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诡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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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诡律》· 鼠鼠人 著 · 共 6 章试读

第1章 嘀嗒

烟花三月。

大衍朝,宁丰县。

因地处江南,又有乌江穿城而过,独特的地理优势,使得宁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实为物阜民丰之县。

宁丰县县学。

几位佩戴缎制文生巾的秀才郎,并齐走出学堂大门。

这其中一人,虽也是秀才打扮,但却显得与他人格外不同。

并不是因为他相貌英俊身高八尺形体健壮。

而是因为他的腰间,配有一把三尺长刀。

“易兄,我前几日听那画舫老板娘说,近日又有新茶上市,尤其是那个叫玩偶姬的姑娘,面纱一戴,露一半,遮一半,模样尤为俊俏,此外,此女曲儿唱得可是一流,尤擅吹萧奏笛,你当真不去?”

“易兄你今日若不与我等前去画舫畅饮,共赏玩偶姬之技艺,属实就有些扫兴了。”

听到好友相劝,易铮拱手解释:“诸位。”

“易某今日实有要事,确无法相陪各位。”

“待得来日闲时,定作东相邀诸位去那乌江画舫上,听曲畅饮。”

一友人出声问道:“易兄,你这究竟是有何事非去不可?”

“邻家那嫠妇体疾无康,眼疾尤重,一直以来哺食之吃喝,皆靠邻里帮衬,可这几日诸位邻居都回乡忙于农事,故而一直是易某在帮她。”

“现下快过申时,倘若我去与诸位兄友乌江上畅饮,只怕是她得忍饥挨饿一顿……”

易铮这话一出,几位好友都是微微一怔。

但想起易铮一贯为人,众人均是迅速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既是这样,我等来日再聚也未尝不可。”

待易铮拱手告辞后,几位友人远远看向他的背影。

“易兄这般心肠,我等拍马不及啊……”

“易兄年幼丧父丧母,算是食百家米长大,就连读书考取秀才功名,也幸得邻里帮助,故而为人才尤其乐善好施,才能有这等心性……”

……

……

易铮刚刚回到住处,便在屋内米缸盛上几盅米倒在瓢上,而后大步朝邻家走去。

敲响邻居家门,等了一会后,房门才被从内打开。

双眼有些混浊的年轻妇人,脸上带有浅浅微笑,看着面前的易铮。

“易公子,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妇人名为孙翠微,年纪比易铮要大上几岁,前两年刚刚嫁到宁丰县,丈夫便意外离世,这才沦为寡妇。

因为自幼体弱多病,加之新婚不久便成了寡妇,她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又因去年患了眼疾,目力开始不佳,现在只能在家做些简易活计维持生活。

“今儿下学早,翠微姐,今日那卖柴老汉不在,故而没能买到柴禾,我从家中取了些米,寻思借你家灶火一用。”

虽然易铮说着借灶火的话,但孙翠微很清楚,对方实际上是因为自己临近傍晚便几近全盲的目力,想要帮她解决餐食。

这几日,易铮都是这么做的。

前天灶坏了,昨天锅在修,今天没柴禾。

虽然借口非常蹩脚,但易铮的心意,孙翠微的确是感受到了。

“四处传闻易公子武艺高强,行侠仗义好打抱不平,虽是秀才功名在身,但毕竟与公子相识之人是少数,更多人,还是错认为公子有勇无谋,对公子智慧了解甚少……”

“但嫠家确知道,公子不仅武艺高强为真,智慧心思,也着实令嫠家感动钦佩。”

“那嫠家就谢过易公子了。”

两人进屋。

易铮开始生火做饭,烟气升腾而出。

没多久,生米便煮成熟饭。

紧接着,两碗饭和一个小菜,被易铮端上了饭桌。

“翠微姐,吃饭吧,你眼睛不方便,待会我来帮你将碗洗净。”

全程在旁边帮些小忙的孙翠微面露微笑:“易公子,虽说嫠家因患眼疾不久尚未习惯,用柴的确有些不太放心,唯恐走水。但洗碗之事,却是还能做的。”

“公子,你先吃着,方才烟熏得有些不适,嫠家去洗洗脸便来。”

易铮应了一声,随即才拿起筷子,对着大碗米饭狼吞虎咽起来。

在胎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自小便有恐怖饭量,气力也是大得惊人。

为此,生前乃是武者的父亲,在他年幼时便授他武艺传他刀法。哪怕后来父亲离世,这些东西他也一直没有落下过。

尽管大部分时间他都用不到这一身武艺,但本着对武学的爱好,平时读书之外的空闲时间,他都花在了练武上。

因为练武,他的饭量也是一天比一天大,堪称超级干饭人。

一碗饭吃完,易铮开始干第二碗。

可方才说是去洗脸的孙翠微,却始终不见从里屋出来。

“翠微姐?你再不来吃,菜都要凉了!”

喊了一声后。

里屋传来回答。

“公子先用,我刚刚才打好水。”

易铮并未多想,继续干饭。

等到他第二碗饭都已然见底。

孙翠微仍未出来。

易铮正准备再问一句时,里屋传来了些许声响。

“嘀嗒。”

“嘀嗒。”

“嘀嗒。”

水滴不断跌落在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犹如前世钟表走时一般,传入易铮耳中。

“翠微姐?”

“你是不是看不见,把水洒了?”

“翠微姐?”

里屋除了“嘀嗒”水声仍旧不断响起外,并无任何声音。

“翠微姐,我进来了!”

易铮眉头逐渐皱起,立刻起身,准备直入里屋查看情况。

可等他刚走几步,还未到里屋门前时,屋里,又传来了声响。

但这一次。

不是水滴的嘀嗒声,而是一阵“咕噜”声。

“咕噜咕噜……”

“咕噜咕噜……”

易铮瞬间大惊失色,三步作一步冲进了里屋。

几乎是在他冲入里屋的同时。

那些“嘀嗒”声,“咕噜”声,都似在一瞬间消失不见。

年轻妇人正姿态无比端正地坐在凳上,一头乌黑长发,完全浸没在桌上盆中。

因为距离较远,又是背对,所以易铮并不能看清具体情况。

这是在……

洗发?

如若是洗发,方才为何说是洗脸?

不!

不对!

哪有洗头发把头全部淹没进水里的!

