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阳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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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朝贡使团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大昌国都,丰京。
一行队伍浩浩荡荡由城南而入。
清一色高头黑鬃大马中,一辆玉辇被围在中间,上面金雕玉琢、蛟凤齐飞,气派十足,玉辇后紧跟了一队足足有一两万人的年轻队伍,各个轻盔银甲,意气风发。
百姓纷纷驻足观看,时不时发出几声唏嘘赞叹。
丰京作为大昌国都,城中百姓什么场面没见过?就在两个时辰前,东越国的车队也进城而去了。
让他们惊叹的是骑马走在队列前面的年轻公子,只见其青氅玉面,眉峰如远山,双目似横波,面色沉静如从画里走出来一般,还时不时冲两旁百姓点头致意,矜贵之中多了几分亲切随和之感……
季宾其实不习惯被这么打量,确切的说,他并不是经常出门,二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二回随自己的父王——小乐国的国主季沣来大昌朝贡。
“二哥你看,那边是王记的烩杂面,这边是刘家的炒粉,孙大娘的糖糕在西街……”季宾正对沿街景致目不暇接,旁边一身劲装的女子趋马靠近,一一为他讲解。
季宾好笑:“怎么都是些食肆,初阳,你来丰京这么多回,难道光顾着吃了?”
季初阳不以为然:“丰京吃食和咱们尹都不同,口味辛辣浓烈,每来一回权当犒劳口舌了,自然记得清楚……”
“这么看不上家乡?还好还好,等这次定下你和庭鹤的婚事,你就能常住丰京了……”季宾打趣她。
季初阳忙冲他“嘘”了一声:“快别说这个了,没见父王这几日为散丞相的事发愁么?”
二人回过头看了看玉辇。
此时玉辇中的小乐国主季沣眉毛紧蹙,双目微阖,更没心思打开窗看看这皇城大街。
三百年前大昌建国以来,周边小国纷纷臣服,逐渐形成了大昌雄踞中原,以西南的小乐国、东北的吴夏国以及东部的东越国为主要属国的格局,这些小国受大昌庇佑,为其纳贡,并每三年选送两万包括五十名官宦贵胄子弟在内的精壮青年来大昌服兵役。
各国经十数代休养繁衍,声息与共,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早就潜移默化地交流融合,盘根错节难分你我。
而就在一年前,宗主国年仅三十二岁的皇帝李岩突然病逝,将大昌江山和年仅十三岁的太子李晋容扔给了代王李引、丞相散其那和大太监万福年。
三人作为李岩的托孤大臣,掌握着江山社稷的命脉,可散其那和万福年素来不睦,李岩的死更是将二人的斗争推向白热化。
今日你贬我两个门生,明日我杀你两个党僚,短短一年,朝堂上血雨腥风,大臣们人人自危。
最终,万福年在摄政梁太后的支持下赢得了这场斗争,散其那被削去官职,逐出朝堂……
可怜散其那八十三岁高龄,历经三朝,为大昌操劳一生,却落得如此不堪下场,愤懑加忧思,竟一病不起,缠绵病榻已有月余……
小乐朝贡队伍在京西一处府邸停下,府门上写着“安乐府”三个字,这便是小乐国在丰京的行馆。
等候的行馆掌事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别看府门不起眼,里头却是别有洞天,占地近百亩的院中,房屋错落,假山林木鳞次栉比,真配得上“安乐”二字。
季宾和季初阳兄妹二人伺候父王收拾停当,正要回自己房间休息片刻,却被季沣喊住。
“你二人去趟散府……”
“……为何这般着急?”因祖上有渊源,季家和散家成了世交,季初阳记得以往来到丰京,得到消息的散庭鹤兄弟会早早等候,父王也会先带他们这些子女去散府拜访,而后再入朝述职纳贡……
如今散家遭逢变故,散庭鹤兄弟未到也属正常,但听父王的意思……
“父王不去散府了吗?” 季宾则直接问了出来。
季沣动了动嘴唇,最终只道:“今时不同往日,你们先去看看散丞相他们……”
季宾欲再问,季初阳拉了他一把。
“今时不同往日,倒不是因为父王审时度势、刻意疏远散丞相,只是作为一国之主,哪里能只讲交情,不看时局?”季初阳一扬马鞭:“若真刻意疏远,就不会叫咱俩去了……”
季宾一声叹息,策马跟上季初阳。
散府在丰京北街,二人下马,看着这座曾经门庭若市的赫赫相府,如今却是大门紧闭、落叶枯黄,初春绿意竟未染上半分。
敲了半响门,才听得“吱呀”一声,大门从里打开一条缝。
“……庭鹤?”季宾看着那张清俊却尽显沧桑的脸,差点没认出来。
散庭鹤明显愣了片刻。
“宾兄……初阳!是你们!”待确认是季宾二人后,散庭鹤阴霾的脸上终于有了喜色,尤其是看到季初阳时,眼中微波轻荡。
“……只有你二人来?”散庭鹤越过二人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街巷……
“父王身体有恙……”
散庭鹤怎么会不明白,面上挤出一丝苦涩笑容。
“大哥,门外是谁啊?”清朗的少年声音自散庭鹤身后传来。
“是宾……宾王子和初阳公主。”散庭鹤语气间已十分疏离,微微躬身对季宾二人道:“二位里面请……”
“初阳姐姐!成献来了没有?”刚进门,一明眸皓齿的少年就扑上来兴奋地拉着季初阳的手。
“小凝!不得无礼!”散庭鹤一声低喝。
散又凝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悻悻放手。
气氛略有尴尬,到底还是季宾没忍住,抓住散庭鹤的手臂,恳切望着他道:“庭鹤……你若如此疏离,咱们……还如何相处呢?”
散庭鹤垂眸。
“是啊,世兄莫要质疑咱们一同长大的情谊才好?”季初阳也走了过来道。
散庭鹤这才舒了一口气,叹道:“二位莫怪,是我狭隘了,实在是这半年来,尝尽人情冷暖,免不得有了小人之心……”
季宾拍拍他的肩:“快别这么说……遭此变故,谁的心里会舒坦呢?父王也很挂念,所以刚安顿下来就叫我二人来了……”
几人解开心结,话多了起来。
散庭鹤:“对了,越兄可好?”
