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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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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人

唐朝初年,李氏王朝自称老子李聃后人,奉道教为国教,立为儒释道三教之首,一时间道门大盛,天下书生才子均习黄庭、道德、老庄学说。佛门式微,一代圣僧三藏法师深感世人苦难,前往天竺学习小乘大乘学说,并带回青莲、舍利、佛像等至宝,并建立慈恩圣寺,与道门鼎足而立。

后明君薨,女皇起,龙凤争鸣,神州大地暗流涌动,风云四起!

一个传自远古洪荒的至尊玄秘,慢慢浮现在世人眼前。

……………………

朝阳初升,一片金光照向大地,远处山峰密林尽染,丛林中啁啾鸟鸣,溪水潺潺,飞鸟异兽竞相奔跑追逐,好一派仙府洞天之景象。半山腰上暖风和煦,一望无际的森林绿海拂起碧波绿浪,四周烟波浩渺,如龙蛇般萦萦绕绕,一起飘荡至远方。

泽州盆地北靠丹朱、金泉等山脉,东南又依傍太行、王屋二山,相传远古之时二山本在渤海之滨,山下有一老者名愚公,苦于二山阻碍出路,竟欲铲平,后天帝感念其精神,便令山神将两座高山移至于此。

太行山脉虽然丛林密布,遍地奇花异草,但连绵山峰奇峻无比,直插云霄,有些险恶之所便是最善攀援的灵猴和最善飞翔的雄鹰也难以逾越,其中迷雾漫漫,且有豺狼虎豹纵横,山下普通村民自然更是不敢攀登,久而久之,山谷村民皆以为山上必是有神仙居住,逢年过节参拜祈祷,莫不恳切虔诚之极。

此刻定睛望去,那千米山高的峦间,层层密林之下竟然有一白发布衣老者在其中穿行,他须发如雪,健履如飞,腰间却挂有一华丽的锦囊和碧玉葫芦,锦囊非丝非绸,散发奇异香味,与其装束颇不相符。

老人在一株巨木旁停下脚步,蹲下来轻轻摘起一片绿叶,放在鼻间闻了闻,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将叶片放进腰间的锦囊之中,又向前走去,不一会儿,他已经摘取了数十种灵花药草,出奇的是,那小小锦囊装了这么多花草,竟也没有变大几分,与之前毫无二致。

老者走走停停,速度却是丝毫不慢,很快便到达了山顶,其上生有一片高达百米的巨大红豆观音杉,树林之畔有清泉从山顶之上汩汩流下,不时撞击在岩石之上,如飞花碎玉一般激起漫天细雨,老者站于一处高岩,身侧便是万丈瀑布,此处位于太行山脉至高点,向下俯瞰,万里山川大地尽览于胸,他蹲下喝了口山泉,便自然抬头向远方望去。

“咦?”

老者讶异的惊叫出声,他犹记得数十年前曾经来过此地,那时山下遍布有近百村落,其中村民皆是淳朴善良,不少孩童将他当作仙人,更是吵着闹着索要玉液琼浆,他当时哈哈大笑,只有将自己炼制的不少强身健体的灵丹分予众人方才脱身。

可此刻……老者凝起神识朝山下感应而去,竟一丝村民气息也察觉不到,他心中涌起不祥预感,连忙伸出双手,修长手指快速变化翻飞,犹如指尖舞蹈一般,如此推算片刻,老者神情转为凝重,笑容消失不见,眉眼之中竟有淡淡哀伤。

半晌之后他好像仍不确定自己推演的结果,从腰间锦囊之中拿出几片金色龟甲,手掌微微一抬,便凝练出数道肉眼可见的灵力,控制龟甲在空中以极其复杂的轨迹交相环绕,老者越算越是心惊,到最后竟然险些跌坐于地。

“竟然会发生此等事情,可怜这些无辜村民,世代温良,横遭此祸!”

老者面目温和慈祥,但此刻也不由得紧紧皱眉,他拂衣站起,收起金龟甲和手中草药,直接朝着山下跳跃而去,身形如利箭一般疾速俯冲而下,将要落到地面之时脚尖轻轻在草叶树枝上一点,又腾空而飞,如此这般不过数分钟,老者已经稳稳落在山脚下的村头小径。

他在山顶之时凭借风鉴阴阳之术已算得村民遭遇的恶祸,此刻未见地上有搏斗鲜血痕迹,心中不喜反惊,凝眉沉思片刻,突然目光射向山谷最北方。

老者不再迟疑,施展神行步法,身形在林间穿梭变幻,其速度之快便是千里奔马也不能匹敌,十数分钟后,老者已飞出百里之远,越往北走,他脸上神情越发凝重,但见周遭田野不复昔日郁郁葱葱景象,竟有大半都变得枯黄,而前方森林更是枝干萎缩,但黑色叶片仍然挂在树梢,随风飘零。

“观这景象,定然有修道之人在此,但是寻常法术不过是能汲取自然木灵为己用,何以竟将方圆十里的草木之灵尽皆吸尽干枯 ?”

老者越想越是心惊,越过十里荒原来到最北方的白绝山谷,方一进入,便觉血腥死亡之气扑面而来,偶有几道幸免逃脱的鬼魂欲冲出阵法,但仅仅发出一阵惨叫声后便化为虚无。

白绝山谷乃是当年战国时代秦赵两国交战的长平战场所在之地,当年赵国战败被坑杀四十万将士,化为冤魂厉鬼,在山谷之中聚而不散,后“杀神”白起为防止鬼魂外泄,肆虐人间,便在山谷之上设下封印大阵,将全部魂灵全部震服,此后千年不断有高人加持阵法,一内一外,便成了两个世界。

老者眉头紧皱,双手伸出探查一番,发觉这长平古战场的封印法阵竟然已被人破除,他面色大变,脚下气浪升腾,猛地奔进山谷,眼见周围阴暗昏沉,那游荡千年的数十万古赵国士兵灵魂早已不知所踪。

这些灵魂虽然久经镇压,力量虚弱,但越是如此,其怨念越是强大,如果逸散至山谷之外,人世之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四周鲜血、残尸映入眼帘,又疾速向后倒掠,老者得道百年以来,从未如此惊怒交加,他急欲找出此间亘古未有之祸事的罪魁凶手,是以越奔越快,双足灵力如炫光流星,腾云驾雾一般,速度快逾闪电。

如此奔了数分钟,老者来到一处红色河流之畔,此河乃是无数战士鲜血汇聚而成,在这鬼域之中历经千年也不曾干涸。老者目睹血海无波无澜,河面光如明镜,便是一丝涟漪也没有,仿佛静止一般,浑不像他上次来此处所看到的景象,他警惕着环视四周,见无异物,便凝视前方百丈处的山谷阵眼—白起之台,突见一阵碧绿旋光闪动,忽明忽暗,映出花草之迹。

老者见高台之上阴气环绕,黑雾腾腾,心中疑惑,运气大声问道:“何方道友?为何擅闯长平古战场?”其气运丹田,声若洪钟,方圆十里皆是清晰可闻。

此时高台之上正站立一碧袍道人,他听得喝问,顿时觉得耳膜欲裂,血气翻涌,大惊之下险些将正自旋转凝气的灵壶摔落在地,他稳住身形,将灵壶藏于身后,警惕道:“贫道奉天后陛下之令,在此超度亡魂,阁下若是不想招惹事端,还请速速离去!”

