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迟迟迎春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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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迟迟迎春暖》· 寒景柔 著 · 共 6 章试读

第一章 入梦

某间小巧雅致的屋子里,一个年约九岁上下的小姑娘静静地靠在软榻的一角,目光专注地看着手上的书,不算太大的空间不时回荡着偶尔才响起的纸张翻动声,不知多久时间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淡藕色比甲的丫鬟从屋外悄声走进,旋即打破了这份宁静。

“姑娘,刚刚老太太院里的婆子来过,说是林姑娘已经进府到了老太太那里,老太太让几位姑娘一同过去见见林姑娘呢。”这个进来的丫鬟正是司棋,只不过尚未长开,还叫人想不到她日后与她那位表哥会有一番牵扯,甚至导致那等下场。

“知道了,你先叫绣橘去向文嬷嬷问问那日我跟她交代的事可都曾办妥?也不知道老太太有没有怀疑什么。”贾迎春一脸淡然地搁下书本,抬头吩咐道。

“不过一点小事哪里还要姑娘特地派人去问?文嬷嬷一向是个精细人,何况咱们府里那些碎嘴的什么话儿没传过?加上姑娘昔日的性子,老太太大约也想不到姑娘敢这么做,只是奴婢有些想不明白,姑娘与那位林姑娘素不曾谋面,妳怎地要为她的事如此费心?”司棋利落地拿过小丫鬟递上的大氅,反手替贾迎春披在肩上,然后伺候着她一并踏出房门。

“我和她同样是没了母亲的苦命人,想当初姨娘刚病逝的那会儿,我也煎熬过好一阵子,可怎么说终究还在自己家里,而林姑娘却是刚失去母亲不久就因为老太太的一片心,不得不离乡背井地来到京城这个陌生地方,我又看着老太太表面话虽说得极好听,偏偏都到这会儿功夫了,府里仍不见有谁替林姑娘打点半分,而且这段日子妳可曾听过老太太交代琏二嫂做什么准备没有?要我说,只怕老太太心中另有打算,所以才故作心善接林姑娘回来,再借口说府里没地方住,然后把林姑娘留在她屋里…。”贾迎春淡淡地解释道。

“让林姑娘住在老太太那里?!可是宝二爷也住在老太太屋里呢,难道老太太舍得让宝二爷搬出来另住?”司棋讶异地反问一句。

“哼!老太太自然是舍不得的,所以妳用点心想想吧,若老太太真那样安排的话,倒成什么模样了?林姑娘再怎么着也是堂堂正正的官家小姐,林姑老爷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岂能容得老太太这般胡涂?”贾迎春不屑地轻哼一声,又接着说道。

司棋闻言便不再接话了,她自小跟在贾迎春身旁,兼之贾迎春早已心知这丫鬟的本性和日后结局,打心眼里不愿司棋将来再走上那条为情误终身的路,所以总有意无意地灌输她许多关于不守男女大防的厉害关系,因此现在的司棋对于很多事情早不如书中那般天真无知,更是比其他明白什么叫男女七岁不同席的道理,便是对于贾迎春在她眼前从不掩饰对贾母不甚敬重的明显态度,她也认定那是贾母偏心所致,如今又听贾迎春这一番话,更使她认定贾母的居心叵测,不过为着一个整日只会玩乐的宝二爷,竟连姑奶奶身逝之后仅留的林家姑娘的名声都不顾了??

故而此时司棋的低头沉默不语仅是因为她想不透自家老太太对那位表小姐的态度怎敢如此随意?明明口头上说得好听,说是担心姑奶奶去世之后,表小姐无人教导,将来说出去不象样,所以才逼着二太太派人去扬州接表小姐回来,但是这一来一往都一两个月了,府里也没看见有打扫哪处屋子要给表小姐住的,恐怕还真如姑娘猜测的那样,老太太心中早已另有盘算,而这个盘算却是会把表小姐的名声踩到脚底下,却不想想林姑老爷仍在人世,他能容忍表小姐被如此欺凌吗?况且这人还是表小姐的亲外祖母。

司棋想到这儿又转心思琢磨道:老太太溺爱宝二爷的事,贾府上下谁人不知?偏地宝二爷转过年就要八岁了,听闻日后要寄住在府里的林姑娘也已近七岁左右,若按姑娘以前所言,那他二人自不能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哪怕是天天见面都算不得规矩,但是原最该想到这事的人居然像不知似……。

司棋越想越觉得还是自家姑娘心善明理,竟然还晓得替那位表小姐着想,又想着反正姑娘暗地里叫王嬷嬷传的那些事好歹能顶个一年半载的时光,若可顺利熬过这段日子,往后老太太就是想要再把表小姐移到她屋里住,怕也未必能如其所愿。

走在前方的贾迎春自然不知道她身后的司棋心里有什么想法,所以也无从感叹自己多年苦心总算有点小成就,不过在她心里倒是明白一个现实的问题,有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容易,她再有心改变林黛的结局又如何?一个贾府中不起眼的小庶女,便是她生母以前再有天大本事,然而死后就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却也是事实。

贾赦那个混人…虽说贾迎春也知不该这么说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然而贾赦从没关心过她同样是事实,否则又哪来的日后卖女还债的情节?所以她能做的不过是想法子从源头截断,首先当然是让林黛玉和贾宝玉不要住在一起。

至于怎么做呢?其实不过是利用一点贾母对贾宝玉那足以用永无下限来形容的溺爱罢了,林黛玉如今毕竟是戴孝之人,她仅仅放出一些类似这种戴孝儿女身上的秽气不利于同住之人的气数,尤其是身份越贵重就越容易出问题的话,想来贾母若听到这种谣传,不管真假如何,她都肯定不会愿意拿贾宝玉的性命来赌上一把,一旦贾老夫人心里对这种事有所顾忌,想来也不会又如原著那般提议要林黛玉住到碧纱橱里与贾宝玉隔墙而居。

贾迎春还准备接着势头再顺水推舟一下,主动提出愿意把林黛玉接到她那里一起住,左右她早与原著里的二木头不同,并未与其他二春一起住在贾母这里,日后的贾宝玉想见林黛玉一面也非易事,她琢磨着贾宝玉若不能常见到林黛玉,估计也没有日后的什么情投意合了,就算有,她也要让它化为烟云。

贾迎春一边转着自己的小心思,一边又想到什么似地转头对司棋吩咐道:“妳等等在门外略略打探一下,看林姑娘此番带了多少人进府,不晓得她身边有无几个可用的丫鬟婆子,虽说到时也能请大太太再派几个人帮衬着她,但终究不比她自己家里带来的人贴心。”

“我明白的,姑娘放心吧。”司棋闻言,连忙点头应道。

贾迎春听到司棋的回复,便也默默地点一下头,她本不愿这么劳心劳力,毕竟她没有那些穿越文上所谓的穿越女一般的鸿鹄之志,而是如同原著里的贾迎春一样,只求能过安稳一生的生活,只求不要被贾赦许配给孙绍祖那个中山狼而已,因此她能甘心地窝在贾府之内过日子,何况那些穿越女整日想着怎么到府外去抛头露面、一展长才,最终不也仅仅为了追求所谓的真爱及荣耀?

然后贾迎春在这儿生活过这些年头之后,她早已明白那些美好不过是一种空想罢了,虽说现实未必不能达成,却总得经历一番苦头,她想她肯定没有那份毅力,可是若再叫她像原来的贾迎春那样任人欺凌,做那‘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的‘二木头’……现在的贾迎春亦同样做不出那等蠢事。

贾迎春在出生满月那时才得知自己穿成贾家二姑娘,当时的她也想过改变红楼梦里的众多不合理,可惜等到后来生母病逝了,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毫无应变之力,只好转而安慰自己说既然大事做不成,小事总得做到几件吧?当然贾府未来衰败的结局,她是救不了啦,但至少要做到让自己的未来不再悲剧。

于是贾迎春第一件事做的就是把原来那个据说在原著中昧去贾迎春不少钱财的乳嬷嬷换掉,而那年为了换掉那个奶娘,她可是哭了不少天,才让生母在不得已之下换成如今的文嬷嬷。

虽说同样是家生子,不过文嬷嬷在贾迎春的眼里看来,显然比那个书中没名没姓,只知有个儿子叫玉柱儿的老婆子强多了,最起码她的手脚没那么不干净不是?

