!”另一位红衣女生打断了她的话,说道:“依我看,其他都好,就是路远了点……”
“是啊,”李芳菲轻叹道:“所以,谢谢你们这么热的天,大老远地跑来看我。”
矢夫本不想去探听别人聊天,特别是女生聊天,但耳朵却又不自觉地竖在那儿。
“想想上学那会儿多好啊,现在分开了,你来龙珠,小米她去新城,可姐到现在还没个着落,不知去哪。”红衣女生继续说道。看样子她是最年长的,也是最高、最黑的,一头波浪长卷,声音较粗,带着怨气。
“菁菁你别多想了,”李芳菲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听着还挺性感,“总会找到的。”
“是啊菁菁,芳菲讲得对……哎?这龙珠岛有什么好玩的?”被称为小米的粉衣女生故意岔开话题。
“其实我也不熟啊,昨天刚来,一个景点还没去呢!”李芳菲又叹了声气,“这里风景好是好,就是离市区远……不过,你们来得正好,后天学生才报到,这两天我们一起岛上转转。哦对了,吃好饭先去把房间订好……哎,面来了!来来来!”
面已下好,冒着热气端上桌。矢夫隔桌听着,忽然有些不忍:三位打扮光鲜的女生,应该来自大城市吧,却万般无奈窝在破落的小餐馆,吃着再简单、再普通不过的一碗素浇面。而我呢?比她们又如何,不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因这怜香惜玉、也是同病相怜的想法,他忍不住往邻桌偷偷瞥了一眼。却不期,那李芳菲正好也抬起黑葡萄似的双眸瞧向这边――四目相对,如电一触,脸上发烫……
“老板!你家空调真坏了?”
“嗯,真坏啦!”
……
坏了空调的山里人家,蒸笼一样冒着热气,风扇全开,转得眼花。
矢夫吃好面,也无处可去,索性抹把汗,掏出手机,一边查看信息,一边竖着耳朵继续听三位女生说话。
就听见那位菁菁粗声问道:“芳菲,那天听小米讲,你要到这岛上来做老师,打死姐都不信啊!你在大二就考了资格证,怎么会来这里,做个小――”话未说完,就被小米打断了:“菁菁你别瞎说!芳菲姐要找个工作还不容易?她肯定有自己的考虑,是吧?”
李芳菲闻言也不生气,缓缓说道:“我不想待在市里……而且,上初中的时候,我就想做个小学老师……可老爸一直让我读高中、考大学……考上大学又能怎样呢?还不一样要找工作?听说去年嘉禾一所重点小学招老师,一下子来了七个硕士报名,只抢一个岗位。一个岗位啊!硕士生。这真是一种讽刺!”
小米听完,仍是一脸迷惑,低声追问道:“那,你们家不还有个梅林阁吗?你老爸,不管了?”
李芳菲黑葡萄似的双眸掠过一道寒光,同样低声说了句“我不想回去”,就放下了筷子。
素浇基本吃完,面还剩了大半碗,三人都没了胃口。
正想起身去订旅馆,却听见门口一阵喧闹。
第2章 还真是个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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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那一抹
令人心悸的微笑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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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昏眩
话说李芳菲三人正想起身,却听见门口一阵喧闹。
抬头看,约莫十来人,一色灰白鸭舌帽、淡蓝文化衫,像个旅游团,前呼后拥、吵吵嚷嚷走进店来。
领头一位,胖乎乎、圆滚滚,应该是个导游,头上一顶圆边淡黄太阳帽,脖上挂个工作牌,摇着一面黄色小旗,满嘴跑火车,招呼众人落座:
“哎呀~!我说各位,各位!今儿一大早出门前,弟兄我还真给龙王爷上了三柱高香了!您瞧瞧,这上车就躲过一阵大雨,下车又是天晴日丽!您还别说,古人云:贵人出门多风雨,又说:贵人出门太阳笑!咱赶上一个都不容易,今儿个还真都被咱全遇上了!嘿嘿~!您说说,这运气,真是百年一遇,也忒好了!”
矢夫一旁听着,扑哧想乐,不愧是“祖国山河美不美,全靠导游一张嘴”,估计这旅游团出门时正遇到上午那场雷暴雨,瞧这罪受的。
胖导游火车没跑够,还想继续往下唠叨,团队里一个黑皮大个子一手把帽子摔在桌上,开口怒骂:“别瞎掰了快!还特么运气好!下暴雨,多跑那些路!车特么又爆胎!大太阳里干等了大半天!这特么叫运气好?运气好?”
胖导游摸一把额上的汗,脸涨得通红,还想回口争辩,却被旁边一位年长的拦住了:“算了算了,别争了都,吃点东西要紧,待会还要赶路。”他又冲着柜台里呆立的老汉说:“饭菜随便上些,但要快!要干净!”
龅牙老汉估计被这阵势吓懵了,嘴上哦了一声,手里却只抱着孩子,没动。
黑皮大个子见状又冒火了,冲上去把柜台拍得“乓乓”作响,凶神恶煞般,大声嚷道:“喂!喂!你特么聋了瞎了还是怎么的!叫你快上菜!快上饭!”
可怜老汉怀里还抱着个孩子,本已呼呼睡着,被这一阵狼嚎吓醒,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里间的女人,手持一把大汤勺,箭一样地窜出来,又老母鸡护崽似的挡在柜台前,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干什么干什么!这么急干什么!”
矢夫好像看见一只似曾相识的红鬼,老鼠一般大小,滋溜一下窜进了柜台……刚才还只是闷热,被这帮游客进门一搅和,倒像一大锅热油里泼下了一杯凉水,顿时炸开了锅!
看李芳菲那边,三位女生也早已花容失色,估计都被吓着了。
正在一片闹哄哄、乱糟糟的时候,旅游团里,一位开头就静坐一角、不声不响的小个子,帽檐压得很低,又戴了副墨镜,根本看不清脸庞,显得非常神秘。
就见这位墨镜什么话也没说,缓缓抬起了左手――只抬了一下手,奇怪的是,猛然间这店内的画面就像被谁按了静止键,同时矢夫脑中“嗡”的一片空白,紧跟着眼前一黑!
这片黑暗只持续了一秒!
一秒过后,画面重启!
再看其他人,却已是另一幅情形!
――女人已经抱过了孩子,口中喔喔哄着。
――龅牙老汉已不在柜台里,正转身拨开门帘,低头走进厨房。
――那个气势汹汹的黑皮大个,则已坐到了一旁,闷声不响,揉着发红的手掌!
――胖导游也不跑火车了,坐在长板凳上,发起了呆。
――李芳菲她们呢?居然已经起身往外走,还有说有笑的!
一秒过后,场景迥异!这,这讲不通啊?
矢夫已经完全觉不出闷热,反而一身白毛汗!
这个墨镜什么来头?好像就是他抬了一下手,整个局面就变了。
神仙?妖怪?谢谢?
虽然半个月来,在螺丝巷的出租屋里也算见过不少诡异,但今天这样的怪事,还是第一次遇到!
不行,我得去问问……矢夫刚想起身上前,却见那神秘的墨镜忽然抬起脸,嘴角微微一翘,似乎冲这边微微一笑!
眼前又是一黑!矢夫一头趴在桌上,没了知觉。
什么情况?!
【第二幕】传说
回过神时,矢夫发现自己正气喘吁吁,往春蕾小学的方向一溜小跑!为什么腿脚不听指挥、不由自主跑出来?而且,脑袋里锣鼓喧天,嗡嗡直响,疼痛欲裂?
搞不明白……
午后的阳光更加灼热,银针似的扎在身上,辣花花直痛。三步并两步跑到校门口,一头臭汗。
黑皮鬼一把拦住,好像根本不认识他。矢夫下意识地说刚才我来过,你们周主任让下午再来一趟。黑皮鬼只回了两个字:“不在!”