若是寻常人等,碧袍道人早就出手将其击杀,为灵壶中新添一缕灵魂,但他感应之下,竟觉眼前之人如蒙迷雾,浑身环绕之灵力气势磅礴,渊渟岳峙般深不可测,他思前想后,当今之世有这等修为的不过寥寥数人,但皆与眼前这人不太相符,不过此刻炼制阴珠即将成功,他不想平白多添变数,遂搬出天后之名,想让对方退却。

老者闻言凝眸沉思,他虽久不入人世,但也知晓当今天下,出现一奇象。庙堂之上执掌天下的不是一人,而是属于一皇一后,世人谓之天皇、天后,两人共同临朝,并称二圣。若是眼前此人当真是受天后陛下的命令,那数十年前的乱世,恐怕即将重现。

他缓缓朝前走去,道:“天后与天皇二圣临朝,当为天下百姓造福才是,又怎会令你做出这等恶事?而且你身为修道之人,为何不思炼内丹、修功德,敬天仪,反而逆天行事,杀死山下的上万无辜村民?”

他厉声喝问,声音饱含雷霆之怒,直震的河水无风起波澜,浪花拍岸。

碧袍道人本以前这无名老者听闻天后之名一定会知难而退,不想对方周身灵力爆发,翻涌奔腾,如滔滔江河,海啸狂卷,顿时心头骇然,连忙手中祭起木剑,其上碧光凝聚,气芒飞旋,灼目非常,口中大喝:“鬼王,起!”

他话音刚落,从黑暗之中突然闪过一疾速身影,向老者攻击而去,同时口中发出凄厉喊叫,声声直透天际,可怖之极。

老者不想背后还隐藏一人,大吃一惊,他凝目望去,只见来人竟然是一半大幼童,但其浑身笼罩红光,双眸泛着青芒,老者心中怒极,斥道:“你竟然行逆天之事,凝炼阴童,当真是罪无可恕!”他说罢双手一挥,生出一股无形气力向那满身戾气的幼童扑去。

传闻魔教之中有驱鬼之法,能够将死去不久将往轮回的魂魄召回,附在活人身上,变成僵尸后被施法者驱使,威力十分惊人,而阴童是其中最令人恐惧的一种,其怨念极强,以杀人吸血为乐,有“千里不留痕”之称。

老者知晓阴童虽然暴戾,但只是供人驱使的僵鬼而已,只要打败控制的人,它便再也不能作恶。老者心念一起,用柔劲将阴童制住,随后脚下气浪陡生,嗖的一声跃上白起台,与其碧袍道人斗在一起。两人一是罕见碧木强者,摘叶飞花,能够汲取天下木灵,一是神秘老者,空手聚气为刃,腹中灵力似是用之不竭,只见数十米见方的白起高台上碧光涌动,五彩飞芒,不时传来阵阵轰鸣爆炸,震得地动山摇,巨石崩裂。

斗到五十招后,碧袍道人已经渐渐被压在下风,他心中惊怒交加,脑中飞快思虑,欲想出眼前老者的身份,但其衣着朴素,无兵无器,浑无一丝特征,所使的又都是最为普通的招式,但到了其手中无一不具有惊天动地之威,吞噬山河之势,碧袍道人稍一偏神,突觉胳膊微凉,左臂之上已经被对方气芒划过,陡然间他心神俱慌,若不是对方手下留情,怕是自己已成残废之人。

斗到后来,老者已经稳操胜券,但他终日采集草药,治病救人,已经有百年未伤及人命,是以此处手下留情,只是将对方困在台上,同时口中问道:“道友,若是现在悔过,说出此行的目的,我绝不伤你,不然我手下稍快几分,不仅你的修为,便是性命,也将顷刻即休!”

碧袍道人眼珠一转,心中奸计已成,假装求饶道:“多谢道友手下留情,但我此行真是奉天后陛下之命,虽然误伤附近村民的性命,但实非我心中所愿。当朝天皇天后日益争权,无论是掌权之大臣,还是江湖之术士,皆择主而侍,道佛两派的斗争更是一触即发,我等修道之人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哪里能够选择?”

老者闻言不屑愤怒,呵斥道:“你修习黄帝之学,老庄之道,本应清静无为,无愧本心,怎能依附于朝廷势力,还行此人间极恶之事,竟然还敢说被利用?”

碧袍道人心中疑惑、恐惧、愧疚、惊怒交相汇杂,不一而足,他不动声色,暗中催使手中木剑和灵壶,说道:“道门乃是当朝国教,修道之人哪个不是追名逐利,荣华富贵早已替代了寻仙问道,道友若是专心无为修炼,怕也不会来到这长平古战场,寻得一仙山洞府,隐世修仙不是更好?”

老者闻言默然,倒不是被对方驳倒,而是他百年前入世之时便已看出玄门中大部分人的心中所想,所以当时才拒绝朝廷之邀,一心游览名山大川,采药炼丹,治病救人,想不到一别许久,本应是见素抱朴的道教竟然已经堕落到了如此境地!

“正是此刻!”碧袍道人见老者低头哀叹,速念口诀,刹那间手中灵壶增大数倍不止,山谷之中木灵真气如狂浪奔腾,青龙怒舞,绿光遍布夜空,万木逢春,碧茫茫一片,发出连绵不绝的霹雳炸响,全部向老者攻击而去。

老者抑制住丹田内躁动不适之感,挥手抵御,两股强大的能量轰然撞击,激起千层气浪,万道灵光,碧袍道人早就等待此刻,催动灵壶不住旋转,再以剑尖借助对方力道,如绿色彗星一般朝着山谷之外飞去,在空中留下千米长的残辉。

“今日之仇,来日有机会定当加倍返还!”

碧袍道人一走,那被控制驱使的阴童刹那间停止尖叫,浑身瘫软下来,其幼小的身体在黑暗之中发出一阵淡淡的光芒,看起来奇异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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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阴童

老者见碧袍道人借自己攻势逃出山谷之外,当下也不追赶,只是驻足而立,强大神识尽放,顿时将整个白绝山谷都笼罩于其中,但见四处断肢残骸,满地鲜血,便是九重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

他心中愧疚、悲痛,叹息良久,突然想起那阴童尚在自己控制之中,老者转头望去,只见它全身皮肤乌青,失去了主人的控制之后不再挣扎尖叫,但仍然露出一股令人恐惧的杀戮之相,瞧之不免心悸万分。

老者感应片刻,惊道:“原来山谷中的大半冤魂都已被这阴童吸纳,怪不得煞气冲天,可怜一幼儿,便不幸惨死。老夫当年若是将这些远古魂魄度化,也不会招来今日之祸。”

当世佛门有一秘法称为灵心无量决,乃是当年一圣僧从天竺佛国中取经得来,能够让修灵者以自身念力、灵力以及所谓的因果缘法施展法诀,进而安抚死去之人灵魂心中的仇恨和对世界的眷恋,令其早日归去往生,但此法极其耗费灵力,且收效甚微,所以后世有不少达官贵人花费大价钱请佛教高僧施法,而且每次皆是上百和尚诵经念佛,只为一人。

当初老者也曾想用此秘法超度冤魂,但长平古战场上的厉鬼何止万数,他独自一人力有不逮,遂只能加持阵法,令他们不得进入外界,附身诅咒害人。但他今日目睹惨剧,将一切缘由都揽在自己身上,心中愧疚悔恨,不能自已。

老者想罢,心中不再迟疑,双腿盘曲,双手合十,口中翕动,如古佛入定般气息内敛,浑身宝相庄严,金光四射,令人不敢逼视。灵心无量诀的无上真言从其双唇之间快速涌出,化为无数道纯净圣洁的灵力在山谷中漫天四射,那些侥幸未被阴童和碧袍道人手中的灵壶吞噬的残魂被金光一照,刹那间内心怨念尽消,平和无比。

他们循着无量诀搭建出的六道之路进入地府之内,走过黄泉路、踏上奈何桥,将前世今生的记忆尽皆汇入三生石中,最终开始那或精彩、或跌宕、或平凡、或伟大的下一世。

随着灵心无量诀的全力催动,正在老者双腿之上沉睡的阴童突然浑身微微颤抖起来,从其皮肤毛发之上涌出丝丝淡不可见的红光,这些都是被其吞噬,最终进入其身体的一部分冤魂,他们在无量诀的感召之下也摆脱束缚,进入循环往生之路。

噗!