贾迎春坐上在院门外的车子,主仆几人一连绕过数道小门,走上一大段路才来到贾母的院子,正房外的几个丫鬟见贾迎春主仆走进院门,便赶紧手脚伶俐地打起帘栊,其中又有一个转身向屋里的人禀报贾迎春已经到来的消息。

贾迎春缓步走进屋里,只见贾母抱着一个眼生的小姑娘坐在那里,两人眼眶都是红通通的,显然刚刚才哭过一场,想也知便是那个林黛玉了,再转头看向屋内一角,贾探春与贾惜春已然在座,贾迎春进门那时,她们都默默起身行过礼了,而依偎在贾老夫人身上的林黛玉也慌忙揉揉眼角的泪水,然后起身向贾迎春见礼,口称二姐姐好。

“林妹妹不必多礼,妳今日初来乍到,我原该先来这里候着的,可不想一时看书看到忘我,让丫鬟喊了许久才回神,故而来迟了些时辰。”贾迎春一边浅笑回礼,一边暗暗打量着林黛玉的模样。

林黛玉自然不好说她介不介意,而贾母一如往常地毫不在意贾迎春迟到的这种小事,所以过不多久就又见她继续拉住林黛玉的一双手,向林黛玉细问贾敏生前身后的种种事迹,每每说到情深意动之处,祖孙俩免不了是再次抱成一团痛哭,让屋里的众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贾迎春根本不在乎贾母对她的漠视,反正一直以来,贾母的心眼都不曾有半次偏到她们几个姑娘这里,她若钻这种牛角尖,那才真是呆子,因而此刻的她也只如另外二春一般地默默坐在角落,等着这场哭戏演完之后,还能顺道看下一场戏上演。

正当贾迎春心里这个念头划过的时候,门外也同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接着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妇骤然登场,贾迎春突然心神一凛,想道果然等到闻名遐迩的王熙凤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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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住处

虽说贾琏和贾迎春同为贾赦的儿女,但因王熙凤看不起邢夫人,以致过门至今都未去大房那里向邢夫人这个婆婆请安,故而贾迎春也少有与这位凤辣子打交道的机会,顶多是从丫鬟婆子们的嘴里听到王熙凤接手管家权之后一些琐细而已。

因而如今乍然看到王熙凤一身盛装打扮的隆重登场,即使贾迎春心里早有准备,晓得王熙凤出场的那一刻肯定不会太平淡,却依旧对那身金光闪闪的衣裙傻眼不已。

不过贾迎春的反应不算太慢,她很快地回神且飞快眨动眼眸打量王熙凤这身掩不住亮丽风采的衣裙,同时脑海里突兀地浮出一个想法:果然人没文化真可怕!!瞧瞧这个王熙凤明知道林黛玉是戴孝来到贾府寄住的,偏偏还大摇大摆地穿红戴绿前来见客,再看看贾母和王夫人那脸上完全不露半点怒气的模样,要她说啊,眼前这些人若真是打从心底重视林黛玉,怕也只有没影儿的才会相信!

贾迎春冷眼看着王熙凤和王夫人姑侄俩虚应着贾母的问话,心想这会儿才说要找什么缎子?早干啥去了?!再说那些华丽丽的绸缎也不是林黛玉现在能用的吧?又暗暗斜眼向贾母瞄过去,贾母对这王熙凤她们的话竟是丝毫不觉有异,贾迎春只能再次地无声叹气。

众人又待了一盏茶左右,贾母就发话叫来两个嬷嬷要引林黛玉去见贾赦和贾政两人,邢夫人一听便起身主动提出她可以领林黛玉一并回去见贾赦的话,贾母略一思索后也点头应下,还叫邢夫人不必再来她这里叨扰。

贾迎春见状便连忙起身说要和邢夫人一起陪林黛玉去向父亲和二叔问安,至于希望林黛玉与她同住的事,她并未急着在这时提出来,心知等等她仍得和林黛玉一起回来陪着贾母用晚餐,待那时再见机行事或许比较可行,况且宝玉摔玉的那段情节,她也不想错过,又想着若能适时利用那件事来做文章,说不定连贾母凑合双玉的念头都能同时打消大半。

邢夫人领着两个小姑娘走到院门旁时,她才有些不解地道:“其实迎丫头留在老太太那里也是使得的,况且谁不知妳是个向来惫懒的人,如今居然会主动说陪妹妹去见妳父亲和二叔,妳就不怕老太太多想?”

邢夫人虽然在贾赦和贾母几人面前没有多少地位,以致养成了她有些贪婪的性情,可是她对自没了生母后就一直只肯依赖着她的贾迎春确是有几分真心的,又因着这份真情实意,她给贾迎春的待遇自是比贾母待那二春更高一些,而且对贾迎春说话的语气也是软和得很。

“太太快别取笑我了,我是觉得林妹妹和我一样…就不由自主地想对她好一点,况且老太太见我待林妹妹好,她未必有心多想,顶多以为我们有缘罢了,太太素来心疼我的时候多,自然也会心疼林妹妹的,对吧?”贾迎春亲腻地握住林黛玉的手,低声对邢夫人说话,只是那看似娇嗔的话语里却又彷佛透着一股落寞。

“妳呀!”邢太太闻言,仅仅宠溺地嗔了贾迎春一眼,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坐上停在跟前的翠幄青紬车。

林黛玉安静地任由贾迎春将她抱上小车,然后坐在她身边,虽是一路无语,可是林黛玉的心里却已瞬间转过许多心思,她想着早先就听母亲说过外祖母家二表姐的生母生前极得大舅舅宠爱,还曾言若非律法在前,只怕那位姨娘早已被扶为正室,可惜后来仍熬不过一场病痛,于生下二表姐后没两年也不幸病逝,好在二表姐后来甚得大太太眼缘,这才得以养在大太太跟前。

林黛玉很快也想明白贾迎春口中那所谓与她一样的意思,是呀!她们俩都是没了亲娘的可怜人儿,难怪二表姐能如此感同身受,哪像其他人…罢了,她也只是暂时住在这里而已,又能议论别人什么呢?

贾迎春挽着林黛玉的手臂,轻声细语地向她说了沿路上的几处地方,一转眼就回到贾赦院的内院,邢夫人一边命人去请贾赦过来见见侄女,一边又招呼林黛玉落坐喝茶。

过不多久,婆子前来回禀说,大老爷因伤心着妹子的早逝,所以不肯出来见表姑娘,只吩咐叫表姑娘安心在府里住下便是。

邢夫人自不信贾赦会对小姑的病逝伤心,只怕这会儿不知和哪个狐媚子在屋里作乐,所以不想出来罢了,可又不能当着林黛玉的面露出她的鄙夷,便一脸纠结地笑道:“想来妳大舅舅真是伤心透了,怕见了妳之后,他少不了要跟老太太一样难过,所以便不敢来见了,不过一家子人总有见面的时候,日后再向他请安也成。”

“是,玉儿明白的,要不然玉儿就先去见二舅舅,改日再来向大舅舅请安。”林黛玉淡淡地一笑,微微弯身回道。

“老爷也真是的…林妹妹,妳要去见二叔,我看也别劳太太的大驾了,我陪妳去一赵吧,反正等等都得回老太太那里伺候,不差这点子功夫。”贾迎春眉头微微一皱,心道这贾赦的脾气至今仍没被她给蝴蝶歪了,日后可怎么办才好?!

