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祠之阴阳壁画》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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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敦煌壁画案
公元742年,冬,大俞建宗四十三年,宗帝染疾驾崩,四十七岁的太子李钰继位,号俞文帝。
同年四月,文帝以振兴文复为由,清除异己为实,摄令修复全国壁画,将朝中偏党官员一一下派。
工部侍郎梁启之自也遭殃,年纪轻轻就被派遣西北敦煌莫高窟,负责主修塔楼壁画。
敦煌塔楼高三十丈,共十七层,中间设有通心柱,四周架着木头竹架,以便工人修复残缺壁画时所用。
这些壁画乃四十年前一位名为阎鬼夫的人所画,耗时三年,壁画多是香艳的美人图。只可惜年岁久远,沙化严重,塔楼墙皮脱落,壁画色泽浅褪且斑驳不堪,难以看出原先美人图的妖姿盈艳。
梁启之身着常服,在塔楼四处寻看。
监工朱元向他禀报进程:“一到三层的壁画大抵已经修复完工,现在往十七层上面搭架子,打算从塔楼的顶部往下修。”
梁启之抬头看向天花顶,天花顶乃是圆形,实为塔楼的顶盖,周边雕刻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纹样,似花似鹿角。而上面的壁画只有少许颜料沾着,看不出是何?只是仔细一看,便见壁画上竟残留着一道道坑洼痕迹,似是被一只巨大的利爪从上面抓过后留下的。
“怎么顶上的壁画好像被人划过?”
“据说那是阎鬼夫画的最后一幅壁画,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画完之后像是中了魔,自己用刻刀把壁画给毁了。不过也是道听途说,具体的就不清楚了。”朱元说。
“是个什么图?”
“也是美人图!”
“可修复的好?”
“大人放心,咱们的匠手可是百里挑一,一定能修复好。”
梁启之稍稍放心了些,若是修复不好,他怕是三年五载也回不了长安了。
顶部壁画修复的第一天,常年炎热干燥的敦煌下了一场暴雨,塔楼漏雨,工程被迫停下,五天后才重新动工。
工人穿着彩服,手持色泽匀称的矿物颜料,站在顶楼下搭建的高架上,准备修复那副颜色尽褪的美人图。
依稀之间,能看出美人玉面淡佛,般般入画,娇柔的身子伏于石壁上,一席飞舞的紫色玄绾轻衫,隐隐露出半肩,长发青丝拂至而下,宛若山川河流,再仔细一看,便见美人修长的素指上拿着一面小巧铜镜,怀中还卧躺着一只傲娇的孔雀。
只是那赫然的几道刮痕横在美人脸上,煞了风景。
工人正欲提笔填色,笔尖尚未触碰到壁画,那美人的眼睛似是动了一下。
“咦?”
此人赶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许是看错了。
可是下一秒,那红纱遮面的美人突然面目狰狞,眼睛里涌出了乌红色的血水,一滴滴的落在工人脸上,似要将他活活吞噬了一般。
“啊!”
撕破喉咙的恐惧声从高空传来。
一道身影因此坠下,血肉模糊的砸在了地上。
监工朱元收拾残局,以高架不牢为由总结了这场失足案。
翌日继续派人修复顶部壁画!
启料三天后再出意外,好在工人坠下时被高架挡了一下,摔到地上时没有当场毙命。
工人身骨碎裂,仰卧在地,口中不断溢出鲜血,手臂高高抬起,指着三十余丈高的那副塔顶壁画,满脸恐惧。
“壁画……动了!”
众人骇怕!
而后接连几日,命案一桩接一桩。
都说那壁画会动,眼睛里会淌血。
至此,再无工人敢碰那副壁画,甚至一一辞工。
塔楼已空无一人!
梁启之不信鬼神之说,打算孤身一探究竟。
他提着一盏油灯到了十七层,爬上高架,站立在那副美人图下,将油灯抬起缓缓靠近。
眼前这幅《美人抱雀》图只修复了十分之一,与其他壁画相比并无任何异常之处。只是恍若之间,他似是迷了眼,只觉周围忽然白光乍现,那刮痕之下的美人遽然之间生出了皮肉,栩栩如生,赫然一张清丽脱俗的绝色容颜映入眼帘,就连那只傲娇的孔雀也突然活了过来,卧在美人怀中啄着自己颜色绚丽的羽毛。
他心头虽悸动一番,却又忍不住伸手朝美人娟秀的脸庞抚去,可是眨眼间,白光褪去,眼前的美人被扯下皮肉,重新刻进石壁内,他指尖触碰到的,只是坑洼不齐的刮痕和冰冷的石壁。
那一刻,他如梦惊醒!
手中油灯松落,一点一点的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迸出了火花,顷刻间便灭了。
塔楼里一片漆黑、寂静……
事后,梁启之连夜上奏修书,命人快马加鞭送至长安。
没多久,文帝下旨,责令拆除塔楼顶盖,将那副壁画运送到长安,不得有误。
十月长安,繁华依旧。
敦煌壁画怪异一事传开,街头巷尾皆在议论。
各大酒楼的肆口先生挥着折扇,绘声绘色的讲述着那奇异的骇人怪事。
斜阳倾下,夜色将近,一行五十余人的马队自城门而入,行至长安大道。
众多百姓拥挤围堵,只望“瞻仰”一眼敦煌壁画的真容!