老者逆天改命,一次超度数万灵魂,终于灵力不支,喉头微甜,气血剧烈翻腾,浑身涌起深入灵魂的虚无感,不过他犹念当年封印之事,心怀歉疚之意,不甘放弃,口中经言竟加快了几分。

数个时辰过后,他已感应不到山谷之中有任何游荡在外的孤魂,大部分的鬼灵已经进入地府,循着彼岸花走向天际。老者心力交瘁,终于支撑不住,又是一大口鲜血吐出,他缓缓收起金色手印,竟感觉到自己怀中传来一阵微弱之极的震动。

老者又惊又喜,顾不得凝气调息,俯身查看,发现那阴童浑身乌青肤色已经恢复正常,与正常幼儿无无异,他又摸其胸口,果然发现这阴童胸腔之中有淡淡心跳之声,虽微不可闻,但在这无一丝生气的山谷之中,不啻于春雷炸响,暖雨磅礴。老者急忙从碧玉葫芦中倒出一粒丹药喂其服下,过了片刻,幼儿得仙丹灵力温养,竟如初生一般,发出清脆的啼哭,在山谷上空久久回荡。

老者大喜之下心中不由疑惑,一般使用这种阴法炼制的僵鬼完全是行尸走肉,绝不能死而复生,这一小小幼儿何以竟能存活下来,他双手贴住幼儿的额头,发现竟然有一强大的魂力在其经脉之中游走,护住其全身关键七百二十穴位和十二经络,老者心中惊叹,啧啧称奇。

原来这幼儿体内的魂力乃是其长兄死后所化,当日碧袍道人在山谷之中将方圆百里内的村民全部驱赶到此,并将赵国将士之魂放出,肆意虐杀。长兄生前便极其疼爱幼弟,尽管周身都是令人恐惧的厉鬼,但他仍然尽力护住其弟,最后虽惨遭无数厉鬼吞噬,但其魂魄心中执念不散,竟潜入幼儿神识之中,护住其命魂精魄,最后终于被老者仙丹中蕴涵的无上灵力救活,侥幸逃过一劫。不过饶是老者修为惊人,苦苦思索,也想不通此节,但他知晓幼儿虽然存活下来,但怕是以后都将为僵鬼之体,不入六道,不分五行。

“哎,若是那股魂力没有将你救起,或许你也可以进入轮回,来世投得一贵族人家,一生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可……此刻,你虽已重生,但却进入了一条千万年来最为孤独的道路,将来乘风齐天,还是零落入尘,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老者心中只道是幼儿吉人有天相,便不再多想。他慈祥地抚摸着睡在怀中的幼儿,走到河边,轻轻地用河水擦拭掉其脸上干涸的血污,但见此儿额如玉璧,两耳贴脑,兰廷分明,竟然是面相中的极贵之相,老者脸上喜色尽现,心中大为欣慰。

不多片刻,幼儿终于缓缓醒来,他双目圆睁,茫然地向四周望了望,最后看向自己面前这个白发白须,仙人一般的老人,疑惑万分,脆生生问道:“神仙……爷爷,这是哪里?我……是谁?”

老者心头微颤,看来这幼儿经历惨变,虽侥幸保得一命,但其本身的魂魄已经与残余的冤魂完全融合交缠在一起,脑中所有的记忆也已经被吞噬,他此时便如初生婴儿一般,纯净圆润如璞玉,玲珑剔透。

老者双手抚其额头,感应片刻,微笑道:“你的名字叫做宁枫!”

幼儿喃喃自语:“宁枫?!”片刻之后,他又问道:“神仙爷爷,那你叫什么啊?”

老者笑着回道:“老夫名叫孙思邈!”

宁枫闻言没有半分惊奇,但倘若是世间其他人听到这个名字,只怕是会立即跳起来,躬身下拜。这个老人乃是当今道门领袖,妙应仙人。他以弱冠之龄悟出玄宗第一门太清门的无上功法――太清真诀,击败同门数十前辈高手,登上太清门第三代掌门的宝座。约有十数年后,恰逢隋末动乱,九州群雄并起,大地重燃战火,其后蛰伏多年的魔教重出江湖,各自拥兵自立,互相争斗不休。孙思邈以太乙之术推演出将有明君治世,遂以太清门掌门之尊,邀请天下道、佛、魔三教高手,以武会盟,在昆仑山下独自一人迎战三教数十高手而不败,被共推为玄门神帝。后来李唐统一天下,以道为国教,孙思邈又被封为药王、天医妙应真人、当朝国师,佛教中人又称其为药王佛。

后孙思邈自感天下大定,圣人治世,便辞去玄门神帝、国师、太清门掌门之位,云游仙山,采药炼丹,治病救人,算来至今已有五十年之久,其间不时有妙应仙赐仙丹救人的传闻现于人世,不少百姓都以为他已经得道成仙。只要孙思邈尚在人世,那天下道佛两派皆为相安无事,而魔教中人也不敢擅自作恶。

宁枫本就是一乡野小儿,连当朝皇帝是谁都不曾知晓,又何况孙思邈之名?况且他此时记忆全失,连刚刚发生的全族灾祸也全不记得,只觉脑海中空无一物,茫然无比。

孙思邈笑着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孙思邈的徒儿,跟我学习岐黄之术,如何?”

宁枫虽脑中空明,但也看出眼前的老爷爷仙风道骨,不是寻常之人,便挣扎着下拜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孙思邈也不阻拦,只是呵呵笑道:“起来吧!为师传你一法诀,你要勤加修炼,定心收性,心中不得有私欲妄念!”他所传的不过是道门中最寻常的用以养生守神的凝识口诀,期望以此来压制宁枫体内残余的冤魂戾气,令其彻底恢复人身。

宁枫当下默念几次,他此时心无杂念,恰合玄门中“澄澈空明”之境,是以不管学什么都天赋极佳,不多会便将师父所传的凝识口诀烂熟于胸,不由自主的修炼起来,片刻后就觉得浑身四万八千毛孔尽皆张开,一股惬意舒畅之感在经络之中游走,快意无比。

山谷之中仅存的灵力从其穴道中涌入身体,宁枫突然感到神识一震,脑海中似乎有一若有若无的声音在怒吼狂叫,他心下大惊,赶紧停住所念法诀,问道:“师父,为什么我练这法诀却感到心中有一奇怪的声音,他似乎……似乎告诉我,要为他报仇,为所有人报仇?”

孙思邈本在凝气调息,治疗伤势,乍一听到宁枫痛苦之声,大惊失色,他原来只是传这法诀给宁枫,以望其平息心中怨念戾气,不想其竟然一触即通,修炼起来,更是唤醒了神识中那股强大而奇怪的魂力。

他双手在宁枫身上快速的连点数下,暂时封住其经脉,随后哄道:“此处四周有残余的冤魂厉鬼,我们快些离开这里,便不会再听到那声音了!”