“说的也是,那就让迎丫头陪妳去妳二舅舅那儿请安吧。”邢夫人点头应道。

“嗯!劳烦二姐姐了。”林黛玉心头一松,笑容也随之深了几分。

贾迎春点头起身,带着林黛玉又再次出院门坐上小车,一路向贾政院而去。

犹记原著里,林黛玉初进贾府那时,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在贾府里来来去去地拜见这家子的男主人,但最后竟是谁也没见到不说,还被王夫人明贬暗褒地警告她不许接近贾宝玉,可惜小小的姑娘原就不懂那等宅门丑事,且初次进府便一再受到不平等待遇,难怪后来的性情会越发清冷,又兼之贾宝玉深谙怜香惜玉的性情,才让林黛玉在心理上越来越依赖贾宝玉,更使得王夫人越来越恨林黛玉的不识趣,甚至恨到了巴不得除之为后快的地步。

果不其然,两人来到贾政院后,只在荣禧堂东边三间耳房里见了王夫人一面而已,王夫人也没忘记说出那段混世魔王的话,不过此时的林黛玉却不曾陪笑应付,反而是侧头偷偷扫过贾迎春一眼,然后才回道:“二舅母的话,玉儿记下了,日后自然不敢惹哥哥生气。”

王夫人闻言,暗暗满意地点下头,又细细问了林黛玉几句话,贾迎春没有多言地坐在一旁同听,她晓得王夫人惯会做人处事,虽为面善心苦之人,却不妨她学习王夫人几分做事的手腕。

一直聊到小丫鬟来禀报贾母那里已传晚饭之时,王夫人才带着林黛玉和贾迎春一起往贾母院走去,半路上还特意指了指贾琏夫妇住处与林黛玉知晓。

贾母用饭时的气派,贾迎春已是见惯了,只有林黛玉因初来乍到,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揣测着这府里的规矩,贾迎春偷眼瞧见林黛玉脸上的不安,手里的动作主动慢了几分,好让林黛玉看个明白。

一时用餐刚毕,贾迎春趁着王夫人和李纨她们几人尚未离开之时,突地向贾母笑道:“老太太,我刚刚和林妹妹一路走来,深觉得与她有缘极了,所以想向您求个情,好让我和林妹妹能亲近亲近。”

“哦?妳这丫头难得有想法,不妨说来听听?”贾母平平地一眼看向贾迎春,却不明贾迎春心中所想。

“唔…这个嘛…真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呢。”贾迎春状似犹豫地看了屋里的几人,像似颇为为难的模样,只有有心人才能看出她的目光始终有意无意地落在李纨身上。

李纨虽然平时不爱与人交际,可不代表她愚昧无知,这等揣摩人心的本事,她还是有一点的,所以当她感觉贾迎春隐隐投来的目光,再看见贾迎春那副有口难言的神态时,不由得恍然记起不久前,贾迎春曾向她提过的事情,她微微一顿,福身向贾母说道:“老太太,我想着二姑娘的意思怕是希望林姑娘和她一起住吧?只因不知府里可有事先安排好林姑娘的住处,所以才不敢向老太太请求。”

“哦?!这个嘛……。”贾母微皱眉头看向王夫人和王熙凤一眼,又转头飞快地扫过贾迎春那边,面色渐渐微沉。

话说贾母还真没考虑过这件事,一向受尽小辈奉承讨好的她又大约以为王熙凤她们自然会安排好这件事,可惜她不知王夫人和王熙凤两人因着一个心中愤愤不平,一个不敢贸然行事,所以压根儿没想过贾母把人接来之后,她们还得替这小姑娘准备什么,甚至认为老太太心中已经有所打算,竟也无人愿意多嘴,于是眼前就突地生出几丝压抑的情景…。

当然不得不提贾母原先其实想过让林黛玉直接住在她这里的,可是每当那个念头刚一闪过之后,赖大家的曾不经意在她耳边说过的几句话不知怎地也紧随着浮现脑海里,使她不敢轻忽视之,然而又因她的犹豫不决,才让事情拖延至此。

李纨并不是不明白她的话可能会引起贾母的不满,只是思及那日贾迎春所言,再加上近日府内的流言,她更明白贾母的不满也仅仅一时不快罢了,倒不至于真的把她记恨上。

李纨思罢,再次端详贾母脸色果不像真有什么怒气之后,便立刻又接着道:“我刚想到二姑娘只有一个人住在一个院子肯定是有些孤单,先前老太太不是曾说过她几回,希望她搬过来陪您?可惜她那性子就是懒得很,怎么都不肯挪动住处,难得多了林姑娘到咱们府里,左右总要有个去处,倒不如叫她们住在一块儿,姐妹俩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嗯…让玉丫头跟迎丫头住在一起?这可使得嘛!?如今正当冬末,迎丫头那里怕是不够暖和。”贾母听到李纨这番话,不禁觉得眼前一亮,可又想到林黛玉不在她跟前的话,她原本的打算也不成了,但再想想那事情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成的,不若安心等个两三年,待外孙女除孝之后,理当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慢慢筹谋。

“老太太若愿意的话,我可是极乐意的,况且我那里什么东西没有?我只怕林妹妹嫌弃我人笨懒言,若是住久了,日子难免烦闷,会不肯与我同住罢了。”贾迎春见贾母虽然迟疑,但又不曾立刻回绝,知道此事有望,便赶忙顺着李纨的话尾继续说服贾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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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闹腾

贾母又沉吟许久,迟迟不能做下决定,而本就万分不欢迎林黛玉进府的王夫人在听到李纨的话之后,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媳妇还算懂她的心思,心里早已忍不住想替贾母一口应下这个提议,只可惜此时的她仍不敢轻易违逆婆婆的意思罢了。

不过王夫人好歹比其他人了解贾母溺爱贾宝玉的心情,她又比贾母更在乎贾宝玉的安危,那日府内的流言,她也不是不知晓的,如今见贾母犹豫不决,似有意允诺之势,自然晓得贾母肯定也是心中有所顾忌,且不论流言的真假兴否,她不愿贾宝玉与林黛玉亲近的心思却是真真切切的,便忙着劝说道:“老太太,迎丫头那里本就有几间屋子一直空着的,便是多住一个林姑娘,左右也只需多派些人手去帮着打理一下罢了,那些琐事有凤哥儿打点,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况且林姑娘和迎丫头总是天天都要来向您请安,她在那里过得好不好,您照样能够看得到,不是吗?如此跟养在您跟前又有什么两样?”

“这话倒也是…我看玉丫头似乎就只带这两个人过来而已,对吗?”贾母听着王夫人的话,附和地点点头,接着抬头看向林黛玉身边,发现她身后仅仅一个嬷嬷和一个丫鬟而已,那点恻隐之心禁不住又突生几分,语气也跟着柔和起来。

“嗯,父亲说外祖母总不会亏待玉儿的,只是玉儿年纪小,父亲担心我管不动那些丫鬟婆子,又怕外祖母碍于父亲的颜面不好发落,所以不敢让我带太多人过来。”林黛玉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微微一黯,低声应道。

“既是如此,那么…我先让鹦哥到妳身边伺候妳,其余的份例就和迎丫头她们几个姑娘一样,迎丫头,妳和玉儿可得好好相处,知道不?”贾母点点头,同时看了看身边几个丫鬟,然后指着其中一人,示意她到林黛玉身边,又对王熙凤叮咛一番,最后才对在她印象中一向寡言文静的贾迎春仔细交代道。