得!正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矢夫还想追问一下,谁知黑皮鬼早已看透了他的心思,敲了敲门卫室的窗玻璃――那上面贴着张纸条,模模糊糊印着几行字:
暑假期间,逢周二、周三
上午9:30-11:30
下午1:30-3:30
校办有人值班,可作联络接待。
抬手看表,今天8月29,正好周三,现在才12点半,还差一小时……没辙,回吧。
顶着烈日,带着郁闷,踩着自己的影子重回老街,却发现山里人家的大门已然紧闭。
咦?刚才那帮吵吵闹闹的旅游团呢?还有那个神神秘秘的墨镜呢?都不见了?
心里好似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矢夫满是疑虑地转回阿三客栈,发现小胡子阿三已经回来了,正叼着烟、眯着眼打电脑游戏。
矢夫依旧坐回那张发霉的沙发上,稍微定了定神,但还是头痛,脑袋里好像有块地方被人拿刀切走了,怎么也想不起墨镜抬手之后的故事。不行,我得问问。
“老板,刚才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旅游团,那家饭店。”矢夫指了指门外,就像之前指着隐入雨幕中的赵校长那样。
“什么旅游团?没看见。”阿三同样头也没抬,含糊答应着。
“就山里人家那个。”矢夫又挥了挥手,倍感无力。
“山里人家?唔……我刚才没在。”
看这爱理不理的腔调,估计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了。矢夫有些丧气,掏出手机,打算从网上查点龙珠岛的信息。的确,自己对这座远离城市的孤岛可谓一无所知,昨天愣是凭着一股炒老板鱿鱼的热血误打误撞闯荡进来,也不知山高地厚、前途凶险。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句:“老板,你这有WIFI吗?”没想到阿三居然说有,还爽快地给了个地址――cailg123,密码八个8。
矢夫连上网,信号非常弱,手机屏转了老半天才缓缓打开网页,活像一个人患了严重的口吃。
据网上资料,龙珠岛位于嘉禾市东北约40公里的龙湖之中,四面环水,总面积215平方公里,为龙湖诸岛之冠。关于岛名的由来,有个传说,大致如下:
上古时代,这里原是一处方圆万顷的肥沃盆地。不巧的是,当初有两位大BOSS,一是炎帝的后裔共工,二是黄帝之孙颛顼,二位政见不和、争夺帝位,兴起一场大战。后来共工战败,一怒之下撞倒了天柱不周山,日月星辰纷纷西移,江河湖川尽往东倾,又引发了大洪水,盆地沦为泽国,溺亡者不计其数。大禹悲天悯人,为治水遍访名士,后经仙人指点,召唤天界黄、赤、青、白、黑五条神龙,合力开川填壑,方才引湖入海,根除水患。为保永世无虞,五条神龙献出龙珠,秘藏岛内以镇山川,又化身为五条龙脉直通湖中。百姓为纪念大禹神龙之功,遂将湖岛称为龙湖和龙珠岛。
沧海桑田,当初藏珠之地已湮灭难考,而这龙珠岛的四周水域,至今还有不少岛礁,其中面积较大的恰好十座,分布于四个方向:北有云柱、玄廊二山,南有桃花、黄龙二岛和赤屿,西有金鸡山和金桂、金芝二岛,东有大丘、小丘二山。而且,龙珠岛四季分明,物产丰饶,享有龙珠问茶、龙湾消夏、龙桥秋月、龙坞梅雪这“四绝”,自古以来就吸引了不少南逃的皇眷、左迁的政客、落魄的文人慕名而来,或题咏,或隐居,也留有龙珠泉、潜龙亭、金龙湾、云龙寺等风景名胜。而那春蕾小学,原也是一处古迹,名为赵氏宗祠,后被破了四旧,改作学堂。
因独处龙湖之中,与世隔绝,虽外界历经战乱,但这龙珠岛却大多能躲过一劫。解放后,时局清明,改岛名为红旗公社,下设前进、胜利、跃进三支生产大队。后为发展旅游、招商引资,恢复龙珠原名,并改三个大队为赵公、蔡家、西浦三村。
矢夫一面看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梳理这两天的奇闻怪事――命中注定?什么意思?眼前晃过赵校长螳螂一般、倒三角的脸庞,以及周主任哈哈乱笑的身庞,还有神秘墨镜的举手一抬和微微一笑……正纳闷着,就听见楼上阵阵脚步,传来女生打闹的嬉笑声。
不会是李芳菲她们吧?刚才就听她说要去订房间的。想着想着,脑子就跑偏了:三个妙龄女生,有说有笑,衣袂飘飘,空气里仿佛还留有阵阵脂粉香,闻着挺舒服的……忽然就有些犯困,于是学着葛大叔,把身体埋进沙发,也来个“某某瘫”,迷迷糊糊,做起了梦。
【第三幕】笔记
门外艳阳高照,门内鼾声渐起。
散着霉味的沙发里埋着个20多岁的年轻人,正拖着口水做着梦。
梦里,耳边有个声音,像是赵校长,居然在念诗!
雨润湖山龙首抬,神仙罗汉聚蓬莱。
曲终笑问何方去?雾绕云深斫细柴。
定睛一看,他老人家正坐在一盏台灯下,应该就在办公室,穿件白衬衫,刀削的脸上布满捉摸不透的神情。
赵校长以一种诡秘莫测的语气,问道:
“龙珠岛的传说,你都清楚了?”
“……!”他怎么知道我刚才看了手机?
“呵呵呵,”对面忽然笑起来,“其实,龙珠岛不止这一处啊,还有哪几处,你知道吗?”
这神态,怎么像孔乙己在咸亨酒店教人“回”字的四种写法?
心里念叨着,赵校长居然也翘起小拇指,用那根老长的指甲蘸了杯子里的水,在桌上比划起来……不自觉地看那手指画了什么,却惊奇地发现,面前的办公桌竟然变成一片汪洋!
层层波涛,粼粼浪花,随风拍打过来,激起咸涩的泡沫。天空灰暗,风云翻滚,海鸥低飞……
等等!海鸥?这湖上怎么会有海鸥?
再等等!我怎么又坐在一艘船上?
难道这不是湖,这是――海?
转头看,惊见身旁肤色黝黑的水手正在忙碌着,船老大手持一瓶看不出牌子的长瓶白酒,咕咚咕咚直往肚里灌。小船剧烈摇晃,空气中飘满了水雾和刺鼻的酒味。看船上的旗帜,一面认得,另一面却不像内地的。
船老大扯着嘶哑的喉咙,大声嚷道:“再过去就上龙珠岛啦!”
一位水手应了声:“好啊!快到了!”
船老大满脸红光,用坚毅的眼神扫视一下船前的海域。尚不知,两艘巡逻艇正气势汹汹杀将过来……
忽然,又变戏法似的,赵校长面前的桌面变作一片平板,刚才的海风、船只、怒喊声,统统不见,桌上只杂乱铺着几张报纸。
“这――怎么回事?”矢夫指指桌面,诧异地问道。
赵校长摇摇手,讳莫如深地打住他的疑问,顾自喃喃道:“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帮忙吗?”也不等矢夫回应,他就从黑暗中拖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过来说:“因为这个!”