宁枫闻言面有疑惑,但师命不敢违抗,便随着孙思邈走出山谷,但见山谷外已经是艳阳高照,花草树木连绵起伏,如霓虹彩带,仙女流霞,一直延伸至极远处的山脉脚下。刹时宁枫只觉胸中苦郁之意尽去,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

此时白绝山谷周围的十里森林虽然被碧袍道人吸尽了灵力,众皆枯萎垂地,落入泥土之中,但微风吹过,空气中又有无数看不见的花絮草种落下,不过数月又将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便连这受到诅咒的山谷之中也怨吼止息,阴魂不在,外界偶有阳光透过残余法阵的空隙射进来,那红沉河水的惊天煞气渐渐减弱,浸入略显暗沉的土地之中。

碧袍道人来此虽行的是杀戮之道,但其御使的浑厚木灵也催生了此处的生机,长平古战场终将褪去炼狱鬼界之名,化为其乐融融的世外桃源。远处山峰顶处覆有皑皑白雪,被倾洒的阳光炙烤,也纷纷融化,汇聚成数十条小溪,最终流至一地从山坳之中奔泻而下,形成壮观瀑布,滋润灌溉这已繁衍千年的百里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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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游仙

时近晌午,日光越发灼热,路边相并矗立的一排参天巨木也挡不住炎炎金轮,树下的花草灌木似枯萎一般,皆无精打采的垂落于地,偶有枝叶微微摇摆,也是流火烈风,酷热难当。

此等九伏天气,家家户户皆闭门不出,穷的寻一处阴凉,只盼日落西斜,晚风习习,富的便修纳凉水榭,尽享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在树下小路之上,此刻有一老一少缓缓前行,两人步履平稳,毫无焦躁急切的神情,竟像是在春天的田间小径散步一般惬意。目观那白发老者面色慈祥和蔼,虽身着青裳布衣,却掩不住那出尘脱俗的仙气,绝非寻常村野之人,而其身旁的少年四肢修长,面色苍白如雪,更为奇特的是,烈日当空,他却身背一硕大的包袱,看起来其中所装之物颇为沉重,但他却无一丝负重感,额头也没有一滴汗珠,比之老者还要轻松半分。

这两人自然便是妙应仙孙思邈和宁枫,白绝山谷之事已然过去十年之久,宁枫也从一个垂髻幼童长成了英俊少年,他本命魂魄因与鬼灵相互纠缠,早对当年所发生之事失去了记忆,便是连名字也是妙应仙从其脑中勉强感应得来。

这十年来宁枫除了每日学习岐黄之术兼以上古各家药典,还要学习儒家修身养性之言和道门老庄学说,以凝心定性,震服体内恶灵。除此之外,他还跟随师父走遍神州各大仙山,采集天山红枫、雪蒿果和南疆赤雀火羽放入鼎中炼为赤曜丹,每日辅以仙丹之力修习,日日不辍。

但宁枫体内残余的鬼灵却是没有因此被消除,反而是随着年岁渐长,愈发不可遏制。每隔一段时间宁枫便会被鬼灵控制神识,癫乱疯狂,六亲不认,全身冰寒无比,最后化为一尊冰人,幸有妙应仙无上修为,数次将其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但对其发作越来越频繁的僵鬼之毒,却是束手无策。

而就在一个月之前,两人来到一山村中给村民们治疗寒热之症,受到众人热情款待,不想宁枫竟然在半夜之中化作僵鬼,将一妙龄少女吸尽鲜血而死,后妙应仙更被暴怒的村民们称作妖道,逐出了村外。

宁枫对此愧疚无比,愈发勤恳的修炼凝识心诀,同时日日夜夜参阅古籍,欲寻找治疗之法,但却一无所获。同时体内的冲动和杀念却是越来越强烈,妙应仙看在眼中,心中郁闷、焦急之情更甚。

这一日一大早,宁枫就被师父叫起,背负行囊上路,两人走在山间大道之上,一仙风道人携一俊秀少年,不时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足足走了两个多时辰,妙应仙依然低头沉思,不发一言,宁枫终于忍不住问道:“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是要去给别人治病么?”

妙应仙淡淡道:“对,不过要治病的是你!”

“我?”宁枫讶异道:“难道师父您又想到了什么药方,现在去采药?”

妙应仙道:“此次我们要去拜访一故人求取灵药,到了那儿你要谨言慎行,不得有半分逾越,不然怕是此行不能如愿。”

宁枫闻言心中疑惑,暗想:“师父被称为药王,医术独步天下,难道还有他老人家炼不出来的灵药么?再说师父言称故人,为何还会求取灵药不得,听起来倒像是有嫌隙一般?”不过他见师父脸色凝重,当下也不敢多言,只是跟在后面向前行进。

又走了数个时辰,两人走进一处青山脚下,宁枫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绿树浓密,云雾缭绕,妙应仙停下脚步,说道:“前方便是游仙山境地,此山钟灵奇秀,但同时也艰险难攀,我们只能以御风术越过,你跟好了!”

宁枫跟随师父虽没有学习道家术法,但普通的诸如御风术,治愈术等简单法术也曾学得一二,当下两人足尖点地,御风而上,朝着山顶的方向行进。

两人催动周身气流,随风而上,在天边化为白色云浪,快逾飞鸟。不多片刻,便已来到游仙山霍林洞天,眼见下方千山环绕,九天瀑布奔腾,隆隆巨声隐隐可闻,无数溪流蜿蜒曲折,最终汇聚到山谷之中一巨大湖泊之中,岸边鲜花绿树倒映水中,真如天边彩霞,绚丽非常。

宁枫眼见此等仙境美景,惊叹异常,他曾从《唐书・地理志》上读到,游仙山位于吴越之地,福州府长溪,其周回三千里,西临连绵青山,背靠茫茫大海,尽得风水之妙,被称为是“道家第一洞天”,尚在五岳洞天之上,山中奇花异草遍地,更生有“神草仙芝”之称的五色灵芝,传说乃是当年女娲补天之五色神石的灵光落地而化,功效非凡,有医者曾称便是亡者服用此芝也能将魂魄从冥界召回,死而复生。

“五色灵芝?”宁枫心中恍然:“难道师父所求的便是这等仙芝药材么?这等仙府洞天中独有的奇药,怪不得他说可能会不能如愿,不过想来以妙应仙人的威名,也不会太难!”

他被僵鬼之体折磨已有十年,每日都要耗费稀有药草加上师父的灵力温养,心中早就愧疚万分,再加上前日误伤人命,更是自责悔恨,难以言喻,此时想到终有灵药能够镇服体内恶灵,内心欣喜激动,竟差些从云端掉下。

然此刻妙应仙心中却纠结犹豫,这百年来他行医救人,曾为采集药草踏足海外仙山、南疆毒林。游仙山中灵药种类繁多,兰花芝草、琼枝珠玉应有尽有,但妙应仙却从未来到此地,上一次前来已是百年之前,盖因游仙山中住有一仙人,名曰王纬玄,他号称天地仙师,名列神州九仙人之一,修为冠绝天下,世间佛道两派公推其为天医妙应真仙孙思邈之下的第一仙。但其性子也如道行一般,欲比天高,为人孤傲清远,自负天下无敌,自然心中最不服的便是妙应仙。

每一次妙应仙前来采药之时他都会趁机约战,两人出手,直可令山河变色,日月掩辉,有几次甚至引发剧烈海啸,狂风海浪掀起数十米高,波及海边渔村与过往船只,死伤无数。妙应仙悔恨无比,自那以后王纬玄所到之处,他都退避三舍,久而久之,世人都以为妙应真仙败在了天地仙师手下,他淡泊名利,也不辩解。

仙师王纬玄虽心高气傲,好胜心极强,但为人磊落坦荡,知晓自己尚未胜过孙思邈一招一式,所以对外只说胜负未分。他与妙应仙皆是道门宗师,两人之战必然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哪知修道之人传得越甚,他心中越是气愤,只觉得此胜名乃是对其的极大侮辱,后来有十数年他寻遍九州仙山,欲寻找妙应仙再战,以正其名。妙应仙闻之,更是躲之不及。

此虽皆是百年前的旧事,但孙思邈今日想来,仍觉心有余悸。仙师王纬玄好战之心,世所罕见,不知此次一见,又会惹出怎样的风波?但为了自己的徒儿,他唯有登山拜访,心中打定无论对方如何刁难,只需忍让便可,绝不重蹈当年覆辙。

来到游仙山所辖上空,妙应仙降低速度,缓缓前行,但见此山此景与百年前并无变化,依然是倚崖傍海,峰峦奇秀,云雾缭绕,他此行有求于人,遂顺势而下,落于山间小径上。抬头望去,只见石路两旁百花绽放,争相斗艳,如霓虹彩带,迤逦相映,直达山顶天际。

待行至半山腰时,突然看见一身着素衣的少年在舞剑,其年岁虽小,但眉宇间英气逼人,身姿变幻如行云流水,出手忽而快捷迅猛,忽而飘逸灵动,竟是一高深无比的剑法。宁枫只道其是仙人门下,心中仰慕非常,暗想:“什么时候我也能习练这样的仙法,也不枉来人世走一遭!只可惜师父念我体质特殊,从不愿意教我……”

一旁的妙应仙看了一眼,便知此少年所练的乃是游仙山的无上碧水剑法,以有形之剑,御无形之气,其刚柔并济,变化莫测,当年他足足斗了三百招方才寻得一式破了此剑法。但是王纬玄傲气十足,得道以来从未收过任何徒弟,此少年的剑法又从何学来?