“老太太放心,我是做姐姐的,本来就要照顾妹妹嘛,您问问三妹妹和四妹妹,我可有欺负过她们?”贾迎春笑瞇瞇地点头应道。

“哎唷!二妹妹一向乖巧文静,又不像我总像没嘴的葫芦一般,哪里知道怎么欺负妹妹们?便是有什么缺的少的,我也必得很快给林妹妹补上的,老太太就不必挂心了。”王熙凤眼珠子一溜,便知自家姑母的心思,忙不迭地顺势说道。

“有妳们打理府里的事,我自然是放心,要不凤哥儿先派几个人去看看还有没有缺什么,待会儿她们回去也不必手忙脚乱的。”贾母见众人的附和之言深得她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答应让林黛玉与贾迎春同住。

王夫人等人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之后,贾母便发话让她们离去,然后拉着林黛玉的手,这次却是问起她平日在家时的生活和学习情况,林黛玉也是拣着要紧的说了几件。

须臾,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几个丫鬟请安的应和声,一个衣着繁琐华贵的小少年快步走进屋里向贾母请安,贾母也未多言,只叫小少年先去见王夫人。

贾迎春当然知道这小少年正是贾宝玉那厮,便也没有多注意,只是拿眼往林黛玉那里一扫,正好捕捉到林黛玉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她乍然想起原著中,这曹公写他二人初识的情况,还真有些好笑,花费百来字突显贾宝玉的骄纵之态,又用几十字突出林宝玉的病态之美,就只为这两人初见的那几分熟悉感,却犯了王熙凤初登场那时同样的错误。

便是再三强调贾宝玉有多么聪敏慧黠又如何?却不知一个连世事都不谙熟的人,其实跟朵白莲花相差无几吧?而且说穿了,贾宝玉也是极自私自利的人,他心中除去自己,怕是再无其他人比他要紧,倘若真的懂得为他人着想,又哪里有日后的那些祸事?

贾迎春的心思转呀转的,竟是没注意到贾宝玉正向林黛玉问起她有字无字之事,等她回过神来,正好看到贾宝玉正开口要替林黛玉取字,她连忙截住话头,道:“宝玉恁是偏心了,平日里从不见你说要替我们姐妹取字的,怎么今天才见林妹妹,便说要替她取字?这我们可不能许的,要嘛,替我和三妹妹四妹妹也取个字,要嘛,就歇了歇你那点没多少墨水的心思。”

“哎呀!我一直以为二姐姐素来寡言,定是嘴巴愚笨的,哪曾想到今日一口就把我说傻了,我不过好心想着与妹妹亲近亲近,哪里是不替妳们想了,妳们可别乱按我的罪名。”贾宝玉闻言,立刻一脸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却不见真有什么不满之色。

“这你就不晓得啦,二姐姐见林妹妹极合眼缘,刚刚还眼巴巴地求老太太让林妹妹同她住在一处呢,昔日老太太说过几次让她搬来与我们同住,她迟迟不愿,今日却要先抢了林妹妹去,可见她多喜爱林妹妹,故而这会儿恼你也是正常的事儿。”贾探春在一旁有意无意地笑道。

“玉儿跟姐姐们一样就好了…不用二表哥麻烦。”林黛玉心里还记着王夫人不许她接近贾宝玉的话,所以见贾迎春适时拦住贾宝玉的话后,她连忙表示自己与其他人一样就成,不必对她另眼看待。

“可惜我方才正好想到一个字挺适合林妹妹的,偏偏林妹妹不肯要,既然不要,那就不要吧,对了!妹妹身上有玉吗?”贾宝玉有些兴味索然地又问起了另一件事情。

林黛玉一时间又怔住了,脑海里浮出求救的念头,但她眼前唯一能求救的对象也仅贾迎春而已,于是就不断地用眼角瞄向贾迎春,期盼她给自己一些些暗示。

贾迎春也是愣了一下,她们都还小,平日怎可能像贾宝玉一样在身上带那种珍贵的东西?虽说如今邢夫人对她并不算小气,玉佩倒也送过她几块玩耍的,不过她平常都不带罢了,而且林黛玉正在孝期…对了!贾迎春灵机一动,暗暗地指了指自己袖口露出的一点白给林黛玉瞧。

林黛玉看到贾迎春的举动,只略一转动心思,便会意她的暗示,随即抬头对贾宝玉说道:“玉?!没有啊…想来那东西挺贵重的,所以我…。”

可惜林黛玉一句话未落,贾宝玉倒先不依不挠地发起脾气来,一把摘下身上的玉,生气地摔向地面,怒冲冲地喊道:“怎么没有呢?姐姐妹妹们没有,老太太只说她们与我不同,如今连天仙似的林妹妹也没有,可见得这玉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哪里只我一个人有?!”

突变骤起,直直把屋里众人吓成一团,几个丫鬟急急地上前捡拾在地上滚动的玉佩,贾母更是忙不迭地把贾宝玉抱在怀里哄道:“你林妹妹原也是有玉的,只因你姑妈离去那时,心里舍不得你林妹妹,便把她的玉也一并带去了,所以如今你林妹妹身上才没有玉,可是你既父母安在,自然与她无法相比,怎能这般使性子?快点把玉带上吧,省得回头又惹你娘伤心。”

贾宝玉一听贾母这番话也算合情合理,他才点头揭过这一段闹剧,又顺着贾母的手将通灵宝玉重新带上。

虽说这件闹剧看似不大不小,可是贾宝玉刚才那番举动在贾母眼底看来,却已经有了另一种诠释,她想道玉丫头和宝玉不过初次见面,就因一句话就引得宝玉痴狂病发作,可见得府里那些流言确有几分真实性,可惜她原本还打算让他们俩先相处个几年,待将来两人生出感情之后,就能顺势将他们凑成一对,如今这般…她却是不敢拿宝玉的安危冒险的。

一旁的贾迎春在贾宝玉发作的那会儿功夫,心里还想着要不要再添上一把火,不过当她窥见贾母的脸色变化之后,自然也明白贾母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代表什么意思,心知贾母并非对流言毫不在意,不过面上一直不显罢了,如今被贾宝玉意外一闹,只怕那位老人家已经对要不要把双玉凑成一对的事生出几分疑虑,这般岂不正合她意?

于是贾迎春歇下心思将傻在那里的林黛玉抱到怀里,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拍她的背脊,可怜的小黛玉也顺势紧紧躲在贾迎春怀里,浑身因放松而微微发抖不说,更是已打从心底把贾宝玉那个混世魔王的名头给坐实了。

不一会儿,贾母见时候已然不早,便发话让三春和林黛玉回去休息,此刻的贾宝玉因是初见林黛玉,所以还不会说什么不愿林黛玉离开的话,也让贾迎春吊在半空中防备着的心思微微地落了地。

倒也怪不得贾迎春会如此担心那位宝二爷突然给她来个回马枪,实在是因为她看过太多文章把贾宝玉如何对林黛玉‘一见钟情’的情节,想到万一贾宝玉见到林黛玉随她离开,一时兴起又不管不顾地闹着贾母要把林黛玉留下来住的话,自己这段日子以来的苦心可就白费了,幸好因着两人初见,虽然仍有那段七分熟的情节,不过贾宝玉尚不知情滋味,所以不曾那般闹腾,然而话说回来,其实贾宝玉这样子才算正常吧,毕竟绛珠仙子还的是泪而不是情,谁说为那人流泪就一定是因为爱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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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谈心

贾迎春牵着林黛玉的手在贾母院门外与贾探春贾惜春两人道别之后,便悠闲地往垂花门走去,垂花门外已有小厮拉来的小车在那里候着,等她们上车之后,小厮抬着小车又往前一段路才驾上骡子,接着只感到车厢一路摇呀晃的走了约两盏茶的时间,方听到婆子请她们下车的声音。

贾迎春如今住的院子叫菲雪阁,是她养在邢夫人屋里几年后,邢夫人才命人在她住的院子后方另隔出来的,仅仅三间正房挂一耳房并左右三间厢房,当小院子的门关上时,此地就自成一方小天地,因贾赦院与贾政他们那里并没有内门相通,所以贾宝玉若想来贾迎春这里找人,必然得费一番功夫,远不似原著那般轻省,只隔道墙便能见到林黛玉。