矢夫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借着灯光,细看那本笔记。
应该是皮革封面,被模具压成凸凹不平的鳄鱼皮款式,右上角两个亮晃晃的金字行书:海上。
打开来,笔记的扉页上用毛笔写着四个铜钱大的红字:
痴人笔记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钢笔、毛笔,还有沁着油斑的圆珠笔,以及模糊不清的铅笔。看内容,像本日记,但只有日期和星期,而且好多地方都有涂改,不知是作者自己删的,还是被别人抹掉的。
起首一篇,内容是这样的:
2月6日,星期日,雪
那些东西,根本不像当初想象的。也许,一开始我们就错了,大错特错!陈教授已经回家,月亮也起了锚,飞走了。雪是火红的,像那看不见的月亮。
(这什么跟什么啊?矢夫暗道,瞪大眼睛继续往下看)
吃饭时我问凯文有没有被吃过?他们都说没有。那很好。我被吃过。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开头很痛,后来也就麻木了。□□□□□,一大团黑影叫着要吃了我!还没看清对方,头皮就被咬去一块!那种痛,到现在还刻骨铭心。想着完了完了,这次终于要死了……醒来时,我已在黑影的肚子里,非常拥挤。一块巧克力粘在身上,甜搭搭向我抛个媚眼。想骂人,可什么也骂不了,因为嘴巴不知道跑哪去了。直到挤到肥肠,才找到我的嘴,都快消化完了,只剩下一小块,留着点胡茬。昏昏噩噩熬了好久,我被排出体外,却只剩下一颗心。当时整个人都不好了!唉,这也正是我失算的地方:本以为这东西很珍贵,不舍得扔,现在看来,即使扔了,连狗都不会理。
被吃之前,有次在大街上,我露出原形,别人都不敢近身,纷纷拿出相机拍我。后来,他们跑了一圈,就转过身子,远远指着笑,一边喊:快来看啊!那边有个疯子!所以我开始逃,像只误入罐中的苍蝇。其实,大家都是苍蝇,无缘无故地转到这里,无缘无故忙着,忙完了就离开。于是我也想通了,都来抓我吧!抱着这种近乎无知、却也无畏的想法,我又一次被捉住,拖到屠宰场。我不想割自己的肉,好心的怪物就围过来,掏出雪亮的刀子帮我割。终于知道什么叫痛快,什么叫痛苦。痛快就是一刀解决,阿弥陀佛;痛苦却是千刀万剐,生不如死。透过痛苦,看见自己的皮肉一块块往下掉,落在地上,左右蠕动,像一群蛆虫。我说我不想死,他们就来帮我。还有个声音在响:你有没有满足?我说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割我的那帮怪物又开始笑了,露出锋利的牙齿,吼着:快来看啊!这里有个傻子!……痛苦就是这样,我们都随身带着,浑然不觉,只在别人吃你、割你肉的时候,才能知道。
矢夫看不懂,摇了摇头看校长。校长不吭声,扬脸示意他继续看下去。又翻了几页,有段评论,开头好像懂了,但后来又不明白了:
4月9日,星期六,晴
被困在那里时,为了打发无聊,我就问凯文喜不喜欢四大古典小说。他说不喜欢,太长了,也太荒唐。其实,那是他没看懂。这次行动,正因为没搞懂这些,遇上了很大的麻烦!无论在这里,还是在那世上,我们都是被人吃的猴子。凯文就问干嘛不比作臭虫,非得比作猴子?其实,这猴子不是别的,正是花果山上的那位,他想求得人身的自由;还有梁山上的一百零八位,想要地位的自由;还有开药铺的西门猴子,想要性的自由;连同宝玉猴子,一心想求得婚姻的自由……都是猴子,都为了自由□□□,但最后,孙猴子体育不达标没能蹦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被压五指山下五百年又保护唐三藏西天取经封了功名成了一尊泥菩萨,梁山猴子被招安利用死得都很惨,西门猴子喷完冷气做个风流鬼,宝玉猴子则去当了和尚……都玩完了,都被吃了,渣都没剩。凯文就和我笑啊,笑得很默契,也很灿烂,完全没考虑接下来的任务有多艰难。大家虽然都很无知,却也很快乐。不因为那个□□□□,我宁愿去睡觉。可惜,有时会睡不着。
矢夫索性翻过一大半,看到一篇用炭笔写成的,字迹模糊,虽然很短,但同样看不懂:
9月29日,星期四,多云
这次考察陷入僵局,很多新的谜团不断冒出,情况越来越复杂,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了……看来必须暂停!暂停!但今天陈教授说了句:你真的很单纯。我就辩解:所以我喊救命啊!他又说:可惜没人救你。为什么?因为他们太仁慈――他说。
矢夫简直快崩溃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已没了耐心,直接翻到笔记末尾,那里用水笔写满了一页,都是一句一行,乱糟糟看不明白;旁边还勾画了不少几何图形,看似人物,又似花草,却怎么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还想翻回去再仔细看看,突然一阵狗吠,把矢夫从梦境中惊醒。
第3章 初入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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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就是这样
当你回头去找她时
早已嫁给了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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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胖子
胖子,是个金牌卧底。
他贴肉挂的,是一串镶蚀红玉髓念珠。相传这串念珠,乃是阿里一名巫师的遗物,都用镶蚀古法沁入黄白线条,描出带有法力的符号。这次卧底前,胖子从上京辗转至春山市,经人指点,掌握了心咒要诀和玉髓的用法,因这“地煞”护佑和自身的机智灵巧,方才化险为夷。
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小巫女的执迷心、多疑心和众离心三种变化,只要她敢发招,古红玉髓都会微微震动并一一化解,至于胖爷我如何佯装中招,又如何采取后面的行动,主要看这几点:一是有无微笑。当然,这是最不靠谱的。因为一旦视线不佳、没看见,或者老子装晕不能睁眼,都看不到那个要命的微笑。二是玉髓是否抖动,怎样抖动。这可以作为无法目测判断时最靠谱的依据。玉髓短促抖动一次,执迷心变;一长一短连续抖动,多疑心变;一短一长,众离心变。三是看脑子短路的时间。
只要看到这小巫女对老子微笑,同时玉髓短促抖动,二话不说,眼睛一闭,躺倒装晕!如果无法看见或没看见微笑,但玉髓抖动,那得看怎么抖,再采取不同应变:抖一下,直接装晕,就像刚才那样。长短抖,脑子短路1秒,换个没说过的话、没做过的动作,尽管胡诌海侃,就像在山里人家的情况。短长抖,脑子嗡嗡短路3秒,娘的就得把刚才说过的话再选一小段来重复一遍,这个有点难度,还好目前没有遇到。
的确,这么复杂的心咒要诀,换做旁人,肯定早已露了马脚。还好是我们精怪的胖子,对此简直就是小菜一碟。刚才在瑶池边,他看见云奈朝他微微一笑,玉髓也是微微一震,知道了,躺下装睡吧!
【第二幕】转盘
暂且放了胖子,回到瑶池――
水牛和蚊子已重新下潜,去开那水底的石室。只见他俩咬着水肺,半跪在池底中央的一块平地上,透过手电强光,七手八脚先把水苔清理干净。泥灰翻滚,浑浊的水下,似乎嵌有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大石盘。上面雕刻着两条水桶粗的蟠龙,左右盘旋,张牙舞爪,甚是威猛!
顺着龙首,就看见石盘上有两处巴掌大小的半圆石球,外围刻有火焰纹样,形似两颗龙珠。蚊子见状,拍了拍水牛的肩膀,又用手势使劲比划了一下。一串串气泡升起,防水镜后,映着他那惊恐万分的眼。水牛也是一抖,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这不是――上次在安达曼海,也见过这种石盘,吃了不少苦头!
平常所见的双龙石雕,大多是中轴对称、左右双龙,在中轴偏上方,只设一颗龙珠。或者就是逆时针方向,盘旋两条龙,而正中央也只放一颗龙珠。正所谓“顺者凡,逆者仙,只在其中颠倒颠”。而这眼前的双龙石雕,却形态迥异!不仅龙身方向不对,而且龙珠的数量也不对!只见圆盘之上,左右各雕有一条蟠龙,这倒也罢了。怪就怪在,这两只龙头,左边朝上,右边朝下,呈顺时针盘旋的姿态。而且,两只龙口之前,竟然各有一颗龙珠!
顺势盘!双龙珠!这种格局,怎么像太极双鱼图?
难道,这不是“双龙戏珠”,而是该死的“双龙护宝”?
水牛脑子里猛地一阵眩晕……再抬头看水池两面,水光晃动,那只汉白玉螭首若隐若现,另一边满壁的石洞透着一抹阴森的绿色,八只蛤蟆张着大口,怪模怪样……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踏在捕鼠器上、准备偷吃奶酪的老鼠。稍有不慎,就会触动机关、一命呜呼!
