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诅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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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维拉的预言

为什么?诺多族的子民啊,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服侍那些嫉妒的维拉?他们非但不能保护我们,甚至不能保护他们自己的国度不受大敌的侵害!而且,尽管他现在是他们的敌人,但双方岂非同出一源的手足?因此,复仇召唤着我,但即便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再跟杀我父亲、夺我珍宝者的手足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然而我并不是这支英勇的子民中唯一的英勇之人,你们岂非全都失去了你们的君王?你们被拘禁在这片夹在高山与大海之间的狭窄土地上,还有什么未曾失去?

这里曾经有过维拉吝于给予中洲的光明,但如今,黑暗让一切归于平等。难道我们要在这里永远无所作为地哀悼?我们是做一群阴影中的子民,被迷雾萦绕左右,将无用的泪水洒进无情的大海,还是要返回自己的家园?在奎维耶能,晴朗的星空下流淌着甜美的流水,四周的大地广阔无边,那里是自由的子民可以行走的地方。那一切都还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何其愚蠢地抛弃了它们。动身上路吧!让懦夫保有这城市!

——费艾诺

大海的波涛汹涌澎湃。泛着水花的大浪击打着海岸嶙峋的礁石,发出轰隆的巨响。天空中聚了一层压得很低的乌云,时不时闪动着白色的电光。微弱的雷声隐于海浪声中分辨不清。几只海鸥在海面低空滑翔,发出凄厉的叫声。突然,巨浪升起,海鸥群便受到惊吓,飞上高空。

海面吹来了阵阵海风,带来一股股腥味。一百年来,海风侵蚀着沿岸的一切:礁石、绝壁与城市。

刚才天空还微亮,现在,西方已成一片红色。那是一种与乌云相互融合的暗红色。又过了一会儿,天整个暗下去了。

这片大海,被称作贝烈盖尔海,它与这片被称为中洲的大陆的西岸相邻。

海边的绝壁已经被磨得光滑无比,反射着光芒。绝壁边伫立着一座由大理石和灰色岩石砌成的城市,紧邻海岸。即使夜幕降临,城市仍然散发着迷人的白色光芒。城市的大门上方刻着一排腾格瓦文字。这是城市的名字:温雅玛。城墙顶上代表着芬国昐家族的旗帜和图尔巩的徽帜在海风中招摇着。温雅玛的正门向陆内敞开。一列精灵从大门走出,向内陆深处行走。这队列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山脉之中。他们身着紫色的丝织斗篷,手中提着灯笼,牵着洁白的骏马行进着。他们眼神深邃,神情忧伤像是经历了许多岁月,但也包含一种探索者对于未来的好奇与希望。城市中,各条街道的灯火逐个熄灭,城市圣洁的白光也黯淡下去,随着走出的精灵们远去。城市渐渐成为空城。

等到队列中的最后一位精灵离开城门后,一个在海岸边的高塔上望了良久的精灵缓缓走下来。

那个人的体形修长,长着一头黑色的亮丽长发。他的眉宇之间透出一种睿智。他的额头很高,看人的眼神犀利。他的鼻梁高挺,一双耳朵微微尖翘。他的面容明朗,他的眼神坚定深邃。他的身上穿着贵重的丝制衣物,散发着洁白的光芒。他的手指纤细,似是属于一位美女;他的皮肤无瑕,仿佛来自一个婴儿。在不知多少年后,以如今尚未出现的人类的标准,他的容貌是永远不可能拥有的,非凡脱俗。他的周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这香味是产自海港城市布砾松巴尔的香料散发出的。

这位精灵是见过维林诺的双圣树之光的精灵。彼时,日月尚未升上天空,世界唯一的光源就是这两棵圣树。圣树的光芒金银交替,十分神圣,看上一眼便会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和相貌。但那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他是温雅玛的城主和国王,一位诺多族的精灵,芬国昐之子图尔巩。

一分钟以后,他终于来到了塔的门口,从里面走出来。但他并没有径直走向面朝内陆的城门,而是沿着海岸边缓步行走。

温雅玛隐于坐落于海岸边的山脉之中。它的南面靠在一座高山上。那高山靠在海岸边,被称作塔拉斯山。而图尔巩现在的目的地就是那儿。走到一半,他突然站定了下来,望向西方,海的那一头。然而,除了辽阔的海洋,什么都望不到。他的身体向前倾,险些重心不稳跌下悬崖。他看着天际线上的微光,渐渐入了神,用一种极度迷人的,连男人听了都会有触动的声音说:“提力安城的美,真想再见到!”他的嘴开合着,“刚多林,纵使再美,也美不过维拉的福泽之地。提力安城,是双圣树光芒护佑下的天堂。”

他呆呆地望了几分钟,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迈开步走。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不少了。闪电的响声嘹亮起来,风更大了,一阵大浪高飞,水溅到图尔巩的脸上。

他顺着一排靠着海岸的台阶沿塔拉斯山靠近海岸的一侧向上走。那一侧是绝壁,很危险。玉石台阶在时常涨起的大浪的打磨下与绝壁一样平整光滑。台阶很快升到了山顶。山顶有一个不大的平台,大部分面积被一座亭子给占据。有时,虽然远在下方的大浪却会突然飞起达到亭子里,然后慢慢退去。

图尔巩进入了亭子,开始等待着。从高处还是可以看清,海面泛开了一点点密密麻麻的涟漪,哗哗的雨声响彻海岸。海浪也比原来更加汹涌,击打岸边。面前,一个浪打了上来,图尔巩一惊,闭上眼睛向后退。但是他感觉并没有被水击中。当他再睁眼时,他看见的是一个长相凶悍的老头。他有一头黑色的长发,胡子与头发颜色相同,上面挂了几只海螺贝壳。他身穿鳞甲,手执鱼骨所制的叉戟。

“你好。”图尔巩说,他鞠了一躬,“为什么来此与我会见的并非尊敬的水之神乌欧牟?请问你是谁?”

老头看着他,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是萨尔玛,乌欧牟手下的一位迈雅,也就是次级神。相信你对于迈雅这个称号有所耳闻。”他望向海岸,“乌欧牟有事要处理。他无所不在,但因此无法顾及各处。”又是一阵大浪,击打在亭子边的崖壁上,水花四处迸溅。老头开口说:“是欧西又出来捣乱了。他真像是一个幼稚的孩子。他已经因为屡次在水中恶作剧而被安排去掌管离凡人最远的大海了,伟大的水神乌欧牟却还是总得想办法防止他造成破坏。”

“对于那件事,”图尔巩听不懂他讲的话,所以打断了他,“我已照乌欧牟的指示将人民全部迁到图姆*山谷之中的新城刚多林。”

于是萨尔玛才反应过来,用叉戟敲击地面,发出厚重如鼓点的声音:“我正是带来了他的下一步旨意。”他降低了语调,用神秘的口气说,“接下来,你也将入住刚多林。这个城市必须保持隐匿。西瑞安河的支流流经这个山谷,所以乌欧牟的神力将在其中保佑。水之所在,即乌欧牟之所在。山谷的南边是克瑞赛格林群峰,其间有巨鹰的巢穴。因此风王梭隆多的子民巨鹰也将守护你的疆域。乌欧牟告诉我,你的土地将会在战火中挺立最长久。”他慢下来,“但是乌欧牟也让我传达另一些话:‘他的王国一定会毁灭,因为百年前维拉因为诺多族的罪恶而对他们施下的诅咒不会改变。他国土的祸患将起于萧墙。他切不能过分注重自己所心系之物。真正的希望还将来自西方的阿门洲大陆,蒙福之地,他们已决心离开的地方。’所以你一定要在合适的时候舍弃掉一些东西。记住这一切!”

图尔巩一直点头,把这些话认真地记住,然后问:“什么时候会有征兆,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萨尔玛又用叉戟敲击地面。亭外的风雨小了一些,一道闪电击中海面,一声巨响传来。

“到那时,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会来到,他的出现会告知你刚多林的末日将近。他踏上征途后,会受到指引到此,所以你之前被要求在此地的宫殿中留下铠甲与兵器。”萨尔玛说,“他是一个人类,或是用你们所熟知的方式称呼:后来儿女。”

图尔巩皱起眉头:“他是谁?后来儿女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但还没等听到回答,萨尔玛的形体模糊下去,最后化为了一股海水,从亭子的边缘流下绝壁。风中回荡着一阵低语:“时机到时,一切明了。”

风渐渐小下去,雨也止住了。海面上风平浪静,海鸥又开始沿着海面低飞。图尔巩俯视着海面:“恐怕欧西已经被制止了。”

海面飘来一阵号角声,低沉雄厚。图尔巩听见之后,不禁对大海产生了不舍。“这便是乌欧牟的号角乌路慕瑞之声吧?传说中的号角声竟如此动听……”

海面上有一只海豚蹿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回海里。而图尔巩又望着海面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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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炎夏前夕

这是一座纯白的城市。说它是纯白的,绝对不为过。因为这座城市完全由大理石、石英砖与玉石筑成。

城市位于一片被环山包围的平原上。这环山是埃霍瑞亚斯山脉,而这片平原叫做图姆*。平原近似东北向西南的椭圆形。城市在平原的中轴线上,略偏向西南。这个城市坐落在一座小山顶上,这小山被称作阿蒙格瓦瑞斯。城市则是近似于圆形,有两座大门,朝向北边的是北门,朝向东边的则叫做主门。在城市的南面有一座小丘从阿蒙格瓦瑞斯的边缘突出,一座瞭望塔建在其上。这座小丘被叫做守望之丘。哨兵在瞭望塔上监视着城市和整个平原的动静,虽然应该并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平原中轴线的西南末端刚好经过一个陷于环山之中的峡谷。峡谷中有六座大门,最靠外的大门通进一个山洞,城市里的人称这个山洞叫隐匿之路。它也是干河的起源。干河发源于隐匿之路的中段,向南流动了十几哩后汇入大河西瑞安。

这个城市叫刚多林。三百年前,芬国昐之子图尔巩在水神乌欧牟的指引下发现了这片沃土。图尔巩生念要打造一座以西方圣城提力安为原型的城市。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刚多林才竣工。两百年前,大概是116年图尔巩所统治的生活在海岸城市温雅玛以及奈芙拉斯特的诺多族精灵才完全迁到此地。

图尔巩为了保持城市的隐秘,颁布了一条法令:若有人未经允许私自进入环山的,将被迫留在城市里。如果来者不情愿,那么他可以选择被宣判死刑。执行方法是将他从北门不远处小山的一处山体缺口,黑石悬崖卡拉格督尔推下,使他葬身山下。城内的人更是不可以出城。

现在已经是316年了。两百年间,城市一直在平静之中渡过。纵使外界战事纷扰也几乎影响不到城内。环山以外,只有两个人知道城市的位置。一个是芬巩,图尔巩的兄长;另一个则是图尔巩的父亲芬国昐,中洲大陆上的所有诺多族精灵的至高王。

图尔巩没有因为岁月而变老或死去,正如其他的精灵一样。精灵是永生的,除非被杀死或被疾病夺去生命。而精灵几乎不会得病。因此,不能用我们人类的标准衡量精灵们在世界上度过的岁月。

人类?就是我们,彼时还不曾苏醒,也不曾出现在历史的激流中。人类的出现是不久以后的事,我们先不交代。

再来说刚多林,因为西瑞安河支流神力的影响,也因为城市位置隐蔽,从来没有外人误打误撞进入城市。在环山之中,有无数的暗道可以逃到城外,因为两百年前次级神萨尔多曾警告图尔巩城市终将受到劫难。

以上就是刚多林的概况,许多诺多族精灵——应该说大多数,都深爱着刚多林,正如他们深爱西方图娜山顶的提力安城一样。刚多林有十二个家族:王室家族、金花家族、涌泉家族、护翼家族、鼹鼠家族、彩虹家族、飞燕家族、圣树家族、梁柱家族、雪塔家族、怒锤家族和竖琴家族。这些家族的欢声笑语充斥着刚多林。但在王室家族中,有一位女精灵,她对刚多林的严肃无趣厌恶至极。他是图尔巩的妹妹阿瑞蒂尔。

城市周围的环山将它紧紧包围,如同一周密不透风的高墙,将刚多林与外界贝烈瑞安德广袤的土地隔开。这使人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城市中有许多的松树和杉树,高拔冷峻,但是没有成片的树林。这里已经是偏贝烈瑞安德的北方了,所以大多长的是针叶的乔木。刚多林城中的人每天唯一能看见的,就是城外位于图姆*平原上的小片针叶林。

城市中的街道纵横交错,使人眼花缭乱。道路将城市切成了碎片,把人与人相互隔离。城市中有许多较高大的房屋,互相之间挨得很近,使马匹因为没有足够的空间驰骋而慵懒地伏于马厩中。城市里很寂静,虽然路上人来人往,但人们互相之间都不怎么高声谈论,至少不会在不必要时发出大声。如果有谁咳嗽了一声,城市的寂静就会顷刻被打破。城中似是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虽然城市散发着光芒,但那光辉却似是随着时间推移而黯淡下去。

以上是刚多林带给阿瑞蒂尔的感受。总的来说就是死气沉沉。这种感受带有浓浓的主观色彩。

一周前的一个清晨,图尔巩在王之塔周围的王之广场上召集了一些亲信。之后,图尔巩就和他的亲信们骑马出了环山。图尔巩是外出打猎去了。这是在为“夏日之门”的庆典做准备。夏日之门是诺多精灵的一个节日,是炎夏到来前的最后一天。而今天就是夏日之门,也是图尔巩回来的日子。

阿瑞蒂尔是图尔巩的父亲芬国昐最年轻的子女,她与图尔巩一起居住。

她长着一张普通的精灵女子应有的精致美丽的脸庞。以人类的眼光来看,这已经可以算是天仙般的长相了。她的身材曼妙,身上穿着白色的丝织衣服,打扮朴素而不失华丽。从她的长相看,她恰是刚刚长大成人的年纪。当然,用年龄来衡量精灵是不恰当的。她与兄长的年纪看上去相仿,然而两人的降生相差了几百年。

阿瑞蒂尔对刚多林的乏味生活的厌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现在正在一位侍女的陪同下走出王之塔。

王之塔的大门正对着广场西侧的一口喷泉。那喷泉正汩汩地喷出清澈的泉水。喷泉上精美的雕刻让人赏心悦目。丛晶莹的水花中,阿瑞蒂而看到了一张女孩的脸庞。那脸庞俊美无比,即便以精灵的眼光看都可算得上美丽超群。

阿瑞蒂尔揉了揉眼睛:“怕是因为太枯燥而产生幻觉了吧?”侍女疑惑地看着她。

泉水旁,有两棵假树。这两棵假树一棵散发着银光,其上仿制的白花像是盛开着,但有一朵白花自枝头上飘落,漂浮在水面上。这棵树由白玉雕成;另一棵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上面像是结满了金色的果实。

她这才发现自己站得太久了,加快步伐向南穿过王之广场。广场上有许多的工人在搬运大理石制作的桌子。阿瑞蒂尔知道这是在为晚上的庆典整理场地。

面前走来一位精灵男子,生得俊美。他的皮肤细腻光滑,手指纤细妖娆。他拥有一头金发,与其他诺多精灵的黑发不太一样。他身上穿着一件白布衣服,上面镶有钻石与白银。他的身旁跟着一位高挑的侍者,他的脸隐在兜帽中。侍者的斗篷用刚多林的珍贵布料制成。

精灵男子眼中充满坚毅,但比图尔巩略少些睿智。

男子鞠了一躬,站定下来,将左手放在胸前,再将左手伸出朝向阿瑞蒂尔。而阿瑞蒂尔也如此向他行礼。

“白公主,阿瑞蒂尔殿下。你好!”男子用有磁性的声音说。

公主笑了笑:“敬爱的格罗芬德尔大人,你好!”阿瑞蒂尔说,“今天是夏日之门,炎夏将至。因此我前去神庙礼拜。你一定是从那里回来吧?”