两人才一进菲雪阁,原先留守的一个丫鬟立即上前躬身请安,道:“姑娘可回了,这位便是林姑娘吧?沐浴的热水已经备下,两位姑娘请先沐浴,等等歇息才好入眠。”

“还是绣橘细心,晓得先准备好这些琐事,林妹妹先随她们去沐浴,今日妳刚来,晚上也甭自己睡,就先和我一块儿歇下,顺道说几句话,妳看可好?”贾迎春笑着看向一脸忐忑的林黛玉,说道。

“嗯。”林黛玉微微点下头,然后才顺从地任由鹦哥和王嬷嬷领着她随婆子去了东厢房。

其实林黛玉初到贾府的头一日就被贾宝玉吓得小心肝蹦蹦跳,正是最脆弱、最需要有人细心安慰的时候,初到林黛玉身边的鹦哥想来也是明白这点,所以不但适时地安慰林黛玉受伤的心灵,更借着身份特殊、坦率直言之缘由,让她得以轻易地突破林黛玉的心防,进而成为林黛玉跟前的第一人,无怪乎被人评以聪慧二字。

当贾迎春想出这个关键点之后,她却是不打算让鹦哥太接近林黛玉,毕竟无论鹦哥再如何优秀,她依旧是贾府的人,她的卖身契仍旧在贾母手中。

贾迎春也没有忘记贾母发话让鹦哥到林黛玉身边伺候之时,她并未将卖身契交给林黛玉,而一个生死大权不被林黛玉掌控的丫鬟,又怎能由着林黛玉对她偏信偏听?原著里,贾宝玉能和金玉双姝亲近,其中始终少不了她们身边那些丫鬟的功劳,所以贾迎春自不愿见到林黛玉仍如原著一般轻易受鹦哥的摆布。

沐浴过的林黛玉乖巧地跟着绣橘走进贾迎春住的正房,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正屋里除去一套典雅的桌椅外,不过随意放着几件摆饰和两幅书画而已,又看看西次间像是个书房,里面有一大排的书架,上层搁着两三件小巧的插屏,下层放着书本,一眼望去竟也有二三十来本的样子。

林黛玉看到那些书本之时,心中可欢喜了,想她这回来京城时,还带了不少父亲替她打点的书本,便是打算在贾府暂住时,自己可以用来打发时间,如今又见贾迎春竟也是爱书之人,她当下有种找到知己的感觉。

贾迎春从东边耳房沐浴出来,刚走进次间就看到小黛玉在那里东瞧西看的身影,嘴角忍不住一翘,缓步走出来对林黛玉笑道:“我这里的东西不如老太太那里的珍贵,全是一些普通玩意儿,难为林妹妹还能看得这般入迷。”

“我看到二姐姐这里有好多书,二姐姐也喜欢看书?”林黛玉有些羞涩地扯扯衣角,然后才回道。

“其实有些不过摆着好看罢了,我又不似早两年进宫的大姐姐那样聪慧,哪里看得懂那些?妹妹在家里时曾读过书,想来是个爱书的,妳要是喜欢的话,那些书随时都能看。”贾迎春笑着上前牵起林黛玉的手,引她同自己一起回了东次间。

东次间是贾迎春的主要起居之处,除了先前所提的那张摆在窗下的软榻之外,另一边还有一张大大的架子床,四边挂着厚厚的棉纱,刚好能挡住外面的寒气,床下又有小丫鬟早早就备下的暖炉,所以两人刚踏上床边的踏脚台,一阵热气立刻迎面而来。

“三姐姐和四妹妹住的地方也跟二姐姐这里一样暖和吗?”林黛玉还不太了解贾府里的情况,所以有些好奇地问道。

“她们住在老太太院子里,那些婆子丫鬟自然不敢轻慢,至于我这里却又与她们那儿有些不同,日后妳自然就会明白。”贾迎春亲切地摸摸林黛玉的头发。

荣宁两国公府里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一众下人又是如何眼高手底、眼皮子浅的事,贾迎春自己都是战战兢兢过了好几年才明白,她不打算瞒着林黛玉,可也不打算一下子就让林黛玉知道那么多龌龊事。

“哦…。”林黛玉有些黯然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问道:“今天二表哥那样子可是真生了我的气?我好害怕…若是宝二哥把玉摔坏了,我该怎么办才好?还有今日这样,老太太会不会以后就不喜欢我了?母亲生前跟我说过好多舅舅家的事,还说过老太太向来最疼的就是宝二哥,如果…。”林黛玉越说越觉得心情沉重,泪水顿时如雨般落下。

贾迎春早知道林黛玉会有这种反应,她从容地拉过挂在床边架上的毛巾,轻柔地替林黛玉擦干泪水,然后弯腰劝道:“妳别哭了,宝玉素来任性惯了,今天二太太说的那些话多少也有几分真,不过记得听人说过姑奶奶在家里时,老太太最疼的便是她,就连二太太都吃过不少暗亏,所以看在往日对姑奶奶的情份上,老太太大约也不会真心恼妳,只是我认为妳与老太太之间的情份还是保持些不近不远的距离比较好。”

“但是、但是父亲说过让我来在这里住就是盼着老太太能够教养我,可我若不跟老太太亲近的话,老太太她还肯教导我吗?”林黛玉不安地扭捏道。

“妳既是念过书,应该也晓得一些规矩,有些事因为大伙儿不会特意提起,所以妳大约不知道宝玉如今虽已七岁多了,却还仍住在老太太屋里头。”贾迎春轻叹一口气,她真不知道林黛玉一个玲珑心的姑娘家会不知道什么叫男女之别,更不可能不知何谓男女大防。

“啊?!老太太果真这样疼爱宝二哥吗?那…那我今日这般…。”林黛玉紧张地想着她今天不小心惹了贾宝玉大发脾气就罢了,偏偏贾宝玉还是外祖母最疼爱的孙子,万一外祖母因此不喜欢她了,她要如何是好?

可怜的林黛玉一想到自己听着父亲的话远来京城投亲,唯一可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嫡亲外祖母和两个舅舅,而最与她未来命运习习相关的自然是外祖母了,可是若连外祖母都要厌弃她的话,她将来又能依靠谁呢?却不知道她那个嫡亲外祖母从她母亲死去的那一刻开始…也或许是从她甫出生那刻开始,心里就想着如何让她能嫁入贾府,甚至最好还捎带上林家的所有家产。

“林妹妹这些日子舟车劳顿,想来也没怎么睡好吧?要我说呢,咱们凡事把规矩做足就好了,妳的依仗只能是林姑老爷,老太太再如何想对妳好,她总不是姓林…我这般说话虽说踰矩些,却也是真心为妳着想。”贾迎春说着这番话时,自然没放过林黛玉眼中的讶异。

贾迎春这番作为其实是事先深思过的,她认为林如海既敢让林黛玉孤身入贾府,虽有他不得不如此行为的无耐,另一方面也是觉得依林黛玉的聪敏,不可能什么事都不懂,而事实上,原著里的林黛玉确实早已看出许多贾母她们所不知的隐忧,只是她的身份注定她改变不了那些事罢了。