易铮一步未停,全力冲向孙翠微。

距离近了后,他才看清楚孙翠微此时的情况。

对方的脑袋,已经完全浸没在了盛满清水的盥洗盆内,脖子位置,有着一道发红的掐痕。

一些细小气泡,缓缓从盆底涌出,正发出细微的“扑通”声。

“扑通。”

“扑通……”

哪怕后脑勺都已经完全被水淹没,口鼻更是全部浸入水里。

可孙翠微却毫无任何反应。

易铮正欲将其扶起,可他的手刚刚接触到孙翠微肩膀,对方的身子便像是失去支撑一样,轻轻一碰,便直接栽倒过去。

“哐当”一声响起。

盆中清水洒了一地。

一阵风不知从哪儿吹来,闭上了里屋的门,发出“啪”一声闷响。

孙翠微仰面朝天,斜倒在地。

那双患有眼疾本就看着混浊吓人的双目,此时正瞪得犹如灯笼般大,甚至连眼白都已经看不见,尽皆是混浊黑色。

而她脸上五官歪曲的程度,仿佛是在告诉易铮,她曾经历了何等难以言述的恐怖。

霎时间。

“哗啦”一声。

孙翠微已然扭曲歪斜的眼耳口鼻。

突然不住往外溢出清水。

顺着脸颊。

顺着脖颈。

缓缓跌落在地。

“嘀嗒。”

“嘀嗒。”

……

……

宁丰县,县狱。

一处独立于各牢房的单独隔间。

除了进出小门,隔间四处均密不透风,墙上更是挂满了刑具。

“易相公,你虽有功名在身,但兹事体大,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不给你上枷。”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神色颇为悲观的捕头方肃。

易铮表情如常,出声问道:“方捕头,请问调查何时结束?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方肃听到这话,脸色突然一顿,随即强作出笑容:“易相公,此事老爷已经吩咐过了,会让讯检司的大人详查,应该很快就会还你清白。”

“我……”

“我们会尽力的。”

明显从方肃口中听出悲观情绪后,易铮知道,目前他的处境似乎非常不容乐观。

两天前,案发当时,他刚刚确定孙翠微死亡,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恰巧有捕快巡街路过。

因为当时周遭邻居都不在,加之他承认确实没在屋内看到其他人。

作为唯一在场之人,他直接被几个捕快带到了县衙。

而在仵作得出验尸结果,由县老爷初步审过后,他便以疑犯的身份,来了这县狱。

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易铮认为自己的最终结果,恐怕只能是秋后问斩。

跟方肃又讲了几句之后,对方将他礼貌请到一处单人牢房,叮嘱狱卒好生招待,随后离开了县狱。

牢房之中。

易铮心情相当复杂。

孙翠微就那么莫名其妙死掉了。

淹死在一盆水中。

一盆用来洗脸的水中……

别说在这个世界活了二十年,哪怕是把前世数十载经历加起来。

他也从未见过这样离谱之事。

属于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孙翠微没有自杀的动机,而她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达到自杀目的。

这就像是人无法靠憋气来自杀一样。

若是孙翠微是用这种方式自杀,一旦她处于濒死状态,作为人的求生本能会瞬间凌驾一切——

她只会直接抬头或是一手打翻那个水盆。

“翠微姐死后表情极为骇人,分明是经受莫大恐惧才会有的模样,但此前我没有听到除了水声之外的任何声音。”

“明明极度恐惧,但整个过程却平静得吓人。”

“不合常理之事,只可能是更不合常理之原因。”

“当时屋里明明只有我跟她两人,这既然不可能是自杀,那就只能是……”

“它杀。”

“一种我看不见的东西。”

“杀了她。”

得出这个结论后,易铮并未生出任何恐惧感,哪怕他现在已经确定这个世界有疑似鬼怪这等超自然存在。

前世他是乌维氏病患者,患有此病之人,其杏仁核组织和常人不同,所以无法感知恐惧。

这一世由于医疗条件受限,他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病,可这二十年下来,他依旧不知晓何为恐惧。

然而此时的易铮,虽然不感恐惧,但在他平静的神情里,却流露出了些许愤怒。

“翠微姐,不能就这么白死。”

“但现在这么等下去,别说为她复仇,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尽管现在仍是疑犯身份,但在易铮看来,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被定罪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他必须离开县狱,也必须在被定罪之前找出真凶。

如此一来,既能复仇,也能洗脱自己的嫌疑。

一番深思熟虑后,易铮下定了决心。

“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我需要……”

“越狱。”

……

……

县衙里。

几名衣着不凡的官差,正在和县衙捕头方肃了解孙氏一案的案情。

将大致情况告知完毕,方肃一边递去案宗,一边皱眉道:“此案最大的疑点,是作案动机。”

“易相公完全没有杀害孙氏的动机,除此之外,以易相公的为人,我等都无法相信他会是这杀人凶手。”

“刚巧讯检司诸位大人因事在本县停留,讯检司查案手段众多,还望大人们能查明此案,还易相公一个公道。”

讯检司数人中,为首一人接过案宗,跟着笑了起来。

“方捕头,我虽官拜讯检司司使,官至从八品,但却也是宁丰县人,关于易铮此人,在我此前调去讯检司之前,便有所听闻。”

“他的确在县里名声非常好,这是事实。”

“可这孙氏一案,各项证据已然确凿,有何疑点?”

“孙氏脖颈处的掐痕,便是那易铮将这孙氏活活按进盆中淹死的证据。”

“哪怕我等乃讯检司之人,也不能把那黑的说成白的。”

“方捕头,你说可对?”

“依我之见,此案已经可以由县衙定性,凶手便是这易铮,完全不必我等细查了。”

听到对方的话,方肃的表情有些僵,但却仍强扭笑容递去了一杯茶。

“周大人,此事……还请您费心,这也是县尊的意思。”

听到方肃这话,周徐楷叹了口气,接过茶水。

“也罢,但就算是县老爷的意思,我讯检司也无法将黑白颠倒,只能依据案情还原事实。”

听到周徐楷的话,想起此刻仍在县狱中的易铮,方肃心中一叹。

按对方这意思,哪怕是讯检司出马,恐怕结果也已然不能变更了……

周徐楷不知方肃心中所想,端起茶,揭开杯盖,小抿一口。

几滴茶水,顺着杯盖跌落于地。

“嘀嗒。”

“嘀嗒。”

因为天色渐晚,关于讯检司调查孙氏一案之事,被周徐楷直接安排到了第二天。

离开县衙后,他便和讯检司几位下属,一同去了宁丰县最大的酒楼,一品阁。

觥筹交错之间,并没有人提及关于孙氏一案的任何事情。

在周徐楷等人看来,孙氏一案已经是铁案一桩,此前在县衙里答应那捕头方肃查案,完全是看在县老爷的面子上。

酒足饭饱后,几位下属起身,准备离去。

但周徐楷却仍旧在坐着喝酒。

有人劝道:“司使大人,虽然此次前来宁丰的公事已经处理完毕,但毕竟那县老爷要我等查那寡妇一案,虽说明日也只是走个流程,可今夜也着实不适合酩酊大醉……”

听到这话,周徐楷摇了摇头:“无妨。”