季宾:“挺好的,只是大哥要代管国事,不得来……”
季初阳拉着散又凝走在二人后面。
“成献没有来,但是带了东西给你呢……”说着递上一个尺余精致木匣给散又凝,散又凝刚暗下去的双眸立刻亮了起来,双手捧过匣子,小心翼翼打开。
只见一只七彩木鸟活灵活现地卧在垫着软草的木盒里,旁边还有两颗晶莹剔透的蛋……
散又凝爱不释手,看了又看,又发现盒子里面还有封信,拿起来刚想打开,意识到季初阳还在旁边,便看着她不说话。
季初阳恍然大悟,笑笑识趣地走开,散又凝才打开信,见上面规规整整地写道:凝弟思吾否
我思凝弟甚
神鸟增吾弟
勿忘愚兄好
散又凝眼角挂着笑,嘴上却不乐意道:你才是弟弟呢。
季成献是季沣第三子,季初阳的弟弟,论年纪,比散又凝还小两个月,但为了占点口头上的便宜,平日里没少对散又凝威逼利诱。
说话间,几人来到书房,却见一枯槁老人端坐上首,旁边站着一高壮魁梧大汉,方额阔鼻,长身美髯,周身气度,依稀是个将军模样。
“……散祖父?”季初阳有些不敢确定,眼前的枯瘦老人哪里还有曾经大昌权臣散丞相的半点影子?
此时他正佝偻着腰,撑着精神用浑浊的双眼打量着几人:“宾儿?初阳?你们……”同样向他们身后望了望,未见其他人,神色有落寞,也有释然。
“散祖父……”季宾行罢礼又道:“父王舟车劳顿身体抱恙,叫我二人先来拜访问安……”看了一眼一侧的大汉,欲言又止。
散其那为几人作了介绍:“宾儿,初阳,这是东越国年大成将军……”
二人吃了一惊,忙恭敬行晚辈礼:“久仰将军大名……”
大昌以武立国,王公贵族但凡有胳膊有腿,皆会几招拳脚功夫,民间也争相效仿,如此一来,武将在君臣百姓心中有着不一般的地位。
除去人才济济的大昌,在各属国中,也前赴后继涌现出一批批英雄将才,而放眼当下,犹以小乐的商选、吴夏的列烈以及东越的年大成为最佼佼出众。
尤其是年大成,在东越更是被奉为守护神般的存在,也是整个大昌和各属国中,唯一有封地的将军。
待得知季宾二人身份后,年大成忙还礼:“外臣失礼了……”又请示散其那:“二位和岳父大人想必有要事要谈,小婿先退下……”
年大成还有另外一层身份,那就是散其那的乘龙快婿。
一直沉默的季初阳心中微微一动,这层关系怕是这位传闻从不出国门的东越守护神破例来丰京的原因。
年大成走后,季宾便对散其那道:“父王还交代我二人,看散祖父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话问地很委婉含蓄,意思也很模糊。
但散其那何尝不明白其中含义,他摆手摇头:“事已至此,季国主勿再介怀,也千万莫要牵涉其中……老夫原本就有告老还乡之心,如今,也算是如愿了……”
随即脸上悲愤一闪而过:“可阉狗乱国,我未能将其除之,实在有负先帝,有负于社稷啊……”
说着悲从中来,老泪纵横。
第二章 罚站
与此同时,皇宫中,芙蓉帐暖的寿元殿,梁太后在袅袅香烟中闭目侧卧,任由万福年手法熟练地捏肩捶腿。
“不知太后听说了没?”万福年力道轻柔了些:“小乐国朝贡使团今日进京了……”
“……宫人来禀过了,东越的不是也来了吗?”梁太后依旧闭着美目,懒懒道。
“新帝登基,两国都是国主亲自来,东越周国主安顿完毕便着人将礼单交给了礼部……”万福年说到此故意停了停:“可小乐季国主,到现在还无动静呢,反而先打发人去了散府……”
梁太后睁开了眼,想了想又不在意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们两家交好,况且往年他来也是先拜访散其那……”
“是是!”万福年见梁太后虽如此说但眉头却微蹙起来,便接着道:“季国主也是重情之人,竟浑不在意散其那有罪之身……老臣就是怕,季国主因散其那的事,怪罪于老臣呢……”
梁太后终于怒了,忽地坐起身,发冠上步摇点翠跟着肆意晃动。
“怪罪于你就是不满我,不满我就是不满整个大昌!季沣身为一国之主,怎可如此不顾大局!”
第二日一早,季沣收拾妥当,便带着季宾和侍卫首领楼牧紧赶着去皇宫,路上碰上熟人,也仅仅是对他远远点头致意然后走开,有的甚至刻意避开父子俩。
季沣心下了然,有自己和散其那的这层关系,朝臣们如此反应,也属正常,便不去理会。
楼牧将二人护送至宫门朝乾门,便不得再进,季沣父子自行来到太元殿外。
太元殿是君臣议事主殿,按照常理,属国来使要在太元殿外等候皇帝召见才可进殿。
季沣和同样等候的东越周国主见罢礼,却见旁边站着一位华服青年,浓眉细眼,薄唇尖颌,容姿也算得上俊朗,就是隐约透着些算计之态。
不等季沣开口,那青年先谦恭行礼。
“季国主安好!周国主安好!晚辈吴夏国太子夏律明……”
季沣和周国主相互看了一眼,心道吴夏太子不是夏律千吗?
但他国朝政,尤其是储君之事,二人都默契地未去细问。
不一会儿,就有太监出来传话,众人重新整理着装仪容打算面圣。
——这是新帝登基的首次朝见,可不能马虎。
“请东越国主入殿觐见,请吴夏太子入殿觐见……”
等了半响,却未等来召小乐国主进殿的旨意。
季沣心中涌起不祥之感。
眼见那太监传完旨转身离去,季宾忙上前询问。
“有劳公公,为何无小乐国主面圣旨意?”
“……想必太后和陛下另有旨意,还请季国主稍候……”
这一候就候到了退朝,出了太元殿的文武百官,看到默然静立的季沣父子,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幸灾乐祸。
周国主向他们走了两步,却又欲言又止地折返。
那夏律明则一改先前地谦恭,斜眼朝这边看了看,和几名大臣聊着走开了。
“父王……”眼看空荡荡的殿内外除了侍卫只剩下他们二人,季宾忍不住开口。
“不要问,遵从旨意,安心等候!”季沣出言打断他。
为何会如此?季沣心中大概已有猜测。
——对于散其那,他已尽力避嫌了。
他无语望天,大昌历经三百年,四海臣服,靠的不仅是武力镇压。
各属国在边疆稳固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属国国主也从未有过这般待遇……可悲的是,朝臣并非不知道朝廷此举不妥,但无人敢说出来……
大昌的天,怕是真的是要变了!当下季沣只想安稳渡过此一劫,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怎么会这样?”安乐居里,季初阳问前来报信的楼牧:“是何缘由?”