正胡思乱想着,蚊子又拍拍他,指了指手里的透明密封袋。借着电筒光亮,他细看里面的图片。图上也是一张圆盘,但不是照片,而是电脑绘制的彩图,与脚下的“双龙护宝”格局相同,两只龙首,左上右下,各有一珠,旁边还标注着操作图示。看着手中的图片,水牛忽然想哭。上次在安达曼海,一座无名岛礁,碧海银涛之下,他们也碰到过这种怪异的石盘。最要好的兄弟――颂泰――就特么折在这种石盘边!蚊子似乎也认出了面前的石盘,忙着竖切手掌,在水中使劲比划,示意要慢点,要小心!
是的!要小心!老子可不想折在这里!他向蚊子点个头,又合力操起家伙,按照图示,小心翼翼启动石盘。
所谓家伙,就是刚才二次入水前,伊藤让人递过来的一件工具――用钢管组装而成的大扳手。扳手上面是一根近两米长的粗壮横杆,两头各有把手;当中连着两根粗短的竖杆,竖杆之间的距离可以调节,并用螺栓固定;竖杆的顶头,焊死两只十余公分直径的中空钢制半球。整个扳手状似一个放大的圆周率符号“π”,不过下面两根竖杆要短得多。
两人费力地半趴在池底,调整好竖杆之间的距离,正好把半球分别套在两颗龙珠之上,再拧紧杆上的螺栓。准备妥当,蚊子作了个OK的手势,移到圆盘外面,双手紧紧抓住横杆把手。水牛也一手抓住另一头的把手,一手竖起三指,开始倒计数。
三、二、一!两人同时发力,猛地往下一按……“咕咚”一声闷响,两颗龙珠一起下陷,深入石盘之中。顿时冒出一串水泡,蜂群似地飞速上窜。二人未作停顿,也顾不上池底湿滑,连蹬带爬,拼尽全力,沿着龙头旋转的方向,顺时针推动横杆。紧接着“咔咔咔”一阵声响,池底的大圆盘,磨盘似地缓缓转动。
水牛和蚊子不约而同,惊恐地查看池壁两头――螭首、石洞、蛤蟆,都纹丝不动,毫无异样。
这该死的顺时针!水牛一面咬着水肺,呼呼吐着气泡,一面青着脸,继续推动石盘,心里咒骂着:上次,就因为这古怪的方向,折了好兄弟……
大抵干过农活的人都知道,推石磨,一般按逆时针的方向转动,这样可以方便一边推磨,一边往磨眼里添加粮食(别吐槽,左撇子另当别论!)用驴拉磨也是一样,赶着小毛驴,逆时针围着磨盘转。
都是逆时针。
但这古怪的“双龙护宝”石盘,却必须顺时针旋转,方能安全打开。所以,那天在安达曼海,虽然他们猜对了两颗龙珠必须同时按下这第一步,却凭着拉磨的习惯,选择了逆时针推动石盘,走错了第二步。
老经验、老习惯,有时真的害死人!
随着石盘的转动,池水也涌动起来,泥灰混着水苔一起旋转,犹如一道旋风。大约转了半圈,石盘“咚”的一声陷落下去,又缓缓平移到洞口内侧。水牛和蚊子不等石盘平移,就迅速拎起横杆,抓住密封袋,拼命往岸边游开,“呼哧”一声浮出水面。手电筒有绳子连在身上,所以也顾不上多管了。
池水更加迅速地冲刷下去,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转眼之间,水位下降了大约20公分,上面的人又一次聚拢过来。伊藤急问:“成了?”水牛不说话,他还深陷痛苦回忆,不能自拔。蚊子点点头,摘下水肺,结结巴巴应道:“成……成了!”池水冰凉,的确很冷。
“好~!你们先上来,换组人下去!”伊藤止不住兴奋,亲自上前接过工具和密封袋,又伸手把湿漉漉的二人拖上岸。
太好了!真是天神保佑!
接下来,就是石室了!
大森早已另派两人穿好潜水服,身形更为矮小,都拎着手电和几只细孔网兜,再次入水。
为什么要派两个更矮小的人?因为,刚才伊藤通过池水下降的幅度,初步测算了石室的大小。这么来算:瑶池水面大约200平米,底部平坦,池壁近乎垂直,相当于一个圆盆。水位下降约20公分,忽略螭首的注水量(应等同于蛤蟆口的溢水量),下面的空间应该灌入了大约40立方的池水。这个空间,不会太宽敞。最乐观的估计,如果四四方方的石室,长宽高各约5米、4米和2米,比一座家用单体汽车库略小,也更矮。当然,也有可能下面的洞径只有石盘那么大,仅三四平米,是个竖井,那么深度将达到10米!再极端一些,也会是梯形、斜边形,或者工字形甚至不规则形状的……
天神保佑!但愿是个“车库”!
这次下水的两人,虽然矮小,但也经验丰富、身手敏捷,入得水中,先是一番打探。从刚才打开的圆洞口往里看,黑幽幽不见底,强光照去,似乎又在尽头转了个弯……二人作个手势,潜入洞中。
实际情形,却与伊藤预计的情况大不相同。先是一道垂直的竖井,宽度比洞口直径稍大些,井壁光滑,隐约雕刻着一些图案,似乎有些飞禽走兽、山川流水,还有一队队古装的人马。拍了几张照,继续顺着竖井下潜,大约三米,脚就触了底。
这底?却不是平的,而是一个三四十度的斜坡!
有过水下作业经验的人,最忌讳这种斜坡。为何?如果是垂直竖井,可以头上脚下,往下缓降。这是潜水者最乐意的姿势,不仅可以控制下潜速度,防止耳压平衡出问题,而且对于涉险的项目,也可在发现情况时,第一时间作出调整和处置。最怕的就是这种倾斜往下的通道。如果头下脚上,头重脚轻,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一旦遇有紧急情况,难以回缩应对。如果脚下头上,不仅下潜速度慢,而且又不利于观察前面的状况。
所以,很尴尬!更让人尴尬的是,待到二人缩头敛身,手脚并用,费力潜过斜坡后,通道又往右手一拐,拿光一照,却发现前面挡着――第二道石门!
……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在谜底揭开之前,你可能满怀希望,给自己假设了一百种结果,当然,都是好结果。但结局往往却是第一百零一种,而且,还是坏结果,一个始料未及、难以接受的坏结果。就像现在,伊藤听到的消息一样。
第二道石门?也就是说,刚才打开的,只不过是通往水下密室的一条甬道而已。这石门之后到底还有什么,会遇见什么,能发现什么,目前都是未知数。
伊藤闷哼一声,抬腕看表:已快下午三点。按照原计划,四点之前必须抵达将军墩,去测量一组稍纵即逝、却又至关重要的数据。而那几个采集数据的点位,还必须事先找准,确保无误。本以为在这小小金龙洞,按图索骥,石室秘宝就能手到擒来,没想到开局不利。
罢罢罢!这里暂时先放一放,大不了我伊藤裕明这次犯个忌!主意已定,伊藤一面吩咐众人抓紧收拾,一面让云奈施法,解了胖导游的执迷心变咒。
脖子里短促这么一震,胖子知道自己该醒了。他从地上爬起身,迷蒙着一对鼠眼,嘴里含糊着问:“我这是在哪儿?”伊藤鹰眼一冷,反问一句:“不是你带我们来的吗,难道你和那辆车一样,一直要出状况吗?”
“嗯?哦!对对对!”胖子抖了抖笑脸,恢复了一抹红光,“走走,我们继续往前走,前面不远就是出口了!”