他心头微微疑惑,不过王纬玄常常云游在外,此次未曾知会便来拜访已是不妥,若是此子真是仙师之徒,那事先让其通报一声当为礼仪之道。

妙应仙面带微笑,驻足原地,那少年练剑正兴,浑然不觉,手中一柄仙剑上下挥舞,锋利剑刃将阳光折射成七彩霓芒,将其身体完全笼罩于其中,真如脚踏彩虹的天仙下凡,其剑气所到之处,虚空裂响,金石迸碎,四周那红花绿草、参天枝叶被轰成齑粉,在空中汇聚形成无数条绚丽彩带,落入山间瀑布中又奔腾而下,最终汇入碧波万里的游仙湖泊中。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少年竟也没有停歇之意,妙应仙见其灵力修为强沛无比,竟不下于服用了十年仙丹的宁枫,他微微一笑,两人年对相仿,道行相近,又都修行玄门妙法,说不定倒是一对好玩伴。

宁枫见师父不曾发声,便也不敢打扰,但他少年心性,越看越是激动,浑身那被隐藏的戾气竟然显现出来。那少年正欲收剑,突然感觉身后一道似有若无的杀意,大惊失色,慌忙向后退后数丈之远,执剑横于胸间,他见山间石路上并肩站立一神仙似的老者和一面容苍白俊秀的少年,不知来了多久,自己竟然毫无感应,心头惊怒。

“你们……你们是何人?为何擅闯游仙山洞天?”

妙应仙笑着拱手道:“仙童,老夫乃是你师父一故人,路径游仙山,特来拜访,烦请传与通报一声。”

少年见老者儒雅有礼,以为其定然是服于师尊威名,惊惧之情瞬间消失无踪,又见那宁枫似笑非笑的看向自己,淡淡杀意似乎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心头猛地涌起怒火。

他得天地仙师教导近十载,自负天赋过人,渐生骄横孤傲之心,此时忍不住道:“我师父乃是天下仙人之师,只有晚辈,哪里有什么故人?你这老道在此胡说八道,乱攀关系,小心惹师尊生气,转瞬化为齑粉,劝你还是早些下山,不然饶不过你这擅闯仙山之罪!”

妙应仙见少年如此无礼,微微皱眉,还未回答。一旁的宁枫却受鬼灵侵体,性格暗藏暴烈,此时见人侮辱师父,哪里还按捺得住,大声呵斥道:“你这小儿,我师父胸怀若谷,好好的跟你讲话,你却不知好歹,出言不逊,今日我便替你那师父好好教训你一顿。”

说罢身形一动,闪电般向那少年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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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仙师

妙应仙见眼前的少年不仅招式术法和仙师王纬玄相仿,便是那孤高绝傲的性子也是一脉相承,心中对其身份已毫无怀疑,他与王纬玄斗了数十年,似敌似友,自然对其了如指掌,此时面对这个仿若是仙师第二的少年,若不是让其心服口服,恐怕不会轻易带自己见其师尊,心中打定索性让宁枫与其斗上片刻,静观其变。

那少年见宁枫虽然身形快捷,但是出手毫无章法,口中冷笑道:“一个还未进入通灵之境的小儿,竟然就敢随意向我出手,也罢,让你知晓什么叫真正的道法。”说罢他灵剑一横,刹那间从经脉之中涌出滔滔玄水灵力,如江河奔腾一般护于周身。

其时九州修真道门境界参差不起,修炼级别也各不相同,但根据修为深浅,基本分为通灵、地黄、玄天、圣人四个境界,也称人道、地道、天道、圣道,佛门之中叫法不同,但也基本相似。每一境界之间差距甚大,术法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修灵一道极重天资和悟性,寻常修道之人便是进入人道,也需要费上极大的功夫,至于地道境界,已可跻身于神州一流高手之列,而在百年之前正道各大门派洞天之中能够达到天道者不过寥寥十四人,被修道界称为神州九仙五佛,其修为惊天动天,彻鬼通神,传说已经超脱凡夫肉体,达到神仙境界。

妙应仙和天地仙师自然便是属于九仙之二,不过华夏大地藏龙卧虎,仙山林立,不知还有多少高手隐世其中。

宁枫见这少年出言无礼,还嘲笑自己,心头更怒,脚下气浪升腾,速度攀至极致,刹那间在山谷之中掀起一道无名飓风,妙应仙人见徒儿凶性未敛,暗暗担心,手中凝气观战,随时准备拆开二人。

哪知少年只是面上惊色一闪而逝,手中灵剑嗡嗡震颤,随着法诀的不断催动,剑身之上渐渐凝聚出一团白腾腾的云雾,在四周碧木绿叶的映射之下又转而变成碧色水华,宛如一条青龙般仰天呼啸。

宁枫因僵鬼体质的缘故,不擅长法术,但也知晓对方剑法中的厉害,是以不敢直接与其相抗,只是在他周围疾速闪现,欲寻找间隙一举将其制服。

少年见对方越来越快,势若雷霆,夭若闪电,稍稍收起轻敌之意,他此时尚未修成碧水剑法的上乘境界,无法凝出毫无破绽的玄水气罩,若是僵持下去说不定真会被对方寻得可趁之机,还未出招便已落在下风,让少年暴怒不已,剑上水云陡然剧烈流转,仿佛整柄灵剑都瞬间融化了一般,在空中如水龙突袭,四方八面,随其心意变幻。

宁枫暗惊,心道:“这就是师父口中所说的碧水剑法么?果然厉害!”

碧水剑法乃是当年三国传奇道人左慈所创,合水灵之变化无形和木灵之曲直长生为一,兼具水木双灵之妙,一旦使将出来,可以将化剑灵为水,聚散随心,运转如意,令人防不胜防,而剑法又具有木灵的生长特性,所幻化出的水剑奔腾不息,愈使愈强,寻常修道者莫说与之抗衡,便是能坚持数招已是不易,所以当年以妙应仙人的修为也是到了数百招之后方能胜出。

此时宁枫不过凭借鬼神般的速度和蛮力,哪里能够知晓破解之法?一时间被那忽而聚气为兵,忽而散灵为刃的碧水剑法逼迫得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堪堪躲过,饶是如此,布衣之上被在瞬间被刺穿了数十个小洞,从中溢出点点鲜血。

少年剑法奇妙,数招将对方迫至绝境,不禁心头畅快,哈哈大笑。宁枫却是焦急躁动,一面不愿给师父丢人,一面却又是心头惊怒交加,对方灵剑舞将起来,如水银泻地,浑无一丝间隙,便是偶然露出破绽,也是转瞬即逝,如此下去,怕是自己撑不过十招。

宁枫只感沮丧愤怒,满身的戾气渐渐升腾,体内的鬼灵之力也是蠢蠢欲动,不过片刻,他全身经脉中的血液流动之势渐缓,皮肤之上凝结起一道薄薄的冰层,少年的碧水剑气甫一触之,便攻势骤降,被冻成无数冰晶,转而又被气劲击碎,化为漫天雪花飞扬。