“二姐姐…。”林黛玉紧紧握住贾迎春的手,眼眶隐隐含泪。

林黛玉怎会不明白?她一直知道自己来到贾府本就是父亲在不得已之下所做的决定,并非外祖母家的人对她真有什么怜爱之心,否则也不会因一点小事就生出忐忑不安的情绪。

如今见贾迎春丝毫不惧她那一番话是否会被长辈们厌恶不喜,就只为点明这个表面上看似尊贵华丽的国公府并不像自己心中以为的那般干净,林黛玉心里深深受到触动了。

“以后如今日那般的情况恐怕还多着呢,妳若总记挂在心上,苦的只有妳自己,再者,纵使二太太嘴上不曾坦言,但她白日里的那番话已然表明她不喜欢妳和宝玉太过亲近,老太太心里真正打的是什么主意,我们小辈儿的虽看不透,但二太太未必不知道,所以我才说妳和老太太只要不近不远便好。”贾迎春知道这种古代社会的忌讳太多,所以有些事即使摆在眼前,却无法明白点破,她说的话对林黛玉来说已经是很露骨了。

林黛玉在一天里已三番两次听到贾迎春语出惊人的言论,她从一开始的讶异到可以很快冷静地分析贾迎春话中真意,可惜有些话实在无法直言,故而只有了然地点头表示明白之意。

“父亲让我带着王嬷嬷和雪雁入京,自然也将她们的身契交到我手上了,可是那个鹦哥…二姐姐说,我该怎么办才好?”林黛玉小眼珠又转了一下,然后岔开先前的话题,转而问起鹦哥的事。

“这我也不好说,既是老太太发话送来的丫鬟,若太过冷淡总非好事,但她的身契终究不在妳手上,妳对她的桎梏就少了许多…唉~我看着不如把平日起居琐事交给她,雪雁那丫头看起来似乎不多话,妳身边重要东西还是交给她打理的好,至于王嬷嬷嘛,暂时叫她替妳应付那些外来访客就是了。”贾迎春想了想,原著中自鹦哥一出场就挤掉雪雁大丫鬟的位置,还能把林黛玉身边的一众大小事都捏在手心里,偏偏她在贾府这里多年都不曾注意到此人,可见得不是个好应付的人,况且她从来不相信鹦哥真的对林黛玉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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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猜度

林黛玉再怎么聪慧,总不过是个六岁小娃,贾迎春明白自己既然要断了贾母对林黛玉的妄想,自然就得挑起教导林黛玉明白事理的责任,不管别人如何说那木石前缘多么令人怜悯、痛惜,在她心里却半点也不那样想的,并非她觉得滴水之恩不必报,只是看到林黛玉这一生其实根本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只活到十几岁就泪尽而亡,而林宝玉却是迷迷糊糊、无忧无愁地过了近二十年,还得仙人度化而去,难道那些人是觉得因为神瑛侍者让绛珠仙子得到长生不老,所以林黛玉就必须还贾宝玉一生泪、一条命?甚至连死后都不得好去处?

那些人难道不知道古代的习俗里,未嫁女死后是没正经地方下葬也没有后人祭拜的吗?贾宝玉遁世归依,身后还有薛宝钗这个未亡人呢,林黛玉身后又曾留下什么?钱财是早就被贾家夺了去,性命更是最后因贾宝玉泪绝而魂尽,便如她自己说的,只剩她那个身子骨仍旧纯洁无瑕罢了。

暂不提贾迎春心里的千思百转,再回头说林黛玉因为贾迎春的坦言告诫,竟不由得对身边人也起了防备之心,刚提到林如海早将王嬷嬷和雪雁的卖身契交与她,只因她想着王嬷嬷是自个儿的奶娘,所以就一直认定王嬷嬷是可以信任的人,哪知此时再细想一番后,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了。

“嗯!不过…王嬷嬷她虽是我的奶娘,如今竟不晓得可不可信了,记得父亲告诉过我说,他会交给王嬷嬷一千两银子,说是等来到京城见过外祖母等人之后,就让她交给二舅母,当做我们一年在外祖母家吃穿用度的花费,但是今日却迟迟不见她拿出来…。”林黛玉咬了咬唇瓣,突然又说出一个贾迎春自己都没猜到过的事。

“有这样的事?按理说,今日拿出来是最适宜的,怎不见她开口?!”贾迎春愕然地瞪大双眼。

不过贾迎春很快就想到原著中的另一个奇怪之处,她就觉得不解了,林如海好歹是公侯世家、书香门第出身的子弟,岂会不知半点规矩?外祖母和舅舅再怎么亲仍不是一家人,他怎么可能让女儿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多年!?现在再想想原著里那后来如同消失一般的王嬷嬷,果然其中大有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何,只是…算了,幸好父亲曾私下另给我几张银票收藏,想来就是担心会出现这种情况,可如今再要拿出来说怕已失去最好的时机,也不晓得到时候二舅母心里会怎么想。”林黛玉红着脸,点头小声地道。

“无论如何,这笔钱总是得拿出来的,不然以后让那些人传出什么话来,妳心里又不好受,不过这个王嬷嬷却不能再留下了,我想着等过两日,妳不妨写封信给林姑老爷,信中也不必特意解释什么,只把妳今日所见所知的事仔细写明了,相信姑老爷看过后必然能够明了。”贾迎春眉头紧皱,即使不能明目张胆地插手林家的家务事,但也不妨碍她私下对林黛玉略作提醒,何况她最讨厌的就是那等背主的奴才,这王嬷嬷显然和原来要配给她的那个乳嬷嬷是一样贪财的浑人。

林黛玉闻言后,便默默地盯着床顶,似乎很认真地在思考贾迎春的话,而贾迎春也没有再进一步说出任何建议,静静地让林黛玉自己去琢磨,不过贾迎春明白林黛玉毕竟年岁尚幼,肯定做不了什么事,她主要目的是希望林黛玉能把自身在贾府的情况如实地传递给远在扬州的林如海知晓,免得林如海以为女儿在贾家过得很好,从而失了求生的意志。

第二日一早,司棋和雪雁鹦哥一块儿领了几个小丫鬟端着洗梳的用品进屋伺候,待贾迎春与林黛玉各自梳洗过后,便一同先去邢夫人房里向邢夫人请安,再与之一块去了贾母院。

三人来到贾母正房时,王夫人、李纨与王熙凤并二春等人正陪着贾母闲话家常,贾宝玉也依偎着贾母身旁,一副极为亲腻的模样。

贾母虽然在双玉姻缘一事上已起了膈阂,但她毕竟是人老成精的主儿,自然也不会把心里的不快轻易表露在脸上,更何况她歹还顾念着林黛玉是贾敏身后留下来的唯一子嗣,所以对林黛玉依旧是亲亲热热的。

“玉丫头来了?昨晚睡得可好?”贾母见到林黛玉随邢夫人贾迎春一起过来了,便立刻笑瞇瞇招她上前,和蔼地拉着她的手,问道。

“嗯,玉儿睡得极好,二姐姐那里的布置,玉儿很喜欢。”林黛玉谨记着贾迎春对她的话,对贾母也只是客气地笑答一句。

“妳喜欢就好,不过妳在那里总是离我远了点,我看哪,等过一阵子,妳还是搬来我这里住吧。”贾母点头笑道。

贾迎春眉尾微微一挑,心道这老太太的思绪倒是挺活络的,难道仅仅一夜过去就被她发现到什么猫腻了不成?要不然怎么还想着要林黛玉搬到她屋里住?