楼牧蹙眉摇头:“臣只能在宫外等,后来打听到,国主和二王子一进去就被责令在殿外等候,未见召见也没说让回来,这都有四个时辰了……”
季初阳心中惊骇,面上却镇定,他们到丰京不过半日一夜,别说做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就连行馆的门都没出,除了……
正在这时,掌事来报:“公主,散公子来了……”
季初阳忙迎了出去。
“初阳……”散庭鹤拿下头上的斗笠,一身粗布短衣疾步走来。
“世兄可是为父王的事而来?”季初阳没顾上客套,开门见山问道。
散庭鹤点点头:“祖父听说了宫中之事后,就命我来传话,让你们切勿乱了阵脚——若他们认定季国主犯了事,绝不可能如此不痛不痒罚站了事,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因为你们昨日到散府来,万福年又不好拿此定罪,便只能这般折辱……”
季初阳气道:“真是可恶又愚蠢,堂堂一国之主,怎么如此随意欺辱!”
“万福年仗着太后践踏朝臣这又不是第一遭,这种事情,他是驾轻就熟……”散庭鹤也恨声道。
“陛下呢?对此听之任之吗?”
“若陛下在朝堂中说得上话,事态何至于此?” 散庭鹤苦笑:“……为今之计,咱们只得等,万福年此举意在给季国主一个下马威,他不敢真拿季国主怎么样的……”
季初阳思索片刻,却缓缓摇头:“不能坐以待毙,若任它发展,还不知万福年又给父王编造出个什么罪名来,不是说他的掌鹿监最擅长编造罪名吗?”
散庭鹤忙问:“你想怎么做?”
季初阳想了想,见散庭鹤面露担忧,心中一暖,柔声道:“散祖父的叮嘱我记住了,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此处不宜久留,你快回去吧……”
散庭鹤放心不下,又不得不离开,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目送散庭鹤离开,季初阳喊来随侍灵歌。
“把景和玉拿出来……”
“啊?公主拿它做什么?”灵歌睁着一双无辜大眼,懵懵问道。
“去献宝!”
“……献,献给谁?”灵歌顿时心疼地皱起脸来:“公主,景和玉全天下只有这一块,还是王后送给您和散公子的定亲礼呢……”
“不是绝无仅有那位怎么能看得上?再说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定亲?”季初阳命令道:“快去拿出来包好,随我进宫!”
夜幕降临,寒意渐浓,而此时,比天气更寒的是季家父子的心。
“父王,您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我替您站着!”站了一天,季宾也是嘴唇发白,双腿僵直,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季沣不语,一动不动。
“季国主……”
忽听得从大殿内传来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喊。
父子二人立即望去。
黑暗中看不真切那人长相,况且他极力将自己缩在角落中,但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个小太监。
季宾挪了挪僵硬的脚步,走近他。
“季国主,宾王子,小人是伺候陛下的顺禄……”
父子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警惕和疑惑。
“……公公有何事?”季宾问道。
“陛下差小的来知会季国主,今日之事,绝非陛下意思,下了朝,陛下就去寿元宫为二位说情去了……”
季沣动容,心中五味杂陈。
“还有,陛下交代,宫里宫外都是万福年的人,望国主千万谨言慎行,不可叫他抓住什么把柄!”
顺禄摸索了一阵,从殿门缝隙中递出两个油布包来。
季宾伸手接过来,却是还在冒着热气的糯米鸡……
季宾不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只觉攥在手里的两包糯米鸡烫手烫心!
“二位快垫垫肚子,还望再忍耐片刻……”
季沣只觉眼眶发热,凉下去的心又瞬间被这糯米鸡捂地滚烫,对欲离开的顺禄道:“劳烦公公转告陛下,别说忍耐一晚,就算刀山火海,臣也能为陛下去得!”
第三章 献宝
寿元殿,烛影微晃,暗香幽浮,梁太后端坐几后,左边站着一位清瘦华服少年,少年虽面上稚气未脱,但神色冷峻,身姿渐显挺拔,这就是一年前登基的大昌新帝李晋容……
梁太后右侧,则站着慈眉颔首的万福年,此时,三人一同看向眼前五体伏地的女子,只见其淡粉薄黛,珠翠未饰,一双眉眼顾盼神飞,谈不上容色倾城,但能叫人一见难忘。
梁太后不由得对她生出了几分好感来。
“初阳公主这么晚进宫可有事啊?”
“奉家母旨意,特来向娘娘进献宝物……”季初阳俯首道。
万福年目光闪了闪。
“哦?”梁太后坐直了身体,眼中有些许期盼:“是何宝物啊?”
季初阳从跪在一旁的灵歌手中接过那精巧宝盒,双手奉上。
梁太后接过来打开一看,惊喜之情不加掩饰:“这是……这是景和玉?”只见鹅卵大的一块宝玉,外看光滑剔透,细看内里有一股淡蓝色气息流动,伸手一触,温润徐来。
梁太后的反应季初阳看在眼里:“家母常对臣女提及太后天姿国色,道如此宝物,天下只有太后娘娘配拥有……”
梁太后将玉小心翼翼拿在手里,眉眼带笑看着季初阳:“景和玉可是你们小乐国宝,相传其不仅能安神助眠,还可驻颜益寿……”
季初阳:“太后娘娘博闻强识,景和玉确有此功效!”
梁太后喜笑颜开,冲宫人道:“还不快扶初阳公主起来!”