运送壁画的梁启之骑马在前,面色凝重,两道粗眉紧皱不展。他一去半年,不曾想如今回长安竟是这般狼狈,塔楼出事,人命数条,皇上念他是老臣,才未革他的官衔,可这等仁慈于他而言却是奇耻大辱。
案件若不破,往后在朝中必定举步艰难。
想及此处,他脑袋瓜子便一阵作痛。
而在其身后,约有三十人拉着那块用黑布遮住的壁画,巨大的黑布上用金色墨水画着许多怪异的符号。让人看了甚感诡谲。
洛春酒楼的二楼,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的站立在阁台上,正打量着底下经过的马队。
站在后面模样稍显生嫩的小童开口道:“老爷,梁大人总算回来了。”
被唤作老爷的男子不过才二十七八,身着一席绣着水竹的青色长袍伏阁而立,风度翩翩,眉宇温和之间又透着几分锐气,长相儒雅丰俊,身形高挑匀称,此等人物在长安城里可谓凤毛麟角。
这人名为林珞,乃是前大理寺卿,是个文采斐然的斯文书生晋升的文官,不识武力。在先皇驾崩的前一年突然辞了官职,尔后在长安城里开了一家字画行,生意火得一塌糊涂,自此,也就优哉游哉起来。
林珞对同窗挚友梁启之回来一事并不感兴趣,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裹着黑布的壁画上。
“看来这长安城里要热闹一番了。”
“老爷何意?”
林珞不语,折身离开了洛春楼。
当日,文帝召集文武百官夜谈此事,众臣分割两派。一派是请旨毁掉壁画,以焰火烧之,清除邪祟。一派是希望先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文帝苦恼,思忖不前,最后下令暂且将壁画放置宫中的龙王塔,再做打算。
至于梁启之,他回府闭门,谁人也不见。
第2章 赋语图
翌日。
长安城里突逢阴雨,格外闷沉。
林珞命人泡制了两杯上等的铁观音,备在后院靠湖的凉亭中。
他静坐在旁,手持蓝书,津津有味的看着。
外头,斜雨如丝飘至湖面,一圈圈涟漪肆意荡开,如清风拂过山峦草木那般美轮美奂。
小会,便远远听到沉重而仓促的脚步迎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朝这边靠近。梁启之冒雨前来,直接闯入亭中,他抬着袖子十分粗鲁的拂去身上残留的晶莹水珠后,便不顾礼节的在林珞对面坐下,端起那杯铁观音一饮而尽,似是干渴了许久。
林珞依然垂目看书,只道了一句:“粗人!”
梁启之不恼:“自然不能跟你这个读书人相比。”
林珞合上书本,抬眸盯着对面浑身湿漉的男子,略有感叹:“你此去不过半年,怎就黑成这样?”
“别拿我打笑了。”梁启之脸色骤然一沉,直接道,“我找你有事!”
“何事?”
“大事?”
“怎么,难不成是我那字画行又被人给砸了?”
梁启之微怒:“自从你辞了官,整日就关心你的字画行!”
林珞笑笑:“那是我吃饭的生计,当然得紧张些。”
“那你就不关心敦煌壁画的事了?”
林珞眼神稍顿,顷刻后便又恢复常态,默默地拿起手边的蓝书再度看了起来,轻描淡写道:“略有耳闻!”
梁启之急道:“敦煌塔楼里死了七个人,七个人!他们死前都看到壁画会动,我也看到了!”
说起那晚在塔楼里看到的怪异景象,梁启之至今还觉得后背发麻,心头泛凉。
听闻此事后,林珞神色并无半点波动,只是好奇:“为何他人所见的是恐怖意像?而你所见却是艳像?”
“我也奇怪,这不,就赶紧来找你了。”
林珞肩膀一耸:“可我既不是神婆,又不是巫师,更不懂得驱魔避凶,找我有何用?”
“阿珞……”
“这茶你也喝了,话也说了,总之此事我也无能为力!我还得回画行一趟,就不送你出府了!”林珞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将书放置一旁,起身要走,忽又想起什么事来,“哦,对了,你走的时候拿些月饼回去,中秋刚过,我留了一些给你。”
说话间,他拿起亭角边一把青色雨伞,头也不回的走了。
现如今,他已不再是大理寺卿,朝堂之事也好,悬案命案也罢,正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
梁启之脸色难看,冲着他的背影骂道:“你个没良心的小牲口!”
随即便捏着拳头往石桌上重重的捶了一拳,却瞥见林珞放在上面的那本蓝书。
他好奇的拿起来一看,才知这是民间所写的怪谈。
上面赫然醒目的写着――老死鬼。
“竟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林珞借故避开了梁启之,这会乘着轿子到了自己的字画行。画行很大,分东南西北四个落院,还设有一处宽敞的会客厅,每日都有不少文人墨士在此观摩书画,亦或是作诗写字,雅致的很!
