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仙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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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过于魔幻
烈日当空,青山叠嶂,一群白鸟自茂林惊飞而出。
绝无人迹的穷山密林,方圆几百来里,也就一个年轻公子在林里折腾鸟儿,他不用弹弓利箭,随手折根树枝,嗖一下射出。
唰啦一阵响,鸟没射中,力气倒费了不少。
“飞你大爷,要不是累得慌,给你动一下算我输,山海关回来收拾你。”年轻人折腾不动了,空着肚子继续赶道。
年轻人名叫戎烈,十七八岁,长身如玉,英俊的脸上淌满热汗,绣金白袍上东一块西一片的污泥,算是穷山恶水的馈赠。
背个锦织包袱,包里有钱没口粮,钱有啥用,方圆三百里渺无人烟,有钱也没地方花,揣在身上还沉甸甸。
但山海关是非去不可的,哪怕累死不能走回头路。走了一个时辰,从林口出来,突然眼前一亮,豁,有炊烟挂茶水的茅草屋摊子!还有个瘦不拉几的小二在灶前忙活。
这深山老林口见到茶水摊子,实在有些恍惚,闭了闭眼再睁开,还真不是幻觉,总算见着个活人!抬脚走到摊旁空凳子坐下,包袱往桌子上一搁:“小二!上酒!”
店小二端着笑脸迎上来:“哎哟,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山路难走,小店只有茶水没有酒,招待不周了。”说的是北乡方言。
戎烈颓然倒在茶桌上,虽是乡下穷地方,连酒都没有就过分了,却也没精气神再折腾,丢出一块银子:“打赏你的,上碗水,再来点儿好吃的。”
“哎哟多谢客官。”店小二双眼发光接过银子,“山里人烟稀少,要到山海关才有城镇,离这儿还有一天脚程,您吃饱了再上路。”
戎烈趴在茶桌上苦涩一笑,不来一遭还真不知道路途如此艰辛,好歹快到山海关了,不然哭都没地方哭。
自个儿怕是北昭王朝开天辟地头一个,因逃婚而落魄至此的皇子?
作为王朝仅有的未婚皇子,六王妃之位可谓被朝野上下眈眈虎视,自个儿虽还没成婚打算,有时寻思着王妃不是将门之女,也得是名门之后吧。
结果皇后从众多名门闺秀里挑出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姐,大乐府嫡女,李长乐。
大乐府负责国家乐政祭事,掌事官任从四品尚史大夫,李长乐作为从四品官员之女,嫁给皇子当侧妃都是抬举了,皇后竟赏赐她正妻之位,实在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
其实出身低微倒还其次,若是个貌美心善又才华出众的,也是能勉勉强强接受,可一打听,不得了,据称其貌不扬,才华庸碌,因此长年居家不出,在十岁时打断了裴国公次女的左臂,喔,是个武女。
鬼知道李夫人是怎么编着花的夸闺女,总之皇后认为懂武功,身体好,往后好生养,不出门,正好相夫教子,和李夫人一拍即合,再到皇帝耳边吹了个风,一门婚事就定下了。
从头到尾,没人来征问过自个儿愿不愿意。
这就不行了,虽然圣旨不可违抗,可怎么着也得发泄下对这门亲事的不满,溜啊,管他呢,大乐府小姐?搁王府里晾着呗,皇帝赐婚当王妃还能委屈了?
总之选了个吉祥的日子,大婚前七天,风和日丽,收拾细软,随便找了个由头蒙混上街,不带随从不带丫鬟,就算是逃婚了。
出了皇城大门,心血一热,就想去山海关见识汪洋北海的广袤浩瀚,领略过海的大气磅礴,胸襟一开阔,情怀一陶冶,那时再回京,对于这门亲事,那也看得淡了。
一个人策马就上路,虽没个说话解闷的伴儿,路上游目畅怀,倒还惬意自在,可一过靖平关,好家伙,啥叫荒山野岭,总算是见识了。
别说酒肆客栈,连人影都没见过一个,山也够险峻,一狠心把马卸鞍放生,徒手徒脚闯进深山摸滚打爬半个月,摸鱼逮兔就是一顿饱餐,找棵树将就过一宿,夜里还要提防毒虫猛兽上门招呼。
哪里还像个鲜衣怒马八面威风的皇子?唉!戎烈叹一口气,咽着咸菜就面条,算是填饱肚子。
正午的骄阳异常灼热,晒得飞禽走兽都提不起劲,更无一丝凉风,四下里静得没半点响动,猛然间听得一个女子冷冰冰的声音:
“小二,上酒。”
戎烈冷不丁的打个寒战,这声音钻进耳朵就像大热天里进冰窖,转头一望,只见是个白衣如雪的少女坐在对面一张桌子旁。
少女背对而坐,脸朝着树林,长发用银色丝带束起披在背心,身形瘦得跟野草似的,白衣在太阳照耀下亮得晃眼睛,整个人像笼罩在一层光雾里。
戎烈“咦”一声,此时突然在荒山老林口见到个白得发光的少女,咋看咋不真实,山精?女妖?