万福年却紧一步着上前,抢先将季初阳扶起。旁人看不清,季初阳却分明感觉到那双贼手在自己腰间重重捏了一把……
毕竟未经人事,她僵了片刻,面上一红,看着那近在咫尺淫笑的肥脸,压下阵阵恶心和厌恶,不动声色跟他拉开距离。
“臣看太后许久没这么开心了……”万福年盯着季初阳打量了片刻,对梁太后道:“不如让初阳公主在宫中多住些时日,陪陪太后……”
季初阳心里一紧。
“母后!”梁太后还未置可否,一旁一直垂手而站的李晋容冷不防开口:“公主乃未嫁之身,儿臣也尚未成婚,她若久留宫中,恐对闺誉有损……”
季初阳暗暗舒了一口气,对这位少年皇帝投去感激目光。
李晋容说完便继续垂眸,不理其他。
梁太后露出遗憾之色,随即却灵机“哎”了一声:“既然皇帝未婚,公主未嫁,不如……”
“回太后,臣女今年已有二十……”季初阳忙道。
“……哦,这样啊,的确比容儿大了不少呢……”梁太后打消了念头。
夜已深,季初阳便告辞出宫,自始至终,她都未提及自己父兄还在太元殿前被罚站之事,但梁太后收下景和玉,她知道这事就成了。
“公主,请留步!”季初阳和灵歌主仆二人走至寿元殿门口,身后传来万福年的声音,季初阳深吸一口气,回身看着他小跑过来。
“万首监有何指教?”恭敬弯腰行礼。
她不得不对万福年客气,先帝李岩在世时,一手扶持这位贴身太监成立掌鹿监,名义上是肃清朝堂,稳固皇权,但实际上,万福年却利用掌鹿监铲除异己、陷害朝臣,对抗散其那等政敌……
看如今局面,散其那对其迫害毫无还手之力,其余朝中忠臣轻者被贬,重者丧命。
万福年在党争中大获全胜,取代散其那成为了大昌名副其实的第一权臣,当然,这其中少不了梁太后的鼎力支持。
对于这位掌鹿监首监来说,捏造一项罪名简直易如反掌,也不比梁太后那般好糊弄,季初阳纵然厌恶,但还得笑脸相迎。
“啊公主客气了……”万福年边说边双手攥起季初阳来不及收回的手:“公主入宫献宝救父,本监深受感动啊,公主放心,我定会替季国主向太后求情的……”
灵歌瞪着眼睛看着那双拉着自己公主手不放的爪子,欲发作,却被季初阳眼神制止,气地转身走到一旁。
季初阳费力抽出手,扯出一丝笑来:“多谢首监……”
万福年见状淫笑更浓,索性欺身上前。
季初阳身后就是墙壁,眼见躲无可躲间,忽然她眼前一花,只见那万福年脸上闪过一丝惊恐,急速向她扑来……
急急闪身躲开,只听得“哎哟”一声,紧接着就是头颅撞墙的声音。
看着从黑暗中走出来的灵歌,季初阳向她竖了个拇指,灵歌则收起手中的棉绳,冷眼鄙夷趴在地上的万福年。
“万首监怎的这般不小心……啊,你流血了?唔,肯定是这该死的石头挡了首监的道!”半响,灵歌才边上前扶起万福年,边一脚将脚下一块小石子踢飞。
季初阳站在一旁暗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灵歌看着捂脸离去的万福年呸道:“公主您受委屈啦……”
说着向季初阳递上一样东西。
“这是……掌鹿监令牌?”季初阳拿过来一看,手掌大小的一块金牌上,刻着一只怒目圆瞪的鹿头,感情是灵歌刚才乘着扶起万福年的时候摸来的……
“做的好!”季初阳将令牌交给灵歌好好保管,她有预感,这块令牌将会帮自己大忙。
出至宫门正巧碰上相互搀扶着出来的季沣和季宾。
六目相对,无奈叹息。
楼牧带着马车等在外面,季初阳扶季沣上了马车,道“父王,眼下只怕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要紧……”
季沣想起那包糯米鸡,沉默不语。
根据那个叫顺禄太监的只言片语,明显皇权已被万福年和梁太后架空,若皇帝李晋容对此次自己的遭遇不闻不问,自己大可以一走了之,但他偏偏在这般雪中送碳,自己作为属国之主,怎能看着他深陷漩涡而不闻不问……
一天的罚站有如重刑,虽无伤痕,但疼痛累累,季沣不得已在榻上躺了一天……
傍晚时分,外面传来楼牧的声音 :“国主,万首监来了……”
季沣蹙了蹙眉:“……他来做什么?”
楼牧也疑惑摇头:“臣不知,此刻在前厅等着呢……”
季沣费力爬起:“来了多少人?”
“……就一人!”
“一人?”
季沣穿了件便服,在楼牧的搀扶下就来到前厅,却见厅堂中,一男子身着低调的灰布绣服,正背对门口,正刻意挺直腰板,聚精细看那副挂在堂中的红雪山水图。
若不知情的人看上去,完全是一介风雅书生的模样。
季沣一声冷笑,万福年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再刻意挺直腰板故作风雅,那分猥琐老态是遮不住的……
万福年听到动静回头,刚刚挺直的腰板立即哈下来,陪笑迎出来:“季国主啊,小臣特地来给您赔不是来啦……”看着季沣艰难挪进屋来,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啊哟,怎得还受伤了?”
季沣静静看着他,那张喜怒转换自如的脸此刻皱成一朵了菊花,额上的一片殷红擦痕,更为这张脸平添了几分笑里藏刀……
“万首监前来所为何事?”季沣坐下来,开门见山道。
万福年对他的冷漠视而不见,看了看左右:“来自然是有事要和季国主商量的……”
季沣想了想,着令楼牧等退下。
“说吧……”
“……嘿嘿,季国主怎么对小臣这般冷淡,想必是有些误会……”万福年自顾自坐下来:“昨日的事,实在是太后生了气,我等劝说不过……”
“昨日什么事?太后因何生气!”季沣喝了一口茶,幽幽道。
“……左不过,就是季国主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罢了,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本国主去了哪里?又见了何人!”季沣心中升起一股久藏的怒意,突然提高了声音:“素闻万首监的掌鹿监本事了得,难不成还给我找出个结党某逆之罪来!”
万福年脸上挂着的笑容终于僵起,但仅片刻,神色又恢复如常:“国主不必动怒,小臣没这个意思,不就是散丞相嘛……说实话,散丞相之事,我也是尽可能地在太后跟前周旋,但散丞相非但不领情,还誓要与我作对到底,不瞒国主说,散丞相一生树敌太多,如不是小臣暗中帮衬护着,只怕那散府早成阴宅了……”
“好大的口气!”季沣拍桌而起,怒指万福年:“你还想赶尽杀绝!”
“别别!季国主别动怒……”万福年忙起身安抚:“小臣今日亲自上门,就是来请季国主劝劝散丞相,叫他向太后服个软,认个错,太后气一消,说不定他就能官复原职了……毕竟,大昌离不开他啊……”
季沣狐疑地看着他。
“天地良心,小臣句句发自肺腑!”万福年忙指天发誓。
“你会这么好心?”季沣缓缓坐下:“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万福年观察着他的神色嘿嘿一笑,蹲下来替季沣捏着腿:“怎么能对季国主打什么主意呢?只是……昨晚见初阳公主谈吐风姿不凡,心仰慕之……”
季沣闻此脸上青筋佟地暴起。
万福年未察觉,接着道:“国主知道,像小臣这样的人,上不得台面,还望国主开恩,准许公主到敝府教习小臣礼仪纲……啊!”