众人见他一来,都客气的喊他一声“林老板”。
林珞客气点头,命人好生招待,转身便进了自己的书房,手边刚斟上一杯茶,负责打点画行的达叔就进来说:“老爷,有位姑娘来典画。”
“典画一事向来都是你在负责,不用问我的意见。”
“可那姑娘指名要见你。”
“哦?”他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短暂沉默后,便起身去了店里。
只见前来典画的女子身披斗篷,戴着沾满雨水的篷帽,将那张脸掩去大半,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和发白的唇。她脚上穿着的布鞋也被雨水淋得湿湿嗒嗒,从门口进来淌了一地的水,女子腰间处还挂着两串红色铃铛,却没有铃心。
林珞即刻命人上了一杯热茶给她驱驱寒。
“姑娘可是来典画?”
女子点了下头,将画从怀中拿了出来。
她虽浑身是雨,可那副画却被她护的没有半点湿漉:“劳烦你看看,帮忙估个价。”
声音轻细,犹如从寒彻的冰窟里穿透而来。
“好说。”
林珞将画接来,放在柜台上展开一阅,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副骇人的鬼图!
画中之人,身形魁梧粗犷,身着破烂的鲜红卦衫,长长的腰带飞扬飘舞,宽大的牙白色袖口被挽至手肘。他半蹲在地,穹劲有力的手掌撑在膝上,然而可怖的是,那穷凶极恶的脸上却赫然印着一张狰狞的猫面,利牙张开,满面红色颜料,犹如覆满鲜血一般,而在其手中,竟抓着一张正在滴血的扭曲人面,其座下尽是百鬼萦缠,视如一副恐怖之像。
画的左下侧写着――《赋语图》。
此图画工精湛,色泽晕染恰当,是一副佳作!
只可惜,林珞摇摇头,将画卷起递还回去:“画是好画,只是本店不收。”
女子平静的问:“为何不收?”
林珞道明:“此画出于鬼市,见不得光。”
被一语道破时,女子并未紧张,只是垂了垂头,带着恳求的语气道:“可否行个方便?”
从鬼市里出售的东西一般都是从死人身上扒来的,林珞的画行里从未收过,以前没有破例,今日也不会破例。
他态度坚决:“姑娘,这画你还是另送别处吧!”
“当真不要?”
“是要不起!”
“好,打扰了。”女子不再“纠缠”,抱着那副画转身离开。
林珞见她冒雨出去,甚显凄凉。
最后到底于心不忍,便掏出一锭银子交给达叔:“拿去给那姑娘。”
“好。”
达叔撑着伞追了出去。
等林珞折回书房没多久,达叔便回来了,手里竟抱着那副画。
林珞脸色当即一沉,严厉训斥道:“我只让你拿银子给她,没让你买她的画,你是糊涂了吗?连规矩都忘了?”
“老爷,那姑娘收下银子后,硬是将画塞给了我,等我再追上去时,已经不见她的踪影,我……”达叔也无奈,询问,“要不,我把它烧了?”
林珞尚有气愤,却很快就消了,思忖片刻道:“罢了,暂且将画收回府中,等见到那位姑娘时,再还给她。”
说时揉了揉眉心,摆手让达叔出去。
那日下午,他一直在书房里坐着,等到傍晚时分才乘着轿子回府。
听下人说,梁启之走的时候把他养的一只金丝雀给顺走了,说那鸟儿通灵性,可以用来避邪。
林珞望着空空的鸟笼,吩咐下人:“将这笼子摘下来,一并送去梁大人府上,再告诉他一声,我这院子里还有很多鸟,他若真信那些鬼鬼神神,就把鸟都送去给他也罢。”
“是。”小厮取下鸟笼,匆匆去了。
林珞乏困,进屋准备休息,却见那副《赋语图》放在自己的书台上,他本打算收进柜子里,等再见着今日那姑娘时就还给她,可想了想,他竟将那副画挂在了书台左侧的墙壁上。
立在画前,再番欣赏。
这鬼神图画工极好,也不知道出自哪位大师手笔?倘若是一副清白画作,他必定高价买下,奈何出自鬼市,是死人的随葬品,多少有些晦气。
可惜!
第3章 黑猫
戌时一刻,东宫。
夜色之下,细雨绵绵,东宫之内张灯结彩,歌舞升平,乐声绕耳,娓娓动听。
掌灯太监提着琉璃盏,身后领着一群莺莺燕燕,脚步匆忙的穿过一条深长的甬道,拐进了偏殿的后门,将那些女子们一一送了进去。
“快快快。”太监催促着。
此时殿中一派奢靡景象,五彩灯笼高高悬挂,美酒佳肴尽数皆是,梁上挂着轻飘飘的透明纱幔,四处飞扬,只见众多女子身着薄衫长裙,露骨香艳,在那纱幔之间摇曳作舞。
太子李祁头发散下,身上单单挂着一件紫色外袍,袒胸露乳,酒味浓重,眼睛上还蒙着一道红布,正满脸淫贱的游走在一群胭脂花柳之间。
“若让本太子抓着,非要你们好看!”