“这样,你等先去楼下,我喝完壶中剩下这些酒便下来。”

听到周徐楷这样说,几位下属也未多想,很快便下楼离去。

楼上雅间内。

在来这酒楼之前,周徐楷并未打算喝太多酒,平日里,他也并非好酒贪杯之人。

可自从喝了这酒楼的第一口酒后,他就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一杯接着一杯。

菜没吃几个,酒却喝得比其他几人加起来还多。

他只是觉得。

很渴。

将酒壶中最后一些酒倒入酒盏之中,已是满面通红的周徐楷,举杯一饮而尽。

摇摇晃晃地起身,正当他准备离开雅间下楼时,脚步却突然顿住。

“还是好渴……”

摇了摇空空如也的酒壶,周徐楷面露烦躁。

扭头一瞥,刚巧看到这雅间的角落里,有一个盛满水的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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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乌江

宁丰县,一品阁。

讯检司几位下属,在酒楼下等了半天,始终未见周徐楷下楼。

几人这才重新又上楼,来到此前那处雅间。

雅间内。

周徐楷正趴在浴桶边上毫无动静。

几人同时一愣,随即便一齐冲上前去。

“周大人!”

“您这是怎么了?”

有人询问出声,但背对众人的周徐楷却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一名下属眉头紧皱着上前,刚准备将周徐楷扶起。

却突然瞥见周徐楷腹部已经肿胀到了不成样子的地步,甚至连穿着的衣物,都已经被完全撑破!

而哪怕是十月怀胎的妇人,也不可能有如此大的肚子!

因为他的肚皮!

都已经被撑到仿若透明!

这人眉头一抖,下意识看向浴桶,发现桶中的水,已然没了大半。

而几人之前来这雅间时,桶里分明是盛满清水的!

这人看得心惊肉跳,完全是下意识后退一步,颤声道:“司使大人!这桶里的水……您……您给喝掉了?”

见周徐楷没有反应,他迟疑一瞬后,心惊胆战地又是朝前一步,正欲要将对方扶起,可他的手才刚刚接触周徐楷的身体……

“砰”的一下,像是什么东西爆炸的声音响起。

几人愣愣地循声看去,却发现爆掉的,竟然是周徐楷的腹部!

在几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

“哐当”一声接着响起,周徐楷的身体从浴桶边缘下滑,栽倒于地。

直至这一刻,众人才算看清了周徐楷此时的模样。

他的面部狰狞而肿胀,双目像是要挤出眼眶一般。

整张脸诡异到极致的周徐楷,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地上。

破了个大洞的腹部,正有液体不住倾泻而出。

似是因为里边的水实在太多,甚至都已经让这些液体被稀释到血色全无,更像是清水。

他的身体周遭,是方才炸开那一瞬间,从他体内冲出的部分脏器。

遍地都是。

哪怕在场几人都出身讯检司,成日与各类命案打交道,可看到眼下这一幕后,也皆是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尽管众人心里清楚,这等模样的周徐楷已然不可能还活着,但方才想要扶起周徐楷那人,仍是忍着惧意,靠近地上的周徐楷,用手探了探鼻息。

确定周徐楷已然生机全无后。

这人看了看自己的几位同僚,又看了看死状诡异至极的周徐楷。

最终,他心神不宁地咽了咽唾沫,颤声道:“司使大人……已经没气儿了。”

其他几人闻言,皆是丧魂失魄般默然无言,胆子小的,这会儿甚至已经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

而其中胆子最大一人,尽管同样神不守舍,却是强作镇定地开了口。

“我们……”

“我们得立刻将此事通报县衙!”

周徐楷。

死了。

然而此时却并未有人注意到。

死状极其诡异的周徐楷的脖颈位置。

同样有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掐痕。

……

……

宁丰县,县狱。

易铮最终定下的越狱计划十分简单粗暴。

县狱的牢门虽有部分金属结构,但整体结构仍是木制为主。

这样的牢门,对于自幼习武的他而言,完全可以直接靠力量破开。

易铮的计划,便是等待值守狱卒交接,县狱人手最少时,直接破门越狱,击晕看守狱卒,从而逃出县狱。

确定这一计划后,他就一直在等待时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门之外,响起狱卒的声音。

“易相公,马上就到我交接轮换的时间了,方捕头吩咐我等好生招待您,在这牢里没法洗浴,我给您打了桶水,您将就着擦洗一下吧。”

盘坐在干草上的易铮起身,走到牢门前,接过狱卒打开牢门递进来的水桶和汗巾。

“有劳。”

狱卒笑着重新锁上牢门的同时,开口搭话道:“易相公,我等都不相信以您为人会犯下这等案子,方捕头此前说过,此案会交给讯检司查明,一定会还您清白的。”

易铮再次点头谢过后,狱卒离去。

对于对方所说讯检司会还自己清白一事。

易铮是完全不信的。

关于这个案子的凶手是谁,明面上直接间接的证据实在太多,且完全都指向他。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县衙、讯检司能查出真相了,就算是让那个走哪死哪的小学生来查,也只会说凶手是他易铮。

在牢里等下去,结果必然是罪名定死。

越狱去找到那真凶,这是他眼下唯一的选择。

小半柱香时间过去。

狱中逐渐没了什么声响,似乎已经到了狱卒轮换交接的时间。

易铮一边听着动静,一边用方才狱卒送来的汗巾沾水擦手。

“都三月了,水还是这么森凉的?”

随口念叨一句后,他来到牢门之前,朝走廊尽头张望了一眼。

确定走廊已没有狱卒后,易铮决定不再等待。

他气沉丹田,内劲集中于拳。

一拳挥向牢门,竟有刀法的影子,似劈似斩。

牢门被直接轰碎!

易铮径直走出牢房,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尽头的县狱出口走去。

随着距离县狱出口越来越近,他的心中泛起了些许古怪。

虽说狱卒交接时人手最少,但刚才打开牢门的动静相当大,不应该没人听到。

可让他很意外的是,离开县狱这一路上,他都没有碰到任何狱卒。

不仅如此。

来到放置犯人物品的单间时,他甚至还很轻松地拿到了自己的佩刀。

因眼下离开县狱才是头等大事,所以对于这古怪,易铮也没想太多。

一路快步走出县狱,易铮直接翻墙遁出县衙。

距离他被带到县衙已有两天时间,尽管凶手还在原处的希望渺茫,可这却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离开县衙后,易铮便直接抄了近道,往乌江靠去。

月色之下,一人一刀,沿着乌江,直奔住处。

然而,他没走多久,天空中便倏然电闪雷鸣起来。

进而,狂风呼啸。

易铮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风!