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惨叫万福年已飞出数丈,结结实实砸在墙角柱子上。
“不知天高地厚的无耻阉狗!你打的什么主意!”季沣此刻已顾不上浑身酸痛,紧追着满面是血的万福年就要再打。
他一生三子一女,三子均由宠妃梅妃所生,唯一的女儿季初阳是王后申氏所出,他虽然和王后心有芥蒂,但对这个女儿却是宠爱有加,从她出生,只要儿子们有的,她也必须有。
他的精心培养终得回报,如今的女儿,才智不熟三个儿子……
眼见她双十年华,到了谈婚论嫁之际,季沣选来选去,好不容易看中了世交之子散庭鹤,散家却又遭了横祸……
然而自己的掌上明珠还未出阁,却被眼前这该死的阉人万福年惦记上了。
要在以往,作为太监哪里敢对贵胄之女如此言行不逊?
季沣想到此,心中新仇旧恨并起,公愤私怨齐发,只追着万福年满堂跑。
惨叫声引来了季初阳兄妹。
二人焦急推门而入,不想门刚被推开,万福年就双手抱头窜了出来,脸上挂着五六道红,涕泪横流,衣衫凌乱……
二人吓了一跳。
后面追来的季沣手里拿着一方砚台,呼呼喘着粗气,脸气得通红。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眼见梁子已结下,让万福年跑回去后患无穷……
“父王……不能让他走掉!”季初阳望着那道仓皇而逃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季沣都怔了怔,反应过来心一横,回内堂拿出了越王剑……
第四章 巷杀
西街是丰京最繁华街道,主街东西延伸足足十里,两侧更是三十二道巷道纵横,相互联通。
小乐的行馆安乐居在丰京西街永宁巷,当初建造者就是看中这一片比邻主街的便捷与远离喧嚣的宁静。
夜幕降临,人们纷纷归家,街头巷尾一片寂静,只有寥寥野狗野猫在追逐撕咬,抢夺地盘。
突然从某个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猫狗们暂置争端,向声音传出的地方凝神注目。
那是一个衣衫凌乱,浑身是血的男子,正“嘶嘶”喘着粗气,跌跌撞撞跑来,细看他脚步虽然急促,但显然体力不支,只能扶着墙紧着小步往前挪。
此人正是从安乐居逃出来的万福年,就这样的一副状态,他还腾出力气边跑边喊“章玉……沈园……快来救我!”
他错了,错就错在为了向季沣表诚意,只身一人前往行馆,而将随侍安排在主街等候……
这些巷道横七竖八,白日里尚且能将人绕地晕头撞向,何况是黑灯瞎火的夜晚。
万福年的呼唤没能唤来护身亲卫,反而引来了索命飞刀。
“嗖”地一声,一柄钢刀夹杂着劲风,堪堪定在了万福年身侧的石墙上,溅起的石屑和火花仿佛给他施了定身术,万福年惊恐地睁大双眼,一动也不敢动。
数十年伴驾,隐忍蛰伏,一朝得势,放纵野心,他从未感觉到离死亡如此之近过。
春寒料峭,他却血汗满面……
僵直着脖子望向巷口,时隐时现的月光下,几人大踏步而来,定睛看去,为首的不正是季沣吗?
眼见他们再有数十步便会到跟前,万福年汗如雨下,躲无可躲。
这时,一旁的木门“吱呀”打开。
“谁砸我们家墙!”是一个是女人怒吼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万福年眼睛滴溜溜一转,飞快扑向女人。
那女人还没来得及喊叫,就感觉被一个冰凉的东西顶住咽喉……
“……万福年你敢!”追过来的季沣大喝。
却见在下一刻,万福年一阵狞笑,右手蓦地收紧,一柱热血就从女人喉间迸出……
可怜女人连一声喊叫都没发出,就软绵绵地被万福年丢向季沣。
而万福年则利落转身,向院内跑去。
“快追!”季沣和楼牧扶着女人,令随从进院追去。
“你是什么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出,但显然没拦住万福年。
跑出来一看,一下子就炸了锅。
“娘!你怎么了?”先是惊,待看清女人已没了气息时,哀嚎声顿时响彻整个巷子,听到哭喊,院子里立即跑出来几个年轻人,一见这种情况,二话不说将季沣等人围住……
好一番解释,待重新进院寻找时,万福年已经自小门逃出……
“丧尽天良的东西,竟歹毒狡猾至此!”季沣恨声道。
“到主街只有三个出口,除了咱们在南口之外,公主和灵歌在东口,二王子守在北边罗道口,国主放心,他逃不掉的!”楼牧边安抚那悲伤青年边道。
不管怎么说,被人命官司缠上,今晚是别想离开此地。
不同于民巷已万籁寂静,西街主街此时还依然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罗道口附近,两个青衣男子正守在一个烤鸡摊前,眼巴巴看着摊主将烤鸡包好,递过来。
“能经常上街就是好啊……”其中发冠镶着红玉的男子深嗅了一口从油纸中散发出的烤鸡香味,满足叹道:“就是比前两年贵了好多呢?章玉,怎么市价涨这么快吗?”
一旁的男子则神色淡然,两手提着两包吃食,看了他一眼:“可怜呐沈园,你竟两年没出来了,市价肯定要涨的……再说,只要跟着义父,不管市价怎么涨,还能饿着你不成?”
内有沈园,外有章玉,这两位就是万福年在掌鹿监培养出来的得力左右手,沈园在宫中掌握后宫动向,而章玉,负责替万福年监测大臣。
“哎!要不咱两换换吧,你去宫中待待?”沈园撇嘴叹道:“太后醉心驻颜无心其他,对义父可谓言听计从……小皇帝更不用说了,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实在无聊的紧……”
“慎言……”章玉谨慎朝四周看了看才道:“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以为外面好呆?那些大臣们明刀不敢亮,暗箭却不断,等你哪天像我一样东奔西跑,三天负一回小伤,五天负一回大伤就满意了?”
二人溜溜达达走到罗道口:“话说义父不让我俩跟上,不知跟那季国主去商量什么了?”