格罗芬德尔点了点头,又向公主行礼,带着侍者离开了。公主看着格罗芬德尔渐渐走远。“殿下。”侍者轻声开口道,“那个金发男子是谁啊?”

阿瑞蒂尔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她很惊讶,“他就是金花家族的领主,格罗芬德尔。”“他是不是有凡雅族的血统?诺多族的金发大多都是凡雅的混血吧!”“这个没有人知道,可能吧!”

从广场的南边离开后,她们沿着街道走了不远,看到了左边的一座白色高塔。高塔反射着从空中投下的阳光,熠熠生辉。高塔是六边形的,周围有盘旋而上的楼梯。楼梯的扶手饰以黑色的石雕,与塔顶的砖瓦用同一种石料制成。这些黑色的岩石是刚多林的工匠从城市北门旁的黑石悬崖卡拉格督尔采集来的。这些工匠大多是怒锤家族的,他们是和大地与锻造之神奥力最亲密的家族,不过那只是曾经罢了。因为他们当初在西方大陆所犯下的罪恶,诺多族早已被众神所抛弃。他们只能在东部大陆盲目地祭祀众神,企图获得众神原谅。但自从他们离开西方大陆的那一天起,诸神之中只有最心系他们的水之神乌欧牟会介入他们的命运了。

因此,刚多林的人们建起了高塔,将众神供奉其中。这座高塔被叫做加尔·爱尼安,“诸神之地”。城里的居民大多叫它神庙。神庙的顶层就是供奉众神的地方。

侍女留在了塔底,在台阶旁等待。阿瑞蒂尔独自一步步跨上那一级级台阶。每走一步,脚步就沉重一分。她抬起头向上望去,却像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一般。

不过,最后她的确来到了最高处。台阶止于一扇镶有黑石的大门前。黑石上有杂乱而美丽的花纹。从大门进去铺着一条长长的红布地毯,两侧镶有金边。地毯一直延伸到六边形宫殿的尽头。宫殿两边有大理石柱支撑着拱顶。宫殿尽头安置着两座石像,左右两边各有三座,一共是八座。这是诸神中神力最强大的八位。

左边靠墙的一侧是三尊男性主神的石像,右边三座则是一男两女。最深处的两座是一男一女。

阿瑞蒂尔径直走到最深处,在男性主神的石像前站定,将食指弯曲放置在额前,微微弯腰。这尊石像是一位睿智的神灵,长得极有威严。他头戴王冠,肩膀上伏着一只鹰。他的肩甲上装饰着鹰羽。他端坐平视,身上的长袍像是在随风舞动。

“天空与风之神,阿尔达之主曼威,愿‘阿尔达的面纱’永远护佑我与我的人民。”

说完,她走到女人的石像前,再次行礼。这座神像所呈现的是一位相貌非凡的女神。她身穿绸衣,上面点缀了闪亮的钻石,像是星辰一般。她的手中也捧着大量的钻石,价值不菲。

“星尘与光之神,星辰之后瓦尔妲,愿星光照耀我们的前路。”

左边的三座神像中,最靠里的一座是一个上身赤膊,身材高大的男性神灵。他留着棕色的短发,手中拿着铁锤,铁锤上有火光闪耀。

“大地与锻造之神,诺多之友奥力,愿地下的珍宝永远持续刚多林的繁荣。”

在屋顶上,有一盏点满了蜡烛的吊灯。一阵风从屋外吹来,吊灯乏味地摇晃着,发出嘎吱的声响。

左边第二座石神像是一个身穿轻装,长发修身的男子。他的背上背了一把长弓,饰以华丽的刻痕。他的腰间挂了一把号角。他的手中握着缰绳,这缰绳的另一端绑在一匹骏马的身上。那骏马雄壮奇绝,一只前蹄微微抬起。

“走兽与狩猎之神欧洛米,愿呐哈尔神驹的马蹄声与维拉罗玛的号角声永远回荡在贝烈瑞安德的土地上。”

左边第三尊石像是一个身穿斗篷的人。他将脸隐于兜帽之中,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脚底下站了许多比他小很多的精灵模样的人。那些都像是亡者的灵魂。

“死亡与审判之神,灵魂归宿曼督斯,愿你保佑所有死去的我的族人,让他们在你的殿堂中快乐地生活。”

阿瑞蒂尔对左边的三尊神像施礼后,走到右边第一座神像前。那是一个老人模样。他头戴盔冠,上饰以浪花。他身上穿着鳞甲,银光闪闪。他的身后披有披风,那披风如同大浪一般,且末端有水花飞溅。他的腰间和欧洛米一样配着一把号角。但是那号角看上去更沉重。

“海洋与水之神,众水的主宰乌欧牟,愿西瑞安河永远庇佑我们”

右边第二座是一位女神,她身穿丝绸的长袍,上面绣上了叶形花纹。她赤脚站在一片草地上,草地上嫩芽抽枝,繁花盛开。

“植被与自然之神,树木的培育者雅凡娜,愿诺多族如同树木般常青。”

右边第三座是阿瑞蒂尔施礼的最后一座神像,仍是一位女神。她的神情悲伤,正将自己的麻布斗篷的兜帽摘下。她的脸颊上镶了一颗钻石,那是她的眼泪。

“悲伤与哀悼之神,慈悲的涅娜,愿你的泪水洗去所有埃尔达的苦痛。”

一阵风又吹入宫殿中,吊灯再次摇晃起来,一根蜡烛的烛焰被吹灭了。阿瑞蒂尔在进行了对众神重复的施礼后,皱起眉头。她看着熄灭的烛心,打了个哈欠。她摇了摇头,快速跑到门口,望着塔外。她看到城市主门的方向有一个人被两个士兵押进了城门。阿瑞蒂尔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也并不感兴趣。

刚才礼拜的时候,她完全没有把心放在对众神的尊敬上。她所在想的,是自己在神秘的林间漫步,在广袤的平原纵马驰骋。

阿瑞蒂尔飞快地跑下一级级台阶,侍女埃莱纳吃惊地看着她。公主从她身边飞奔而过,不久已远离了高塔。侍女企图追上去,但却追不上。她不明白阿瑞蒂尔为什么这样飞跑。

这是因为阿瑞蒂尔做了个决定:她要想办法离开刚多林。

在刚多林的主门口,站着许多身穿铠甲的士兵。他们都长相峻冷,身穿绿色的铠甲,表情严肃。它们绿色的盾牌上有白银所制的树形图案,与他们的剑鞘和剑锋上的刻痕相同。他们的领导者是圣树家族的领主加尔多,他的身高和相貌都是在家族之中出众的。其他的士兵也都是圣树家族的人。

大门用钢铁做成,两边有瞭望塔,有士兵严加防守。

加尔多正站在主门内侧,他的腰间挂了一把狼牙棒,这是他惯用的武器。他看见从大门正对的道路上在侍者的陪同下从王之广场走近的格罗芬德尔,金花领主。

加尔多迎了上去:“金花领主格罗芬德尔,你怎么来主门了?”

两人各自将手放在胸前致意,然后将手放在对方肩上。格罗芬德尔开口了:“加尔多,你好啊!现在是正午时分,该换班了。接下来由我的家族接手,带上你的家族回去休息吧!”他说,“今天是夏日之门,你们可以去神庙礼拜。”

加尔多笑了笑,鞠了一躬:“麻烦你了!”

这时候,主门外传来一声喊声:“打开大门!”

随后,主门应声打开。两位穿着白银铠甲的士兵押着一个身穿灰布斗篷的精灵进过来。那件灰布斗篷在前胸别着一片叶形胸针。那两位士兵中的一位手中拿着一把木弓,像是来自那位灰袍精灵。一位士兵开口了:“领主大人,这个辛达族精灵从南边涉过了山障偷偷进入了图姆*平原。”

“他已经找到了刚多林的位置,所以我们把他抓了起来带到城内。”另一位士兵说。

格罗芬德尔看着自己家族的两位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对灰衣精灵说:“你为什么进入我们的国土?”他说,那个精灵低头不语,格罗芬德尔怒视他,“回答我,灰精灵!”

灰精灵挣扎着,但是没有挣脱:“我们的王国,多瑞亚斯在你们南方,环山之外。我的国王埃路·辛葛命令我到埃霍瑞亚斯环山的克瑞赛格林群峰中寻找丰富的矿脉,因此我无意间见到了山间隐匿的平原。”主门开始缓缓关闭。

格罗芬德尔依旧怒视灰精灵,加尔多走上前拍了拍格罗芬德尔的胸口,看着灰精灵:“根据我们王国的条例,你将被强制留在城内。你可以自愿与我们同住在城内,如果你不愿意,那么即便你并不是大敌的间谍,我们也不得不将你押入牢房,择日处死!”大门现在只关剩下一丝空隙。

灰精灵斜眼看了看即将关闭的大门,哼地冷笑一声:“你们这些诺多族精灵,残杀了泰勒瑞亲族的罪犯!我即便是死也不愿意留在你们的城市里!”他身体一甩,将一只手臂抽出,从地上踏了一脚,飞跃起来,落在另一位士兵肩上,用力一蹬,蹬倒了士兵,在几呎外落地。灰精灵的步伐轻盈,远超过很多的诺多族精灵。他侧身钻过主门,下一刻,主门关死了。

“囚犯逃脱了!”格罗芬德尔大喊。

城墙上开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两位领主也都跑上城墙观望。灰精灵已经跑出半哩远。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向那处不停地射箭。

几秒后,那个平原上灰色的身影倒在地上不动了。

阿瑞蒂尔在接近主门时减速了。她喘了几口气,弯着腰,将手撑在一块大理石墙壁上。前面传来了响声,她看见了主门口乱成一团的卫兵。她在原地等了好久,城墙那边渐渐安静下来。街上人来人往,不久城门口便围了一堆人。

“这可不太好!”阿瑞蒂尔皱起了眉,“人太多了,我不容易出城。”

她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侍女追上来了:“殿下!快回王之塔吧!”阿瑞蒂尔看了她一眼:“你回去!不要跟上来!”

阿瑞蒂尔挥了挥手,转身要走。侍女从身后拉住她。她手一甩,打在侍女脸上,侍女捂着脸坐倒在地。阿瑞蒂尔不看她,跑向城门。她挤过路人群,走到大门前。格罗芬德尔站在那里。加尔多刚带着圣树家族的士兵离开。阿瑞蒂尔深吸了一口气,来到格罗芬德尔面前,控制自己的眼神不抖动,盯着格罗芬德尔。格罗芬德尔看着公主。

“金花领主!我现在要前去环山的另一侧。”阿瑞蒂尔说,“我的兄长应该快回来了,我前去迎接他们。”

格罗芬德尔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怀疑。大门打开了。一位士兵从大门旁的马厩里拉出一匹棕色的骏马。阿瑞蒂尔身上的裙子并没有影响到她。她一个跨步上了马背,一甩缰绳加速向前。马蹄声紧促,阿瑞蒂尔顺着主门外的台阶下了小山阿蒙格瓦瑞斯。她在平原上驾马飞速而过。

这时候,她看见了南边有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他穿着灰斗篷,身上插满了箭矢。

“这祸害人的禁令!”阿瑞蒂尔愤懑地说。

没有几分钟,阿瑞蒂尔来到了环山中那道很隐秘的裂谷口上。从上往下俯视,可以看到裂谷中有六扇门排列着。从环山的外侧向里分别是木之门、石之门、青铜之门、绞铁之门、银之门和金之门。最靠外侧的木之门靠在山体上。由它可以进入山底的隐匿之路。再顺着漆黑的岩洞走上几哩便到了另一端,出了环山。那漆黑的岩洞本是由一条注入大河西瑞安的叫做干河的支流不知侵蚀了多少岁月产生的。刚多林工人们将岩洞凿成规整的形状。

裂谷的口子上,有一群全身银甲的士兵守卫着。他们站在金之门的里侧。他们都是涌泉家族的人,但他们的领主并不在。天空中,太阳有些西偏了。阿瑞蒂尔从马上跳下,拍了拍裙子,走到守门卫兵面前。“公主殿下!”卫兵深深鞠了一躬。

“我要去隐匿之路的另一边迎接图尔巩!请为我带路!”阿瑞蒂尔说。

卫兵点了点头:“守护队长埃伦玛奇尔听候差遣!”