地面本就湿滑,哪怕易铮自幼习武下盘极稳,也是不可避免被吹得栽倒过去,身体几乎是一瞬间被狂风砸进了乌江之中。

易铮紧皱着眉,一手持刀,双腿和另一只手扑着水。

可他不仅没能游回岸边,反倒是距离岸边越来越远。

一向平静的乌江,此时更是波涛汹涌,俨然是洪水大作模样!

尽管已经快被滔天浪涌掩埋,但易铮仍未生任何惧意,心神更是无比清明。

“不!”

“不对!”

夜空霹雳翻滚,电弧好似滚滚蛟龙,交织融合,忽隐忽现。

乌江之水,滚滚波涛,如天上袭来,霎时间,浪啸声四起。

无尽江水之巨力,此刻尽皆倾泻于易铮身上。

汹涌的力道,正不停将他往水下拉扯。

现在的他,甚至连扑水的动作都无法做出,只能任由江水完全将他吞没沉江。

眼瞅着被拉扯入江面下方越来越深,胸腔更好似受到千钧巨力重压。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让易铮产生哪怕半点恐惧,他的眉头,甚至都没有因此抖动哪怕一丝一毫。

“现在不是汛期,而就算是汛期,乌江也涨不了这么大的水。”

“方才风力之大,俨然到了已经可以撕毁房屋的地步,但岸边民居阁楼却没什么事……”

“另外!”

“之前我这么轻松就走出了县狱,没有遇到任何狱卒。”

“哪怕走到这里,也没看到任何行人。”

“如此多不合常理之事。”

“定有不合常理之因。”

这一瞬。

不断在水中下沉的易铮,已然想通一切!

“我看不到的那东西!”

“找上我了!”

“它这是……”

“要用这乌江!”

“将我活活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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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掐痕

轰隆!

轰隆隆!

夜空里,雷声兀自炸响,忽明忽暗的电弧不断交错。

由于狂暴肆虐的江水还在不断拉扯,易铮整个人已经完全被拽入乌江下方极深之处。

但此刻的他却依旧没有半分慌张。

哪怕他已确定。

杀掉孙翠微的那东西,已经找上了他!

孙翠微,被那东西淹死在一盆用来洗脸的水中。

而现在那东西,是想让他淹死在这乌江里!

尽管易铮目前并不清楚找上自己的东西究竟是鬼是怪。

但他能确定的是。

这东西杀人的手段,必然是和水有关的。

易铮再次想起从离开县狱到现在的一切不合理之处。

对于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境。

他心中已经有了十足把握。

“难怪刚才擦手的时候,感觉那水凉的不正常呢……”

“既然你是以水杀人。”

“那没了水,看你又当如何。”

“就是……”

“这水属实有点难喝。”

易铮默默叹了口气,似是对于水质不太满意。

随后,他开始主动卸下一身气力,不再反抗仍在拉扯他的江水之力。

紧接着。

位于水下深处的他,突然张开了嘴,任由这乌江之水疯狂涌入口中。

似是觉得这样还不够。

易铮甚至开始用全身力量,主动去将淹没他的江水吸入口中!

许是这吸力过大,江面之下的深处,甚至以易铮为中心,出现了像是龙吸水一般的漩涡。

伴随着江水不断被易铮吸入,漩涡愈来愈大。

原本波涛不停的江面,甚至已经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窟窿。

方才还狰狞无比的乌江之水,正在易铮全力喝水的动作下,疯狂朝他口中灌去!

片刻时间过去。

雷噤风止。

略微有些腹胀感的易铮,已经停下了一切动作。

他神色平静地朝前走了一步,淡然地看向脚下被自己喝到见底,已经可以如履平地般行走的江槽。

“果然不出我所料。”

“不过……”

“还没结束。”

易铮双手握刀,大喝出声:“不管你是什么东西!”

“出来受死!”

尽管他声音极大。

可无论是已然干涸的江槽之内,亦或是乌江两岸,都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就在易铮满心戒备之际。

倏尔,他眼前一片恍惚。

下一瞬。

他便已位于岸边。

夜空之上,已无任何电闪雷鸣,一轮明月高高挂起,星星点点伴于周遭,一切悠然如画。

乌江里,已经重新出现了江水,但却不似之前那般狂暴肆虐,而是平静似镜。

在他有些模糊的视线之中。

侧方不远处,正有一个背对着他的女子身影。

在如此诡异的情况下,无端出现了这样一名女子……

这高低也得是个鬼。

易铮没有多想,直接拔刀。

但还未等他朝那边冲去,女子已经从岸边跳下,没于平静江水之中,掀起一阵涟漪。

视线再次一暗一明。

易铮的眼前,出现了一扇完好无损的牢门。

他微微皱眉。

视线下移。

他发现自己正双手抱着一个木桶。

木桶的桶把上,还放着之前擦过手的汗巾。

而木桶中原本盛满的清水,已然不知踪影。

一切都和易铮此前所想一致。

刚才遭遇的一切,刚才看到的一切。

都并非真实。

在他离开县狱之前,他便已经着了那东西的道,陷入了如同幻境的状态。

那狂暴肆虐的乌江之水,实际上,仅仅是木桶中的水而已。

此前被水淹没的窒息之感,也完全是因为他把整张脸都浸入了桶中。

按照易铮的推测,他应该是用汗巾沾水擦手的时候,着了那东西的道。

“似乎只要接触水,便会陷入幻境,从而被那东西杀死……”

“此前翠微姐,就是这么死去的吗?”

就在易铮陷入思索之际,一旁传来有些受惊的声音。

“易相公……”

“你这是……”

易铮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一位看着有些面生的狱卒。

这狱卒此时的视线,完全集中在易铮手中的木桶上。

刚刚完成交接轮换,这狱卒刚好巡视到了易铮的单人牢房。

而过来之后,他眼睁睁看着易铮抱着盛满水的木桶,直接把脸埋进桶中,大口大口喝着。

几息时间,一桶水就被易铮喝了个精光,以至于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吭声。

“觉得口干。”

“所以喝了点水。”

看着一脸震惊的狱卒,易铮神情淡然地将手中空桶放到一旁地上。

“我们寻常人喝水用碗,您却用桶……”

“早就听闻易相公武艺高强,一身体魄异于常人,却未曾想连喝水都是这般豪放不羁。”

“不愧是易相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为首的。

赫然是之前将易铮带至此处的县衙捕头方肃。

方肃径直来到易铮所在牢房。

他的神情,似乎十分不安。

“易相公!”