“走!去将军墩!”伊藤手往前面一指。水牛等人已经换好服装,连同潜水服、器械,还有那只定制的横杆,也早已拆卸成段,塞进了行囊中。
妈蛋!幸亏老子早有防备!差点就露陷了!这狗屁卧底真不好当!可就是,中午在山里人家,坐在一边的那个短发女生,怎么看着有点面熟?胖子一路暗骂着,领着众人走出了金龙洞,直奔将军墩。
【第三幕】电话
镜头从胖子憋屈的思绪里,拉回金龙洞的瑶池仙境。
李芳菲三人已是浑身打颤,哆嗦不停。不因洞中寒气,只因刚才看到的场景。菁菁见那些人走远,悄声喘口气,又弯腰搓了搓发麻的黑牛腿,心有余悸地说:“总算走了!妈呀,吓死姐了!”小米又带着哭腔,一边伸出小手要两人扶着她,一边呜咽道:“呜……人家的腿……脚,全都麻了……”
谁让你臭美兮兮,非要穿什么水晶镶钻6公分高跟凉鞋。
李芳菲的腿脚也已麻木。粗略算算,猫在这石屏后面,也快有三刻钟了。正想着,手机却“当当当当”一阵猛响,三人都吓得跳起来!汗~!幸亏刚才三人都奇迹般地一个电话都没有,要不就惨了!
李芳菲看看号码,是老爸。
“喂,菲菲,去学校报到了吗?”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嗯!报了……但遇到点事……”
“什么?怎么了――”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好像旁边有人插话,被男子说了一声,又关切地问道:“喂喂?菲菲你在哪儿?”
“……唔,我现在……在金龙洞……”
“金龙洞?你怎么到那里去了?跟谁去的?”
李芳菲稳定了一下情绪,噙着泪花,近乎哭腔地把刚才洞中的情况简略地说了。谁知那边一听,更加着急了,几乎是喊着说:“现在那帮人走了吗!”
当然走了,不然你们怎么打电话?
“嗯……走了……”
“走了就好!喂?菲菲!你现在马上跟菁菁她们,赶快回去!……喂?菁菁她们哪天走?住哪儿?”
“就住老街上,订了家客栈……”
“客栈?这样……你……我待会再打你电话!现在抓紧先回去!”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好像又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最后又讲了一声――我马上过来――就挂断了。
【第四幕】逆行
李芳菲收好电话,却愣着发呆。小米一旁急声催促:“芳菲姐!快走吧!”菁菁也一个劲地劝着此地不可久留,拖着小米就要往出口走。
“慢着!”李芳菲轻喝一声,止住二人道:“不能走出口!我们要往回走!”小米蛾眉微皱,问为什么。
“我们只能往回走!你想想,那帮人刚刚离开,如果我们同一个方向跟过去,万一再遇见了,岂不糟糕?”
菁菁拍了一下熊掌,赞了句:“对对,还是芳菲心细,不能走那边。走走走,往回走,赶快赶快!”
小米哦了一声,凤眼眨了眨,嘴里却咕噜着:“这往回走,又得看见那个吓人的雕像。”
三人无话,互相搀扶着,依旧沿刚才来时的通道,往洞口赶去。可能是心里紧张,都想急着离开这诡异幽深的金龙洞,也顾不得腿脚酸麻,娇喘着一路噔噔,几乎是飞起来,犹如暗夜中匆匆划过几道橙红的光影。
还好,凭着地面指示灯和刚才的记忆,很快就回到了石美人的那个洞厅。一片光怪陆离的七彩灯光映衬之下,石美人冰滑如玉的脸庞上,依旧带着神秘的微笑,斜身侧卧在漆黑的石榻上,一手托着香腮,一手反掌捏着兰花指――但是,上面的那颗铜钱大小的珠子,好像不见了!三人不及细看,也不敢再看,只顾着马不停蹄穿过石径,乱步踏过龙口,眼前一亮,已经回到金龙戏珠的洞厅。
水雾比刚才来时更大更浓,就像刚蒸好一笼馒头,周遭一片朦胧。依稀辨得前面的方向,又摸索着转过一道弯,正打算往洞口的九曲石桥走去。突然,身后那盏原本金光四射的圆球灯,就是那千禧龙珠,嗤嗤跳了两跳,“啪”的一声灭了!三人都触了电似的惊叫一声,小米更是吓得半蹲下身子,脚下高跟鞋又是一滑,幸而被身旁的菁菁扶住。
“别……别慌……估计是跳闸……”李芳菲脑中首先滑过一道唯物论的合理化解释,可接下来的场景,让她马上否定了这个解释,而且更加心惊胆战――不知什么时候,只见对面的九曲石桥上,幽幽地飘过来一道黑影,并发出呃吧呃吧的怪声!小米已经吓得不敢再看,李芳菲下意识地倒退一步,捏紧手中的背包以作防身武器,护住身后的二人。
“呃吧,呃吧……”那个黑影一步步逼近,仿佛还张着两只怪手,在雾气里上下划动着,就像深海里一条冷眼游动、逼向猎物的大鲨鱼,而三位美女,此刻就像几条僵在原地、束手待毙的小鱼儿。太阳穴一阵砰砰乱跳,约莫四五秒,鲨鱼一下游过来!
定睛一看,这是,那个哑巴?
“呼……”三人同时拍拍心门口,大松一口气,弹弹弹弹!菁菁松了小米,破口大骂:“你个死老头!不在门口好好扫地,跑洞里来干嘛!”哑巴老叟走近了,瞪着双浑浊的眼珠子,依旧呃吧呃吧叫着,又用手指指自己的手腕,往身后的洞口挥了挥。什么意思?李芳菲抬腕看了看石英坤表,却又突然明白了――表针指向下午4:30,以前也了解过,这是各家景点准备关门下班的时间……
等等!4:30?关门?情况不对!刚才我接老爸电话时,还特意看了手机上的时间,只是两点五十左右。今天下午我们从洞口走进去,大约花了一刻钟,从瑶池仙境走回来应该更快一些,估计用不了十分钟。照理说,现在应该是下午三点,怎么会快了一个半小时?这莫名消失的一个半小时,是怎么回事?李芳菲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脑子里嗡嗡地一片迷糊。
哑巴老叟又是一番呃吧呃吧催促。
“这里太邪门了……我们赶快回去吧……”菁菁和小米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行。是的,太怪了,赶快出去!李芳菲顾不得多想,领着二人钻入曲桥上的水雾之中,又小心翼翼穿过石牌坊,终于一片大亮,出了洞口。三人都不敢回头再看,急匆匆穿过那条阴森小路,逃命似地飞跨出景区大门。一阵热风袭来,大门口延续着午后的骄阳。原先那个白森森打着哈欠的女人已经不杵在门口了,好像转到售票处里忙着收拾东西。
二话不说,早已有摩的突突突冲过来揽客。不是那个奇葩,换成一位年轻些的小叔,不过一色黑炭,专业挖煤二十年。李芳菲本还想讨价还价压低车钱,被菁菁一把打住,喊着都什么时候了还像个菜场大妈?一屁股拖上车,又连打手势,催促着快回老街上的阿三客栈。一路疾行,到了小广场,不等摩的停稳,她一把拖着二人,拽上楼、砰上门,大喘一口气――
妈呀!姐可算逃回来了!