那队长又叫来了两个士兵。他们三个来到阿瑞蒂尔周围,护送她前往环山之外。金之门打开了,他们穿过了第一道门。随后其他的门也一一打开。他们毫无阻碍一路来到木之门前。在那里,他们停下来修整。

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开始发红。

随着一步步远离刚多林,阿瑞蒂尔的心跳越来越快。停了不久,那两位士兵取来了两盏灯笼。那灯发着蓝色的柔和光芒。那灯笼中没有火焰,而是由一种特殊的水晶发出的光芒。这种灯笼被称为“费艾诺之灯”。木之门打开了,里面一片漆黑,可以微弱听到潺潺的流水声。“走吧,公主殿下!”埃伦玛奇尔走到洞穴口,他的声音一遍遍在洞穴中重复。

借着费艾诺之灯的光芒,他们在隐匿之路中穿行。水声越来越响亮,但是阿瑞蒂尔兴奋的呼吸声却难以被掩盖,*裸地回荡在洞穴中。十几分钟后,他们就看到了干河的发源:一处岩壁上的清泉。那泉水顺着岩壁流下,沿着洞穴向外流动。前面已经可以依稀看到红光,那是夕阳的颜色。

“我得想办法摆脱他们了……”阿瑞蒂尔嘀咕着。

埃伦玛奇尔看着她:“公主殿下,你说什么?”阿瑞蒂尔转过惨白的脸,摇了摇头。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感觉到双手冰凉,仿佛热量都集中到了头部。

干河越来越宽,又十几分钟后,河面到了三十呎的宽度。但是那深度只到人的膝盖。众人在干河边的岸上行走。干河的水发出清脆的响声。

突然,三位士兵停下了脚步,跌倒在地昏厥过去。阿瑞蒂尔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他们。借着前面微弱的红光,阿瑞蒂尔觉得自己在干河的水面倒影中看见了王之广场喷泉里看到的脸庞。

但她马上发现这是逃脱跟随的好机会,因此她没有多想,直接捡起一盏灯笼拔腿就跑。现在离山洞口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了,自由就在前方!这时候,埃伦玛奇尔突然睁开眼睛清醒过来,疑惑地看着四周。他马上爬到河边捧起干河的水泼在脸上。他站起身,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望向洞口,看见正在狂奔的阿瑞蒂尔。

“公主跑了!”埃伦玛奇尔大喊。这喊声也唤醒了另外两位士兵。他们马上跳起来和埃伦玛奇尔一起追了上去。

阿瑞蒂尔看见后面追来了人,马上丢掉了灯笼,继续向前跑。由于没有照明,她一不小心跨在了干河中,皮靴被完全浸湿,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头发和全身。她身上的丝织长裙沾湿在她雪白的皮肤表面,清晰地透露出她诱人的身形。但是如今,她已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沿着河道向前一路狂奔。河水渐渐没到了她的腰部,但是水流却给了她很大的推进。她迅速穿过了岩洞,哗哗的水声回荡着。身后的三个士兵下水追赶,但却被水流遏住,寸步难行。“快上岸追!”埃伦玛奇尔大喊。

因此三位士兵重新又爬回岸上,这时候公主离洞口已经只剩几呎的距离。阿瑞蒂尔的面前是一片耀眼的红色光明。她爬上岸,兴奋地疾奔,心中充满拥抱那光明的欲望。她张开了双臂。

突然,一支箭从洞口外飞了进来。那箭擦过阿瑞蒂尔的左大腿,几近完美地划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射在岩壁上。阿瑞蒂尔的长裙被刺破,她白皙的肌肤裸露出来。阿瑞蒂尔吓了一跳,跌在水中,手捂着胸口大声喘气。

当阿瑞蒂尔回过神来,才看见四个英俊的男子正骑着白色的骏马跑来。四人中,有一人是图尔巩。他举起了刚多林的号角吹响,号角声响彻了环山外的平原。有一位精灵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中拿着一把精心雕刻的木弓。

那位持弓的精灵是飞燕家族的领主杜伊林。另外的两位,一位身材高大。他是刚多林身高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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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环山之外

刚多林渐渐陷入黑夜,苍白的灯光亮了起来。用精灵的说法,炽热的“阿纳”已经从西方沉下去了,柔和的“伊熙尔”徐徐爬上夜空。今天夜晚,城市非常热闹,因为城内在举办夏日之门的庆典。在王之塔边,王之广场上,刚多林城所有的精灵集中了起来。

广场呈圆形,朝西的部位有一座白石喷泉,左右两边有一棵金树和一棵银树,但都是雕刻而成。这象征着着当年在西方大陆时的双圣树泰尔佩瑞安和劳瑞林。树雕边上用白石搭出了一个台子,其他的桌凳都围绕着台子而排列。

这个时候,全城最明亮的地方就是王之广场。所有的精灵都提着费艾诺之灯前来赴宴。在石桌上,侍者们摆满了美味的佳肴。不久所有精灵就都入座了。他们围在桌边饮酒饮食,开心地相互交谈。今天该是他们一年中说话最多的时候。有的精灵会突然站起来,用赞歌歌颂尊敬的水之神乌欧牟与狩猎之神欧洛米。

广场周围围了一圈石灯,里面用蓝色的水晶提供光亮。有许多人傍着石灯,奏着美妙的乐曲。竖笛声、长笛声、竖琴声和鼓声回荡着。这些人大多来自涌泉和竖琴两个家族。其中,有一个人的长笛的声音最为优美。那笛声时而低沉,时而尖锐。那个人身穿黑色的长袍,腰前是一把刃口略弯曲的剑,上面刻着:“奥克锐斯特”。

在图尔巩所坐的桌上,还坐着他的妹妹阿瑞蒂尔、刚多林的诸位领主,以及图尔巩的女儿伊缀尔。

伊缀尔看上去还只是一个少女,在人类的标准看,恐怕才十八岁。她的容貌超凡,美丽纯洁,完美地继承了她父亲的面容。她留着金色的及腰长发,发色应该遗传自她的母亲。她可爱地笑着,然后时而依偎在父亲怀中。不过,图尔巩和伊缀尔看上去更像兄妹,因为图尔巩本身就异常年轻。图尔巩正与众领主一起饮酒,而阿瑞蒂尔却坐在座位上一语不发,若有所思。

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他此时正穿着一件长袍,与所有来出席宴会的人一样。毕竟没有人会穿盔甲出席。他腰间没有佩戴武器,但是旁边的地上放了一把钉头锤。他长得年轻,看上去才刚成年。他的眼中如同有火焰燃烧。他是怒锤家族的年轻领主罗格。“图尔巩大人,我已按你的要求为你打造好了佩剑。”罗格拍了拍手,一位皮肤略黑的精灵走了上来,在图尔巩面前跪下,将一把剑双手奉上。

图尔巩看着宝剑的剑柄,上面有精密的刻痕。图尔巩用右手抽出宝剑。那一刻,一道白光闪过,惊讶到了广场上的众人。演奏声戛然而止。广场异常安静。“好!”图尔巩高举宝剑,“真是好剑!世人将称它为格拉姆德凛,取义‘击败大敌’!”

“祝贺陛下!”竖琴与鼹鼠家族的领主站了起来,他的嘴唇依旧紧锁。“这格拉姆德凛可真是亮如白昼!”

这时候,音乐声又响了起来,但只有一个声音。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正在演奏的是刚才用长笛吹奏的乐曲最为优美的黑衣男子。他此刻正独奏着一首曲子。精灵们对于音乐所蕴含的意思特别敏感。因此他们马上听出这曲子是在回忆当年在西方大陆,在提力安城中的福乐。

听到这个曲子,阿瑞蒂尔黯然落泪,捂着脸离开了。

众人疑惑地看着她离开。萨尔甘特低头思索了片刻,站了起来:“今天,是夏日庆典!大家都应该愉快度过!”他笑着,“埃克塞理安的佩剑奥克锐斯特,传说锐似虎齿。这把剑曾斩首过数不胜数的邪恶士兵‘奥克’。大家一定很想看看当奥克锐斯特和格拉姆德凛相遇会擦出什么火花!”

听了他的话,广场上的人开始起哄。可以看出他很得众人信服。图尔巩淡淡笑了笑,站了起来。先前一直举着长笛不语的黑袍男子,将笛子用丝带系在腰上,走到白石台子边。他的眉眼冷峻,神情忧伤。他拔出腰上的佩剑,剑锋的回音回响在人们的耳中。

那个黑袍男子就是涌泉家族的领主埃克塞理安。他的家族的军队被安排守卫在环山裂谷口上。但他却不常前往那里。

他的前额和两鬓挂了几缕头发,在风中飘扬。他纵身一跃,单脚落在台子上,举剑对着图尔巩。“图尔巩陛下!”他喊。

图尔巩的表情严肃起来,他走到一张桌子前,脚一蹬跳上桌子,在桌子上一点,一个翻身上了台子。

王之广场上,所有赴宴的精灵都站了起来,只怕错过什么。他们期待极了这一次的比武。图尔巩高举着格拉姆德凛剑,旋转着,耀眼的白光在广场上投影出移动的光斑。埃克塞理安将剑竖在胸前,用左手手指弹了弹剑刃,清脆但响亮的叮叮声传遍广场。

——光与声的较量。

“陛下,失礼了!”埃克塞理安说。他的右脚向前一步,举在胸前的剑顺势向后倒。他将身体右侧向前,将宝剑从后向前,从下向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挑了过去,反手砍向图尔巩。图尔巩马上后退一步,用剑支住自己,上身向后倒去,飞起两腿向埃克塞理安蹬去。涌泉领主的胸口被踢中,向后跌出。同时图尔巩也因为失去支撑后背着地落下。

台下一阵叫好声,如同在看一出好戏。

图尔巩翻身跃起,埃克塞理安则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多谢陛下,如果那一蹬你没有控制力度,我应该已经受伤了。”

图尔巩点了点头,向他招了招手,示意继续。随后,图尔巩将高举的剑翻了一面,白光一闪。因为刚才埃克塞理安正盯着他的剑锋,所以被光芒闪到了,闭上眼睛。图尔巩左脚上前,右手将剑从高处劈下。“声音太响!”埃克塞理安举起奥克锐斯特,将眼睛保持紧闭,淡定地接住了图尔巩的剑。那一瞬间,如同白昼一般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平原,响亮的金属声震耳欲聋。

图尔巩吃了一惊,将剑向后一松,上身向后一倾,把剑向埃克塞理安的腹部刺去。下一秒,埃克塞理安的所为惊呆了广场的所有人——他的剑的侧面完美地抵住格拉姆德凛的剑尖。而动作并没有就此停止,埃克塞理安紧接着转动奥克锐斯特,反过来用剑尖抵住对方的剑刃侧面,用力推开,上前一步用左手去抓图尔巩的右肩。图尔巩企图用剑去挡,却无奈剑被对方死死定住。而图尔巩没有束手就擒,右脚后退一步,一个转身来到埃克塞理安背后。埃克塞理安闭着眼,只感到左手捞空,眼皮一抖。此刻两人背对着背,图尔巩将剑从头顶向后劈下去。而埃克塞理安又闭着眼睛招架住。这一次,不同的是埃克塞理安猛一用力,将格拉姆德凛剑向上推开,然后睁开了眼睛,一个转身顺势将剑砍向图尔巩的脖子。

图尔巩则没有转过身朝向他,而是将腰向下一弯,用剑刺向埃克塞理安。涌泉领主吃了一惊,马上撤回宝剑招架,但此时格拉姆德凛剑已经压在他胸前,他的长发被刮下一缕,落到地上。

图尔巩继续反身进攻,左一下,右两下,毫无规律。而埃克塞理安只能完全靠反应招架。图尔巩连着进攻了一阵子,动作比先前更快了。涌泉领主开始喘气,因为他已经体力不支。下一瞬间,格拉姆德凛剑向埃克塞理安的左腰部刺去,刺断了挂着长笛的丝带,长笛向下落。埃克塞理安见机,向后跳一步,用脚接住长笛向上一挑,击中图尔巩的左肩。他趁机向前抢一步,将剑向图尔巩刺去,在剑遇到图尔巩白色长袍的那一刻,图尔巩的格拉姆德凛也架上了他的脖子。毕竟刀剑无眼,他们的武器因为惯性,眼看就要伤到对方了。

一支箭从台下射了上来,精准地先后弹开了两个人的宝剑,落在台子上。台下的一张石桌上,杜伊林正站在那儿,手上握着木弓。

两个人松了一口气,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一黑一白两人,呆立在台中央。

刚多林的凌晨,异常清冷。

早上没有吹风,所以很安静。阿瑞蒂尔在房间中醒来,向窗外看去。外面还是很暗,太阳不曾升起。阿瑞蒂尔不知道现在是几时了。她的眼角有淡淡的泪痕。昨夜,她很早就离开了王之广场,马上就休息了。现在,她准备按照在隐匿之路上允诺的那样去向图尔巩解释自己的出逃。

她从床上爬起,缓缓地移动身子,赤脚站到了地毯上。当她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便向屋外走出去。但到了门口,她又迟疑了。因此,她没有前往图尔巩平时与人议事的正殿,而是从侧门走出了王之塔。

她深吸了一口早晨的清新空气,看着四周。街上已经有些行人了。王之广场上,许多精灵正在搬动石桌,整理昨夜宴会的场地。他们看见阿瑞蒂尔,便向她行礼。

她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开始绕着王之塔走。一圈又一圈,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走的目的,但是知道这次去找图尔巩一定要告诉他自己的心愿。这让她忐忑不安。天慢慢地亮了起来,太阳像是升上了天空。

突然,她又站定了,低头沉思着,然后抿了抿嘴唇,向塔中走进去。这一次她走了正门。门口站了两位侍者,大门开着,但里面没有人。两位侍者身着斗篷,从兜帽中探出两只眼睛看着公主。阿瑞蒂尔看着空无一人的宫殿,皱着眉头。她走向其中一位侍者,侍者抬起头,他英俊的面容显现出来。侍者用低沉的声音说:“公主殿下,图尔巩大人在休息,还无法前来与你见面。你有什么事?”侍者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感*彩。

公主点了点头:“那我去他寝宫门口等他。”她由正殿旁的小门走进了高塔深处。侍者不明原因,疑惑地看着她,又低下头。

阿瑞蒂尔进到高塔的中心,那里是盘旋而上的台阶。她沿着台阶走着,要前往图尔巩的寝宫。图尔巩住在高塔的顶层。

不久她来到了顶层,由一道门走上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旁边有一扇门。从窗户中可以看见东方群山之间升起的太阳。

她站在门外等待,等得越久,她的眉头越紧。她不知道图尔巩会以什么方式处罚她的出逃。等了许久,房内传来一句:“来人!”两位侍者走了过来,从外侧打开了房门,图尔巩已穿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了阿瑞蒂尔。

“妹妹,你是来对我解释昨天的事的吗?”图尔巩问。

阿瑞蒂尔俯视地面,微微点了点头,又突然摇了摇头。图尔巩看着她,慈爱地笑着:“来!去正殿,我们谈谈!”

在侍者的陪伴下,兄妹两个下了高塔,进入正殿中。阿瑞蒂尔在台阶上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一言不发。而图尔巩心里只感到糊涂。来到正殿后,图尔巩坐上了宫殿尽头的一把黑石座椅,上面镶有钻石。凳子背后的墙壁上挂着旗帜,上面绣着图尔巩的徽记。

侧面有两排白玉石凳子,阿瑞蒂尔在最靠近里面的一张凳子上坐下。两位侍者到正殿大门的内侧站定。

图尔巩开口了:“来吧!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出逃!”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不卑不亢。

“我的哥哥啊!图尔巩,我知道,包括我在内,所有的诺多精灵都还记得小山图娜上提力安城的生活;那里,我们可以俯瞰埃尔达玛湾的水波,澳阔泷迪的天鹅船停泊在港口中;那里,我们能看到东部大陆的星辰;那里,我们可以看着圣洁的双圣树之光金银交织;那里,我们可以见到维拉的化身。然而,”她咳嗽了一声,“刚多林却并非提力安城,这只是我们因为无法回去西方而对我们自己的安慰罢了。它不在蒙福之地,而在充满黑暗的中洲。在西方时,我们可以随时前往维林诺的平原上纵马奔驰,去雅凡娜的树林中徘徊;而在这里,人们却连出城的权利都没有!我们受到了禁锢,与奴隶有什么区别?而你无情地禁锢了我们,却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国土,这与邪恶的大敌魔苟斯又有什么区别?我要离开刚多林!”