“此前孙氏一案另有隐情。”

“孙氏之死,与你无关,你是清白的,柳县尊令我即刻放你出狱。”

方肃一边说,一边让狱卒打开牢门将易铮请出。

易铮虽然神色仍旧平静,但心里却是有些犯嘀咕。

杀害孙翠微的真凶,已经被他确定为鬼怪一类。

就在刚刚,他甚至还险些着了那东西的道。

这一切,自不会有假。

可他却并没办法用这些经历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毕竟由始至终,他甚至连那东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顶多是处于幻境之中时,瞥见了一个跳江的女子身影。

他自己都无法证明自己清白,那县老爷又是凭什么说他是清白的?

难道讯检司查出了什么?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一直到易铮走出监牢范围,从狱卒手中拿到自己的佩刀,来到县狱门口后。

他这才朝方肃开口问道:“方捕头,敢问孙氏一案,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为何突然我就清白了?”

“孙翠微之死,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易铮这么一问,方肃脸色微变,但还是解释出声:“易相公。”

“早前时,我与你说过此案将由讯检司的大人来查,你可还记得?”

易铮颌首。

方肃深吸一口气,继续讲下去:“之前我离开县狱后没多久,便去了县衙和讯检司诸位大人沟通案情。”

“谈了没多时,因为天色已晚,讯检司的大人们决定明日再查案。”

“然而……”

回想起方才急匆匆赶去一品阁,随后目睹的那一幕幕瘆人画面,方肃心中不由得一阵颤栗。

“大半个时辰前。”

“讯检司的司使大人,周徐楷周大人……”

“死了。”

“之所以确定你是清白,与周大人之死有关。”

讯检司的人也死了?

还是官至从八品的一位司使大人?

之所以清白,还和这司使大人的死有关?

易铮微微皱眉:“周大人之死与我清白有何关系?还请方捕头明言。”

方肃似是有些犹豫,最终叹了口气:“易相公,原本此案细节不应告知于你,毕竟此案涉及从八品官员。”

“不过老爷此前吩咐过我,你毕竟是孙氏一案的当事人,若是你问起,那便告诉你可以知道的内容。”

易铮:“请方捕头明示。”

“周大人之死之所以可以证明你乃清白。”

“是因为他的死法与孙氏一案类似。”

“虽仍有部分不同,但却有极多相似之处。”

“其中就包括……”

“他的脖颈处,有着和孙氏一模一样的掐……”

方肃说到这里,下意识看向易铮。

他的表情。

倏然一滞。

神情瞬间变得无比惊恐。

整张脸也是霎时间苍白起来,仿佛目睹了极其骇人之事。

此刻。

在方肃的视线之中。

易铮的脖颈处。

赫然正有一道掐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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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黄泉

易铮脖颈上的掐痕。

与孙翠微和周徐楷身上的完全一致!

方肃的脸色变了又变,但却还是将方才的话继续讲了下去。

“因为周大人脖颈处有着和那孙氏一样的掐痕。”

“无论是死法还是作案手法,种种迹象与细节皆表示,杀死二者的凶手相同。”

“故而易相公的嫌疑,自然洗脱……”

易铮下意识出声问道:“方捕头,周大人的死,是否也与水有关?”

方肃颌首:“确实如此,但此事事关重大,更多详情,却是实在无法再透露于你了。”

说完这些,方肃心神不宁地看着易铮,目光始终停留在对方脖颈处那一道浅淡掐痕之上。

易铮并不知方肃在想什么,此时的他,也正陷入思索之中。

尽管他此前就已确定杀死孙翠微的凶手,不可能是人,必然为鬼怪一类。

可他也并未想通那东西杀死孙翠微的动机是什么。

但毕竟对方非人,所以哪怕是随机杀人,也完全说得通。

而现在看来,随机杀人的可能性几乎已经可以证实。

先是找上孙翠微。

然后是讯检司那位周大人。

而刚才,那东西找上了自己。

对于这东西,易铮目前所知实在甚少。

他仅仅知道对方的杀人条件或者说杀人手法,是与水有关的。

被那东西找上的人,一旦接触水,便会陷入类似幻境的情况,进而死亡。

“翠微姐和那周大人,想必都是这么死去的。”

“但我却活了下来……”

“现在想来……我能幸存,完全是因为陷入幻境不久,就勘破了它这把戏……”

“兴许是因为我自幼习武,身体心神异于常人。”

“也可能因为我是穿越而来,神魂自有特殊之处。”

“总之,它的能力,可以说是对我无效的。”

确定这一点后,易铮心里并无任何欣喜,反而有些忧心忡忡。

虽然他有一定把握,哪怕再次遇上那东西,对方也不能把他怎样。

但其他人呢?

他能勘破幻境,其他人却未必。

如若不然,孙翠微和周徐楷也不会死。

更关键的是。

那东西已杀两人,还有一次杀人未遂。

谁知道它还会不会继续行凶?

“若是任由这东西继续行凶……”

“乡邻百姓,岂不都成了俎上鱼肉?”

易铮眉头紧紧皱起。

自打穿越而来,父母相继离去之后,他可以说是受尽了这宁丰县父老乡亲们的恩惠。

不谈读书的钱是邻里凑出,他幼时每日的两餐饭,也都是乡邻帮助。

如果没有这些质朴的好人,只怕是他早就饿死街头了。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这是易铮的人生信条。

“不管是为翠微姐复仇,还是为了其他对我有恩的人。”

“必须要解决这东西!”

“但……”

“前提是我得再次遇到这东西,或者获得关于它的更多信息。”

此前遭遇那东西时,易铮于幻境之中曾看到过一名跳江女子。

虽然连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女子的样貌都没有看清。

但这却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只能是顺着这条线索去顺藤摸瓜,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的信息。

易铮还在琢磨时。

看着易铮脖子上的掐痕心中发木的方肃,实在是忍不住了。

“易相公,你这脖子上的掐痕……是怎么回事?”

对于方肃提及自己脖上有掐痕这点。

易铮并不意外。

被那东西找上的孙翠微和周徐楷都有掐痕。

那么他,自然也会有。

只不过,他活了下来而已。

如果是之前方肃问起这事,易铮大概率会随口搪塞过去。

但现在的他,却想把这一点利用起来。

他虽然许多待遇高于普通人,但说到底,也只是无官无职的一名秀才。

要追查下去,搞清楚怎么才能找到那东西,亦或者查出那跳江女子究竟是什么情况,若是自己去查,肯定不如借助衙门的力量来得容易。

更何况。

易铮怀疑官府,或者说那位县老爷,极有可能知道更多的信息。

如若不然的话,就算这周徐楷死法和孙翠微类似,也不会让对方这么快就为他洗脱嫌疑。

对方能这么做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那就是这位县老爷,八成也确定凶手非人这点!

在这个世界生活的二十年里,易铮从未听闻这世界有任何超凡存在,但如今看来,恐怕还真有。

官府一定掌握了更多的信息!