“忘了义父的规矩了?不该问的别问……”章玉看了一眼停在道口的马车,喃喃道:“不过到现在还没出来,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话音刚落,拐过弯,就见空荡荡的街巷中,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迥然玉立,如破土而出的琼林翠竹,一动不动,夜风吹起其衣摆,更显得飘飘然若谪仙。
但沈园此时顾不上细品这赏心悦目的皓月临风,因为他看到了那人手上持着的那把剑。
他一把拉起章玉就躲进角落。
“恐怕情况不妙!”沈园指了指:“看到那把剑了没?那是小乐镇国之宝越王剑!轻易不拿出……”
“……那是季沣?”章玉也神色冷冽起来。
沈园摇头:“身姿不像,倒像是季宾……”
季宾望着黝黑的巷子,神色凝重,心却砰砰直跳,他既希望万福年从黑暗中走出来,又害怕他出来。
自己四兄妹,除了小弟成献尚年幼,大哥季越果断能干,妹妹初阳聪慧多智,至于自己,非要说忧点,顶多算得上个宅心仁厚……
二十年来,他只杀过一个人,还是一次随父出征,出于自保才杀……
而眼下父王将越王剑交给自己,是对自己斩杀万福年抱有期望的……
“救命……”突然,从某处传来一声极为微弱的呼救声,季宾收起思绪,循声望去。
借着月光,百米外的偏巷里一个人影伏在地上蠕动,仿佛痛苦至极,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救命”。
季宾看了一眼,想着自己有要事在身,并未挪步,但显然那人看到了他,颤颤巍巍向他伸出手:“公子救我……”
季宾犹豫片刻,最终向他走去……
“怎么了?”季宾扶起那人,是个嘴唇惨白,气若游丝的年轻人,看衣着应当是个富家子,尤其是冠上那颗红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公子,我……我这里难受……”那人说着将季宾的手拉向自己心腔的位置。
心跳有力,节奏规律,季宾按了一会儿没发现异样,抓起他手腕把脉。
却找不到脉象……
“公子……我是不是要死了……”男子见季宾皱眉,颤声问道。
季宾未答,回头向道口望了望,继续在男子身上寻找脉象。
“公子……在等人吗?”男子任由季宾在自己身上摸索。
终于目光在越过季宾,看到从巷口一闪而过的身影时,男子反手握住季宾的手,搭上自己的手腕:“公子医术不佳啊,这不是脉象吗?”
季宾疑惑看他,眼前笑意吟吟的脸,哪里还有方才的病弱之态:“你……你没事了?”
男子望着他笑意更浓:“这么好看的脸,多看一会儿自然就没事了……”
说罢翻身起来,飘然离去。
……
半响,季宾才反应是怎么回事,急忙追出去。
停放在道口的马车不见了……
第五章 逃离
夜半时分,本该进入甜蜜梦乡,但安乐居前厅却灯火晃动,衬得各人脸上愁意更浓。
“竖子坏事……竖子坏事啊!”
季沣痛心疾首看着跪在地上的季宾,似怒更似悲。
他知道让万福年逃脱的后果。
“请父王惩罚!”季宾头垂地更低,愧疚万分,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做事虽然中规中矩,但还算地上妥帖,不想这一次的失误,将大家甚至小乐国带向无边险境!
“父王,为今之计,得赶快想出应对之策……”季初阳不忍看着季宾受罚。
四兄妹中,这个只比自己大了几个月的二哥最能包容迁就自己,兄妹二人的感情也最为要好。
季沣沉默半响,突然眼中精光一闪:“万福年若拿我开刀必然也不会放过散丞相,得赶快通知散府,最好连夜离开!”
随即他又兀自摇头:“不行,想必万福年对散府未放松监视,散丞相恐怕未必出得了城……”
愁眉不展之际,季初阳想到了一个人。
“年大成将军!父王,东越年将军或许能帮上忙,况且此次他进京,必然也是为了散丞相的事!”
……
大昌各属国中,吴夏最重军务,军事实力一度可与大昌齐名,小乐重经世,十数代的休养生息,如今国富民足为属国之最。
唯有东越,历代奉行老庄无为之道,倒也把一国经营地井井有条,养成了国人恣意洒脱、得失随缘的习性。尤其到了这任国主,更是将无为之治发挥得淋漓尽致,淡然,随和,甚至懒散。
但懒人有懒福,上天给他派来了个年大成……
年大成不懂治国,只会守国,但这对于天性不争不抢的东越国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这次,年大成显然遇到了难题。
此时已至丑时,北街的东越国行馆中,年大成毫无睡意,确切说,这已是他的第三个不眠夜了。
老丈人身陷囹圄,自己不能无动于衷,虽然岳丈已经明确表示不要为他费心,但身为子婿,哪儿能真的无所作为。
然而他这几日暗里观察,散府周围虽看似风平浪静,但却处处暗哨……
光明正大将那爷孙几人带走是不可能了,只有从暗处想办法。
年大成想得入神,这时,突然从屋顶传来一声极为细微的响动,常年习武之人,听觉本就异于常人,他听得分明,那是人脚踩上瓦片的声音。
脚步在自己房顶停了一会儿,就往其他地方挪了去……
他的卧房隔壁就是周国主的起居室,故不得不谨慎。
年大成缓缓起身,悄悄开门出去。
果然,仰头一望,一个纤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步一顿,似疑惑又似茫然地看着脚下。
“主意敢打到东越头上来,这贼胆够肥!”
年大成未作犹豫,一个利落的翻身,上了屋顶。
那人见横空出现的庞大身影倒也不惊慌,反而像是早有准备般,右手一杨,一根极细的绳索如同蛛丝般缠在了行馆外的高大槐树上,继而带着那人身影轻飘飘荡了出去。
年大成暗道一声好身手,但这也不妨碍他飞身紧追去。
落在树下,定睛寻找,空荡荡的街道,哪里有人的影子?
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年大成正在犹豫要不要返回行馆,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年将军……”
年大成蓦地回头,两个女子疾步上前,待走近他才看清,这不正是那日在散府见到的小乐公主吗?
“……这么晚打扰年将军休息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将军见谅!”季初阳简介道。
敢情是专门引自己出来的?
“……公主有何事?”年大成谨慎朝四周看了看,问道。
季初阳将一封信交给年大成,道:“这是父王让我交给将军的,事出紧急,还望将军早做决断!”