图尔巩显然被她的话惊讶到了。他停顿下来,思索了好一会儿。她的话让他想到了某些尘封的记忆,如同是他曾经认识的另一个人正在演讲。他看着她,慢慢站起来,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刚才你的言语如同当年费艾诺在西方的演说,这使我害怕,因为你和他一样倔强。而倔强终究不会带来好运,就像费艾诺为诺多族带来的只有诅咒和仇恨。但倘若如此,我可以准许你同我一起出城狩猎。”

公主摇了摇头,眉头紧锁着,但是她的喘气声响了起来,她的心跳加快了,因为她看到了希望。“我并不同意,因为费艾诺虽然倔强,但也勇敢。他的倔强使他铸造了三颗精灵宝钻。或许你身为芬国昐的儿子,对于芬国昐的兄长怀有偏见,但我却能客观地看清一切。至于我,我相信我的倔强也会使我过得更幸福。而我并不想跟你出去狩猎,因为仍受到了你对我的自由的剥夺。”她的脸上异常严肃,说话语速很快,“我要离开刚多林!”

于是,图尔巩又沉默了。他没有想到自己所珍爱的城市竟然被自己的妹妹如此厌恶着。他叹了口气:“你若执意如此,我就允许你离开刚多林吧!”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哥哥应有的对妹妹的爱。阿瑞蒂尔也松了一口气,她额头上落下一颗汗珠。但当她听到图尔巩的下一句话时,她的眉头又锁住了。“但是你只能去我们的兄长芬巩那里。我会安排我最相信的的人和你一同前往,而且我必须保证他们尽早回来。”

阿瑞蒂尔被他激怒了,瞪大眼喊道:“你完全不需要这样提心吊胆!你如果吝于派人陪同我,我可以自己走!而且决定我去哪儿的人应该是我自己,而不是你!”阿瑞蒂尔马上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图尔巩马上追上她,把手放在她肩上:“不要误解!”图尔巩不失优雅地说,“我只是不能完全信任与你同行的人不会中途将城市位置泄漏出去。我不吝于给你任何东西!”

阿瑞蒂尔转过身,看着图尔巩,开心地笑了,点了点头,快步跑出了正殿。图尔巩摇摇晃晃地后退着,坐回到黑石王座上,用手撑住头。

“来人!”他大喊。一位侍者跑来,恭敬地弯腰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图尔巩直起上身,“去把埃克塞理安、格罗芬德尔和埃加尔莫斯三位领主找来!”

殿外,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刚多林被染成金色。

这是夏日之门的三天后了。刚多林在难以忍受的酷暑下又度过了几天。现在已是炎夏时节。在贝烈瑞安德境内,一直是冬天极冷而夏天极热的,这与它的大陆性有关。这和海岸地区被山脉包围的那片区域不同。那片地区叫做希斯路姆,由图尔巩的父亲和兄长芬国昐和芬巩统治。那里由于海洋性的气候,一年中温差不大。

现在是中午,彩虹与护翼家族的领主埃加尔莫斯正在马厩中准备着。他将少量的面包塞到马背上的包里。白色的骏马正因为炎热而吐着气,甩动自己的鬃毛。埃加尔莫斯擦掉额上的汗,拍了拍马背。他从腰中把佩剑拔出来,望着它。这把剑是弧形的,而城里只有他一个人用这种形状的剑。

“是时候出发了,朋友!”

埃加尔莫斯是一个充满活力的精灵。他留着白色的长发,头戴圆环。他的眼珠和大多诺多精灵一样是灰色的。他身上披着蓝色的披风,披风上镶有小颗的水晶,像是星辰一样。

他把剑插回剑鞘,飞身一跃上了马,缓慢地向王之广场走去。他额头上的汗还在下落。当他来到广场上时,金花和涌泉两个家族的领主已经骑着白马在等他了。图尔巩没有骑马,站在旁边。看见这情形,他马上加快速度上前,在众人面前停止。现在喷泉的吵闹声很小,金树和银树在阳光下闪烁着辉煌的光芒。图尔巩看着埃加尔莫斯:“既然人都齐了,我跟你们交代点事情。”他说,“这次我委派你们护送公主前往希斯路姆,是出于对你们的信任。因此我希望你们不会背叛我。”他咳嗽了一声,“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迄今为止,虽然贝烈瑞安德已经在和平中度过了很久时间。‘安格班合围’也看似牢不可破,但是魔苟斯手下的邪恶生物奥克还是会经常被看见越过迈兹洛斯防线和西瑞安河谷南下。所以这虽然表面是和平的时代,但我穿透表面所看到的,是一个动荡的时代。相信你们不会忘记五十年前从魔王堡垒安格班爬出的怪物巨龙格劳龙。当时他还没有长成,所以被芬巩的弓箭手们逼回了安格班。但是这怪物没有死,这始终令我不安。我相信,一旦格劳龙成熟,魔苟斯一定会发动战争。因为安格班合围在这怪物面前显然不堪一击,而且那日子不会远了。我害怕你们在路上遇到魔苟斯的爪牙,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我的妹妹。”图尔巩的额上泌出了汗珠,他把它优雅地擦去。

马蹄声打断了众人的对话,是阿瑞蒂尔骑着白马来了。三位领主向她弯了弯腰。他们几人从王之广场出发,一路沿着街道走到城市的主门口。在主门那里,一位锻造师打扮的人来到公主身边。

“图尔巩陛下,白公主殿下,诸位领主你们好!”他单膝跪在地上,看礼节应该是个侍者级别的人,“我们的领主罗格亲自为白公主锻造了一把短匕。”侍者呈上一把中等长度的剑,剑身上有华丽的刻痕。侍者说:“这把短匕中锻有神奇的魔力,当有奥克接近,剑身会发出蓝色的微弱光芒。”白公主点了点头,接过短匕,看了一会儿。侍者站了起来,弯着腰离开。这时,主门缓缓打开。

“我的妹妹,”图尔巩的声音哽住了,“我还要劝你留下,即使那希望业已渺茫。你这次离开是十分不智的行为,以费艾诺相比最合适不过。我有预感,和他一样,你此次出行,给你自己,甚至给刚多林,都将带来厄运。我的预感不曾有错。”

阿瑞蒂尔只是笑笑,与三位领主一同走出大门。随着四人走下台阶,图尔巩的泪珠也滑落下来,与汗水交织着。

“我们还会再见。”他说,“我希望。”

“下雨了……”然而天空中阳光一片金黄。

主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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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至高王来访

洁白的刚多林,一派祥和。

自从白公主阿瑞蒂尔离开刚多林,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不知不觉间,难耐的炎夏已经过去了一半,气温也日渐升高。当然,即使是环山包围,刚多林也不例外。就在几天前,北方吹来一股炽热的风,将一股浓烟从大敌的安格班要塞吹向南方,吹入贝烈瑞安德境内。但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这种情况出现是在芬国昐的人民来到中洲的第二年。那个时候诺多精灵刚到这个大陆,因此没有大举向内陆迁徙,全部驻扎在西海岸边的希斯路姆,米斯林湖畔。彼时浓烟笼罩希斯路姆的天空,诺多族精灵们都感到害怕。

现在,形势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希斯路姆只剩下了芬国昐和芬巩以及他们的少部分子民。芬国昐家族的旁系,芬国昐的兄长费艾诺的七个儿子早已迁到了东贝烈瑞安德境内,而芬国昐的弟弟菲纳芬的子女们也在各处有了自己的统治权。各路王者虽然仍然维持着联盟关系,以芬国昐为至高王,但是矛盾和仇恨潜伏在其间。

随着诺多族统治范围的加大,浓烟的遍及范围也比上一次大了。这浓烟像是针对着他们。

“这不是个好兆头。”图尔巩站在王之塔的走廊上,透过一扇落地窗向北望去。他看见环山的北方外侧,那方向有闪动的火光。

图尔巩不知道环山北侧之外发生了什么,毕竟他已经一个月没有离开了。但他知道那一定不会带来什么好运,因为那火光来自安格班堡垒的方向。图尔巩拿着格拉姆德凛剑举在胸前,用左手轻轻摩挲着。剑锋反射着北方的火光。图尔巩的一滴汗珠落下来,砸在剑锋上粉碎了。天空中乌黑一片,虽然时间是上午。

“这异象或许预示着什么。”他说,“战争或许不会立即爆发,但是魔苟斯一定已经开始酝酿着什么。”他又流下一滴汗珠,在接触到大理石的地面的那一刻发出了滋滋的声音,蒸发不见。他说:“三位领主出发之后至今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如果他们的确前往了芬巩的国度,按路程算应该已经回来了。”

一位侍者将双手交叉在腹部,缓慢地低着头走过来,没有脚步声。图尔巩并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正望着图姆*平原上被烘烤的扭曲地抖动的空气出神。直到侍者走到近前,图尔巩才反应过来。侍者从斗篷的兜帽中露出英俊的面庞:“图尔巩陛下,飞燕家族的领主杜伊林来了。”

图尔巩心想:“他这个时候找我?现在大概是他的家族在看守隐匿之路的入口。莫非他安置在环山中的岗哨打听到了什么外界的消息?”他看着侍者:“让他去塔顶找我!”

侍者低着头退下。图尔巩离开了窗口,向盘旋楼梯走去。他顺着楼梯上了塔顶。塔顶和钟楼的顶部一样,没有墙,吊着一口不是很大的钟。这钟只在有紧急事件的时候会被敲响。从塔顶可以望见环山以内的一切。图尔巩等了一会儿,杜伊林也从下面上来了。

“陛下,我有事要报告。”杜伊林的视线在抖动,“根据我的哨兵的报告,有人看见护送公主的三位领主又一次度过了布砾希阿赫渡口。”

图尔巩突然露出了喜悦的神情,握住杜伊林的两肩:“他们回来了?”

杜伊林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但是,公主却依旧和他们在一起。他们好像是放弃了西去的路途,返回过来了。但是奇怪的是,哨兵们报告他们径直穿过了丁巴尔平原,一路东行,渡过了明迪布河,进入了‘恐怖死亡之谷’南顿埚塞布。”

图尔巩听见这个地名,他的瞳孔突然缩小,脚跟突然不稳,向后跌去。要不是扶住了围栏,他险些摔下高塔。一阵风吹来,钟轻微地摇晃着。图尔巩突然一改平日的优雅,冲上去抓住杜伊林的领子。杜伊林惊讶地看着。“你是说真的?阿瑞蒂尔走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如果她能听我的前往芬巩的国土,她应该已经安全到达了。她何必走这条路?这样看来,恐怕他是前往东方找费艾诺众子去了。”他放开杜伊林,恍然大悟的样子,“好的,好的,我明白了!她一定是去找费艾诺七子了!她一定是去东贝烈瑞安德了!”他由惊讶转为愤怒,他一拳打在钟上,钟发出咚的声音,下方王之广场上的人不明所以,望向塔顶,“她在西方的时候就和那七个人中的凯勒巩和库茹芬交好。可恶的费艾诺七子:迈兹洛斯、玛格洛尔、凯勒巩、库茹芬、卡兰希尔、阿姆拉斯和阿姆罗德!要不是他们和他们的父亲的挑拨,我们又怎么会和维拉决裂?要不是他们的鼓动,我们怎么会远离西方?要不是费艾诺的背叛,我的父亲又怎么会被逼到带领族人徒步越过坚冰海峡?如果不是为了维持安格班合围,芬国昐的子民早已不会忍受费艾诺的子民!”图尔巩的额头此时布满了汗水,头发全都湿了。杜伊林呆呆地望着他,他从来没见过他的陛下发这么大的火。

图尔巩扶住围栏,低着头,深呼吸了几下,拍了拍衣服,看着杜伊林:“在王之广场集结你家族的所有弓箭手。那山谷里的怪物只有弓箭手能够奈何。我们要进军南顿埚塞布,解救阿瑞蒂尔!”

本来刚多林的寂静,被一阵嘹亮的号角声撕裂。马嘶马蹄声和兵革摩擦的声音交织着,奏出一支杂乱的交响乐。王之广场上乱作一团,有很多骑手在广场上集结。这些骑手身穿轻装布衣,脚上是一双便捷的皮靴。每一位骑手的背上都背着一把木弓,腰间配备着两把轻小的短匕。在仿造的金树和银树下,是骑着马的杜伊林和图尔巩。

杜伊林高举起木弓:“飞燕家族的骑手们!你们该像飞燕一样敏捷,因为我们不知道什么样的邪恶在南顿埚塞布等着我们!但无论那多么恐怖,我们非去不可!因为这时,那里有我们的兄弟姐妹正在面对着这些我们认为恐怖的邪恶!”他离开两棵树,骑入众人之间,所有的骑手都停在了原地,看着他,心中有一股火在燃烧,“前进,飞燕子嗣!”杜伊林抽出一支箭向天空射出。

望着那支箭消失在头顶压抑的浓烟中,骑手们高喊:“前进!”

杜伊林挥动木弓,离开人群,驾马走在最前面,图尔巩就跟在他后面,其他的骑手排成一个长队,浩浩荡荡地穿过街道,骑向主门。街道上本来站满了人,却被这个突然集结的队伍吓了一跳,马上回避到街道的两侧。马队距离主门还有大概两百呎的时候,正在守门的士兵看见了他们,马上打开了大门。因此马队不受任何延误地来到了城市外。这时是中午,因为集结骑手们没有耗费太久时间。

杜伊林在最前面,骑得很快。他知道这次的任务非常重要,因为他的陛下甚至打破了不允许出城的规定。这让他了解到如果说有什么能让图尔巩看的和刚多林一样重的话,那就只有他的妹妹了。

马队在图姆*平原上疾驰而过,不久接近了隐匿之路的入口。金之门马上打开,紧跟着其他的门也先后打开。他们没有携带照明的工具,径直驶入了木之门,在漆黑的山洞中穿行。马蹄踏入干河水流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山洞中。

很快,他们来到了山洞的另一端。马队沿着干河向南骑了几哩路,然后就转而向东疾驰,克瑞赛格林群峰一直在他们的左侧。他们穿越了丁巴尔平原。

他们在傍晚时分,才赶到了明迪布河畔。明迪布河隔开了丁巴尔平原和南顿埚塞布。这条河很浅,河水只能淹没马腿的中部。而河的对岸,就是恐怖死亡之谷南顿埚塞布了。两岸的土地对比鲜明。这一岸是绿色的草地,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对岸却是一片黑色的焦土,在这红色的光芒中看上去像是风干的浓稠血液。强烈的色差使一股恐惧感袭上所有人的胸口。这时候西方在他们的背后,因此要渡过明迪布河就像是步入一个黑暗的深渊。

南顿埚塞布被视作山谷,但其实是险峻的山脉埃瑞德戈埚洛斯的南部山麓,从那里一直延伸到南边的灰精灵王国多瑞亚斯的北境的区域。明迪布河是这片区域的西部分割线,而东部是另一条叫做埃斯加尔都因的河。那座险峻的埃瑞德戈埚洛斯山脉,朝向山谷的一侧是陡峭的绝壁,大概从来没有人能够从那上面跋涉而下。南边的多瑞亚斯王国有魔法环带的保护,使这山谷成为一片与世隔离的黑暗之地。山谷中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邪恶生物。那是在太阳尚未升起的岁月里,这些邪恶之物的始祖进入了山谷,在这里繁衍后代。所有的精灵都清楚这山谷是危险的,因为还没有人能够活着出来。也因为这样,也没有人知道到底山谷里的邪恶生物是什么。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了,太阳不久就落到西边的群山后面去了。从河的这一岸望过去,可以看到南顿埚塞布山谷中的树木都枯萎了,像是被一阵赤焰给烧毁。另一岸飘过来一股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

弓箭手们在这一岸做暂时的休整,取出马袋中的面包,快速的啃食。他们没有下马,因为随时要准备过河。他们出来时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所以他们享受着踏入黑暗前的美好。图尔巩在一边沉默,什么都没吃。他时不时会抬头望对岸。不祥的预感萦绕不去。

刚才图尔巩就注意到对岸的枯树之间有些白色的东西。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当图尔巩看见大部分的人都不再进食了之后,就下令前进。马队涉过了明迪布河,水花溅起,在他们的头顶上纷飞。

渡过河后,图尔巩终于看清了那些挂在枯树之间的白色东西是什么。是蛛网。但那蛛网似乎显得……太大了……

山谷中有很多小溪。图尔巩对山谷中的小溪里有些奇怪的感觉,但他说不清楚那感觉是什么。山谷的地上有很多骷髅,很难想象他们死前面对着什么样的恐怖。这时候图尔巩突然感觉到口渴。他感觉到后面马队中有人脱队,所以他转头看后方。他看见有一些骑手正拿着水壶在小溪中灌水。“或许他们也口渴了吧!”他这样想,“是啊,毕竟出来到现在他们都没喝过水。”因此他没有因为那些骑手的离开而愤怒,甚至他也想去小溪中灌上些水。

他转回头向前看,突然看见面前的两棵枯树中间挂了一张坚韧的网。他来不及反应,马绊倒在地,而他则翻了出去,倒在地上。

杜伊林立即驾马上前搀扶他。而图尔巩突然失去了对溪水的欲望,用手扶着头。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涌现,那溪水在试图诱惑骑手饮下。图尔巩马上站了起来,对后面的马队大喊:“把溪水倒了!不要饮用溪水!”