只不过这些东西一直以来都没有对普通人公开。

他必须得通过衙门来得知更多的信息。

看着眼前惊疑不定的方肃,易铮叹了口气,露出有些后怕的神情:“方捕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感觉刚才还在牢里的时候……”

“可能是撞见鬼了。”

方肃听到这话,瞳孔瞬间一缩。

……

……

县衙内宅。

宁丰县的正七品知县柳于光坐在椅上,神情复杂地看着易铮。

刚刚他接到方肃禀报,谈及易铮自称在县狱撞鬼,并且脖子上有一道掐痕后,便立即让方肃把易铮带了过来。

看着椅上的柳于光,易铮恭敬作揖道:“学生易铮见过县尊。”

秀才功名在身,易铮面见知县时,是不必行跪拜之礼的。

柳于光摆手,指向侧位一座:“易铮,这是本县内宅,不必多礼,你先到我近前来。”

易铮颌首。

看到易铮脖上确实有一掐痕后,柳于光神情有些担忧:“方肃说你在县狱里撞鬼,究竟是怎么回事?”

易铮将早已想好的说辞和盘托出。

“其实学生也不敢确定,但方才在县衙时,有狱卒给学生拿了桶水来,方便学生擦洗,而接触到水之后,学生就莫名感觉口渴,随即便像是失了魂一样往那木桶中埋头……”

“后来有狱卒过来查看,这才叫醒了学生,现在想来,学生脖上这掐痕,怕是就是在那过程中出现的。”

柳于光微微一愣,足足顿了数息时间,他才再次开口。

“易铮,宁丰县学中,你是表现最为出色之人。本县和夫子都认为今年秋闱,你必大有所为。而平日里,你好打抱不平,帮助县里百姓,也曾以一身武艺帮助县衙缉拿案犯。”

“本县一直以来,对你印象极好,也对你抱有厚望。”

“故而,有些话,虽不足为外人道,但毕竟事关你的性命,且你若秋闱中举,将来势必为官,便提前告知你一二。”

听到柳于光这一番话,易铮心道这县老爷果然对存在那东西知情。

“学生洗耳恭听。”

柳于光叹了口气,神色莫名道:“你的感觉是没错的。”

“厉魂不散为鬼,物之异常为怪。”

“这世上,的确存在鬼怪。”

易铮听到这些话,虽然心中依然平静,但却作出骇然表情:“县尊,这世上竟真有鬼怪?为何此前从未听闻?”

柳于光答道:“因为这类事情极易造成百姓恐慌,甚至会引起动乱,所以一直以来,朝廷都未曾将相关之事公之于众。”

易铮犹豫道:“可那总有百姓遇到类似之事吧?为何坊间也从未有相关传闻?”

柳于光摇头:“的确会有百姓遭遇此事,但却是传不开的。”

“一旦被鬼怪缠上,灾祸便会如影随形,难逃一死,几乎没有幸存之说。”

“因为遇到的人都死了,官府又会对相关信息进行封锁处置,所以坊间自然不会有类似传闻。”

一旦碰上,几乎必死?

易铮听得心下微惊,但却没有作声,而是听着柳于光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此类事件放眼整个天下,数量惊人,但就地方而言,却较为罕见,有些地方甚至几十年都未发生一起。”

“就连本县也没想到,仅仅在宁丰任职数年,便会遭遇这等事情。”

柳于光再次叹气:“这等事情,已经不是本县一个七品知县能够解决的了。”

“本县在方才前去案发现场,确定此事必定与鬼怪有关后,便已即刻传信,将此事上报至黄泉司。”

黄泉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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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规律

易铮从未听说过大衍朝廷各部里,有黄泉司这一司。

但按照柳于光的说法,这黄泉司,大概率是专门处置各类鬼怪事件的特殊存在。

他正准备问起关于黄泉司的更多信息时。

柳于光看向他,再度开口:“本县虽在宁丰县做了这父母官,可到底也只是一个七品知县,很多事情,本县也并不清楚。”

“易铮,你这次虽然大难不死,但未必之后不会再次处于险地。”

“黄泉司派人赶到宁丰,还需一些时日。”

“在此之前,本县也没有什么法子能确保你安然无恙,但就目前情形而言,本县给你一句忠告。”

“早年间本县还未来宁丰时,曾听一位黄泉使讲过,鬼怪虽是常人不可抗力之存在,但它们行事,却并非无迹可寻,而是有着规律的。”

“这几日,莫要接触任何与水有关的东西,甚至连饮水都要尽可能减少。”

“待到黄泉司赶到,本县会请他们设法确保你安全的。”

尽管柳于光提及的规律,易铮早前便已推测得出,但他还是点头谢过。

如果按照柳于光所说,鬼怪往往遵循规律杀人,那么宁丰此鬼以水杀人,这应该只是规律其一。

想起此前幻境中所见的跳江女子,易铮总觉得,这只鬼的规律,应该不止“接触水”这一条。

心下思量一番后,易铮还是决定利用衙门的力量,查一查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情况。

“县尊,听您提及鬼怪行事遵循某种规律,学生这才想起方才有一细节忘记告知。”

“学生在县狱撞鬼之时,曾似做梦一般,看到一女子于乌江江岸跳江之画面。”

“现下想来,这一情况,是否可能与这规律有关?”

柳于光神情一震,随即直接站起身来:“你可有看清那女子长相?”

易铮摇头:“那画面仅一闪即逝,学生只瞧见对方背影,但体态身高种种,却还有印象。”

柳于光摸了摸下巴,一番思索后,朝门外唤了一声。

随后方肃进来。

“方肃,即刻去找来画师。”

小半个时辰后。

在易铮的描述下,画师画出了跳江女子的背影。

毕竟是凭空叙述,最终的画,看起来和易铮所见有极大不同。

待柳于光遣离画师,直接吩咐方肃带人凭画作查出这女子身份时,易铮主动开口道:“县尊,这画虽然与我看到的背影相像,但却并非一致。”

“学生想来,现在既然要从这女子身上挖掘出更多信息,不如让学生与方捕头他们一起查探。”

“毕竟学生此前已经遭遇过那鬼怪,如果学生参与,应该会是莫大助力。”

听到易铮这样讲,柳于光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易铮平日里,也曾帮助衙门缉拿案犯,在一些案子上提供帮助。

但现在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他已经被那鬼怪找上过一次,虽然暂时幸免于难,可谁知道黄泉司到达宁丰之前,还会不会遇到危险?