年大成心中一紧,接过信打开。
短短一页纸,他却反复看了半响,季初阳知道,他是在做决定。
最终,年大成目光离开信纸,先是看了季初阳一眼,然后回头看了看行馆,果断带季初阳灵歌朝散府方向跑去。
……
到了散府,年大成带着二人绕过后门,径直朝隔了一条巷道的对面府邸走去。
季初阳记得那仿佛是兵部尚书唐铎的府邸……
少年时来散府,待得久时,会碰上后院里的榆树开花结果,起先她以为那是散家自己院子里长的,后来却发现只是从墙外延伸过来的一枝,经散庭鹤兄弟介绍她才知道,原来这榆树长在对面唐府内,年岁怕足足有上千年,不知在哪一代,这枝桠竟伸到了散府……
回忆到此,季初阳已经明白年大成什么打算了。
想必夜里也有万福年的人监视,不得不另辟蹊径……
年大成在前,轻松爬上树,季初阳紧随其后也不慎费力,两人到了一处,向下望着灵歌,招手示意她上来。
黑暗中,只见灵歌轻抬右手,一根棉绳自袖中射出,随着树枝微微晃动,灵歌如同一条鱼般,轻盈挂了上来。
……
散庭鹤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按住狂跳的心,起身开门。
见是季初阳三人,他心道不详,止住了欲开口的几人,带他们径直来到散其那房间。
“初阳?大成?”
散其那被散庭鹤喊醒,见这般阵仗,先是惊讶,随即神色暗了下来——这个时候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岳父大人……恐怕事态有变,小婿……不得不来找您商议。”看着老岳父摇摇欲坠的身子,年大成是有些不忍的。
“快快说来!”散其那紧了紧披着的外衫。
年大成便将季沣的书信交予他。
到底三朝元老,散其那看罢信倒也镇定,只是盯着黑暗出神半响,才喃喃道:“是不得不走了……”
看了一眼散庭鹤:“大成!你想办法,将庭鹤和小凝送离散府……去哪儿都好,别再回来了?”
“祖父!您跟我们一起走!”散庭鹤道。
“是啊岳父,难道您不想走?”
散其那缓缓摇头,反而想起什么似的问年大成:“你呢?你若一走了之,会不会连累周国主和东越?”
“岳父放心,来之前,小婿已将心意已表达与国主……”
散其那才放心:“万福年的注意力在我身上,若我跟着你们,大家恐怕都走不了,只有我留下来,他才会放松警惕,再说,哪儿能让季国主独自承担后果,还有……年幼的陛下,我实在不放心……”
“散祖父放心,我和二哥会留下来帮父王的……”季初阳道。
“恐怕……不行!”年大成对她道:“季国主信中明确吩咐,要带你一起走!”
季初阳睁大眼睛看着他,心中一阵难过,怪不得父王说信只能年将军亲启……
“求姑父带小凝和初阳离开……”散庭鹤坚定道:“我在这里陪着祖父!”
“好了,谁都不许留下!”散其那提高声音:“你们长大了,也该懂事了,这个时候,留下的人越少才越对我们有利!”
众人噤声,道理大家都明白,可是这危难时刻,如何能果断弃亲人而去!
……
“爷爷……”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少年带着鼻音的声音。
众人回头,见散又凝抱着个什么东西,挪了出来。
“小凝,你不去睡觉来这里做什么?”散庭鹤忙上前欲拉他离开,散又凝使劲挣脱,略带哭腔道:“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和爷爷一起……”
散其那摸着他的头无声叹息,同样的年纪,皇帝李晋容在权力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眼前的孙儿却还在自己膝下抽噎撒娇。
“若不听话,就不是我散家的后人!”散其那突然推开散又凝,狠声道:“大成,还愣着干什么?快将他们带出去!”
昔日的威严仿佛重新回归,年大成一怵,一手抓一个就往外走。
散庭鹤双目泛红,但毕竟稳重懂事,郑重施了一礼:“万望祖父保重!”便跟年大成走。
散又凝却不干,挣扎扭捏,泪眼迷蒙,撕扯间,怀里抱着的东西掉在地上,季初阳捡起来一看,却是季成献赠与的那木鸟。
她心中一暖,将木鸟交给散又凝,柔声道:“小凝听话,你留下来帮不上散祖父忙,反而还会让他分心,我们不要添乱了好吗?”
散又凝抱回他的木鸟,还在拼命抽噎,却依言朝背对他们的散其那磕了个头:“爷爷别生气,我这就走……”摸了一把眼泪,抽抽嗒嗒跟几人出去了。
季初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枯槁背影,眼眶发热,这个威严又慈爱的老人,不知日后还能否得见……
等房中没了人声,散其那才回身,发现诺大的相府,竟只剩下他自己一人……
颤声长叹:“散家何曾至此?大昌何至于此啊!”
……
一行人来到那榆树底下,打算原路逃出,却发现散府已被重兵把手了……
“万福年动作这般快!”季初阳不由得担心起父兄来。
年大成先小心翼翼上了树,接着是散又凝、散庭鹤,由于太着急,不小心弄出了动静,外面的士兵立刻警惕围过来:“谁!”
却见树上一只鸟缓缓飞出,盘旋片刻,又飞了回去。
“什么日子!大晚上的连鸟都不消停!”士兵嘟囔抱怨着回了岗。
季初阳灵歌二人在院内看得清楚,是散又凝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那只木鸟竟直愣愣飞起,助他们躲过一劫……
“真神奇!献王子这般厉害?”灵歌感慨。
……
万福年和掌鹿监到底谨慎缜密,在各街口和城门迅速设置了卡点严密排查出城人员,好在灵歌从万福年身上顺来的令牌帮了大忙,天大亮时,众人已顺利出城……
第六章 返回
在丰京北街,有一座高大府邸,与皇宫遥遥相对,夜幕降临,府门上“万年府”三个字在数排灯笼映照下更加醒目。
李岩在时,万福年便在宫外置地建府,起名“万府”,新帝登基,万福年便将万府改名“万年府”。
此时,季初阳主仆二人鬼鬼祟祟站在府门外隐蔽处,看着万府管家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公主,咱们既然返回城里,为什么不去行馆?”灵歌疑惑。
原来,白日里将散庭鹤等人送至城外,季初阳便开口和他们道别。
“年将军的好意晚辈心领了,只是我实在不放心父兄……将军放心,我定不会添乱……”
年大成叹息默许,他是一个极知分寸的人,受邀帮忙可以,但要强迫一国公主跟自己走,他是不愿意做的。
“我和你一起,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散庭鹤立即道。
“不行!”