感到浑身压力变小,宁枫猛地又将鬼灵压制,神识渐渐恢复清明,他眼见周身冰屑飞舞,刹那间已经寻得制胜之机,心头大快,竟突然朝着对方的剑气扑了过去。

少年全力催动碧水剑法,连发数十招也没有将对方拿下,心中急切骇然,又见宁枫竟然逆势而上,直冲过来,惊愕之下怒气更甚,手中灵剑陡然在周身以灵划圆,瞬间祭出一道碧光气旋,将宁枫吸附其中,转而又催动水灵之力,紧紧缠绕包裹,令其不得动弹。

“哈哈,乡野小儿,也敢妄自挑战于我!你速度再快,力量再大,在我的碧水剑法面前也不过是一跳梁小丑,看你能蹦跶到什么时候。”

少年得意之时,妙应仙人却已看出徒儿虽被困住,但同时其碧水剑法的聚散之势也已经慢了许多,恐怕下一刻便是宁枫破冰而出,扼其咽喉。他生怕徒儿出手过重误伤此少年,惹得仙师王纬玄震怒,那时求取五色灵芝恐怕便完全不可能了。

“徒儿,出手小心,莫要伤了和气!”

宁枫尚未及回答,那少年却是勃然大怒,他蹒跚学步之时便学习道法,师尊曾说过他天资卓著,悟性奇高,修为已然胜过寻常修道之人,这老者竟然让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子对自己手下留情,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少年狂怒之下再无藏拙,碧水剑法催动至极致,灵剑之上陡然升腾去漫天水雾,轰地迸裂开来,随后又猛然聚合成无数水刃,呼啸着向被缠住的宁枫刺去。

但如此浓烈的水灵在靠近的一刹那却是仿佛碰到了无形气墙,倏地变缓,被绵柔水灵缠住的宁枫大喝一声,全身冰寒之力彻底爆发,将碧水气刃尽数冻结,随后以掌为刀,大开大合,带着撕裂虚空的脆响,向着少年劈将过去。

妙应仙见状大惊,那少年全力施展之下,自身周围已经完全没有防护,若是这般被宁枫手刀斩中,怕是不死也要受重伤,他方要出手阻拦,却见那数十丈外的瀑布中突然闪过一道水箭,向宁枫飞去,其速度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妙应仙心中一惊,来不及思虑,手指尖凝出一黄色灵光,疾速射出,与那水箭轰然撞击在一起,两相湮灭化作一股巨大的光球,将宁枫和那少年击飞出十数丈远。

刚才还殊死拼斗的两少年片刻被巨力震的头晕欲眩,人事不知,同时那山顶之上遥遥传来一道声音:“我道是谁呢?原来是躲藏了百年的天医妙应仙人,你擅自闯入游仙山倒也罢了,为何还指使这一个僵鬼一般的小儿伤我徒弟,真的不把我王纬玄放在眼里么?”

宁枫强忍浑身伤痛以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心中剧骇,这什么号称天地仙师的老道修为果然非同凡响,竟一下子便看出自己身体中的异样,还逼得师父亲自出手。

妙应仙闻言不禁心中暗暗叫苦,百年未见想不到老友仍然这般咄咄逼人,而且以前王纬玄约战之时怕自己拒绝曾千方百计编出百般理由,此时被其抓到实柄,恐怕更加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此行乃是有求于人,他只好委曲求全,轻言安抚:“多年未见,道友风采依旧,刚才只是两小儿切磋比较,算不得数,而且有老夫在一旁看护,岂会让他们出手没有分寸呢!”

妙应仙深知仙师王纬玄不仅放荡不羁,心高气傲,而且极其护短,当年游仙山下百里之内的百姓皆供奉于他,他便尽力保护,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绿林盗贼敢来此地,他便不管缘由斩尽杀绝,而其座下仙童更是恃其神威,纵横九州,不管到哪座仙山道派、州府县衙,只要报出游仙洞天之名,那便没人敢阻拦。此时他看见自己的徒儿被人击败,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王纬玄浑无一丝老友相见的欣喜之意,反而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孙思邈和颤颤巍巍的宁枫,语气不善道:“哼!没想到妙应真仙身为太清掌门,玄宗领袖,竟然收了一僵鬼当成徒弟,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道门又要有一番变化了!不过他虽然三魂不全,七魄不在,倒也还算是有几分血性!”

妙应仙知晓其在讥讽自己藏匿多年,令其寻而不得,但他向来宽厚,遂微笑着直陈来意:“道友好眼力,我这徒儿本是纯阴体质,后来却是因为一场变故吸纳了鬼魂的力量,且经常发作,所以此次前来借取五色灵芝,以压制其体内鬼灵。”

“什么?”

王纬玄闻言神情大变,望向宁枫的双目之中满是惊骇狂热,似是见到了不可置信的事物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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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洞天

仙山峭立,妩媚多姿,其上烟霞焕彩,异木参天耸立,众多千年柏树松枝绿染山峦,满眼望去,一片含烟霜雨碧色茫茫,翠丝长竹间流过山顶融化雪水,汇合至一处化为三千尺的白练瀑布,轰然落下,砸在巨石之上,如万千飞花碎玉一般四散涌开。

如此灵境仙景,山脚下却是一片肃杀敌意,王纬玄负手飘然而至,将自己的徒儿扶起,喂其一仙丹,片刻之后,那被震晕的少年方才缓缓醒转过来,待见到自己师父,刹那间满面羞愧,张口欲辩。

王纬玄止住其言语,紧紧盯着宁枫询问道:“你说这少年是纯阴之体,可是当真?”

妙应仙知晓其意,点点头:“不敢欺瞒!”

两人乃是当今天下道门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能让他们如此震惊失色的自然不是寻常之事。传说人类乃是上古大地之母女娲用五行之力创造而成,而每个人根据体质的不同对于五灵的悟性和分属也大为迥异,除了头脑聪慧愚笨之外,这便是决定了一个人天赋资质的重要因素,所以各大道门佛派中,有人擅木灵、有人擅火元……此时宁枫竟然是摒弃了体内的五行属性,成为了千古难得一见的纯阴之体,返璞归真,又怎能不让人惊奇诧异?

不过千百年来,阴阳之体不过是众口相传的异闻而已,并无人真正见过,所以到底有何奇妙也没有人能够说得清?妙应仙与宁枫相处十年之久,方才得知晓一二,其每见月华便力量陡增,体内鬼灵之力激发至极致,不受控制,而白日便体质冰冷,似是要将太阳之力隔绝体外。

仙师沉吟片刻,突然说道:“阴阳体质不过是千百年来修道之人臆想出来的,又有谁真正见过?况且就算你徒儿真是,我游仙山上的五色灵芝能有何用?”

妙应仙本就知晓王纬玄不会被如此轻易说服,是以耐心解释道:“纯阴体质虽然跳出了五行之外,但是若能用五色灵芝加以其他诸如雪莲、黄首人乌等仙草炼成太清五色丹,便可以利用阴阳化五行之法并反其道行之,将我徒儿体内的鬼灵压制,甚至能够完全炼化也未可知。”

仙师闻言心头剧惊怒骇,阴阳五行之道乃是天下修灵者的本源力量,岂能擅自反之?但是妙应仙于医道已臻天人之境,既然如此说来那定然不会有假,不过其竟然能够以后制先,以五行制阴阳,此法难度不亚于让日月静止,江河倒流,难道他已经晋入了那传说的圣人之境?

他越想越是惶恐,同时寂寞已久的好胜之心又被激发出来,他潜心避世修炼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天,心中打定不管妙应仙如何躲避退让,今日一定要出手试上一试,不然百年前的较量何时才能有个定论!

“便是你所说皆是无误,但你今日擅闯我静修之所,又让你这古怪的徒儿与我徒儿相斗,我若是如此轻易地将五色灵芝交付于你,那传出去我游仙山的威名何在?”