“太子,我们在这呢!来呀!”
李祁听得那娇柔的声音在耳边萦绕,更是激奋不已,驼着背,弯着膝,双手在空气里拼命抓索。
小会,殿中的笑声和乐声突然戛然而止。
周围一片寂静。
李祁停在原地,质问:“怎么不唱了?不叫了?”说时,他伸手往前摸去,便摸到一人,坏笑道,“总算让本太子抓到你了,现在看你还怎么逃。”
他迫不及待的将蒙在眼睛上的那块布扯了下来,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眼睛适应了一会才睁开,只见眼前之人并非什么秀色可餐的娇艳女子,而是身着一席褚黄色龙袍的文帝。
现下,殿中的太监和那些花容失色的莺莺燕燕们跪满一地。
李祁瞳孔骤然放大,大为惊色,愣愣的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刻,他犹如跌入修罗地狱,浑身抖颤,身体缓缓垂到地上跪着。
“父……皇。”
文帝望着殿中的淫纵之像和太子那副淫贱的模样,戟指怒目:“畜生!”
李祁到底是一国太子,此事一旦传出去必定有辱皇室,文帝只得下令斩杀了殿中所有的太监宫女和那些烟柳之乡的女子。遂又下令让太子禁足东宫祠堂,闭门思过。
子时临近。
李祁已穿戴整齐的跪在祠堂那尊佛像前,里面的烛火被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晃得隐隐闪闪,已经跪了几个时辰的他,早已双腿发麻。
正打算起身活动下,却突然听到一声诡异的猫叫声。
“喵~”
“谁?”李祁环看四周,不见异常。
“喵~”
一道猫影迅速从他面前的那尊佛像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窗台上。那是一只精瘦的黑猫,正以一种傲娇的姿势坐在那,一双绿幽幽的眼睛从黑暗中穿透而来,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原来是一只该死的猫!”他正要将它轰走。
可空气里骤然弥漫出来的一股香味瞬间打消了他的想法,那股香味,仿佛渗进了人的皮肉里,犹如罂粟般让人为之着迷。
“太香了!”李祁着了魔,狠狠吸允着空气中的香味,又无比贪婪的看着那只黑猫。
黑猫洞悉了他的想法,纵身跳下窗台,消失在了黑暗中。
李祁提着袍子,延着那股香味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了龙王塔!
塔门虚掩,黑猫的尾巴翘在门的细缝里,仿佛正在向他招手,而一眨眼的功夫,猫尾便缩了进去。
李祁被迷的失了心智,鬼使神差的推开大门,往里追去。
龙王塔内烛光暗淡,并未见到龙王神像,只因当年长安久旱不雨,百姓祈拜龙王望其施云布雨,却无任何果用。先皇一气之下,便下令将龙王神像移出皇宫,从此不再上香参拜,故而空置多年,偶有太监进来打扫一番,点上几支烛。
而敦煌壁画正放置在塔中央,依旧用那块画满怪异符号的黑布罩着,一盏八角灯笼挂在塔顶,光线洒下,铺在黑布上。
李祁躬着背,双手提着明黄色的蟒袍,往前踱了两步,满眼饥渴的朝四周寻看。
“猫?你在哪?出来啊!出来让本太子闻闻你。”
“喵~”
“你在哪?”
只见那黑猫慢慢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好似被黑血覆盖,可怖森森,随即一跳,跳到了那块黑布上,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祁快步走了过去,绕着壁画寻了一圈。
“你为何要躲着本太子?出来吧!”
“喵~”猫声从黑布之下传出,十分凄凉。
李祁兴奋不已,抓起眼前那块黑布,费力一扯,黑布被掀开,那块敦煌壁画赫然映在眼前。但奇怪的是,原本只修复了十分之一的壁画,现下却完好无损,画中的美人面容姣好、宛若天人,惊艳之色让李祁不由的瞪大了眼睛。
“美!真美啊!”
那股奇特的香味也越来越浓,正是从美人身上一点一点的散发出来的。
他忍不住伸手触碰美人的脸庞,好似那是一块真皮,软而滑嫩,心中的情欲和冲动此刻一拥而上,迫使着他的手缓缓滑到了美人的香肩上,目光贪婪痴迷,身体靠了过去,在美人的脸庞上狠狠的亲了一口。
可当他睁开眼睛时,原本肤白貌美的美人竟面目狰狞的盯着自己,漂亮的眼睛里不断的涌出黑色血水。
“呃!”