第4章 离奇的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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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之间
往往只隔一念
纸一样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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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遐思
午后骄阳光芒万丈,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球,悬在半空中,彰显着强大的威力。但时不时地,总有一两朵棉花糖似的云彩不信邪,赌气一样挤身过来,却未待靠近,就被呲溜一声融化得无影无踪。
湖上水气蒸腾,波光粼粼,像有无数双手举着大大小小的金属反光片,胡乱映着阳光。一艘轻盈浮游的渡轮,一路划开这些白晃晃的波光,往嘉禾市的龙湖客运码头驶去。
渡轮的坐舱内,开着空调,清凉宜人,乘客们大多打着盹,借以消除旅途的疲乏。一排灰白座套的中间,坐着一位黑发青年。他微微皱眉,眼中满是迷茫。一只深蓝色的背包,就像一条累趴下的小狗,低头匍匐在身旁。
这位叫做矢夫的男生,十分钟前刚从龙珠码头上船。眼前浮动着这两天的一幕幕奇遇:
――赵校长螳螂似的脸庞,黑色镜框,死鱼一样凸出的白眼珠,空荡荡的衬衫挑在竹竿似的身躯上;
――周主任藏在一抹绿色光影后,圆乎乎的菩萨脸,细眉薄唇,柔声细语;
――李芳菲老师黑葡萄似的双眸,深棕色的短发,一口略带沙哑的嗓音,一缕淡淡的脂粉香气;
――还有阿三的一撮小胡子、小蔡的两爿肥屁股、饭馆老汉的一对黄龅牙、满嘴跑火车的一位胖导游;
――以及那低扣鸭舌帽、颔首无语,却一举惊人的神秘墨镜人……
视线从旁边一家三口的身上移开,停在了座位前面,墙上的显示屏里,正在播放龙珠岛的旅游宣传片,显示屏上方悬着一口正方形的石英钟,红色的秒针,僵尸似的一纵一纵往前跳,而时针和分针则显得分外安稳,静静指向――2点57分。
矢夫不免陷入遐思:
――恰恰一个小时前,我还坐在周主任那窄小的办公室,与她讨论着人与灵魂的问题;
――两个多小时前,我正躺在阿三客栈那透着霉味的旧沙发里,做着荒诞不经的怪梦;
――再往前五个半小时,因为一场大雨,我满腹踌躇,不知所措,后来遇到了赵校长……
――这样算着,28个小时,也就是一千六百八十分钟、十万零八百秒之前,我还挤在另一艘地狱般的渡轮上,翻江倒海,呕吐不止。
十万多秒,就这样无声无息流逝了,再也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而我,稀里糊涂转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
哼哼,真特么没用!矢夫忽然眼圈发红,鼻子发酸。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还有一句“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两天的境遇,对于一个学画画出身的年轻人来说,的确过于惊悚,一时间还真有些难以承受。试想,我们每一个初涉社会的小青年,谁没被这闷头一棍似的挫折整哭过呢?由此可以继续联想到,一个半小时后,被哑巴老叟呃吧呃吧堵在洞口的李芳菲,面对突如其来的时空异变,不一样欲哭无泪么?
但,李芳菲还有她老爸的电话,矢夫却没有,而且也不希望有,因为他不想让家人担心。这让矢夫回想起上学时,写给家里报平安的信,以及老爸的来信……
虽然如今这年月,已很少有人写信,甚至很少提笔写字了,但他老爸却规定每个月必须寄封信回去,否则不往银行卡里打生活费。因此,他就成为整个班级,乃至整个院系里,唯一用笔写信的学生。每当同宿舍的哥们见他煞有其事铺开信纸,苦思冥想、搜肠刮肚时,都不忘挖苦两句:其中一个圆胖子会坏笑着说:“得,我说老夫子,小情调玩得挺嗨嘛!这是给哪位林妹妹写情书呢?”另一个细瘦的会接着说:“现在谁还写那破玩意儿啊?都手机摇摇,直接哦哦叉叉啦!”矢夫都不去理,继续依照尺牍章法,把信纸涂完,方才罢手。
这个习惯,或者说是规矩,毕业之后也没改变。只不过,信照旧写,生活补贴却比以往少了一半。理由很简单,老爸交代:你工作了,要学会自力更生。
自力更生!每每想起这句,矢夫就有些愤然。凭什么自己就没摊到个富爸爸,做个一掷千金、潇洒玩乐的富二代?却必须每月为了那丁点碎银子,在别人的嘲笑和讥讽中,写那些古板的书信?特么,这都是命!
其实,矢夫根本不知道这封信的重要之处,直到12个小时之后,也就是8月30日凌晨3点,经历一场更为惊悚的奇遇,方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当然,这是后话,暂按不表。
【第二幕】切变
再来说说胖导游这里的情况――
却说29日下午两点多,伊藤派人潜入金龙洞瑶池,转动双龙护宝石盘,探入甬道,始料未及,发现水下还有第二道石门,为抓紧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只得悻悻转场,赶往将军墩。
为方便诸位看官梳理脉络,这里先把伊藤一行的时间轴简述如下:
10:30,按计划抵达龙珠岛,直奔云龙寺,山雨欲来。
10:43,遭遇暴雨,引发山洪,只得绕道,但因道路施工而中断,下山途中汽车爆胎。
11:33,费了半天劲,车轮修好。
11:43,来到山里人家吃饭,遇到矢夫、李芳菲等人。大森与龅牙老汉争执,云奈心急,擅动多疑心变咒,后见矢夫没反应,再施执迷心变咒。
11:50,草草吃饭。
12:19,云奈在离开饭馆时暗中解了矢夫的心咒。龅牙老汉赶紧关门大吉。
12:21,众人上车,重新赶往云龙寺。
12:25,半路上汽车又熄火,驾驶员东拆西补,折腾半天方才修好。
13:04,伊藤仍不死心,从上午洪水挡道的公路上山,但那条路已被冲垮,当地正在抢修,只得临时把明天的金龙洞计划调到下午进行。
13:34,进入金龙洞口。
14:08,一路细查,来到瑶池仙境,水牛和蚊子入水。云奈对胖导游施用执迷心变咒,胖子佯装昏迷。
14:18,完成第一次水下勘察,水牛二人接过工具、图纸,第二次下潜。
14:29,石盘门打开,换第二批蛙人探潜,发现第二道石门。
14:41,金龙洞计划搁置,众人换衣物,藏工具。
14:52,云奈解开胖导游的心咒,一行人鱼贯出洞。
正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看这一连串尴尬故事,就发现这句话完全可以反过来念,叫做“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执着,有时候是个优点,但过了头就变成执迷,往往会带来相反的局面。
现在,伊藤铁青着脸,坐在呼呼疾驰的中巴车上一言不发,腕表显示已过下午3点,必须抢在4点前抵达将军墩,完成那该死的任务,否则,整个行动将前功尽弃,而且还会引发更大更棘手的麻烦。
他的身旁,坐着沉默无语的云奈,其他一班人,有的瞪着充血的眼睛茫然看着车外,有的无聊地摆弄着ZIPPO火机,发出咔咔的响声,还有的把帽子扣在脸上,见缝插针打着小盹。
在这异常沉闷的气氛里,唯独世上最不安分的胖子,非常敬业地站在车厢前部,一手抓住身旁的座椅靠背,一手握着黄色小旗,吧唧着三寸不烂之舌,侃侃而谈、信口胡诌。只听他说道:“我说各位,各位!这龙珠岛啊,可真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慢说这万顷烟波浩渺的龙湖之中,原有六九五十四座仙岛、一百零八块暗礁,但要论面积最大、海拔最高、景色最美的,还得数咱龙珠岛为尊。嘿嘿,人都说:挑媳妇就挑屁股大的,爬山要找海拔高的,这玩景点嘛,就要选名气响的……”
照惯例,胖导游天南海北跑火车,到了这里必然会有人出来打断他,而机率最高的应是那黑皮大个子――大森,一定会扬着下巴、翻着白眼,嚷嚷着别瞎掰了好吧。
但是,现在却没人跳出来烦他。
怎么回事?
【第三幕】离谱
疾驰的车厢里,我们可爱的胖子非常不情愿地停顿了一下,不是有人打断他,而是因为――
大森根本不在车上!
明明刚才还看见这个满脸横肉的黑汉子跟在伊藤那个老鬼身边,连声嚷嚷,催促着水牛那帮人赶快上车的啊?
明明我前前后后、一二三四反复清点了人数,确认了正好十人,才让驾驶员开车出发的啊?
难道,见了鬼?
胖子心中哎呦了一声,立马慌了神,又点着胖手指,把人头来回数了好几遍。
不在!大森真不在车上!
“伊……伊藤先生,好……好像少了个人……”胖子摇着小黄旗,伏身走到伊藤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未曾想,伊藤也不慌张,依旧铁青着脸,几乎从齿缝里迸出半句:“少了谁?”