对易铮有爱才之心的柳于光,最终决定拒绝易铮的请求,哪怕对方加入的确是一股助力。

但他还未曾开口,似是看出他想法的易铮,先一步讲道:“县尊,莫要担心学生安危。”

“县尊虽是前几年才来宁丰,但对学生为人应是相当了解才对。”

“学生自幼父母双亡,能有今天,全依仗宁丰的乡亲百姓,说是食百家米长大也丝毫不为过。”

“现在遇到这般事件,要让学生藏着躲着,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为祸乡里,肆意杀人……”

“学生实在做不到。”

“况且。”

“学生一身武艺,县尊您是清楚的,而学生还有功名在身,料想那魑魅魍魉一次未能得逞,恐怕也不敢再犯。”

什么功名辟邪的话,易铮自个儿不信。

柳于光更不信。

毕竟这才死了没多久的周徐楷,人家生前可是实打实的举人,讯检司从八品的司使呢……

举人都能死,秀才就更不算啥了。

但听完易铮这一番话后,柳于光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拒绝易铮。

毕竟就像易铮所说那样,以他性格,恐怕就算是自己不答应,他也会私下行动。

思来想去后,柳于光出声道:“此事你可与方肃他们一起行动,但也仅仅只是此事。”

“本县欲找出这女子身份的目的,并不是要以县衙之力,解决此事。”

“因为鬼怪之事,只有黄泉司的黄泉使才有办法。”

“在黄泉司的人过来之前,本县要做的,仅仅是查出更多有用信息,以便于黄泉司届时行事。”

“易铮,你可明白?”

易铮颌首后,柳于光又是给方肃吩咐一番,叮嘱其不要让易铮接触到水。

在这之后,易铮才跟着方肃以及一帮捕快,朝着县衙内宅之外走去。

人手分成了两批。

易铮和方肃以及几名捕快,要前去易铮此前幻境中所在位置打听情况。

而其他人,则是去通报县主簿,查询近年所有跳江之人的卷宗去了。

宁丰县大小诸事毕竟是县衙统管,而此事又非同小可,调动了几乎县衙全部力量参与,甚至连讯检司那几名周徐楷的手下,也参与其中。

仅仅一日功夫。

在多方人马的努力下,经由易铮确定,跳江女子的身份,很快被锁定在了极小范围里。

次日晌午,宁丰县衙三堂处。

看着卷宗上列举的人选,又再次根据相应画像确定后。

易铮用手指向一人信息。

“王主簿,应该就是此女。”

一旁的县主簿王悠山接过卷宗,审视一番后,喃喃出声。

“吴氏,三年前自溺于乌江……”

王悠山微微皱眉,似是想起什么:“这吴氏我有印象……”

“前些年任家欲要盘下县里大部分酒楼食肆,但手上银钱不够,便找了多人合伙。”

“其中一人,便是这吴氏的丈夫郑谦,也就是三年前被斩首那人。”

易铮并不认识吴氏,而关于其丈夫郑谦曾和任家做生意的事,他也并不知情。

但三年前被斩首,又叫郑谦的,县里只有一人。

这郑谦当年被发现私底下贩卖私盐,随即便被收监,案件层层上报,最终依据大衍朝律例,被移送法场问斩。

此事当年闹得特别大,全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跳江女子……竟然是这郑谦之妻?”

“她又为何要跳江自尽?”

“是否与郑谦之死有关?”

一瞬间,易铮心中联想颇多。

但正当他想要从王悠山这里得知更多信息时,对方却一脸满意之色,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易铮,从昨夜一直查到现在,总算得出结果,辛苦你了。”

“我这就去将结果禀报老爷。”

王悠山说完,正要离去,临了又是嘱咐一句。

“对了易铮,你这几日最好呆在家中,不要外出,等到黄泉司的人过来再说,县学这几日也不要去了,已经有人去跟夫子打过招呼。”

易铮点头行礼,目送王悠山离去,心中却还在琢磨着郑谦与吴氏的事情。

“难道那东西……”

“就是郑谦或者吴氏死后留下的鬼魂?”

因为事情办完,易铮现下并无合适理由留在县衙,他便朝方肃等人告辞离开。

一路思索后。

易铮觉得自己有必要搞清楚关于郑谦夫妇的更多信息。

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能搞清楚这些,他就能知道更多关于那东西的规律,距离除掉那东西也就越近。

不过在调查这些之前。

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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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家

关于调查郑谦吴氏夫妇的法子,易铮心里已有思路。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先去验证一件事。

调查郑谦吴氏的原因,是因为他曾在幻境中看到吴氏跳江的画面,这二人与那鬼怪必有牵扯,若能查清,则必然能搞清楚更多关于鬼怪的规律。

而易铮之所以要搞清楚鬼怪规律,是为了再次遇到那东西,然后尝试除掉那东西。

他现在想验证的事,便是在探索出更多规律之前,直接利用目前已知的规律,看看是否能够再次遭遇那鬼物。

如果能直接再次撞鬼,那便就不用再多费心思找其他规律。

离开县衙后,易铮马不停蹄地赶回住处。

瞥了一眼隔壁孙翠微家门口,由县衙派人贴上的封条,他心中响起一声叹息。

很快,他便将那份情绪收起,神色平静地推开了自己家门。

回到家中后,易铮直接奔向庖屋水缸处。

“翠微姐,周大人,我,都是接触水之后遭遇那东西的。”

“只要接触水,就能碰到它。”

看着水缸中蓄满的清水,易铮随手拿来一个空木桶,开始从水缸里舀水添进桶里。

有了此前在县狱的经历,他有相当大的把握能免疫那东西的幻境能力。

按照柳于光所说,黄泉司还要些时间才能赶到宁丰县。

没有人能确定在黄泉司赶到之前,是否还会有人受害。

易铮不想再有任何相识之人受害。

而目前县里,只有他拥有与那东西正面交锋的能力。

看着盛满清水的水桶,易铮单手将其提起放在桌上,深深地吸了口气。

“如果一切顺利,那么今天我非得给你弄死!”

易铮右手握紧腰间佩刀,与此同时,直接伸出左手,放进盛满清水的木桶。

几息时间过去。

易铮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回忆起此前在县狱时的经历,他琢磨着兴许是时间不够,便又继续等了一会儿。

依旧无果。

易铮又换了只手握刀,右手伸进木桶。

仍然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出现。

易铮用力深吸一口气,干脆直接将整个脑袋伸进水桶,让清水完全盖过面部。

这么憋气憋了半晌,他自己甚至都觉得已有窒息感,却依旧没有任何被那东西找上的迹象。

重新将头扬起,易铮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水,索性整个人直接钻进了水缸里边。

又是憋到近乎窒息,也依然没有任何遇鬼的情况。

从水缸出来,他喃喃出声。

“莫非……这接触水的规律,还与时辰有关?”