李祁瞪大眼睛,面色惊恐,脚步不断往后退去,猛然跌坐在地,从美人眼睛里涌出来的乌黑血水延着壁画纹路流到地上,一点一点的浸染着他的蟒袍……
外头雷电交加,细雨骤变,狂风席卷,犹如利爪刮过宫墙那般骇听。
巡逻的太监从龙王塔外经过,见大门开着,便提着灯笼走了进去。只见塔内八扇窗户全部敞开,被风雨刮得“砰砰”作响。而原本罩在那副壁画上的黑布许是被风给刮到了地上,正软软的铺在一根柱子旁边,太监赶紧提灯靠近,弯腰将黑布捡起。
黑布被掀起来的一刹那,露出了底下一具身形扭曲的尸体。
太子李祁浑身是血,四肢尽断,整个人被生生折成了“卍”字的扭曲形状,一张脸皮被扒了去,血淋淋的脸上还横着几道抓痕,眼球瞪大,死相极惨。
“啊!”
惊声划破喉咙……
宫人手中的灯笼坠落而灭!
很快,一疾长音伴着雨声:“报!”
乍夜之下闪过一道雷鸣。
俞文帝匆匆从龙床上起身,扯来衣服出了内殿。
便见一众宫人侍卫跪满一地。
“太子……薨了!”
第4章 逆鳞
闻得太子驾薨,俞文帝深受打击,当场晕厥过去,那晚卧床不起,直到天亮才醒来,临前下旨,将那块敦煌壁画送至宫外浅山寺内,由高僧诵经去邪。
再命大理寺与金吾卫彻查此案!
一时间,长安城里众说纷纭,都道那块壁画是邪灵,人人慌神,屋内屋外皆挂了黄符,甚至不少大户人家请了神婆上府驱邪,以求心安。
林珞却双耳不闻窗外事,正在府中后院作画,他素来喜欢画山水百鸟图,画出来的那一只只灵雀似是活了一般。
突然一个鸟笼子甩在了桌案上,打断了他作画的雅兴。
梁启之再次登门,却是一副怒火中烧的模样:“这破鸟笼还给你。”
“鸟呢?”
“死了!”
“谁招惹你了?这么大的戾气。”
梁启之大袖一挥:“外面都成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里画鸟?你知不知道,太子昨晚死于宫中龙王塔,偏巧不巧,那块壁画就放在龙王塔里!现如今,宫里都乱成一团了。”
“我还当什么事呢!”林珞提着笔,继续画他的鸟羽毛,一边提醒着,“此案自有大理寺去接手,你一个工部侍郎,暂且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可别因此误了前程。”
“前程?如今我也自身难保啊!毕竟那块壁画由我主修,人命关天,何况是太子的命,我就是想置身事外也难。”
“那便是你该烦恼的事了,与我无关。”
“阿珞,别倔了!”
林珞握笔的手猛然一顿,抬眸看他,眉心蹙了蹙:“你这是何话?”
梁启之双手压在案边,神色认真道:“自从两年前你辞了官,大理寺卿的位置就一直空悬着,足以证明先皇和皇上都在等你重新接管大理寺!我的事,你不管就算了,可现在太子死了,整个长安城里人心惶惶,你当真打算袖手旁观,整日就守着你那破画行过一辈子吗?倘若如此,你便是枉费先帝对你一番信任。”
“够了!”林珞大怒,当场摔了手中的笔。
笔杆落地,断成两截,砚台也因此打翻,墨水溅出,毁了眼前这副精美的百鸟图。
随即,拂袖离去!
大理寺卿,这四个字是林珞心里的结!
梁启之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触碰他的“逆鳞”……
夜深之际,晚风轻拂。
一辆马车停在了浅山寺外。
寺外尽是大理寺的侍卫,看守的十分严密。
林珞下了马车,吩咐马夫:“你先回去吧,明早卯时来接我。”
“是。”
马夫驱车离开。
林珞则轻提着袍子,迈上三十二阶石梯准备入寺门,但被侍卫拦下。
“林大人留步。”
他虽辞了官,可往日的同僚们仍旧喜欢称他一声“大人”。
林珞故作不明:“这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你们大理寺的人,夜深了还在此处守着?”
“太子驾薨,皇上下令将敦煌壁画送到了浅山寺,又命大理寺彻查此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所以大人别为难我们。”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林珞正了正色道,“但我每月十五号都会到寺中的禅房里静坐一晚,这个习惯你们是知道的,皇上虽下令彻查此案,但与我静坐一事无关!再说,这办案的规矩我是知晓的,断然不会影响了你们。”
“可是……”
“若有为难,便叫你们温大人出来。”
正提到大理寺少卿温次,那人就从里面出来了,身着一席玄黑长袍,外戴磷甲,威风凛凛,尤其是他腰间上佩戴的那柄长剑,更是凌气逼人。
大理寺的人各个都是绝顶高手,唯有林珞这个前大理寺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温次曾让他学上两招傍傍身,可林珞却学得满身是伤,至此,也就作罢了。但温次总觉得他缺点气,还缺点力,便不知从何处搞来一大碗蛇胆要他吃下,林珞非但没吃,反而大病一场,几个月内食之无味!温次不懈,一而再的想着各种法子磨炼他,便也导致他一见到温次就形成了要逃跑的潜意识。
后来林珞辞了官,大理寺上下都在传,林大人是因为忍受不了温大人的热情才辞的官,但真正的原因至今无人知晓。
此时温次见到林珞,那张万年肃穆的脸顿时展出了笑:“我就说今日十五号,林大人肯定得来,瞧,被我说中了吧。”
林珞笑笑:“你既然已经知道,那这寺门是让我进?还是不让我进?”