正当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的时候,有十几个人突然开始口吐白沫,从马上跌下来,昏了过去。其他的精灵下马查看他们的情况,杜伊林也骑马进入那些昏迷的精灵之间。他跳下马,走到一个昏迷的精灵身边,将手放在他的鼻前,脸色变得惨白:“他死了!”天空中,隔着一层厚重的黑烟,没有星星和月亮。气温开始降低,众人开始发抖。

“水被诅咒了!”杜伊林大喊。

之后又有几个人跌下马,因此马队开始混乱。有些人恐惧地丢弃水壶,像是水里有瘟疫。而有一些喝过水的人则开始哭喊,对着身旁的人祈求着,但身旁的人只能无动于衷,后退几步。马队中的声音越来越大,逼走了山谷中令人恐惧的宁静,取而代之的却是令人恐怖的喧闹。这些精灵们失去了理智,一改在城里安逸生活中的风度。

像是被附身了一般。

图尔巩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子民一个个死去。他转头看向山谷,突然捏紧拳头。格拉姆德凛剑被图尔巩从腰间抽出,他的身影在黑夜中显得高大。他牵住离自己最近的一匹马,骑了上去,向山谷深处骑去。

他,只身一人,身陷险境。只为救那无知的妹妹。这一刻,他的心愿如此纯粹。

他高举格拉姆德凛剑,宝剑的耀眼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山谷。但那光芒显得惨白。他不记得自己已经骑出多远了,心中的压抑感越来越强。

这一人一马本来速度飞快,却突然刹住。图尔巩感觉到那骏马的颤抖,感觉它看见了什么。他抬起头,从面前的黑暗中,他看到了同时盯着他的八只巨大的黑色眼珠。

“巨蛛!”图尔巩喊了一声,黑暗中传回吱——的一声。图尔巩还未能反应,一只巨大得可怕的蜘蛛马上从阴影中出现,爬上前,“快回去!”

恐惧的骏马载着图尔巩转身逃离,巨蛛却紧紧跟在身后。图尔巩后悔自己跑得离大部队太过远了。他多希望马上听到前方马队的嘈杂声,但山谷中静得令人绝望。突然,图尔巩感受到一股力量攫住了自己,将自己牵离了马背。

“不——”

但那骏马没有回头。只是不知道那骏马在恐惧到背叛自己主人之后,还是否有理智找回去刚多林的路。不会再见到那骏马了,这是无需多说的,但是图尔巩了解到自己也回不了刚多林了。他转过半边脸,用余光瞥见了那可怕的八条蜘蛛腿,其中两条正掐住自己的腰际,向后拖。他感觉到自己的腿部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向下一看,腰部以下已经被用蛛丝死死捆住。图尔巩知道自己必死,但那股求生的欲望鼓动他用剑砍向身后的巨蛛。他知道那只是无谓的挣扎,因为那巨蛛的外壳看上去坚如磐石。

他或许会庆幸自己做了这样的尝试,因为虽然格拉姆德凛被那坚固的外壳弹开,但是那宝剑的光辉似乎让巨蛛感到了一种痛苦。巨蛛叫了一声,放开图尔巩,用刚才的两条腿捂着头部。

图尔巩喘着气,用宝剑割开蛛丝,转身逃走。巨蛛又向他扑去,从背后将他扑倒在地。图尔巩想到刚才的情景,马上翻过身,举剑正对着巨蛛。巨蛛似乎是强忍着痛苦,从尾部露出一根毒刺。图尔巩挣扎着,左右砍着巨蛛的腿,但没有对巨蛛造成任何的影响。虽然在巨蛛的身体底下,还是能够勉强移动。所以当巨蛛尾部的毒刺扎下来时,图尔巩能够向后挪动一小段距离,避开攻击。

挣扎中,图尔巩看见巨蛛的后方有三个亮点快速靠近。渐渐的亮点变成了火光,图尔巩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是那神情转为哀伤,因为下一秒,他的左腿被巨蛛的毒刺刺中了。

“啊——”剧烈的疼痛使他神智开始模糊。

他知道他必须反抗,否则就没有机会了。他把格拉姆德凛剑刺向蜘蛛,正好刺中了巨蛛身上最为脆弱的部位:那八条腿的交集处。蜘蛛发出痛苦的叫声,把毒刺从图尔巩身上拔了出来。图尔巩吃力地从巨蛛身下爬出,双腿颤抖着,困难地站起,用尽最后的全部力量,将格拉姆德凛剑一下刺入了巨蛛坚硬的背部。巨蛛抽动了几下,不动了。

图尔巩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眼神迷离,看着四周,手放开了插在蜘蛛背上的宝剑。他感觉自己的腿消失了,倒在了地上,视线模糊了。那三处火光终于来到了近前,那是陪伴阿瑞蒂尔离开刚多林的三位领主。

图尔巩呼出一口气,他的视线黑了下去。

当图尔巩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阿德嘉兰草原上。一阵炽烈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绿草在风的炙烤中挣扎,恐惧地晃动身体。远处的一切都颤动着,是那种空气被火焰烘烤般的抖动。草原上很安静,没有人。但是安静得可怕。

炎夏时节,本是早已不该开花的时候,但是北方的草地却像是开满了红色的花朵,映着明亮的光芒,像是火光。

图尔巩迷茫地环顾四周,他想起了些什么,将长袍撩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稚嫩的皮肤上光滑得毫无瑕疵。

“蛰伤呢?”他抚摸着左腿,像是试图从上面摩挲出什么。

他接受了伤口消失的事实。于是他又抬起头,确认周围的情形。他望见北方远处的三座大山桑戈洛锥姆。那大山下是魔苟斯的安格板堡垒。他知道了自己是处在阿德加兰草原上。他现在的位置,离西边的黯影山脉更加接近些。从这个地方,还可以望见安置在黯影山脉中的高塔巴拉德艾塞尔。芬巩的手下的守卫在那里监视着安格班的一举一动。

图尔巩在草原上站立了良久,感觉到很不自在。一种奇怪的力量将他的视线引向桑戈洛锥姆。他的双眼颤抖起来,因为三座黑色高峰看上去就像三只参天巨兽,触及很多人所共有的心灵深处对于巨大物体的某种恐惧。安格班的方向传来恐怖的狼嚎,一股硝烟味从北方飘来,十分诡异。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轰隆一声巨响震动了整个草原。图尔巩看见桑戈洛锥姆的三座高峰下,为数众多的黑暗洞穴都发出了亮光。随后,无数条火舌窜出这些洞穴,在三座巨峰前的天空中交织盘旋,像是缠在一起的很多巨蟒。那火舌窜出的速度很快,不久就撞击在地面上,将桑戈洛锥姆脚下的焦土点燃。那大火很快蔓延开来,吞噬了草原上的绿色生命。

图尔巩看呆了:“这……是……”

安格班的大门前,现在已经是一片火海了。在这火海中发生了巨大的爆炸,一股浓烟向天空中升起,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流扩散开来,压折了所有的草。图尔巩被这股压力推倒在地上。他感觉自己即将葬身火海。所以他爬行着后退,望向巴拉德艾塞尔:他现在唯一的希望。

但是现在那洁白的高塔远在一里格之外。

那片火海像是海啸一样很快追上了图尔巩。火焰追上了图尔巩的后背,他洁白的长袍被烧成焦黑色。那一刻,那火焰似乎小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花和被烧焦的草原。

图尔巩扑倒在地上,剧烈滚动着,他身上的火焰灭了下去。他感到了片刻的放松,转身看着安格班。但是他马上就后悔了。

安格班的方向,一阵响亮的吼叫传来。那是一种从未听过的吼叫,听到的人几乎很难保持理智。安格班的大门打了开来,一个长相奇怪的生物从里面爬出。他像是放大的蜥蜴,但是皮肤看上去恶心百倍。他的身材巨大,高度正好是安格班大门的高度。

“格劳龙!”图尔巩马上从记忆中挖掘出了这个生物的来历。

格劳龙爬上了桑戈洛锥姆的山坡上,发出一阵吼叫。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沉闷的号角声。号角声消散后,安格班的方向嘈杂了起来。安格班的大门中走出了排成长队的火焰巨人,他们呼喊着前进,向安格班的四面八方走出来。这些火焰巨人身后是燃着火焰的两翼,头顶上长了两根角。从火焰中可以大致看出这些巨人的黑色轮廓。其中有一位巨人走在最前面,一手拿着火焰长剑,另一只手是一根由火焰形成的鞭子。

图尔巩才从地上站起来,瞪大了眼睛。此刻他的双腿已经忘记移动了:“炎魔大军!勾斯魔格!”受到了太大的惊吓,他又瘫软在地,艰难地在地上挪动,想要逃往巴拉德艾塞尔,“敌人进攻了!赶快准备战斗!”他耗尽全力向黯影山脉呼喊,希望有人能听见,希望看见军队走出巴拉德艾塞尔。

但是这喊声却马上被格劳龙听见了。虽然草原很大,他也离格劳龙很远,但是巨龙的听力或许可以说是最好的。格劳龙站在高峰上,将视线转向图尔巩。当图尔巩的视线与几十里格外的格劳龙交汇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身体被束缚住了,浑身上下都动弹不了。

不久,那个拿着剑的炎魔走到了近前,举起了剑,就要砍下来。

“啊——”

一股紧张的气息弥漫在刚多林城内。城市中所有的精灵都急匆匆地四处奔忙。主门缓缓地打了开来,城市中所有的侍者和卫兵都聚集了起来,到主门去迎接他们的国王。一队飞燕家族的弓箭手正在进入主门,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三位领主:埃加尔莫斯、格罗芬德尔和埃克塞理安。他们此刻正用一个担架抬着他们的国王图尔巩穿过主门。

图尔巩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只有他紧锁的眼皮在疯狂地颤抖。就在他们穿过主门之后,天空开始下雨。微热的风将雨丝吹斜,平原上的松树林在风雨中摇曳。他们快速地穿过街道,不知情的民众从屋子里走出来看着。和离开城市之前不一样,此刻城市里的马蹄声,显得更加局促不安。

他们将图尔巩抬到了王之广场上。在一条长凳边,他们小心翼翼地把图尔巩放上长凳。几乎全城的人都围到了广场上,想弄清楚他们的国王究竟怎么了。

其他家族的领主都到周围围观,鼹鼠和竖琴家族的领主萨尔甘特从人群中冲出来,跪倒在长凳边:“图尔巩陛下!你怎么了!”他看着面色惨白的图尔巩。埃克塞理安将被血液染红的图尔巩的长袍撩开,萨尔甘特盯着他腿上的蛰伤,眼睛露出恐惧的光芒。那蛰伤已经停止流血,周围的血管呈现暗紫色,看上去是中毒了。那暗紫色的范围在逐渐扩大。

萨尔甘特站起身来,看着杜伊林:“飞燕领主,请问你就是这么保护图尔巩陛下的吗?”

杜伊林低着头,没有看他。于是萨尔甘特又转头看着格罗芬德尔:“金花领主的医术在刚多林家喻户晓。你有什么办法解决?”格罗芬德尔看着图尔巩腿上的蛰伤,一言不发,像是在脑中搜索着什么。

“阿夕拉斯!”格罗芬德尔突然大喊。

在场的领主们都看着格罗芬德尔。“阿夕拉斯草,可以缓解毒性!”他环顾四周,与每个人眼神交汇,他的金发在黎明前的黑夜中熠熠闪光,“我们大多数人只知道这是一种杂草,在平原和森林中遍地都是。但是我曾在一本古老的医书上看到过,这种草在西方时曾受过雅凡娜的祝福。因此当它的草籽最早被我们诺多族从西方带来后,这些草籽的后代也具有一种奇效,可以缓解世界上的一切毒性。”他又叹了口气,“但是只能是缓解,接下来就只能看陛下的意志力了。如果他能够做到,那么蛛毒就能散去;如果不能,那么毒性又会复发。”他转过头看图尔巩。

飞燕家族的一个弓箭手马上转头前往图姆*平原上。图尔巩突然开始动弹,但是仍然闭着眼:“格劳龙……”他含糊地低语着,没有人听清。

那位弓箭手很快就回来了,他的手里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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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蛛网迷踪

六年前。

东贝烈瑞安德由费艾诺众子统治。但是,他们的统治地区主要集中在东贝烈瑞安德的北部。这主要是因为安格班合围的重要性。为了能够使安格班合围更加牢固,大多数诺多精灵的势力都靠向北部。但这只是一个原因。

东贝烈瑞安德有一条可以与西瑞安河相提并论的大河,叫做盖理安河。这条河虽然流量不如西瑞安河,但是流程比西瑞安河长。盖理安河从东贝烈瑞安德的北部发源,由北向南贯穿了整个东贝烈瑞安德。在南部,从蓝色山脉埃瑞德路因流下来的六条河流在这里汇入了盖理安河。这六条河由北向南分别是阿斯卡河、沙洛斯河、莱戈林河、布璃尔梭尔河、杜伊尔温河和阿都兰特河。这片地区被称作欧西瑞安德,“七河之地”。