“老太太还是别忙了,玉儿住在二姐姐那里挺好的,而且二姐姐屋里有好多书本,昨儿晚上她已经答应玉儿,日后随时能借玉儿看的,要是真搬来老太太这里,指不定二姐姐心里一恼,又不肯借我了。”林黛玉心里也不想到贾母这里来住,便连忙撒娇求情道。

“姑娘家念那么多书做什么?还是把日子过得开心一些才好,妳若来这里,也有宝玉和三丫头四丫头他们陪着妳说话,迎丫头平日就是个少言喜静的,妳可别学她那样子。”贾母温声说道。

“就是静才好,玉儿也是喜欢安静的做自己觉得自在的事,再说宝二哥不必上学吗?哪里有功夫陪我们玩耍?”林黛玉故做娇憨不解地反问道。

林黛玉想着贾迎春曾跟她说贾宝玉虽然聪明,却只爱学些旁门左道的事,对于四书五经之类的东西绝对不屑一顾,若她不想和贾宝玉太亲近,仅须多提那些求学入仕之事就准没错。

果然贾宝玉闻言,立刻脸色一沉,不悦地插嘴道:“原以为天仙似的林妹妹会是最懂我心思的人,可没想到妳小小年纪就已经和那些国贼禄蠹一样,只晓得追名逐利之事,老太太,妳还是让林妹妹随二姐姐住吧,我可不敢和这样的人亲近了。”

“胡说什么!你林妹妹才不是那样的人。”贾母的斥责中却夹着浓浓的溺爱之意,只见她轻斥贾宝玉一句之后,又抬头对林黛玉劝道:“宝玉说的也没错,妳又不需求取功名,可别把姑老爷那作派给学全了,还是住到我这里来,每天能和三丫头她们一块儿玩耍,岂不是更好?”

“老太太既是心疼林妹妹,自然也该顾及些林妹妹的想法,我看她似乎和迎丫头处得挺好的,听昨日派去的婆子回报,迎丫头把林妹妹住的地方布置得可舒服了,只怕林妹妹是真舍不得离开那里吧。”王熙凤瞥见贾迎春和林黛玉几乎同时黯淡下来的脸色,又思及王夫人近来无事就对她叨念的那些话,想着不若说服贾母放弃,她还能两面讨好,故而娇笑着劝说一阵。

“我想着迎丫头和林姑娘也算同病相怜,所以两人才更觉得亲近,况且迎丫头总是懂事一些,还是让她们多多相处比较好。”王夫人一脸怜悯地说道。

“是呀,是呀!而且昨天绣橘和文嬷嬷一知道林妹妹要和我住,早早便领着几个小丫头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房间打理好的,若林妹妹只住几日就走了,她们岂不要失望极了?”贾迎春听到总算有人出言反对,她才抬起头来,连连头头附和王夫人和王熙凤的话。

“唉唷!妳们真是…罢了,罢了,那就暂时不必搬动了,等哪日有更好的地方时再说吧。”贾母眼看着几人妳一言我一语地劝她不要让林黛玉搬过来,又见贾宝玉也是一副懒恹恹的样子,似乎对林黛玉的到来不怎么欢喜,便只好再次歇下心思。

贾迎春原先猜想的也有些错误,其实并非贾母已猜到有人兴风作浪之故,而是因为贾母昨夜歇息前心里仍觉得不想放弃凑合双玉之事,认为她的宝玉是带着莫大福气的人,哪里可能真的轻易地被那些莫须有的东西给击倒,接着又看到林黛玉进门之时,那一脸红润的气色反比前一日看起来好多了,便觉得那些闲言闲语想来也是无稽之谈,才会再度提起这件事。

只是贾母没料到她刚一开口,王夫人她们就异口同声地劝她放弃,包括连她最想凑合的主角之一贾宝玉都因为林黛玉刚刚那番话,心里对林黛玉生出一丝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不悦,进而对他前一日初见到林黛玉的惊艳欢喜也顿时少去几分,自然更不会配合贾母说服其他人让林黛玉搬回贾母屋里了。

贾母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颇有一种疲累之感,便挥挥手叫众人散了去,不必留人在她跟前伺候。

邢夫人和王夫人这才领着几个晚辈向贾母行礼告退,待一行人走到院门外,自是各人按平日章程办事或偷闲去了,贾迎春牵着林黛玉的手快步跟上王熙凤的脚程,急急地喊住她。

“琏二嫂嫂,我们俩想去妳那里坐坐,成不成?”贾迎春笑瞇瞇地对王熙凤说道。

“哦?怎么今日想到去我那里坐?可是妳那屋里缺了什么东西,打算来向我讨要的?”王熙凤回头看着两个小丫头,笑着反问一句。

“可不正是打算向嫂子讨东西来的?不过即使讨要东西也绝不敢叫嫂子吃半点亏,妳就放宽心吧。”贾迎春同样笑瞇瞇地回道。

“二姑娘这两日说起话来比以前更加伶俐许多,想来真是长大了、晓事了。”平儿在一旁和善地笑道。

王熙凤笑了笑,既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瞄了一眼这个与自家爷血缘最为亲近的妹妹,心想往日并不见她主动来找自己,今日却是难得主动一回,身为嫂嫂的自然也不好让妹妹失望,便领着贾迎春俩人随她们主仆一起回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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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求助

王熙凤一行人刚走进堂屋里,平儿立时先叫人送上茶果,笑盈盈地请贾迎春和林黛玉在东耳房的炕上稍坐,接着又匆匆地转去另一边伺候王熙凤更衣。

不一会儿,小丫鬟送来几样精致的茶果,王熙凤也同时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过来,半点芥蒂也无地落坐到两人的身旁,贾迎春抬眼飞快地打量她一眼,王熙凤换的这身虽说是家常服,却依旧精贵得很,再加上一屋子的华丽摆饰,真是…王夫人不拿她当枪使才真是傻子。

“平日总不见二妹妹过来找我聊天,昔日我曾想过二爷和二妹妹分明都是大老爷的儿女,可是感情竟比旁人还要淡薄许多,实在叫人惋惜,偏偏我初过门那时,二太太便央着我替她分忧解劳,唉~没想到一转眼就两年多过去,我好像也从没有替二妹妹做过什么事情,如今想来,自己都觉得惭愧。”王熙凤热切地拉住贾迎春的手,一脸欣慰又无奈地说道。

“嫂子这么说可就折煞我了,我一个姑娘家家的,在府里又不愁吃不愁穿,自然没什么事求到嫂子这儿来,只是如今真有了烦心事,却也知道先向嫂子求救,总是没把嫂子当外人不是?”贾迎春侧着头,一副娇憨天真的模样,隐隐带着撒娇的语气,倒把王熙凤的心给哄软了。

“合着是心里有事才来的?得了,至少知道我在妳心里是可以信任的人,快说说是什么样的事,好让嫂子给妳开解开解。”王熙凤心底一软复又一喜,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其实也算不得是我的事,应该说是林妹妹的事才对。”贾迎春掩嘴一笑,眼角顺势斜睨了林黛玉一眼。

“难不成这事是跟林妹妹有关的?”王熙凤微微一愣,这才想起她光顾着和亲妹子打感情牌,差点忘了身边还有另一个妹妹。

“是呀!是呀!不瞒嫂子说,我还是昨晚哄了大半天,她才肯跟我吐露心事的,嫂子原也明白林姑老爷是什么样的出身,更该知道像他们那般家世背景的子弟,从没有教导晚辈住到别人家里白吃白喝的理,哪怕咱们与姑奶奶是嫡亲的亲人,林姑老爷也不可能失了分寸,妳说对吧?”贾迎春点点头,故作懵懂地说道。

“可不是如此,不过这和林姑娘的心事有什么关系?”王熙凤微微一愣,不明究理地反问道。

“二姐姐,还是我自己说吧,”林黛玉听着别人对自家事说三道四的,心里总是觉得不安,便只好硬着头皮主动打断贾迎春将要开口的话,然后抬头对王熙凤说道:“琏二嫂子,其实我来之前,父亲就说过我在这里寄住,万没有叫你们吃亏的理,而且来前也把事情都交代给了王嬷嬷,按理说,昨日王嬷嬷就该向老太太和二舅母表明这件事的,只是不知何故,王嬷嬷迟迟没有提出这件事,事后也没有向我解释,全然当我不知此事的模样,所以我才…。”

“咦?林姑娘说的王嬷嬷该不会是我今早听见的那位吧?奶奶可不晓得,今早前我们去老太太那里时,我在门外彷佛听见几个婆子讨论着有位嬷嬷一早就去向二太太请安,她们还说彷佛是跟着林姑娘来的人,又说二太太院子的几个婆子都没曾拦着她,也不知晓是不是以前认识的人。”原本安静无语的平儿突然开口说道。