“法理不外乎人情!再说你可是前大理寺卿,这面也得给足了你,当然可以进。”温次直接拽住他的手臂,“走,我亲自领你进去。”
林珞架不住他热情的性子,生生被他给拉了进来,然后随着寺中主持到了一间禅房。
主持“阿弥陀佛”一声,说:“林施主,这里还是你原来的那间禅房,你安心在此禅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劳烦。”
“阿弥陀佛。”主持退了出去。
温次在屋里打转片刻后,说道:“林大人,那我也不打扰你静坐了。”
“不送!”林珞坐在蒲团上,合上眼睛。
温次转身出门,脚步却在门外停了下来,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吩咐外头几个侍卫:“你们几个都打起精神来,那块壁画现在放在虔堂里,可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去,还有,你们隔两个时辰就换一次班,明白吗?”
“是。”
温次饶有深意的用余光瞄了一眼屋内,才匆匆离开。
林珞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他是故意说的那番话,摆明了就是要让自己听到。
夜入了深,禅房外头树梢上的鸟儿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直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偶尔伴着几阵树叶的沙沙声,吵得人心无法安宁。
林珞在禅房中静坐了两三个时辰后,便起身去了虔堂,正好掐着外头侍卫换班的时间,趁此推门走了进去,屋子里灯火通红,高架上点满了蜡烛,而那块壁画就放在一座佛像前面,周围用香烛供着。
他走到壁画前,仔细打量,那是一副美人图,除了颜料脱落和上面横着几道刮痕以外,其他并无任何异常之处,但依稀可想,这画若是没毁,必定惊艳伦比。
只是,他对美人素来不感兴趣,反而被美人手中那块小铜镜给吸去了目光。
那镜背上好似刻着一只黑色的猫!
第5章 五道爪痕
美人手中的小巧铜镜与普通的铜镜不同。
镜背上除了刻着那只栩栩如生的黑猫,还刻着许多形状怪异的小蛇,一一缠在黑猫身边,镜子底下还吊着一颗用红绳扣住的琉珠,琉珠上好像刻着两个字,只是被那几道坑洼痕迹给盖了去,不大清晰。
而任凭他如何瞧,壁画中的美人依旧生硬的刻在石壁上,并没有任何异常之处。这明明只是一副因年岁久远而沙化的普通壁画,怎就成了杀人嗜命的诡异图了呢?
他正琢磨思量之时,背后的那扇红木大门被人推开。
夜风侵入,吹灭了几只虔堂里的蜡烛!
温次踏着脚下那双官靴,裹着一身冷气走了进来,身上的玄袍鳞甲附带着少许雨珠,想来外头应该是下了细雨。他行至林珞身旁,扬着眉道:“就知道林大人你定会来看上一眼,所以特意命人给你留了门,怎么样,够意思吧?”
若不是他有意安排,林珞又岂能轻松进入虔堂。
这点,林珞自然是知道了,他侧眸看了温次一眼,问:“太子那边如何?”
温次立即收紧此时冁然的模样,神色肃穆,带有禀报的语气说:“太子身份悬殊,所以没有剖尸检验,但是仵作和御医都看了,太子生前并没有服用任何毒药和别的药物,死因是从高空坠下,导致五脏内服大量出血,四肢尽断而死,更可怖的是,太子脸皮被剥去,血淋淋的脸上还横着很多道抓痕。”
“抓痕?被什么抓的?”
“猫!”
“猫?宫里哪来的猫?”
“所以这才奇怪!”温次脸色凝重了几分,“金吾卫到处都搜遍了,硬是连一根猫毛都没找到,而且……”
林珞轻“嗯?”了一声。
温次道:“虽然说太子是从高空坠落而死,但是当晚龙王塔内每一层的阁门都是上了锁的,根本上不去,就连锁也没有被撬开过的痕迹,我等也在塔内一一巡查过,每一层的梯子上尽是厚厚的灰尘,若当真有人上去过,不可能不留下脚印!所以太子死因实在蹊跷,但又确确实实是高空坠下而死。”
在温次心中,他仍旧当林珞是大理寺卿,所以在说起太子的情况时,他如同以往那样,带着向上级禀报的端正态度。
只是林珞的目光却冷冷的盯着面前的壁画,神色上并无任何波动,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且有趣的鬼怪里的故事,短暂沉默后,他也只是淡淡的冒出了一句话。
“如此奇怪?”
“可不!现在宫里人人自危,都说这块壁画里有邪祟,如今案子落在我们大理寺,皇上下令彻查,可是毫无头绪,就只有眼前这块破壁画,怎么查?”