这片土地几乎不受费艾诺众子统治的另一个原因是这里生活着为数众多的南多精灵。他们是与诺多族和辛达族不同的另一族。

不过,这片土地却多为广阔的平原,因此费艾诺众子常常南下在这里狩猎。除了他们之外,生活在纳国斯隆德的菲纳芬之子芬罗德也常常来这里狩猎。

在埃瑞德路因山脉的中部,有一座高峰叫作多米德山,这座山在山脉朝向贝烈瑞安德的一侧。而山脉的另一侧则是两座伟大的山下城市:贝烈戈斯特和诺格罗德。这两座城市里生活着一个精灵以外的种族。精灵们称他们为矮人,因为这些人身材矮小。早在诺多族精灵刚来到贝烈瑞安德的时候,他们就与矮人交好。

多米德山周围有盘旋的山路,矮人们可以由这条路进入贝烈瑞安德。旧时矮人从多米德山修缮了一条大道,沿着阿斯卡河一路向西。这条大道经由萨恩阿斯拉德渡口渡过了盖理安河干流,在离开七河之地不远后汇入广袤的平原。这大道就是矮人路。

现在是初春时分,草间还有些许的积雪。远看上去,像是平原上开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花朵。空气中还带着点寒冷。不过,大地已经苏醒。

这时候是黄昏时分,一只鹿在平原上低头吃草。它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丰富的水分,因此它知道,春天已经到了。但是它不知道,这是它所见到的最后一个春天。

在昏黄的阳光中,一支箭突然飞来,在这只鹿的面前插入坚硬的土层。那只鹿马上迅疾地回头跑开。又一支箭射来,射在了它的背上。那只鹿骤然倒地,在地上滑动了一段距离。

那只鹿不动了,它身后传来马蹄声。有三个穿着裘皮的精灵骑着白色的骏马走来。

“芬罗德,射箭技术很不错啊!”其中一个精灵开口了。他用单手握着缰绳,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只是空空的袖子,看上去是被砍断了。

他是迈兹洛斯,费艾诺众子之首。他的眼神透露出一种坚定和勇敢,这种坚定超越了所有其他的诺多王族。

另一个精灵回答了:“是啊,迈兹洛斯。”他手中还握着一把木弓。他的眉眼冷峻,但是透露出一股热情。

最后一个精灵突然说:“哥哥,前面就进入七河之地了。那里的南多精灵不太欢迎我们。”他抬起手指指向东边。他的举手投足有如他的长相一般带有诗意。他是费艾诺众子中第二大的玛格洛尔。

前方,地面上的草逐渐减少,变薄,成为一条大道。

另外两个人也转过头看着前方,点了点头。“回去吧,我们身后的平原上更加适合狩猎,因为前方,热爱自然的绿精灵或许对我们的行为不能理解。”绿精灵是南多精灵的另一种称呼。就像辛达族精灵被称为灰精灵一样。

于是他们调转马头,回到刚才路过的平原。他们朝向即将落到地平线以下的夕阳前进着。不久,天就黑了下来。三个精灵的口中呼着水汽。

本以为,寂静的夜降临了,但是,他们的后方传来歌声。芬罗德停下马,转回上身循声看去,他远远望见西方阿斯卡河畔有火光摇曳。突然,他有了一种感觉,自己一定要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迈兹洛斯问。

芬罗德摇了摇头,又把马转了回去。“你们先回西边去吧,我去那里看看。”芬罗德挥了挥手,“我觉得一定要去,后会有期了,费艾诺之子!”他只留下了匆匆离去的背影,而迈兹洛斯和玛格洛尔在寒冷的初春的新月下迷茫的望着。

芬罗德不知道往前骑了多久,只知道一开始的时候新月在自己的前方,当他在一次抬头的时候,月亮已经到了他的头顶。前方的火光越来越亮,身后已经看不见了两人的踪影。他知道这次一同狩猎已经结束了。

歌声最后变得异常清晰。芬罗德听出了有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像是一个族群。这时候,芬罗德看见了前方的巨大营地。营地中燃着几堆篝火,一群人在篝火旁高歌,欢乐地交谈。这群人长相奇怪。男人的下巴和嘴边长着矮人一般的胡须,身形不如精灵修长。除此之外,他们之中还有许多人的脸上满是沟壑,那是岁月的痕迹。

当他驾马来到他们旁边时,那群人停下了歌唱,警觉地看着芬罗德,像是在观赏一种异兽。芬罗德跳下马,向他们鞠了一躬。

坐在地上的那群人也回礼了,这使得他们的神情放松了一些。突然,一个长着些皱纹,头发微微泛白的人从人群中走出。如果不看肤色,甚至会因为他脸上的皱纹,误认为他是奥克。他似乎是人群中最为年长的一个。

“你好,请问你是维拉吗?”那个老人问,“你看上去满脸荣光。”

芬罗德很惊讶:“你会说辛达语?”辛达语是贝烈瑞安德通用的精灵语言。

老人点了点头:“是的,曾经有些家伙教授了我们语言。但我们不想提到那些人。”他皱了皱眉头,然后又说,“我叫巴蓝,这个家族的族长。我们是人类。”

芬罗德瞪大了眼睛,抓住了巴蓝的两肩,有几个*了起来,又警惕地看着。“你们就是人类?曾有预言说你们会苏醒!”他放开他的两肩,“我是芬罗德·费拉贡德,纳国斯隆德的国王。”

巴蓝点了点头:“那么,芬罗德大人。请问你是维拉吗?我们之中传说西方有神圣的维拉,他们是神圣的光芒的主持者。而你的脸上看上去有智慧的光芒。”

“不,我不是。我是诺多精灵。”他说,“维拉拥有的智慧比我更加高远。世上无人能及。但是你所说的他们所主持的神圣光芒,我曾亲眼见过。”

“那么,”巴蓝说,“你能告诉我去哪里能够找到维拉吗?我们之中的一部分为了寻找那光芒,向西前行,以为翻过了蓝色山脉就能够见到。可是只看到了广袤的平原。”

芬罗德惋惜的摇了摇头:“没用了,你们已经无法前往那地。维拉们将自己的世界对外关闭了。而你们所期望的光明也早就被毁灭了。”突然,芬罗德抬起头,“你说你们中的一部分?除了你的家族,还有谁?”

巴蓝笑了笑,从他的身上可以看出人类不同于精灵的一种随性。精灵们无论做什么都会透露出一种高贵的气质,而人类则非常随意。

“请坐吧,芬罗德大人!”他张开手朝向地面。芬罗德走到篝火旁坐下,巴蓝坐在他旁边。当他刚才穿行于人类之间的时候,人类对他的眼神变成了尊敬。

“一共有三个家族,”巴蓝坐下之后说,“我的家族、哈拉丁家族和马锐赫家族。我们是最先越过蓝色山脉的一支。马锐赫家族的族长是马锐赫;而哈拉丁家族没有族长,因为他们不喜欢被统治。现在我们的人民很迷茫,需要有人指引我们。我们愿意宣誓效忠于那个人。芬罗德大人,你说你见过那神圣的光芒?那你一定很有智慧了,你能够指引我们吗?”

芬罗德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愿尽我所能。”

巴蓝笑了:“那真是太好了!我们愿意效忠于你!”他大喊,“费拉贡德王!”

“费拉贡德王!费拉贡德王!”其他的人类重复着。

芬罗德站了起来,又鞠了一躬:“巴蓝,如此,我将会接受你们的效忠。你的族人将在诺多精灵之中获得一席之地,而你将前往我的国度,在你漫长的余生侍奉我。”

巴蓝也站了起来:“不长了,我已经48岁了,几十年就会老去的。”周围的人安静下来,陷入沉默。

芬罗德也变得严肃,只因为他们聊到了死亡。他的眉头皱起来:“老去?”他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们的种族拥有永恒的寿命,对于你们的老去不太理解。”他知道再聊这个话题是不合适的所以他接着说,“那么这样吧,我先回纳国斯隆德去,马上就会派使者前来接你。你和你的人先在这里等上一段时间。等你前往我的国土后,你的族人需要一个领导者。我需要见见你的继承人。”

巴蓝点了点头,向人群中挥手。一个年轻的人类小伙子从篝火旁站了起来,来到巴蓝身旁,看着芬罗德。这个年轻人的外观在芬罗德的面前或许就黯淡无光了,但是在人类中却显得坚毅而又英俊。

“这是我的儿子,巴兰。他今年21岁。”

芬罗德看着年轻的男人:“孩子,你看上去很勇敢。”他上下打量着,“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接下领导你的家族的责任。一旦你的父亲走后,我要你向贝烈瑞安德的深处行进。离开这里,因为这里的绿精灵不会欢迎你们。向北去,找到合适的地方定居下来。你们或许曾经以为翻过了蓝色山脉,就是你们一直追求的天堂。不,这里是地狱。战火侵蚀着我们的土地。在战争中,你们将是我们最好的盟友。”

巴兰坚定地看着他。“慢着!”芬罗德说,“你叫巴蓝,而你的儿子名字是巴兰。这很难以区分不是吗。所以我希望以诺多族的语言称呼你。”

“芬罗德大人,请问那个名字是什么?”

“贝奥,孩子。”他对48岁的巴蓝说。巴蓝的长相看上去比芬罗德年老很多,但事实的确,芬罗德对巴蓝来说才是一位长者,“以后在我的国度,你都将被称作贝奥,而也将以这个名字被记录入诺多族的历史之中。”

伴随着轰隆的声音,隐匿之路尽头的木门关闭了。岩洞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格罗芬德尔从腰际取出一盏费艾诺之灯,洞穴被照得微亮。那灯同时也照亮了格罗芬德尔金色的长发。洞穴里的声音异常地清晰。洞中回荡着清脆的流水声。那水声有时听上去很近,有时又很远,因此很难判断干河的远近。

格罗芬德尔牵着一匹白色的骏马。那骏马喘着气,发出噗噗的声音。格罗芬德尔拍着马背:“放轻松,阿斯法洛斯。”

那骏马上骑着的是阿瑞蒂尔。因为是炎夏时节,阿瑞蒂尔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轻丝长裙。在费艾诺之灯蓝色的微光中透着阿瑞蒂尔一下白嫩的肌肤和曼妙的身材。

她的身后是埃克塞理安和埃加尔莫斯。埃克塞理安将脸隐没于头发的黑色之中,他整个人的神情透着一股忧伤。一股黑暗的忧伤。

而埃加尔莫斯却与他相反。他的眼中时刻带着一种警觉,头抬得很高,看着四周。他的脸在灯光中分外明亮。

他们就这样穿过了隐匿之路。当公主最后跨出洞口的那一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像是一辈子没有呼吸过了一样。

他们就这样沿着干河南下。从洞口出来的时候,几乎正好是正午时分,炽热的太阳在正空炙烤着大地。骏马阿斯法洛斯躁动不安地甩动着鬃毛和尾巴。

大概走了几哩之后,他们就停了下来,傍着干河休息。现在是下午,大地散发着热量,所以当阿瑞蒂尔跳下马坐上草地后,她马上就开始流汗了。自然,三位领主就更不必说了,除了埃克塞理安。他好像一点都不热,表情依旧充满了忧伤。埃加尔莫斯取出了包里的面包,啃了几口以填补腹中的饥饿感。格罗芬德尔照旧将缰绳紧握在手中,虽然他的骏马并没有要逃走的样子,看上去很温顺。

“谢谢你们,三位领主。 ”阿瑞蒂尔微笑着说,“谢谢你们陪伴我出行。”她笑了笑,看着干河,“说真的,外面的世界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样子了。除了当年从温雅玛迁到这里的路上,我几乎没有在这片大地上游览过。”

埃加尔莫斯点了点头:“是啊公主。而那次迁徙让我想到了另一场年月更加久远的规模更大的迁徙。”

格罗芬德尔打断了他,“是说精灵们的第一次西迁吗?听说你是亲自经历过的,请给我们详细说说。”

埃加尔莫斯点了点头:“好的,金花领主。”他笑着,抬起了头望向天空,“那时我就在他们之中。我当时还小,而且那时图尔巩陛下甚至还没有诞生。但是我清楚地记得,我们当时就在星空之下在奎维耶能湖畔醒来。那也是精灵族能记得的世界最初的时刻。那时候的精灵族有三大部族:明雅、塔特雅和奈尔雅。我属于塔特雅一族。当时狩猎之神欧洛米骑乘着高大的神驹呐哈尔找到了我们。他为我们提供了指引,提倡我们前往西方的阿门洲大陆。那段岁月里,太阳和月亮还不存在,无论什么时候,天空中都只有星辰的黯淡光芒。而欧洛米告诉我们,阿门洲上有一种智慧的光芒,那光芒来自于双圣树泰尔佩瑞安和劳瑞林。他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前往西方,就能和众神一起居住。

“但是,说完这些,欧洛米就离开了。我们在黑暗中迷茫,怀着紧张和兴奋,将信将疑。我们开始出现分歧,有人愿意相信欧洛米,有人却觉得他是欺骗者。由于欧洛米离开之后很久都没有回来,我们不知所措地等待着。终于,一段时间之后,黑暗中重新传来了马蹄声,我们看见欧洛米回来了。他从三个部族之中各选出了一位使者,去西方见证双圣树以及欧洛米说的一切。这三位使者分别是英格威、芬威和埃尔威。他们三位在欧洛米的带领下离开了,不过这次他们不久就回来了。我们发现他们看上去和先前不一样了:他们的脸看上去变得俊美,说起话来充满了威信和说服力。最关键的是,他们脸上有一种淡淡的光芒,我们猜测那是双圣树之光的余晖。他们回来之后,在族人之中号召西行。不久,半数以上的精灵都愿意跟随他们前往西方了。其中明雅族的精灵全体都跟着英格威离开了,他们后来被称为凡雅族精灵;塔特雅族的精灵大部分愿意离开,他们认芬威为王,后来被称作诺多族;而人数最多的奈尔雅族只有半数人被说服,他们被称作泰勒瑞族,以埃尔威为王。但是泰勒瑞族有两个王,另一个是埃尔威的弟弟欧尔威。那是因为虽然泰勒瑞族只是奈尔雅族的半数人,但是人数还是远远超过其他两族。于是这场浩浩荡荡的迁徙开始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公主,或许我们休息得太久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埃克塞理安开口了:“恐怕是的。这里离渡口还有三天的距离,我们应该在天黑以前赶紧赶路。”

阿瑞蒂尔点了点头,骑到马上。他们继续沿着干河南行。

第一天的晚上,他们并没有能够赶到布砾希阿赫渡口,只来到了干河汇入西瑞安河的口子上。因为旅途劳顿,他们四个人很早就裹着毯子在地上休息了。虽然白天的时候天气炎热,但是晚上却因为白天炎热的对比和晴朗无云的夜空而显得很冷。四个人都瑟缩在毛毯之中发着抖,阿瑞蒂尔感觉自己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距离她上次在野外过夜已经过去了两百年了,她早就已经忘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现在她对外面的这片土地感到熟悉又陌生。睡在地面上让她感到很不习惯,平原上有嘈杂的虫鸣声,吵得阿瑞蒂尔久久不能入睡。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皮肤上爬过,但她不想去在意它,只想快点睡着,因为她知道他们明天破晓就要继续赶路。