“咿~!”少了人他会不知道?胖子更加惊讶了,仿佛看到魔鬼向他阴笑,战战兢兢道:“少……少了,好像叫大森的那个大个子……”
“大森?”伊藤闻言,缓缓转过头,鹰眼冰冷,看着胖子那张满是诧异的脸,说了句让他更加背心发毛、不寒而栗的话:“我们这里没有叫大森的。”
什么?!你逗我玩呢?胖子心底里已经水闸泄洪一样地咆哮起来!不是刚才跟你在一起、在一部车,不不不,不是刚才,前两天接团的时候就有这家伙了啊!那个大个子,黑脸恶煞似的,今天中午在小饭馆里还朝着我嚷嚷的啊!而且,我刚才亲眼看见这个大块头大摇大摆坐上车的啊!
“这不!就,就坐在你后面这个座位上!”胖子急得满头汗珠,用力拍了拍伊藤身后的座位――开车时还看见他七横八竖躺在这里,但现在,这个位置却是空的!
胖子几乎神经错乱了,心里各种滋味,恐惧、茫然、无解、迷惑、惊讶,统统混杂在一起,就像一碗迷魂汤,让手中的小黄旗也跟着颤颤抖动。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一个大活人,而且特征那么鲜明的一个大活人,从接团到刚才上车时,都一直在眼前晃来晃去,满脸得意,怎么就这一两秒,趁我没注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伊藤这个老鬼,对于大森失踪,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胖子满脸疑窦,又心惊胆战,看了一眼整车的人:伊藤继续冷眼看着窗外,旁边那个小女生仍然低着头一声不吭,而其他人,或沉思,或发呆,或睡觉,也都一言不发……
难道,见了鬼?
难道,大森是鬼?
难道,他们这一车人,都是鬼?
空调的冷风打在背上,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对,等等!驾驶员丁师傅,对对对,就是四季旺旅游集团春山分部的那个老司机,丁师傅,他应该跟我一路的!他总不会是鬼吧?
抹一把满脸的冷汗,胖子又缓缓调转头,看身后正在开车的丁师傅――我靠!这一下,他彻底崩溃了。因为他看见,那里根本就没有丁师傅!
正在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黑皮大个子、满脸横肉的大森!
大森好像知道他在看,却也横眼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只冲他一个诡异的冷笑。
顺着余光,他猛然看见迎面一列呼啸的火车,就像一堵黑漆漆的石墙,排山倒海似的撞过来!
紧接着,一个急刹!
肥胖的身体,借着巨大的惯性,直飞出去!
胖子心头一紧,大叫一声:完了!
第5章 好一朵奇葩
都是身外之物
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您这又是何苦呢
【第一幕】探墓
茫茫宇宙,浩瀚无边。
拥有46亿甚至更长年龄的地球,作为太阳系中的一颗行星,拖着圆圆的月球,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围绕着太阳旋转。据天文观测计算,地球绕自转轴,自西向东,转动一周需要23小时56分4秒,同时地球也绕着太阳公转了约0986度,按自转速度折合为3分56秒,因此,地球自转一周的时间计为24小时,也叫一个“太阳日”。而围绕太阳转满一圈,也就需要365日5时48分46秒。另据NIST(美国国立标准技术研究所)的观察结果,长期呈减慢趋势的地球自转速度自1999年开始加快,虽然这种变化微乎其微,但究其原因,尚无定论。
……
8月29日下午3时51秒,太阳虽已西斜,但仍将它无比强大的能量,投射到无垠的太空之中。其中一缕,以每秒30万公里的速度,直飞500多秒,冲破15亿公里的黑暗,终于闯入这座蔚蓝星球的大气层,化作无数道金丝银线,又笔直投射在嘉禾市东北约40公里的龙珠岛上。
下午4时整,这其中的四缕金光,准确无误地被牵引到将军墩顶,经过四颗神秘红宝石的折射,在石殿前的平台之上,引燃四缕青烟……青烟过后,石台移动,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中,嘎嘎嘎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无门之殿!
无目之鬼!
无稽之洞!
拜托,这不是所谓的“三无”产品,而是伊藤一族,穷其数辈先人之心血,苦苦探寻的一处古灵重地。看着洞口突然显现,伊藤几乎要浊泪纵横,恨不能跪伏在地,嚎啕大哭。祖父、父亲、大哥!你们看到了吗?伊藤裕明今天终于找到了,找到了!为了这一天,为了那四根作为开门砖的修罗簪,我们已经忍辱负重,父继子承,甚至作出了那么大的牺牲!……现在,现在!我们伊藤家族,我们伟大的玄冥之光!终于有机会实现夙愿了!
机不再来,事不宜迟,赶紧入洞要紧!伊藤一面暗自雀跃,一面吩咐大森等人迅速打开警戒隔离带,挂上施工牌,将洞口围好;又安排四人,仿冒勘测工程队员在外看守,再带着大森、水牛、蚊子等四人,准备入洞。云奈也想跟着进去,却被伊藤一把拦住,一边从裤袋里掏出副白手套戴上,一边面色凝重地说:“此处尚不知深浅,你在外面守着,我们……去去就来。”
最前面的水牛先用一根长长的探棒伸入洞中,另一头的电子显示器马上嘀嘀嘀跳出一组数据,确定洞中无沼气,也无瘴气,含氧量也较为充足,还有一股微风,似乎另有地方与外界相通。他又折了一根亮黄色的荧光棒扔进去,也未见引发机关或任何异常。水牛回头,拿手比个OK示意安全。伊藤、大森等人都打开手持的强光电筒,紧跟着猫身探入洞中。
先是一道石阶,共有13级,连同甬道墙壁的石材,都与山下龟趺所驮的石碑一样,隐着弯弯曲曲的水波纹,经这手电强光一照,晶莹如玉,显出半透明的质感,却又不像大理石或其他玉石,不知何方所采。石块之间拼接精密,几乎看不出缝隙,只是每隔三片,都用一根玄铁似的金属条隔开,起到伸缩缝的作用。
下到平台,两边墙上竖着一对灯柱,油膏早已干透。灯柱中间,就见两扇石门,约有两米多高。门上雕刻着一对怒目圆睁、横眉竖发的高大门神,各持兵刃镇守甬道,形态与外面石殿假门上的有些相似,只不过,脚下没有那两只山鬼。但问题是,这两扇石门,并非紧闭,而是半掩着的。
半掩的石门?难道,已经有人来过?伊藤眉头一皱,发现大森等人也在看自己,都不知所措。“唔……”进还是不进?伊藤摸了摸下巴,就像兀自盘踞在山岩上的秃鹰,歪了歪脖子,又斩钉截铁作了个前进的手势:“走,继续往前!”大森得了命令,也把脖子一歪,让水牛和另一个手下一起推动石门,其余人都高度警惕,随时预备着下一步可能出现的突变。
两扇石门看似沉重,推起来却并不费力,就像底下抹了层润滑油。水牛二人仿佛两台推土机,埋头一声闷哼,手脚用劲,咯噔咯噔一阵石盘绞动过后,一条更加漆黑的甬道出现在前方。灯光照去,只见这里的情景与初入洞时大不一样,几乎满壁都是各式石雕和壁画,宛如走进了一只巨大的万花筒,光怪陆离,色彩斑斓。
暗中瞅着,壁画上仿佛有座高大的宫殿,周边飞天环绕,神兽拥护,还有一班人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正想着凑近观看,就听见蚊子像见了鬼似的一声大叫:“唉,唉呀妈呀~!”