林珞转眸笑笑:“既是要查,温大人就仔仔细细的查便是,若真查不出什么来,皇上也不会真与你为难,总不能革了你的官职,让大理寺群龙无首吧?”
温次眉头徒然皱起:“听大人的口气,是不打算帮忙了?”
林珞叹气:“近日画行忙得很,自己的事都未整理明白,哪里还有闲功夫管你们大理寺的事?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职,我若搭了手,岂不是得被人安个‘涉政’的罪名?这等罪太大,我可担不起,再说,我还有儿子要养呢!那娃娃才断奶两年,离不开我。”
温次又急又无奈,嘴巴张张合合半晌:“你怎么扯你儿子身上去了?我说的是这个案子!”
“今天我是来寺中静坐的,不是来帮你查案的,再怎么天大的事也是你们大理寺的事,我管不着。”
“林大人,你……”
不由分说,林珞拂袖离去。
现下,温次脑子里糊里糊涂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在眼眶里转动许久。若林珞当真不想帮忙,方才多嘴问太子的情况干什么?这岂不是赏他一颗糖,又打他一巴掌吗?
“真是个怪人!”
……
外头下着毛毛细雨,林珞沿着寺庙里的长廊折回那间禅房,两排的灯笼晃得厉害,又被斜雨打湿,几近要坠落下来,透着一股子阴森之气。周围徒然卷起一阵冷风,带着数道细雨,悉悉刮在他的侧脸和左肩上,渗透至衣服上,冰冷刺骨。
他向来怕冷,不禁打了个寒颤,正欲加快步子,却赫然间看到眼前的地面上落了一道诡异的影子,步子骤停,仔细一看,好像是一道猫影,正趴在摇晃的灯笼上面摇摆着尾巴。他当即抬头看去,可禺角下挂着那盏灯笼上并没有任何东西,转眼间,地上那道猫影也不见了。
猫?
皇宫里的猫?
林珞轻皱眉头,驻足原地四处寻看,未果。唯有细雨之下斑驳的树影和稀稀落落的树叶骚摆弄姿。
他向来不信那些鬼鬼神神,自然不怕这些。
因为实在太冷,他后背紧绷,牙齿也哆嗦起来,便立刻回了禅房!
这一晚,外头细雨绵绵,直到天快亮时才停下。
林珞心无杂念的静坐了一晚,一刻未眠,他从蒲团上起了身,抬手拂了拂衣袍上的折子,也备感腰酸背疼。尔后在屋内上了三炷香,又抄写起佛经来,瞧着卯时快到了才收笔,将抄好的经文放在火盆里烧了后,打算离开禅房,可房门未出,身后墙壁上的一副佛像却因为钉子松落而掉了下去。
同时,露出了墙壁后横着五道爪痕。
他走近一看,发现每一道爪痕上都带着血迹,就像是指尖从墙上拼命抓过留下的,那得多用力?多痛?才会抓出这般痕迹来?而看那血渍的颜色和爪痕,不像是就近新添的,倒像是有好几十年了!
只是,浅山寺乃佛门重地,启有这种“东西”?
自然,他也无从深探,也没心思去过问,便默默将那颗松落的钉子重新钉至原处,将画挂回,出了禅房。
按照惯例,他在院子里用柳叶沾了水缸里的水往身上拂了几下,就迎着卯时时分准时离开了浅山寺。
也没告知温次一声。
第6章 小沙弥林鱼
林珞在回府的马车上假寐小许,听着外头车轱辘碾压在青石板上“踏踏踏”的声音,朦眼之间,似是闪过了一抹弱影,他现下睁开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到的却只有面前那块用软竹编制的车帘。
此时马车已行至道上,微晨初露,不少商贩在两旁摆摊,林珞寻着外头飘进来的一股面香味便下了车,吃了碗面才回去。
他回府梳洗一番就直接休息下了,到了晌午才醒。
可刚一翻身,就看到屋子里冒出了个光着脑袋、穿着素色衲衣的小沙弥,正使劲踮着脚去抓桌案上的桂花糕吃,许是吃了好一会,满嘴都是糕屑,馋嘴的不行。
“鱼儿?”
闻声,小沙弥吓了一跳,踮起的脚跟立刻着地,胖嘟嘟的小手紧张的抓着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佛珠,两道眉毛如蚯蚓般皱着,心虚的瞧着林珞,可见被抓了“小鞭子”甚是尴尬,却又不忘伸出红嫩的小舌头将嘴边的糕屑舔干净。
林珞起身,将屏架上的外袍扯来穿上,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梨花椅上坐下,神色平静,端起手边备着的茶喝了口,这才看向离自己三米远的奶娃娃。
“好吃吗?”
小沙弥点头。
“静安寺里没有吗?”
小沙弥摇头,又伸出舌头往嘴边舔了一下,那桂花糕的味道萦绕在口齿间,真真勾起了人的馋虫!