易铮一番回忆,发现的确有这个可能。

此前孙翠微遇害时,时间虽然还未到晚上,但天已经逐渐黑了。

而后边的周徐楷遇害,就是在晚上。

自己于县狱中遇鬼,同样是晚上。

易铮走出屋外,看了一眼太阳,确定现在的时间后,他又重新走回屋里。

“再等一个时辰试试。”

一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暗去。

易铮再度用木桶、水缸尝试遇鬼。

依旧没能进入幻境。

一番分析后,他得出了自己目前不能再次遇鬼的两种可能。

其一,这只鬼可能只会对目标下手一次。

其二,除了接触水之外,还需要达成某个条件,才会遭遇此鬼。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易铮深知自己要想再次见鬼的话,堪称完全无解。

而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他还有希望见鬼。

易铮看了看窗外夜色,决定明日一早便去调查郑谦夫妇的线索。

而今夜,尽管昨夜就没休息好,他却也是不打算好好睡觉了。

在卧房放满一个又一个装满水的木桶、木盆甚至是锅碗。

易铮决定今夜就这么一边休息一边不断接触水,看看能否再次被那东西找上。

……

……

县衙门口。

因为孙翠微、周徐楷的死,尤其是周徐楷这一从八品官员的死,县衙所有人这两日都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而大部分人,实际上是并不知道这些事与鬼怪有关,更不知这世上真的存有鬼怪。

哪怕是查那跳江自尽的吴氏一事,许多办事之人,也只认为是县老爷要调查一些重要事情,对涉及鬼怪的信息,并不知情。

但除了县衙内有品级的官员之外,也有极少部分衙吏对此事知情。

听令于县老爷柳于光的方肃就是其中之一。

忙了一天的他,这一日直至天上星月交辉,才堪堪放衙。

吩咐完几名下属今夜巡街之事后,方肃才心绪复杂地走出衙门。

他的住处在就在靠县衙的乌江这一岸,若是往常,他会从县衙外的路朝西走,沿着乌江岸边主路回家,这是最近的路线。

但因为这两日的事情,方肃实在不敢离水太近。

今日回家的路,他准备朝东绕一大圈,尽可能避开乌江。

一路朝东,没有遇到任何异常。

距离住处还有一半路程,方肃突然感觉有些尿急。

他便直接找到一僻静无人之处小解。

兴许是今日过于忙碌,这一泡尿憋了许久,无论是力度还是声响,都十分凶猛。

对于方肃这个年纪,这声势已经能说是老当益壮。

在完事后抖一抖的过程中,方肃一个方向把握不慎,洒了几滴在手上。

他也没当回事,随手擦在树上,而后离开此处。

“的确有些紧张过头了。”

“虽然那些脏东西的确存在,但日子却还是要过的……”

“娘子身体不佳,小儿又刚刚出生嗷嗷待哺,可不能办砸了差事。”

继续回家的路上,方肃决定明天还是一切照常,不能被那些东西影响了自己的生活。

对于宁丰有鬼怪一事。

方肃的确很害怕。

毕竟他只是一个连官都不算的小小县衙捕头。

之前在周徐楷的案发现场,从县老爷口中得知鬼怪之事后,他便一直处于战战兢兢的状态之中。

也是因此,之前看到易铮脖颈上的掐痕后,他才会那般惊惧。

“我这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好事倒是做了不少。”

“不做亏心事。”

“怕什么鬼敲门?”

“之前让周大人查清孙氏的案子,好为易相公洗脱嫌疑,他不情不愿,甚至断定此案凶手就是易相公。”

“如此怠政,怕平日里也没做什么好事。”

“指定是有什么亏心事,才会被那鬼怪缠上致死。”

念头至此,方肃倏尔叹了口气。

“唉……可这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但愿黄泉司的大人们能够快点赶到县里,除了那为祸宁丰的脏货。”

带着这样的想法,方肃晃了晃脑袋,抛掉这些思绪。

正欲继续朝前走时。

他却发现原本应是大路的前方,居然变成了乌江岸边!

方肃的前额上,陡然渗出冷汗涔涔。

“在上一个岔路口走岔了?”

心下有些慌张的方肃即刻转身,走回距离方才小解位置不远的岔路口,进而选择正确的大路。

一路快步前行,瞥着周遭熟悉的一切,方肃心下才算暂时安稳下来。

紧接着又走了一段距离后。

方肃原本安稳的心,再次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因为。

他的前方又是乌江!

尽管与之前走岔路的那里并非同一位置。

但要来到现在这个位置,势必是他又在上一个岔路口走错。

可有了第一次走错路的经历,方肃在经过上一路口时格外小心。

按理而言。

他不会走到这里才对!

又是想起自从方才小解后,他便没有再遇到什么行人一事,方肃顿觉毛骨悚然。

“现下还未到宵禁之时……”

“虽说这个点人应该不多,可这大路上理应碰到行人。”

“但我却一个人也没见到。”

“如此之事……”

方肃已经不敢再往下想。

此时的他,甚至感觉骨血都在跟着心跳战栗着。

他即刻转身走回上一个路口的同时,从刀鞘中抽出自己的刀。

尽管心神极其惊惧,浑身已然被冷汗湿透。

但他依然握紧了刀。

如果真的着了道。

这是他唯一的兵器。

也是他唯一能幸存的希望。

好在回到路口的过程,并未再出现任何意外。

找对了路之后,一路上也并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

就这么一路心惊胆战地走回住处位置,远远看到屋内烛光亮着,方肃心中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将手中紧握着的刀放回刀鞘,方肃加快脚步,朝家门走去。

他这一生。

从未有眼下这般渴望打开家门,见到在家中等候他的妻儿。

门前。

方肃敲了敲门。

很快,他那娘子便为他打开家门。

“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晚?几个孩子都已经睡了。”

看到娘子的笑容,方肃也是收起了方才一路上遭遇带来的惴惴不安。

“衙门里这两日差事实在多,估摸着后几日,恐怕也不能早早归来。”

方肃并未提及路上的遭遇。

他并不想把他方才深入骨髓般的惊惧,传递给自己娘子。

娘子笑道:“最近这般忙吗?倒是苦了相公你了。”

方肃摇头,随后也是一笑:“娘子和孩儿们能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再苦再累,为夫却也是无所谓的。”

“好啦,相公快别站在门前了,之前给你留了个小菜,我去帮你温点酒,吃了早日歇息罢!”

方肃笑道:“如此甚好。”

刚准备进屋,他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叫住娘子:“娘子,最近切莫过多接触水,水缸的水也需倒掉一些,这事我等下来做。”

“除此之外,娘子你最近也不要去乌江江岸,尤其叮嘱那几个孩子白天出门玩耍,莫要去乌江边上。”

娘子虽不知方肃为何这般要求,但也还是点头答应下来。

看着贤惠温婉的娘子,方肃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随后才缓步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但响起的,却不是“啪嗒”的关门声。

而是——

“噗通”。

犹如落水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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