“竟还有这等事?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毕竟二太太进门好些年之后,姑奶奶才出嫁的,恐怕王嬷嬷还真是二太太安排给姑奶奶陪嫁的人,平儿,妳去好好打听一下,看王嬷嬷跟二太太说过什么话不曾,只是要我说啊,像这种奴才是万不能留在身旁的,她现在也许只是贪了主子的钱,可难保日后不会卖了主子的人。”王熙凤果断地说道。

贾迎春听着心里直赞叹,这王熙凤看起来倒果真有几分精明,又明白这种其中的关节,只是可惜了,虽然王熙凤看着别人行事时,总能一眼就看得明明白白,偏偏轮到她自己身上时,她却嘴硬不肯相信所谓的因果报应,才使得女儿日后受到无辜牵连。

“琏二嫂嫂,那王嬷嬷真是胆大包天!她明明是林妹妹的奶嬷嬷,居然不在林妹妹身边伺候,反而去巴结旁人,哪怕二太太真是她的旧主吧,她也不能如此啊,我看她是觉得林妹妹年纪小,所以才敢明着欺负她…嫂嫂,妳可千万得帮帮林妹妹哪~。”贾迎春心思一转,又一副可怜兮兮地央求着王熙凤。

“我若能帮得上的话,自然是要帮,况且打发个人的事也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妳和林妹妹想求的应该不止这一件事吧?”王熙凤也不傻,自然知道贾迎春不会仅仅为了这点小事而来找她。

“是呀…我是想既然姑老爷都交代了,如果不照着做,肯定对林妹妹不利,但如今再当着老太太的面把钱拿出来,又似乎显得矫情,所以我就想来求嫂子帮忙,本来嘛,嫂子既帮着二太太管家,这笔钱总要交给嫂子手上的,我以为不如把钱直接交给嫂子也是可以的,不过希望嫂子还是找个时机向老太太和二太太透露一二才好,咱们虽不打算弄得人尽皆知,但也不能叫自己心里过不去呀。”贾迎春见状,连忙又心虚地谄笑道。

贾迎春本也没打算为难谁,虽然有些人会觉得这种关乎名声的事应该摊开来说比较好,但是林黛玉既无意与贾母撕破脸,又何必多此一举,反叫贾母平白心生警惕,再说把事情弄得越加似是而非,让别有目的的人自乱阵脚,林黛玉才有机会更早看清谁不安好心。

“说了半天,原来是打算叫我去当坏人来着?妳呀!我平日可真是小瞧妳了。”王熙凤闻言一乐,这样能够表现自己又能拿到好处的机会,她自不会白白放过,只是脸上还要故作不悦地拿手指戳戳贾迎春的额头。

“哎呀!我可是思前想后,苦恼了一整个晚上,怎么都觉得这件事只有拜托嫂子出面是最合适不过的,嫂子刚也说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心疼我一回嘛?再说我是妳的亲妹妹,林妹妹难道就不是啦?”贾迎春如今不过十岁,小丫头使起撒泼耍赖的手段,便连王熙凤也拿她没法子。

“得了,得了,敢情妳在老太太她们面前的乖巧模样都是装出来的不成?竟向我耍起赖皮来了,我哪里说过林妹妹不是亲妹妹的话,妳别瞎胡扯了,不过既是林姑老爷曾这么交代过,林妹妹可知道是个什么章程不?总得告诉我仔细,我才好向老太太和二太太解释啊。”王熙凤此时对于贾迎春看似没有芥蒂的娇嗔不止未有多少恼意,反而还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亲切,于是对林黛玉的事倒也真有几分上心了。

林黛玉闻言,立刻乖巧地拿出一个荷包,并且简单明了地说了林如海曾交代的几句话,不过原先提及的一千两却变成了五百两,只因贾迎春曾对她细算过贾府里的一些花费该有多少,她虽不知贾迎春为何那般了解府里的用度,可也明白贾迎春不会骗她,于是自己作主折了一半,但是另一半却还有其他的用途。

王熙凤仔细记下林黛玉说的话之后,却见林黛玉又另拿出一个荷包,说道:“玉儿虽不懂管事之道,却明白琏二嫂嫂平日管的事极为繁重,日子肯定得比其他人辛苦许多,玉儿也没别的能报答琏二嫂嫂,这点小意思还请嫂嫂不要拒绝玉儿。”

“哎!妳这小丫头哪学来这些有的没的,我做嫂子的替妹妹打算本就应当应份的,怎好再收妳的礼?”王熙凤心喜林黛玉的懂眼色,嘴里又不免要做做样子。

“要不嫂嫂就当替玉儿打赏妳身边几位姐姐的吧,其实许多事玉儿都不懂,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嫂嫂指点几句。”林黛玉一脸坚定地把荷包放进王熙凤手心里。

贾迎春见到林黛玉居然如此明理,心里突然大大地松一口气,接着就有些了然,其实她原也想不明白贾敏既然能与林如海恩爱多年的人,必然不是什么没智慧的女人,怎么可能在自己都快不行的情况下,还不知道指点林黛玉一些人情世故呢?原著里也言明贾敏生前曾对林黛玉说过许多荣国府里的新旧事迹,她又怎么可能会不提及往日与王夫人的恩怨?说到底还是一群人欺林黛玉年幼,再加上贾母那般作伪的疼爱叫林黛玉误以为外祖母家可靠罢了。

再说林黛玉本身也是极聪明且心细的,若不是进了荣国府之后,因着父母早亡,不得不寄人篱下的缘故,使她的性情被压抑得越发胆怯敏感的话,以她早就看明白荣国府里那些曲曲折折的情况下,又如何会走到凄惨的地步?说来说去,还是那该死的木石前盟暗地里闹出来的祸。

“想不到林妹妹小小年纪就这般懂事,妳放心吧,凡事有嫂子在呢,断不会叫妳在府里受委屈的。”王熙凤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荷包,随即一脸真心诚意地允诺道。

“真是太好了!以后有嫂嫂帮忙,林妹妹就不必担心啦,只是那个王嬷嬷怎么办呢?林妹妹才来到咱们家,那婆子便已经明着欺负林妹妹不知事,亏她还是林妹妹的奶嬷嬷,怎地敢这样狠心?!若是文嬷嬷也这么对我的话,我肯定要伤心透的。”贾迎春开心地拍手庆贺,可没一会儿功夫又像想起什么似地突然恹了下来。

“二姑娘放心吧,不过是个下人的去留罢了,只因着王嬷嬷是林姑娘的奶嬷嬷,又是姑奶奶陪嫁之人,如今姑奶奶虽然不在了,可还有林姑娘这个主子呢,无论如何她也要听从林姑娘的话才是,林姑娘若说不要她了,难不成她敢想着回头求咱们收留她?”平儿点点头,然后又状似无意地说道。

“既然她仍只认二舅母那个旧主,二舅母若想要便还她吧,我是断不敢留下王嬷嬷了,况且身边少个人,我还能省份月例钱呢,二姐姐,妳说是不是?”林黛玉嘟着嘴,满脸不悦地甩头回道。

“妳快别说了,好歹是个官家小姐,这么一说不止显得俗气,还叫嫂嫂看笑话。”贾迎春微嗔地轻拍林黛玉的头,只是心里又忍不住担心林黛玉若做得过头,免不了依旧惹来小性子的风评。

不过现在的王熙凤会觉得林黛玉这番举止是尖酸刻薄小性子吗?自然不会,毕竟林黛玉才初入贾府,又是个六岁的小女娃,小孩子嘛,哪个不是说风是风、说雨是雨的性子?所以林黛玉这说翻脸就翻脸的反应在王熙凤眼里看来,其实是极为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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