林珞放下茶杯,朝他招了下手:“过来。”
语音温柔中,又带了几分严厉。
小沙弥迈着小碎步挪到他面前,稚嫩的喊了一声:“爹爹。”
这小沙弥叫林鱼,林珞的儿子,如今已有四岁,两年前,林珞也不知为何,突然将他送到了长安城外的静安寺剃发静修,做起了小沙弥。亲足们劝都劝不住,拉也拉不住,那几日,府上的人也时不时往他面前嗷嗷大哭,求他把小公子留在府上,可林珞心意已决,不作更改。
也是在那个时候,林珞辞了官!
此刻,林鱼脑袋秃秃,颈前挂珠,小小身子骨套在那件宽松的衲衣里,显得极其可爱,尤其是那双大大的眼睛,水灵灵的似两颗圆润剔透的珍珠,只是在看着林珞时,眼里还淌着几丝敬怕。
林珞抬手将他嘴巴上和胸前的糕屑轻轻拂去,一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爹爹睡着的时候。”
“何时走?”
“师父病了,怕把病气过给我,就让人送我回来了,说过了重阳节再回去。”
林珞“嗯”了一声:“两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
林鱼眨了眨眼睛,欢喜的问:“多高?”
“嗯……”林珞伸出食指,用大拇指掐出一节的距离,“大概这么高。”
林鱼咧着小嘴一笑,两颗小虎牙也露了出来。
稍刻,林珞命人重新做了一盘新鲜的桂花糕端了来。
小家伙乖乖坐在凳子上吧唧吧唧的吃个不停,两只小脚荡来荡去。
林珞便在屋内的小书房里看书,时不时顾看他一眼,见他吃得香,心里也开心,只是平时林珞严厉惯了,那笑容顷刻间又掩了回去。
外头天气阴沉,不见一丝太阳,让人整日里郁郁不振,倍感疲倦。
林珞看完书、写完字,林鱼已经趴在那张梨花椅上睡着了,半个身子软绵绵的搭在椅把上,几近要掉下来。林珞起身走了过去,蹲在熟睡的小家伙面前,隐隐听到儿子轻轻打着噗鼾,小手里还抓着一块只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他满眼慈爱,微微一笑,将林鱼轻轻的抱了起来,那小脑袋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像一团棉花似的,极其治愈!
府上管事的福伯端着桂花糕进来,嘴里喊着:“小公子……”
他脚刚跨进门槛,林珞便“嘘”了他一声。
福伯瞧着自家老爷抱着小公子,当即收了声,将桂花糕放在桌上,说:“老爷,让我带小公子下去休息吧。”
“不必了!”
林珞将儿子抱到了自己床上睡着,坐在床边仔细看了好久。
这孩子,好像又胖了一圈!
林珞折回小书房,动手收拾自己写好的那些字,打算整理好送去画行。
福伯眉头深皱,眼里泛着泪光,说:“老爷,小公子还那么小,一直待在静安寺,实在让人心疼,还是……”
“这话你都说了两年,不腻吗?”
“我只是想不明白,老爷明明也心疼小公子,为何要将他送走,不肯留在身边?”
“我自有打算,你不要多问。”林珞语气生冷。
福伯垂头叹气。
待林珞收拾好桌案上的东西,忽然问:“今日佛爷可听戏?”
福伯:“佛爷最近日日都听戏。”
“那你去告诉佛爷一声,就说我今日打闲,晚上会带着鱼儿陪他一块看,就看……《钟馗捉鬼》!”
……
南城戏庄日日灯笼高挂,曲乐不停,从上月初开始就被佛爷包了场,让那些旦角们换着戏本每日一出的给他唱。
这位佛爷七十有余,乃是高宗皇帝开设大理寺时第一位任职的大理寺卿,年轻时摄令官场,雷厉风行,更是不避强御,连高宗皇帝都礼他三分,先帝和皇上亦是负弩前驱!以至如今这长安城里无人敢抗他的意思。不过这老奴脾性虽怪,但也未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而林珞也是由他亲自举荐入的大理寺,以文官的头衔破例坐上了大理寺卿的位置,若不是这样,林珞现在应该已经是翰林院的高官了!
戏台已早早搭好,底下的班子在奏乐,佛爷坐在贵席上,闭着眼睛细听。
小会就有人来报:“佛爷,林大人来了。”
只见林珞牵着林鱼进了戏园子,正往贵席这边过来。这两年里,佛爷对林珞一直有气,气他当年辞了官不说,还不听人劝就将自己的小孙孙送去了静安寺。
现下看到林珞便忍不住鼻腔里哼了一声,可一看到林珞身边的小人儿,那一股子软绵绵的慈爱之气顿时涌了出来。
林珞低头与林鱼说:“鱼儿,快问师公好。”
林鱼弯了弯腰,嫩嫩的喊着一声:“师公。”
佛爷招招手,语气温柔道:“来,快让师公好好瞧瞧。”
林鱼迈着小短腿走了过去,佛爷将他抱在腿上,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蛋,心疼道:“看把我小鱼儿瘦的!一点儿肉也没有,你爹也真够歹毒,这么小就把你送去静安寺,整日就让你吃那些不着油的东西,这哪能长个啊?可怜了我的小孙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