【第二幕】石棺
寂静阴冷的地洞中,猛然一声惊叫。
先不谈蚊子一紧张就会结巴的毛病估计这辈子都改不了,单说众人被这一叫,也都寒毛直竖,几乎下意识地,忙用强光手电照过去。只见一个黑影死死抓住蚊子的一条腿,摇头晃脑,张着嘴就咬上来。
啥!啥玩意?蚊子都快吓出翔来了,鼻涕眼泪,连滚带爬,摔倒在地,还死命地蹬着腿。可这团黑影就像块狗皮膏药,任你越甩得起劲,特娘的它粘得越牢。
好家伙,见这阵势,估计一般人也得懵,得亏还有个凶神恶煞似的大森在场。他一看情况不对,猛地一个跨步,冲到跟前,祭起流星大脚,照着那道黑影就一脚踹去……只听得“咔嚓”一声,抱住蚊子腿的黑影被一脚踢开,腾起一大股灰尘。
嗐,什么不好抱,抱个蚊子腿!定神一看,却是一具干尸。脸上早已枯瘪,只剩两只黑洞洞的眼窝,一排白森森的牙齿,身上的衣物也已烂透,黑乎乎,看不出本来模样。原来是刚才蚊子一不小心踩在了这具干尸身上,惊慌挣扎之中,自己的右脚却被卡住,瞧着就像谁缠着抱着他一样。
“娘的!你特么也忒胆小了!”大森啐了一口。
“呸呸呸!”水牛也冲过来,把蚊子扯到一旁,一面挥着手,扇着空中的灰粉,一面也吐着唾沫星子。
“大家都小心点!”伊藤用戴着白手套的左手捂住口鼻,远离了好几步,闷闷地说了一句,再回头看那干尸坐着的地方,还横着一杆长矛似的兵器,已经折为两段,就落在门槛后面。他的第一反应,估计是这具干尸生前曾在石室里面,用这根长矛驾在门槛上面,挡住了石门封闭……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时之间也难以明白,伊藤索性抬起头,往上看。头顶一座八角形的藻井,里面的雕花看不分明。再看四周,现在他背朝石门面朝里,左右两面都是笔直的石壁,走过去大约五六步的地方,墙上又开个圆拱门洞,里面分别修了一道通往上方的石阶。若要问上面有什么?不知道,上面都是漆黑一片。转头往前看,正对石门的,却是一段约十多米长的死胡同,胡同到底的墙面上似乎还有个壁龛。如果面朝石门方向,这个石室为躯干,两边倾斜向上的石阶为双翅,刚才入洞时的石阶为脖颈,背后的死胡同、壁龛为尾羽,整体来看,却正像一只展翅腾飞的大鹏金翅鸟。
“羽化飞升之局……”伊藤脑中首先跳出这个词,立马吩咐众人:“快!上面,分两拨人,去上面看看!”
蚊子因害怕刚才那具干尸,自然跑到对面一道石阶上,水牛也跟了过去。大森和另一人爬上干尸这一侧的石阶,伊藤则站在原地没动。或黄或白,忽左忽右,手电光影晃动,听不见一句说话声,只闻脚步匆匆、踩踏在石阶上的铿锵之响,在这无稽之洞中,久久回旋。
不多久,大森他们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摇摇手,说那边也是个死胡同,没什么发现。但蚊子那里却没有回音。众人愣了一愣,却都回过神来,二话不说,转身就往蚊子那边的石阶爬上去。
石阶不高也不陡,普通楼梯似的,跑得快了未及细数,好像也是13级,一会就上到一座小平台,墙上好像有座石龛;又往右转了个180度的发卡弯,通过一条倾斜往上的甬道,再转过一个发卡弯,眼前忽然就宽敞起来。原来是一间四五十平米的石室,全部使用青砖筑成,不用半根木料。顶部为拱形结构,层层叠叠,修成一座圆形的穹顶,当中一只藻井,悬下一根约半米长的石柱。石柱头上,坠着一颗三四十公分直径的水晶圆球,被手电光一照,立刻折射出金色琉璃般的光彩,映在穹顶之上,星星点点,莹莹闪动,宛若宇宙星辰。石室四周,都布置着精美的浮雕和五彩的壁画,不是张牙舞爪的怪兽,就是摇头晃脑的人物,仿佛都是活的。
石室当中,是一座四方形的石台棺床,全部用汉白玉筑成,约有一尺多高。棺床的中央,孤零零安放着一口约大半个人高的汉白玉石椁,显得分外诡异。而比这个更诡异的,也带点滑稽的,是在众人聚光灯似的手电映照之下,就看见蚊子和水牛,活像两个台词没背全、仓促上场的话剧演员,直挺挺地杵在白花花的灯光里,都吊着下巴,瞪大双眼。
吼吼,跳蚤都在演话剧,说话像在背台词。
伊藤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其实,刚进石洞时,他就感觉很奇怪——如果这里确是传说中的“无稽之洞”,而且很可能是将军墩的“古灵禁地”,哪怕只是其中一种,就已牛叉满格了。想当初建造之时,再怎么时运不济,或是预算紧张,总该设计一些类似流沙、火弩、钉板、暗坑之类的防盗机关吧?但这一路走来,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既无任何机关,毫无阻碍可谈;也无任何惊险,毫无难度可言!再回想那扇半掩的石门,以及门旁倒毙的干尸、折断的长矛……难道,这竟然是一座未完工的,或者完工后未使用的空墓?
但,既然是座空墓,蚊子他们为何一副见了鬼似的诧异表情?巨大的好奇心,加上满肚子的疑问,就像一根根带刺的鞭子抽在身上,驱使他加紧脚步,迅速上前,一探究竟。他和大森等三人不约而同从背包里抽出工兵铲、短刃,捏紧在手,又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小心翼翼踏上棺床。蚊子和水牛见状,还是僵在原地没有动,只死命地挤眉弄眼,好像在传递什么信号。
近看那口石椁,外边雕有狻猊、飞天、力士、莲瓣等各式图案花纹,石椁盖上抠出七只月饼大小的圆孔,之间又用直线相连,却是北斗七星的图案,两侧雕有盘龙。好像没什么异样,只是在正对入口的一面,刻着一块圆牌,一圈螭龙首尾相接,盘护着中央四个阴刻的粗壮楷书,似乎还用朱漆描了,暗红似血。
伊藤拿光照着,立马头皮一麻!只见那四个字,竟是——
开者即死!
【第三幕】开棺
开者即死。
这四个字,与镌刻在那四根“修罗簪”——就是刚才石殿前,插入山鬼眼孔里,折射阳光、打开无稽之洞的四根簪子上的文字竟然一字不差!山羊胡子刚才战战兢兢、无比紧张,也正因为这四个字。
开者即死。这句神秘且阴狠的诅咒,让在场的人都打了一个寒颤,唯独伊藤,露出了一丝冷笑。
呵呵呵,果然是这里!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拍了拍身边的大森,只恶狠狠地喝了一声:
“开!”
这一嗓子,犹如长空中划过一道鹰啸,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响。蚊子被这一声喝,一个激灵收回了四处游荡的魂魄,却打了鸡血一样地扑上来,用瘦弱的身体护住石椁,结结巴巴,哭喊道:“不能~!不,不能开啊~!你们,你,你们别蒙,蒙我!其,其他中国的古字,我不,不太认识,这,这四个还,还看,看不出来?~开~开~”唉,结巴说话就是费劲……还没等他磕巴完,就被大森一脚踢开,边踢边骂:“特么给我起开!一边去!瞧那怂样!”蚊子倒地,还要挣扎着冲上来,被水牛挡住了,驾在一旁。这里大森和另一位手下黑着脸,掏出撬棒插入石椁盖的一条边缝里,牙关一咬,双手发力——“嘎嘣”一声,石椁盖被一把撬开,移开了一道胳臂粗的缝。
随着石椁这么一开,只见头上的青砖穹顶也分八个方位,突突突突移开了八只拳头大小的窗孔,阳光立刻像一根根笔直的剑,直插进来,当中那颗水晶石球也被照射得熠熠生辉。刚才还身处黑暗之中,被这阳光一射,眼前都是一花,不禁后退几步。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之中,石椁盖却像台自动机床一样,缓缓平移开来,移到一半就因自身重量“噗咚”一声翻倒在地,拍起一阵灰尘。
尘埃未落,又从石椁里“咯咯咯咯”升出一张办公桌大小的石棺,映着阳光,墨绿似玉。众人都惊恐地缩在原地,不敢动弹,心里幻想着石椁之内,或是周围墙壁之中,一定会刷刷刷发出如雨的连弩,自己也已被射成了一只刺猬。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是说“开者即死”吗?摸摸身上,都好好的,啥事没有!
这,这开的是哪门子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