“不行!”
季初阳和年大成几乎异口同声。
年大成有些尴尬,索性走开,给他们留时间道别。
“初阳姐姐和大哥有话要说吗?要不要我把马车让给你们?”散又凝从马车里探出头,一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在二人之见徘徊。
……
两人面色微赧,一前一后离开马车。
城中不觉春意到,郭外柳枝泛新芽,季初阳折了一段柳枝在手中,此情此景,本应是策马寻故友,踏春会情郎的好时节,而他们却在此叹离别。
说不定,还会是一场生离死别……
“……世兄,散祖父说得对,这个时候,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季初阳晓之以理。
“既然如此危险,你为何还要回去?”
季初阳刻意忽视他眼中的浓浓情意:“你和我不同,我好歹一国公主,万福年不敢轻易把我怎么样,而你……”
她想了想,到底没将我比你机灵这样的话说出……
“……我如今已是一介草民,他又能拿我怎么样……”散庭鹤幽幽望向远方,漆黑的眸子尽显悲凉。半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向季初阳剖开了心意,深深望着她:“我……主要是担心你……”
季初阳被那双眼眸看地心中一热。
“……庭鹤,你听我说,若你我有缘,日后定会详见!眼下,我们要各自珍重,好好活下去,才能图来日!”晓之以理行不通,只能动之以情。
凑效了!散庭鹤像得了某种允诺,眼中绽放出异样神彩来。
季初阳看着他这般,心中生出一丝苦涩。
其实,散庭鹤不论学识阅历,还是性格品行,都与自己大哥季越很像,一个小乐太子,一个相府世子。
故而,两人从小就要好,都是同样的果断聪慧,左右逢源,若是往常,他不可能听不出这只是一句安慰的空话——自己此一回城,势必是要与父兄共生死的,而散庭鹤此后,肯定也是另一番境遇……
或许是一年来遭受太多世态炎凉,或许是太需要一份承诺吧,致使他不愿再去想那些近在眼前的深洞浅坑,而是宁愿捧一份久旱中的飘渺甘霖,一步三回头地远去……
……
“……公主不会是想夜闯万年府罢?”灵歌凉凉问道。
季初阳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不要命了?”
灵歌松了一口气,还好自己主子有自知之明。
“咱们得盯着它!”
“……谁?盯着万福年?”
季初阳摇头:“万福年已经一手遮天了,诸事自然不会亲历亲为……盯着办事的。”
让她不安的是,丰京城中除了排查严紧一些,并未听到其他消息……
虽然至少说明自己的父兄还是安全的,但宁挨明刀,不吃暗亏,万福年不可能白白受一遭罪,他越是风平浪静,越说明在下一盘大棋。
府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出来的却是万福年本人。
脸上深深浅浅几道疤依然醒目,衬得脸色更加晦暗,在一众同样服色的年轻男子簇拥下上了一辆四驱马车。
临行前,他喊过一高瘦男子嘱咐了几句。
季初阳注意到,此男子服色乍一看与其他人相同,但细看却略深一些,紧窄袖口依稀还能看到纹绣。
他领了命,朝同万福年相反的方向离去。
“必定是个拿事儿的,就跟着他!”季初阳对灵歌道,一回头却不见了灵歌。
“公主,我在这儿呢……”
季初阳循声望去,来来往往的人群众,只闻灵歌声,不见灵歌人。
人还没找到,一股臭味却先入了鼻,定睛一瞧,却是一大爷吭哧吭哧地拉着一辆粪车缓步而来,后面带着斗笠推车的小公子怎么越看越眼熟?
等走近前来,可不就是灵歌嘛……
——季初阳才想起来,为了方便行事,两人都换了男装。
“我的公主殿下啊,想要追踪,您这样光明正大地可不行……”灵歌边说边将一顶斗笠递给她,并示意她一同帮忙推车。
“……你们门派连追踪之术都教授?”季初阳在那满车污腻中,好不容易找了一块看似干净的地方下手,作推车状。
“并没有,只是我为了来到公主身边,能学的都学了——技多不压身嘛!”灵歌得意道:“幸亏我有先见之明……”
推车粪童,挑担货郎,讨食乞丐……
季初阳目瞪口呆地看着灵歌在这些角色之间切换自如,手忙脚乱地照做,始终跟那男子保持着百步左右距离。
那男子起先还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慢慢地他竟到处溜达起来:这个摊边看一会儿胭脂,那个食肆买包糕点,顺便调戏一把街边花娘……
季初阳二人跟着他在街头溜达了两圈之后,她拦住了还沉浸在扮演测字盲道中的灵歌。
“被发现了……”
“啊?”灵歌撤下蒙在眼睛上的布条:“我的追踪术是师祖亲授的,怎么会被发现?”
季初阳看着那大吸着面条、似有似无看向他们的男子,拉着灵歌就走。
“回头将你那祖师爷逐出师门!”
“……是师祖,不是祖师爷……我们这又是去哪里啊公主?”
“快离开!他发现了我们,只怕会反追过来——掌鹿监果然不一般!”
“啊!他是掌鹿监的人?”
“整个万年府都是掌鹿监的人……”
“那……他是太监?”灵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发现他也在平静地看向她们。
在她印象中,太监不应该都是卑躬哈腰、唯唯诺诺的吗?怎么这人气度这般……利落洒脱?
……
季初阳的追踪以失败告终,安乐居里,众人却在集思广益,绞尽脑汁想着补救和应对之策。
楼牧:“国主,不如我趁夜带人杀进万年府,我就不信他能逃得过第二回……”
季沣:“万年府守备堪比皇宫,怎会让你轻易靠近?”
季宾:“父王,不如联络朝臣,一起请奏陛下、太后,揭露万福年的罪行!”
季沣在他说到前半句时还略感欣慰,听到后半句却直摇头:“陛下要是有实权,朝廷何至于此?太后要是明辨是非,万福年怎么会猖狂至此!”
“那……父王的意思是?”
季沣捻须少顷,道:“只怕,得想办法同陛下单独见上一面……”
正在这时,掌事来报:“国主,自称散府家丁的小六求见……”
季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散府不应该已是人去镂空了吗?怎么还会有家丁来?
“儿臣记得,那小六是伺候散祖父的,或许,散祖父有话要跟父王讲……”
季沣便依言让那小六进来回话。
片刻,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童被带了进来,季沣父子一看面熟,确定是散府的人无疑。
“禀季国主,散丞相邀您明日午后到城东郊雾庄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