妙应仙暗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小徒身世孤苦,又染上诸多恶灵,若是道友能够相助一二的话,老夫力所能及之事你尽可以吩咐。”

宁枫从未见过自己那无所不能的师尊有如此局促为难的时刻,心头委屈、愧疚,喃喃道:“师父……”

仙师王纬玄虽冷酷桀骜,但也知晓此纯阴少年染上鬼灵,必然是难以想象的痛苦,小小年纪就有这般非人的遭遇,任是谁见之也难免动容,他当下便心软了几分,刚要答应,转眼却又见孙思邈气度恢弘,淡然自信,心头没来由地又生出一股无名怒火,复而冷冷道:“你号称天医,炼丹草药一道我自是不如你,但是五色灵芝乃我游仙山的镇山仙草,哪儿能随意让人取去?”

妙应仙初时见其面色一缓,以为他是念及旧日交情,将要心软应承下来,但转眼间却又突然变得冰冷淡漠,虽不知其中缘由,但听他话中有话,心中明亮澄澈,唯有苦笑道:“道友有何吩咐但可直说?”

王纬玄几乎要忍不住出手,心中暗想:“我身为道门第一洞天之主,可不能堕了游仙山的名声,让人说我不懂礼仪。”他略一细想,突然哈哈大笑道:“道友太客气了!你我许久未见,不如到我殿中饮杯山上特有的游梦仙毫,一叙百年间的见闻,岂不快哉!”

妙应仙心头疑惑,他彼时明显感觉到对方已然凝气成形,但却又是一闪而逝,不知道这喜怒无常的天地仙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来到别人的洞府,也只能是客随主便,遂微笑应道:“道友,请!”

宁枫此时气息平复,跟在师父身后缓缓向上攀登,抬头望去,只见石路之上烟雾缭绕,曲径通幽处直达天际,便如传说中羽化登仙的天梯一般。路旁连绵仙竹随风飘摇,自然发出一阵天籁仙音,两侧矗立有数十座青峰,似香炉、似玉女、似盘龙、似青鸾,无刀削斧凿之痕迹,浑然天成。

越往上走,云雾越是浓重,便是仙径也被无数不知名的丈长仙草淹没其中,微风吹过,层层叠叠碧涛汹涌,半山腰上又有大大小小的石桥横跨溪涧,耳边闻听动人的潺潺流水,击石脆响,鼻息间萦绕一股沁人心脾的醉人芬芳,当真令人犹登仙境。

宁枫痴痴地看着四周美不胜收的秀丽奇景,心神荡漾,刚要发声赞叹,却忽然感到身侧传来一道不友好的目光,他回头望去,正对上那天地仙师之徒的双眼。宁枫此时所受的轻伤早已痊愈,他想到那时差点误伤于对方,心有不忍,抱歉道:“刚才多有误会,还望道兄莫要介怀。不过道兄平日在这等诗画之景中修行,难怪满身仙人气度,修为惊人。”

他言语之中既是致歉,又暗含推崇之意,顿时把少年口中讥讽之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妙应仙人自是看在眼里,笑道:“道友,以前你收徒颇为严格,每日都有百人慕名前来拜访,都未入你法眼。想不到多年之后,竟让你寻得如此天赋过人的少年俊彦,当真是可喜可贺!”

妙应仙曾经收过三名弟子,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当今道门的宗师巨擘。王纬玄每每思之,均是暗自不忿,是以收徒时候愈加苛刻,只觉天下间尽是庸碌之辈,后来终于偶然之中遇到现在的徒儿,带回仙山悉心教导。

他得到妙应仙称赞,不禁面色稍缓,淡淡道:“我这徒儿乃是两晋帝室之后,还算有几分天赋,只愿他将来不要辱没了我游仙山之名!”

少年闻听师尊言语之中似乎是怪罪自己今日竟然输于别人之手,心中羞愧愤怒,双拳紧握。

如此走了片刻,四人终于穿过幽深仙径,来到游仙山主峰,宁枫只觉峰回路转,豁然开朗,山顶之上竟然是一片白玉高台,仙猿欲坠,白鹿相随,四周一片松柏翠枝环绕中立有一座仙府道观,其上灵光闪烁,仙气升腾,宁枫凝眸定睛望去,才看到这道观竟是都以五彩珊瑚、剔透水晶、还有无数白玉筑成,当真是清奇瑰丽,令人不敢直视。

走近些许,又见道观的巨大紫门两侧有一排深达数寸的古怪刻字,幸好宁枫跟随师父学过不少古代典籍,能够勉强认得,右侧上书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左侧上书:“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两排字遒劲绝伦,如龙盘虎踞,字字均有数丈见方。

宁枫不明所以,只是觉得字迹之中散发出一股恢弘奇象,令人见之折服,他抬头向上,看到一巨大的烫金匾额,上又书有数个黄灿灿的大字:“道门第一洞天。”

一旁少年见宁枫忽而瞠目结舌,忽而惊叹羡慕,忍不住炫耀道:“这白玉高台上皆是历代皇帝赏赐,对联更是我先祖宣皇帝亲手以气刃所刻,自然是气度不凡。”

他话尚未说完,便听一旁仙师冷冷道:“修道寻仙之人,最忌留恋拘泥于虚幻之物,你修道十载,难道还不明白么?”

少年本还想继续述说这鹤林神宫的诸多奇妙之处,突被师父一顿呵斥,顿时到嘴边的话语又咽了回去,心中既是惭愧又是不忿。

宁枫师徒随仙师来到神宫前方一处清幽竹亭,在玉石桌边坐了下来,那少年吩咐亭中侍奉仙童去取清晨刚摘下的游梦仙毫,随后便与宁枫分别站在师父身后。

白色玉桌之上放有两个数寸大小的玛瑙香炉,温润细腻,玲珑剔透,其中各燃有赭色和紫色粉末,两股颜色相异的烟雾袅袅升起,交相缠绕,似是再难分开一般。

宁枫不自禁的闻着那奇怪却是若即若离的幽香,只觉身体软绵绵,仿佛升上了云端,乘鹤翱翔,飘飘欲仙,刹那间什么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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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双斗

宁枫神识一片空明,沉醉于似真似幻的想象,不能自拔。脑中无数画面犹如浮光掠影一般疾速闪过,远方一片悠悠青山,绿油油地麦田拂起连绵波浪,鼻息间尽是花草清香,仿佛一下子置身于一片世外桃源,在五彩缤纷的平原之上奔跑,身后是一对牵手的璧人,女的低头捻发,娇羞无限,男的也是小心翼翼,欲说还休。

林间的草屋之中雾气升腾,传来一阵扑鼻的麦香,宁枫站在草地之上,闭上眼睛,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安宁祥和之感,只觉得连身体都将融于天地之间。

可惜不过片刻,宁枫便感到眼前景象突然破碎交织,众多色彩融合在一起,竟化为无穷无尽的黑夜,刹那间耳边充斥着鬼哭哀嚎,眼前不时掠过一道红光,狰狞无比,宁枫骇然恐惧,只觉自己来到了无边炼狱,绝望之下,浑身颤抖不已。

叮……

黑暗之中又有一道白光乍现,倏然飞过,宁枫像是海啸中漂泊的孤魂突然看到一艘小船,他不管不顾,只是朝着其飞掠的方向跑去。

叮叮叮……

耳边清铃脆响剧烈响起,宁枫缓缓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然置身于竹林小亭之中,师父笑盈盈得看着自己,目光中尽是亲切柔和,而站在自己对面的少年却是一脸嘲笑,面含轻蔑之意。

妙应仙缓缓道:“我这徒儿对于仙法、幻术一道殊无了解,倒是让仙师仙徒见笑了。”