突然,她注意到了旁边潺潺的水声。她从来没有注意到水声这么动听。在她听来,此刻的水声甚至比刚多林城上空萦绕的歌声还动听。那是西瑞安河的声音。她嘴里念叨着:“乌欧牟,众水的主宰……”

然后,她就慢慢睡着了。

她晚上睡得很好,就好像睡在自己的床上一样。破晓时,她竟然是第一个醒的。河岸不高,因为这里同样属于干河的河谷。她来到西瑞安河边蹲下,捧起一些河水,泼在脸上。她向东看去,东边的天际线是黑色的,但上方是一圆初升的太阳。她知道那黑色的一片是恐怖死亡之谷南顿埚塞布,那是一个她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去的地方。

她在河边站了起来,走到白色的骏马阿斯法洛斯身旁。白色的骏马已经站在那里低着头吃了很久的草了。丁巴尔平原的草是比较茂盛的,由于这片平原北面面临群峰,南边与多瑞亚斯王国广袤的林地接壤,东西两侧都是河流,这样的结构使得丁巴尔并没有像是贝烈瑞安德的其他地方一样受到炎夏这么大的影响。

阿瑞蒂尔抚摸着骏马的马背:“辛苦了,阿斯法洛斯。”马匹把头抬起来,发出了噗噗的声音,仿佛在回答着什么。

旁边的西瑞安河中,几条鱼冒出头来呼吸,开合着它们的嘴巴,像是要叫醒还在熟睡的其它领主。阿瑞蒂尔回到刚才睡觉的地方,把毯子收起来。

阿斯法洛斯走到干河岸边,低头开始喝水。先是啪嗒啪嗒的声音,随之的几声很响的吞咽声过后,阿斯法洛斯甩了甩头,去除嘴上的河水。而他后颈的鬃毛则一起甩动着。甩干水之后,阿斯法洛斯吁地发出了一声嘶鸣。

这嘶鸣声吵醒了马匹的主人格罗芬德尔。格罗芬德尔一下子跳了起来。他看着公主点了点头,公主也回敬他。他收起毯子放入马背袋中,然后背着一把弓离开了众人。当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死去的兔子,兔子的身上插着箭,鲜血滴在草地上。这个时候其他两位领主也都醒了。“未来几天的食物问题解决了,公主。”

他从马背袋里取出了两个钩子,把两只兔子挂在马鞍上。然后他们又出发了。又过了两天。期间,他们一直沿着西瑞安河南下。地势先是逐渐变高,那段地区他们走在比河面高出很多的岸上。随后地势转而下,最后,当他们到达布砾希阿赫渡口的时候,河岸已经不比河面高很多了。布砾希阿赫渡口是一座架在西瑞安河上的宽木桥。这是第三天的中午。随后他们就渡过了西瑞安河,来到对岸的大路上。大道的南侧就是边上是一片果树森林,那就是布瑞希尔森林。一直到了傍晚他们才停下来。他们把阿斯法洛斯的缰绳挂在树上,砍了些树木生起了篝火。砍树的时候,埃克塞理安隐约听到森林深处有声音。

他们围着篝火坐了下来。天色渐渐暗了下去。格罗芬德尔从马鞍上取下剩下的一只兔子,另一只在之前的两天中已经被他们吃掉了。接着他又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插在兔子身上,举在火上炙烤。

“彩虹领主,请继续吧!”阿瑞蒂尔说。

埃加尔莫斯看着她:“公主殿下,你是说关于大迁徙的事吗?”阿瑞蒂尔点了点头,于是他说,“好。迁徙开始后,一直保持着凡雅族在最前面,其后紧跟着诺多族,而泰勒瑞族在最后的情势。泰勒瑞的君王埃尔威和诺多的君王芬威是至交。因此即便在迁徙中,埃尔威还是会经常离开自己的族人去与芬威会面交谈,然后回到自己的族人之中。在迁徙的途中,精灵们遇见了一道险峻的山脉。那山脉顶端布满了迷雾。因此我们称它为西萨格勒,‘迷雾山脉’。凡雅和诺多两族先后经由红角峰卡兰拉斯越过了迷雾山脉,但是泰勒瑞族因为人数过多,很多人在攀上山脉之前就选择了放弃。他们后来留在了迷雾山脉东麓的安都因河谷的森林中,被称作南多精灵。除去他们,大部分泰勒瑞族也都来到了山脉的另一面。”时间渐渐过去,明亮的满月悬在半空,出奇的大,并像是燃烧着一样。埃加尔莫斯咳嗽了一声,“后来他们经过的那片大平原被称作埃利阿多。精灵们涉过埃利阿多之后翻过蓝色山脉进入了贝烈瑞安德。前两族先后渡过了西瑞安河,然后转而向南,一直到达巴拉尔湾。而同时,泰勒瑞族只到达了盖理安河流域。那时我们见证了真正的神迹,在苍茫的大海中,一座巨大的岛屿像是一艘巨型木船一样到来。但那座岛屿不是自己动的,而是由伟大的水神乌欧牟牵引而来。他把岛屿拖入巴拉尔湾,好让我们登上去。我们在岛屿上,看着乌欧牟将我们牵引向西方,渡过了贝烈盖尔海,登上了神圣的阿门洲大陆。”

格罗芬德尔之前一直默默地烤着兔肉,听埃加尔莫斯讲述者,这时他突然开口了:“诸位维拉中,我最尊敬乌欧牟。即便在现在这个所有的维拉都抛弃了诺多族的时刻,他还是愿意关心我们这些受到诅咒的有罪的诺多族精灵。”格罗芬德尔的金色长发在火中闪烁着。他把兔子举到近前看,那兔肉已经呈现了一种和他的头发近似的金黄色,晶莹剔透的油从兔肉上滴下。他把兔子放在了地上,四个人把兔子分了,开始啃食起来。

埃加尔莫斯说:“但这也是因为众维拉的能力已经被限制在了阿门洲,唯有乌欧牟,无处不在。毕竟,水之所在,即他之所在。”

“那泰勒瑞族呢?你没有说他们。”阿瑞蒂尔问。她把刚才分到的兔肉吃完了。之后,其他的领主们也先后吃完了、

“这星空,真是让我不得不想起那段岁月啊,世界没有日月,星辰是我们唯一的归宿。”埃加尔莫斯抬起头,盯着星空出了神,“公主殿下,原谅我扫你的兴,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

埃克塞理安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围着篝火睡着了。

当次日的太阳刚从东方爬起,格罗芬德尔就醒来了。他爬起来之后,看了一眼阿斯法洛斯:“你已经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吧?”他笑了笑,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果树。

格罗芬德尔把弓从背上拿下来,取出一支箭,把箭尾的羽毛捋掉,取出昨天晚上吃的兔子的皮在箭上擦拭。随后,他把那支箭搭在弓上,朝树上的一颗果子射去。巨大的冲击力扯断了果子的枝干,而那果子则由于箭上动物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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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费艾诺众子

当阳光照进“寂静之地”多尔迪能寸草不生的黑色土地时,一场暴雨刚刚过去。最近大概是汛期,经常突然就降下瓢泼大雨。但是暑气却不见消散。空气闷闷的。还弥漫着浓烟的呛鼻味。多尔迪能的黑土地很坚硬。这是一片不毛之地,而这是因为它紧邻着西边的南顿埚塞布山谷。

但即使如此靠近那块被诅咒的土地,这里却没有像山谷那样的危险。此地以东的希姆拉德平原上的居民,有时候也会来这里。多尔迪能的西侧与恐怖死亡之谷以埃斯加尔都因河为界。河上有一座石桥,是在大道尚且通行的时候过河的必经之路,被称作伊安特伊阿乌。多尔迪能的东侧是另一条河阿洛斯。可以从阿洛西阿赫渡口渡过,进入广阔的希姆拉德平原。

从伊安特伊阿乌桥上,一个女人迅疾地策马度过埃斯加尔都因河。刚过河没几米,她便轻轻地勒了勒缰绳,她所骑的白色骏马意会似的速度慢下来。“等一会儿,阿斯法洛斯……”女人用虚弱的声音对身下的白色骏马说,“这里……应该已经不属于那……恐怖的……”

女人低着头,她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因为前一天晚上刚下过一场大雨。她的身体颤抖着,她的优美身形在沾湿透明的衣服之下若隐若现。除了她的身体,同样湿掉的还有骏马的鬃毛。那鬃毛紧贴在马背上,就像那女人的衣服紧贴在她的身上,显得落魄而又动人。

因为雨后初晴的缘故,黑土地之间渗透出水来,形成了一道道细细的涓流,发出哗哗的声音。低下头看,像是地面被震出道道裂痕。但是这涓流的声音被埃斯加尔都因河上游的瀑布声覆盖了。这道从多松尼安高地的绝壁上坠下的白练,原本水流已经变小甚至枯竭,但因为这一场雨重焕了生机。你可以让水枯竭,但永远无法阻止其流动。

因为雨水中酸的浸泡,阿瑞蒂尔公主的布制白色衣服上起了一点点的黄斑。她只记得当她离开从者的庇护,独自奔入黑暗之中后,就彻底迷失了方向。昨夜还在山谷中的时候,突然一股渴意攫住了公主的咽喉。她便下马从溪流中取了一些水。但当她回上马刚想喝一口,天上就开始下起雨来。于是公主当时侥幸没有喝那受诅咒的溪水,把水壶收回马袋,策马向前疾奔。她希望找一个避雨的地方,但却什么都看不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走对了方向。她只能感觉到冷冷的雨丝砸在脸上,砸在身上。她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嘲笑着她逃离的行为。她感觉到那些眼睛的拥有者可以轻易夺走她的生命,但它们却很享受冷眼看着她因为自己的任性在风雨中生不如死的感觉。她感受到了恐惧,只想要逃离。她盲目地策马,奔向盲目的前方。

就是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中,公主狂奔了一夜。

此刻已经逃离那恐怖山谷的公主在脑中回想着昨夜的一切,她的视线渐渐模糊。她的头变重了,她的脖子已经支不住那重量。于是她任由自己向旁边倒去,从马上摔下。她昏倒了。

当公主重新醒来时,太阳正在天空中央。她仰天躺在地上,因为太阳的强光,公主用手挡住眼睛才得以慢慢睁开。因为昏迷了一会儿,公主的精神清醒多了。她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她白色的衣服已经被黑色的土地染黑。仲夏时节,雨后的太阳总是毒辣。因为太阳的照射,公主的渴意又涌上舌尖。她看见阿斯法洛斯还乖乖地守在旁边。她走到马旁,从马背上取出水壶,想要喝一口水。

“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不会这么做。”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阿瑞蒂尔的第一反应是要杀掉身后的这个人,因为她的意识在奔溃的边缘。于是她把水壶松开,任由水壶落在地上,用手抽出短剑转身向声音的来源劈去。她看见那是一个美丽的女孩,大概刚刚成年的长相。女孩穿着淡蓝色的长裙。当那把短剑接触到女孩身体的那一刻,女孩的身体像是化作了水一样,那短剑砍断了女孩长裙的肩带,却直接穿过了女孩的身体。被砍断的长裙滑落在地上。跟着长裙一起落在地上的,是阿瑞蒂尔的短剑,因为阿瑞蒂尔在惊讶间松开了握住短剑的手。当阿瑞蒂尔平复下来时,她看着女孩,那女孩的身体已经重新化为实体,站在阿瑞蒂尔面前。

“你……是什么人……”阿瑞蒂尔重新露出惊讶的表情,呆呆看着她。

阿瑞蒂尔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转过去。“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看着我呢,嘻嘻。”女孩吐了吐舌头说道,“你砍坏了我的衣服呢,唉。”说着,女孩走到一边,举起双手,地上突然汇聚起了一股水流,聚向女孩的身体,包裹在她周围,重新形成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裙。

女孩调了调衣服的肩带,看着阿瑞蒂尔,指着地上:“你看看你的水壶里的水。”

阿瑞蒂尔低头看去,发现从她打翻的水壶里流出来的不是透明的水,而是血。“我不懂……这是……”

“这山谷里的水带着诅咒,刚多林的阿瑞蒂尔。我是乌妮,欧西之妻。”女孩子说道。

“妻子?你还没有到出嫁的年纪吧?”阿瑞蒂尔握住女孩的双肩问。“我不是精灵。我是一位迈雅,这女孩的身体只是我的化身而已。我曾经在暗中帮助过你,你还记得吗?”

这时候,阿瑞蒂尔的记忆中闪过一些画面,当时曾经在刚多林的泉水中看到的少女的脸庞和面前的人一模一样。她还想起来,当她试图逃出图姆*环山时,干河的水流曾为她产生了很强的助推,却死死地遏制住后面追兵的步伐。“你就是那时候……”

“你没有猜错。我是水神乌欧牟手下的迈雅。”

“可是……”阿瑞蒂尔脸上的疑惑没有解开,“作为次级神,你为什么要帮我?”

乌妮笑了笑,伸出双手拂过阿瑞蒂尔的全身。她的双手经过的地方,衣服上的水都被吸干,衣服又重回了纯白的颜色:“我的领导者乌欧牟,他非常反对这一切。他希望最后你会留在刚多林,因此禁止一切他手下的迈雅对你提供帮助。他曾说,你的离开将会给刚多林带来厄运。”乌妮甩动着柔顺的头发,“但我不同意,没有人应该因为别人而被剥夺了自由。”

阿瑞蒂尔仍然沉思着,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所以我决定帮助你离开刚多林,并在你的旅途上悄悄保护你。但是最近有一些事已经证明了乌欧牟的预言。预言中刚多林的厄运已经开始了。”

“什么?”阿瑞蒂尔紧紧握住乌妮的双手,“刚多林发生了什么?”

乌妮的身体突然又开始虚化,阿瑞蒂尔一下捞空,握住了乌妮又一次留下的长裙。

“我必须走了。我们不会再见了,留着这件衣服吧,里面的神力会护佑你的此行。因为我的行为,乌欧牟的怒火必将降到我的头上。我本应该相信他的预言。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救刚多林了,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永远不要再回去那里!”最后的刚多林这个词在空气中渐渐淡去。独留阿瑞蒂尔呆立在黑色的土地上,如同泥淖之中一朵纯白色的莲花。

阿洛斯河干流和凯隆河之间的那片平原,被称为希姆拉德。平原的北部,是东西横亘五十里格远的埃瑞德戈埚洛斯山脉的尽头。在它更加东边的地方,是一座叫希姆凛的高山。山顶上有终年不化的积雪。这两座山脉是安格班合围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两者之间,势必留下一道隘口,那隘口是防线上较为脆弱的位置,名叫阿格隆隘口。在这里,有一座坚固的阿格隆堡垒守护着南境。驻守这座堡垒的是费艾诺众子中的凯勒巩和库茹芬兄弟两个。从隘口中,会吹出来自北方草原阿德加兰的微风,不过在隘口的作用下,那风变得强劲有力,甚至大过了来自南部广袤平原上的季风。

希姆拉德平原上的风非常凉爽,甚至是在这样的炎夏时节。平原的南部,是一片森林,被称为南埃尔莫斯。

就是在这片平原靠近这森林的地方,有七个骑着马的身影正在南行。当他们即将来到森林面前时,领头的一个精灵停了下来。

“我的弟弟们,我们已经走得太靠南了。”他是费艾诺众子中最年长的迈兹洛斯。他的右手只长着一只断臂,衣服的袖子绑在断处。他挺拔地坐在马上,转过头对身后的弟弟说。

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前面这片树林就是南埃尔莫斯。辛葛王一部分子民生活在里面。理智的选择是离他们远一点。”开口的精灵眼中透出他缜密的思维。他是众子中最为机巧一位,名叫库茹芬。

在他旁边,另一个精灵点点头。他在众子中显得最为俊美,他是凯勒巩。“我们为什么要避让这些低劣的灰精灵?辛达族精灵就应该低我们一等!”皮肤黝黑的卡兰希尔暴躁地说。这时一只手放在卡兰希尔肩上。那是一双纤细的手,它的主人是一位神情忧郁的精灵,他是次子玛格洛尔。他最擅长作诗。在世人眼中,能够在这方面高他一筹的,只有多瑞亚斯的辛葛王身旁的谋臣戴隆。卡兰希尔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了一眼瞪着他的迈兹洛斯,不再说话。

而身旁有两个精灵一直没有说话,打量着四周。他们的长相近乎完美地相同,可以看出他们是双胞胎。他们是阿姆罗德和阿姆拉斯。

在众人之间,有一只形似猎狗的生物。但是,和一般的猎狗比起来,它显得有些太大了。那大小只是比众人胯下的骏马小一点点。那猎狗长着黑色的闪光毛皮。它紧紧跟在凯勒巩身边。这猎狗叫胡安。从西方大陆来这里之前,这匹巨型猎犬是狩猎之神欧洛米赠送给凯勒巩的礼物。

在达成了共识之后,众人都把马头转向后方,向北回去。他们这次是集合狩猎来的,从他们马背上背的众多沾满鲜血的动物尸体可以看出。

“对了,哥哥。”鲁莽的卡兰希尔开口了,“最近有一群后来儿女在盖理安河对岸的我的领地沙盖理安住了下来。对此我不太敢轻举妄动,我想先征求你的建议。”

看见卡兰希尔第一次这么谨慎,迈兹洛斯也是吃了一惊。他说:“我听说曾经有人类与菲纳芬的儿子打过交道。这些人很可能成为盟友,所以你先不要驱逐这些人类,看看形势。”卡兰希尔点了点头。

胡安一开始静静跟在他们背后,但是它突然开始在地上嗅闻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加快速度跑到了七人的前面,朝着北方狂吠。“怎么了,胡安?”凯勒巩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这时,凯勒巩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人一马正在奔驰。当再仔细一看时,他有了一种预感:那是一个很久没有见到的熟人。胡安又吠了两声,欢快的跑上前去。凯勒巩看了一眼库茹芬。库茹芬像是懂了什么,和凯勒巩同时策马加速上前,靠近那个身影。当他们离那身影只有几十呎近时,两人都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女性的精灵。那个人,正是图尔巩的妹妹,阿瑞蒂尔,他们儿时最好的朋友。就在同时,那个身影也停了下来,像是看见了这边。她激动地从马上跳下,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扑向她的胡安。

凯勒巩和库茹芬策马上前。“真是,”凯勒巩说,“好久不见了。”阿瑞蒂尔抱着胡安抬起头,眼中释放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我……终于见到你们了。”阿瑞蒂尔说着。坚强的她眼角滑下一滴泪珠。

身后,其他的五位兄弟跟了上来。迈兹洛斯看见阿瑞蒂尔,皱了皱眉头。卡兰希尔低声嘀咕了句:“芬国昐家的贱人!”这时候迈兹洛斯又转过头瞪着卡兰希尔。库茹芬瞥了所有人一眼,马上开口了:“兄弟们,我们在阿格隆堡垒还有急事,必须马上陪同阿瑞蒂尔公主回去了。先和你们分开了!”说完,他直接将阿瑞蒂尔抱到自己马上,策马前行。凯勒巩走到一边,牵起阿瑞蒂尔的骏马阿斯法洛斯的缰绳跟在身后,胡安则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离开后,迈兹洛斯指着卡兰希尔:“不要口无遮拦!芬国昐的族人将是我们在这里最大的盟友。如果没有他的儿子芬巩,我现在还能在这里和你们说话吗?我们的父亲就是因自己的骄傲而丢了性命,我不希望你们也是这样!”

风声像是大地的哭泣,从阿格隆隘口涌入希姆拉德平原。从希姆拉德平原向北眺望,可以望到雄伟的山墙。将视线向高处移动,你会发现这山墙的顶端被白色的云层包裹着。实在难以想像那云端有什么。而没有被那云层覆盖的地方,可以看出一层厚厚的积雪,由高处向低处逐渐变得稀薄,最后在山腰处消失不见,变成山石的青色。

山墙的南北两侧都是悬崖,让人产生一种在巨物面前的恐惧感。但是这山墙却朝东西两侧逐渐降低。这令人敬畏的山墙就是希姆凛高峰,也是抵御大敌的天然防线。费艾诺众子的大哥迈兹洛斯在高峰的顶端,那云中某处,筑有一处要塞。

在希姆凛的西面,则是恐怖死亡之谷北侧的那座绵延五十里格的山脉埃瑞德戈埚洛斯。希姆凛和这座山脉之间有一个隘口,这形成了安格班合围最薄弱的缺口。这是阿格隆隘口,迈兹洛斯的弟弟凯勒巩和库茹芬在这里建起了要塞阿格隆。

要塞整体呈现一种墨绿色,它的整体包括隘口正中央的堡垒以及由堡垒侧翼向东西两边延伸的高墙。高墙的高度大概是一百呎。高墙的尽头与两边的山沿相接。在隘口两侧的高山之间,立着这么一座墨绿色长墙,让人有一种不堪一击的错觉。但显然从要塞落成至今,任何试图从北方突破这座要塞的敌人现在都不会再有这种错觉了。凯勒巩和库茹芬领导下的精英骑兵时刻在要塞以北的洛斯蓝平原上巡逻着。在骑兵们的马蹄声中,费艾诺家族的旗帜在平原上飘舞。在隘口中央的堡垒中,驻扎着费艾诺家族勇敢的军队。阿德加兰平原上驻扎的邪恶的奥克军队,只要一踏上洛斯蓝的土地一步,就会被这精良的军队屠戮殆尽。

这时候要塞的南侧走来了三个人。他们是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同骑一匹马,另一个男性精灵则骑在马上,同时手中还牵了一匹骏马。一只巨大的猎犬紧跟其后。

阿瑞蒂尔看见阿格隆要塞时,不免有些被震撼到了。这和刚多林不一样,刚多林更多的是一种安宁的感觉。而在这儿,你只能感觉自己很渺小。在接近要塞时,阿瑞蒂尔已经开始想像未来的生活了。在要塞里,没有人会限制她的自由,因为所有人都无暇顾及她;她可以枕着兵革之声睡去,被号角之声唤醒;每当有奥克的小队试图南犯时,她可以加入库茹芬的军队,消灭敌人;如若她愿意,她可以南下在广袤的平原上肆意纵马;当她有心事之时,这里有她儿时的伙伴;费艾诺家族中都是诺多族中最勇敢的,她甚至可以在这里找到她的伴侣。

在发呆间,阿瑞蒂尔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堡垒的门口。堡垒的墙壁上有一条弯曲向上的路。他们就顺着这条路爬上堡垒,进入了堡垒的南门。

阿瑞蒂尔发现堡垒有内外两层。他们进到堡垒之后,就下马了。凯勒巩唤来一个侍从带走了三匹骏马。那个侍从在离开前一直在盯着阿瑞蒂尔看,眼神中带着排斥。阿瑞蒂尔被盯得很不舒服。她悄悄环顾四周,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

“费艾诺的族人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骄傲。他们很排斥和除了费艾诺族人以外的其他诺多精灵打交道。你在这里生活的时候可能会和他们起冲突。我会下令让他们和你保持距离,但你千万不要主动招惹他们。”凯勒巩在阿瑞蒂尔的耳边低语。

如果说这话的人不是她儿时的伙伴,她可能会很不舒服。不过既然她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这些小小的约束就无所谓了。只要不让她回到刚多林去。

阿瑞蒂尔被费艾诺的两个儿子带着穿过了内墙,进入了主堡。主堡的上层有很多的空房间,他们挑了一间相对舒适的,走了进去。“这些房间是给我的亲兄弟们准备的。他们有时候会来做客。这里很安逸,我的军队都住在下层。出入这里的只有我们和侍从。”库茹芬说,“你住的房间是玛格洛尔的。他们最近很少来拜访了,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不会有影响。”

说完,库茹芬拍了拍凯勒巩的肩膀,然后对胡安招了招手:“跟我走,胡安。”他离开了房间,大猎犬跟着他。房间里只剩下凯勒巩和阿瑞蒂尔两人。

“我没有想到我们还能见面。”凯勒巩拉阿瑞蒂尔坐到床沿,“记得小时候,你很少和自己的兄长玩,却独爱与我和库茹芬一起。”

阿瑞蒂尔笑了:“那时候真的很开心。快成年的时候,我们的关系也不一样了。”凯勒巩点了点头,握住阿瑞蒂尔的手,她没有抗拒。“明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却一起度过了那么多夜晚。”凯勒巩说。

阿瑞蒂尔红了脸,低者头:“那我想我现在还是没有成熟。”凯勒巩明白了她的意思,把脸靠近阿瑞蒂尔,吻了上去。

破晓前的黑暗,总是最黑的。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但是阿格隆要塞已经热闹起来了。嘈杂的马蹄声吵醒了正在熟睡的凯勒巩。他慢慢睁开眼睛,飘逸的长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看着躺在他怀里的阿瑞蒂尔,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她额上吻了吻,然后离开被窝。他从床上起身,然后重新帮阿瑞蒂尔盖好被子。

他没有穿衣服。一阵微风吹动着窗边的帷幔,使凯勒巩哆嗦了一下。即便是这样的炎夏季节,清晨时候从隘口中溜过的来自洛斯蓝平原上的劲风也是凉飕飕的。凯勒巩走到窗边。窗边桌上即将燃尽的烛光映衬着他英俊的脸庞,金黄的头发和他结实的肌肉。

他向窗外望去,天空中还闪烁着星辰的光芒,不过深蓝色的天空的东部天际,已经微微泛红。他轻轻掩上窗户,尽量不吵醒她。凯勒巩坐回床边,静静地看着阿瑞蒂尔。他思考着自己与阿瑞蒂尔这种微妙的关系。他很爱她,这曾经是一种由伴侣之爱,情人之爱和兄妹之爱交织而成的情感。但他在年纪足够大得知道出自同源的手足各自的后代是永远不可能相伴一生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伴侣之爱。但是凯勒巩很纠结。他很难放下对于她的那种占有欲望。所以当年在阿门洲生活的时候,他和阿瑞蒂尔维持了很长时间的这种关系。

昨夜让他想起了当年的日子。但他知道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身处危机四伏的中洲。即使现在的贝烈瑞安德在安格班合围的保护之下已经享受了几百年的和平生活。他必须为费艾诺的族人考虑更多,因为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少年。

从窗户的缝隙间,凯勒巩隐约看见天已经亮了。他很疑惑,因为今天的清晨与平时大不相同。今天外面似乎显得有些太闹了。他似乎猜到发生了什么。

阿瑞蒂尔这时候醒了,看着坐在床边的凯勒巩。她坐起身,棉被滑了下去。阿瑞蒂尔的头发有点乱,但是脸上还带着一丝血色。“这么早就醒了吗,公主?”

阿瑞蒂尔点了点头:“我还没适应这里的新环境,所以睡得不太好。”她整理了一下头发,看着凯勒巩。凯勒巩站起身子,在桌边从水壶里倒了一杯水,递给阿瑞蒂尔。阿瑞蒂尔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答应我,你在这住的这段日子里,不要离开这个房间,好吗?”凯勒巩捧着她的脸说。

“为什么?”她皱起了眉头,“连你也想要限制我的自由吗?你就打算把我锁在这个房间里,把我当做你壁橱里的玩具?”阿瑞蒂尔推开他的手,起身跪立着,将手里的水杯往桌子上一砸,杯子里的水洒了她一手。

凯勒巩说:“不是这样!我的子民,他们对于我收留你的意见很大。我只是希望尽量避免矛盾。你留在这个房间里,我才能保证你的安全。会有侍从给你送食物来。我会经常来陪你的。”凯勒巩把手放在她的两肩。

阿瑞蒂尔迟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点头的时候,阿瑞蒂尔突然注意到自己的短剑透过剑鞘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凯勒巩也很警觉地发现了这个异样。阿瑞蒂尔想起来刚多林的罗格领主告诉过自己,剑身发出蓝光是奥克接近的信号。

突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库茹芬,他看见两人的状态,似乎在意料之中。“哥哥,马上穿衣服!奥克进攻了。”说完,他关上门走了。

凯勒巩松开手,一件件捡起地上凌乱的衣服,放到床上。

“让我跟你们一起作战!”阿瑞蒂尔说。

“不要开玩笑了!你呆在这里!”凯勒巩大声吼道。阿瑞蒂尔明显是被他的怒吼吓到了,沉默下来。

凯勒巩穿上自己的衣服,走到门边。阿瑞蒂尔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凯勒巩听见身后传来抽泣声。“等我回来。”说完,凯勒巩走出房间,没有回头。

阿瑞蒂尔跪坐在床上,脸颊上滑下一滴泪珠。

凄惨的风声回荡在阿格隆要塞的正上方。北方的洛斯蓝平原,目力可及的尽头,有一片黑影。骇人的叫喊声从北方传来。那是奥克的军队行军的声音。属于奥克的那粗鄙的语言中充满了污秽的辱骂,没有人想知道他们究竟在行军时喊些什么。平原上有很多正在驰骋的骑兵队伍,那都是阿格隆隘口的精英。他们穿着金色的战甲,身后披着红色的斗篷。那些骑兵队伍正在集结成阵型,准备抵御那黑影的来袭。血红色的朝阳从东方的蓝色山脉间升起,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杀戮。

在骑兵队伍的阵前,库茹芬骑着白色的骏马,手中紧握着马缰。刚刚升起的朝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没入乌黑的云层中去。库茹芬知道,奥克的弱点是在阳光下会行动迟缓,所以奥克每次的进攻都会伴随着乌云到来。奥克的军队已经到达一里格近了。库茹芬看见那军队铺成一大片,像是把洛斯兰平原全部染黑了,又仿佛是那广袤的平原受到了烈火的灼烧,成为了一片焦土。库茹芬相信,这次进攻比以前的任何一次的规模都要大。除此之外,他似乎感觉远处的天空也被染黑了。不是那种来自乌云的阴冷色调,而是真正的黯淡无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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