仙师王纬玄右手轻拂,两尊玛瑙香炉内的异香顿时熄灭,随后淡淡道:“平日里来游仙山的不是道门仙人,便是佛派高僧,所以宫门前一直燃有这凝神香,以作修炼之用,此次是贫道失虑了。”

宁枫此时方才知晓自己刚刚被这扑鼻香气所迷,心中暗暗惭愧,不想这道门第一洞天处处皆是奇珍异宝,他曾研读过《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等上古医药宝典,又跟随师父行医多年,认识香炉中的赭色粉末当是一种难见的奇木桃金沉香,燃之异香扑鼻,萦绕不绝,而那紫色粉末却不知是何物,倒是有些像本草经中所记载的一种从上古龙鲸身上所取的稀有香料龙腹香,不过这两种奇香皆是普通人求之不得的灵药,常常供奉于皇室,宁枫还不知道将它们点燃混合之后竟然有令人失神炫目的功效,当下啧啧称奇。

妙应仙见宁枫无碍,便与仙师王纬玄交谈道法,两人口中言语晦涩难懂,忽而大笑,忽而争辩,尽是些抱朴子、玄牝之门、虚极静笃之词,宁枫在一旁听得的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百无聊赖之下便耐不住性子四处张望,却见那刚才与自己交手的少年听得津津有味,若有所悟,原本的孤高骄傲之态刹时尽去。

亭中两位仙人俱是道教宗师,对于太极道法以及阴阳易学的领悟自然是冠绝玄门,莫说寻常修道求仙之人,便是普通百姓如能听进一二,也是受益匪浅。

此时宁枫不通道法,自然不知道自己所立的位置乃是世间众人梦寐以求之地,不过他知晓师父与仙师似敌似友,乃是百年的对手,心中暗想自己身为药王佛、妙应仙人之徒,刚才被异香所迷已经颇为失态,此时若是闻听教化却三心二意,岂不是大丢师尊脸面。又见那少年专心致志,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变化神态,当下羞愧之意更甚,竟第一次涌出要学习仙术道法的想法,不过转而想起师父曾经说过自己体质特殊,天生便不擅五灵法术,刹那间又满腹沮丧挫败,但心中越是如此念想,对于寻仙修道更是心驰神往,一时间竟抛去种种杂念,听得痴了。

仙师王纬玄讲至兴处,目光精卓,满身尽是凌厉之气,但于世间大道妙理却是始终辩之不明,种种细微处又不愿对妙应仙人心服,是以心中孤郁愤懑,抬头看去,却见妙应仙人之徒一动不动,面色平静,清澈双眸之中无波无澜,暗合道教始祖老子、庄子所言的坐忘守一之妙,心头剧震,十分惊讶。

妙应仙和那少年见仙师突然这般失态,也都转头望过来,见到宁枫的神态也都暗暗心惊,那少年更是心中不服,以为宁枫是在装模作态。

殊不知宁枫身负纯阴之体,虽因特殊限制而天生不擅长五行之术,但道化两仪转生万物,他对于天道本源却是有常人所难企及的领悟力,此时在两大宗师引导之下进入无为忘心的状态,并非偶然。

仙师王纬玄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在收徒方面胜过了妙应仙一阵,哪知这僵鬼少年却不时表现出过人的资质,他心中更加不忿,恰好此时鹤林神宫的仙童端过来一壶游梦仙毫茶水,他心下按捺不住,道:“道友已经有百年没有品尝我游仙山的游梦仙毫了吧?这一壶是明前嫩叶加上清晨白露泡制,快尝尝!”

说罢王纬玄素手一挥,四副茶具已经摆在众人面前,他让仙童退让,只是手指一点,那纤细壶嘴之中便自动喷出一道清绿明亮的茶汤,一滴不漏的落在宁枫和那少年的茶杯之中。

宁枫本已进入忘我状态,只觉周身空无一物,他下意识地欲端起茶杯,但被仙师的玄水灵力所激,突然醒转过来。他见此奇术,瞠目结舌,暗暗折服。

道门虽不讲儒家的尊卑有序,但是尊师重道,乃人之常情,师父尚未执杯,徒弟怎能先饮?宁枫悬在半空中的手伸也不是,缩也不是,颇为尴尬。仙师微微一笑,道:“道友、仙徒,请用!”

那少年看着宁枫的窘态,冷笑一声,端起茶杯便饮了起来。宁枫本来还怕重蹈刚才迷香的覆辙,但被少年一激,心中豪气陡生,立马端起这倍受推崇的名茶,一饮而尽。

少年不屑道:“如此仙家名茶,岂能如牛饮一般?当真是暴殄天物!”

宁枫自小生在山村,哪里喝过什么好茶?便是后来跟随师父一道,也是餐风饮露,颇为艰辛,此时被少年讥讽,顿时心中暗生羞愧,但他突然想到刚才听讲时所悟之道,便出言反驳:“仙茶、井水,都是天道所生,滋润解渴之物,哪儿来的什么天物、地物之分,道兄此言,颇有谬误啊!”

少年闻言欲怒,但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回去,顿时憋得面色通红。

宁枫暗道侥幸,突然发现自己只顾着和少年针锋相对,一旁的师父和仙师却是没有一点动静,他转过头,却见仙师一脸微笑,已经是双手负于背后,而师父的玉杯中一点茶水也没有。他心头微微讶异,转瞬醒悟过来:仙师终于忍不住,要与师父斗法了!

当下将杯子放在桌上,与少年一道凝神观看。

妙应仙此时面色平静,没有一丝喜怒,心中却是颇为为难。他自然知晓仙师是要借这小小茶壶玉杯与自己一争高下,但自己若是侥幸赢了,仙师怕是脸上无光,一怒之下定会拒绝自己求取五色灵芝的要求,但若是输了比试,以仙师的性子,又会心生轻视。

他左右思虑,却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却听仙师淡淡道:“道友还不饮茶,莫不是嫌弃这游梦仙毫味道不香么?”

妙应仙暗暗叹了一口气,当下抬手运灵,丹田内陡然生出一股磅礴的玄水灵力,与那壶中的自然之水相互感应,顿时将茶汤缓缓引入壶口。仙师见之暗惊,连忙也催灵游走经脉,又将清茶迫入壶中。妙应仙虽道法精深,但是与茶壶相隔丈远,又被道门第一洞天之主的无上灵力所扰,一时也无法成功。

仙师见状略微得意,一边御使浑厚玄水真灵覆于壶中茶汤之上,一边又将茶壶向桌子中央“推”了寸许距离,以示公允。

宁枫和少年虽瞧不出二仙的精妙手法,但也知道比试已经开始,在一旁屏气凝息,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妙应仙心中突然萌生一法,他猛地调用丹田,十二经脉便如同山川河道,纵横交错,而一股滔滔不绝的灵力循脉络方向,如春冰消融一般,轰然奔出体外,一时间亭中弥漫一股寒凉之气,连周围的空气也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宁枫心中既然惊叹师父修为,又暗自欣喜,他见到壶中一阵微微震颤,随后又传来汩汩一声,黄绿的茶汤顿时从壶嘴中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便要落在茶杯之中。

妙应仙这一手虽然与仙师倒茶看起来并无不同,但一个是手放在壶上,一个远隔数数尺之远,其中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仙师本以为自己潜心修炼百年,定然可以胜过一直专心医道的妙应仙人,哪知被对方猛的发力,猝不及防之下竟然已经被逼至落败局面,他心头剧震,突见桌上茶杯,暗生一计:“哼,破了你盛水之器,看你能将茶水引至何处?”

他不再与妙应仙的力量抗衡,反而顺势而为,顿时两股强大的灵力汇至一处,如同高山瀑布,轰然砸下,那晶莹剔透的玉杯哪里能承受住当世两大仙人的合力一击,顿时发出清脆裂响,刹那间被震成无数碎片,四散激射,纷纷扎入四周的地面,竹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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