小二端着茶壶迎过去:“姑娘,山路难走,小店有茶没……”话没说完,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惊到魂魄一般,“哎哟……姑奶奶……您慢用……”茶壶丢桌上拔腿跑进树林没了影。
哟呵,这是撞着鬼还是见冤家了?戎烈觉得有点意思,提起一股劲,走到少女正对面的桌子旁坐下。
那少女正好转头看过来,一撞上她的目光,戎烈不禁打个冷战。
从来没见过有人的眼睛如此可怕,乍一看还以为只有眼白没有眼珠,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有瞳仁,只是瞳仁没有色彩,像透明珠子,阳光一照,反射出冷电般的锐光。
若不是眼珠太过诡异,这张脸可真是俊啊,剑眉凤眼,明犀利落,五分英气三分清华,剩下两分是淡漠,换个男装就是清高公子哥,穿着女装么,因为那双眼睛,实在让人夸不出美貌的话。
就这么略带奇异的与少女对视片刻,那少女一直面无神情,像烈日底下一块凝固不化的寒冰,最后在一片略显尴尬的寂静里,听见少女轻轻的发出一声:
“嘁。”
嘁?语气还挺不屑。
戎烈回个尴尬但礼貌的微笑,打起招呼:“姑娘,太阳底下晒得慌,来阴凉处坐坐,姑娘尊姓芳名?”毕竟皇家架子放不下,没自报姓名。
少女移开目光,拿过包袱翻东西,戎烈仔细盯着,寻思她会不会掏出什么妖魔鬼怪的法宝,但见她拿出一块鲜红淋漓的……西瓜,剥开糖纸咬一口,说道:
“姓李,以桃代李的李,名长乐,大乐长盛的长乐。”
“咳咳咳!……”
正喝水的戎烈猛地呛了个厉害,李什么长乐?没听错?皇后钦点的大乐府小姐?
咋可能啊,为了躲这门婚事,那可是头也不回的走出一千多里路,翻越过三百多里险峻荒山,她咋能追得上?同名同姓的巧合吧,要问个明白:
“李姑娘啊……幸会幸会,姑娘是哪里人士?”
吃瓜少女道:“京都人。”
京都人……就算是京都,也不一定出身大乐府,大乐府也养不出这么个妖精样的闺女,又问:
“京都离此地千里之远,看姑娘只身赶路,是家在外乡,还是千里走亲戚?”
少女无奈的叹一口气,道:“家在京都,从京都过来,走了一千多里路,要找一个人。”
戎烈剑眉一皱,啥玩意儿,难道真是她?千里迢迢跑出来找自己?这也太魔幻了,挤出一丝笑容,又问:
“京都有个大乐府,姑娘可听说过?”
少女“嗯”一声,道:“知道,正是我家府邸。”
戎烈呆滞,还真是啊!要不要这么魔幻?闹啥啊,这么远怎么追上来的?还这么淡定的吃瓜,就是故意说出身份要看看逃婚的皇子被抓个正着会是啥反应是吧?
一番惊讶后,戎烈很快就琢磨透了,她没这种本事,只可能是皇后的安排,要逃婚?将计就计呗,安排一出千里追夫的感人大戏,一场婚事自然顺水推舟,姜还是老的辣啊……
啧啧……如此看来,这丫头不是一个人来的,至少有皇后遣人护送,所以能毫发无损干干净净的坐在这里,人肯定藏匿在周围,得想办法溜走才行。
正尴尬时,只听得少女幽幽的一声叹息:“唉!也不知道家里怎样了,爹娘还好不好,我已离家许久,走了好多地方,可是……都没有找到他。”
喔……戎烈不厚道的笑了,闹了半天,她压根儿就不认得自己啊,也是,毕竟从未见过面,怪不得这么淡定,原来是自个儿跑出来的,跟皇后没半文钱关系,哈,这就好办了,甩开就完事。
不过……既然这样,怎么正好跑来山海关找人,巧合?况且三百多里荒山野岭啊,她是怎么闯过来还全身上下一丝灰都不沾?
戎烈越想越觉奇异,要弄个明白不可,说道:“李姑娘要找人,怎么不去名城繁市里寻找,这里都是荒山野岭,人烟稀少,李姑娘找不到人,兴许是找错了地方。”
少女呆滞的摇了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我打听到他出了靖平城走上北口道,北口道是去山海关的路,我想他要去山海关,想也没想就跟过来寻找,山路真难走啊,还有好多可怕的毒虫猛兽,我险些丧命于此呢……”
戎烈听得呆了,不得不感慨,实在感人肺腑啊!仅凭道听途说,就不惧艰险跑来山海关寻找,独自跋山涉水穿越三百里荒山,不惜性命与毒虫猛兽周旋拼搏,只为找到素未谋面的夫君,实在是痴情又执着,勇气更可嘉。
哎!最难消受美人恩呐,实在不忍再叫她孤身漂泊,戎烈有了一个坏透了的念头,陪她一起找夫君呗,找遍北昭国一土一地,到最后她发现夫君其实一直在身旁,不知道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想到这里,忍住贼想笑的脸,摆出温柔关切的神情,恬不知耻道:
“他也太不像话了,竟让姑娘只身在外辛苦寻找,无耻,无耻,这山里常有猛兽出没,姑娘一个人实在危险,我送姑娘一程吧。”
少女轻轻的点了点头,然后拿起西瓜咬一口,面无表情的咀嚼起来。
戎烈正要说点什么,突然两耳一动,听得一丝动静,跟着呼的一声,猛的一头斑斓大虎从树林扑过来,他反应倒快,纵身一跃,从虎爪之下避开。
哟呵,送上门来的肉,戎烈正要宰虎饱餐,瞥眼看见那少女不动声色的从包裹里摸出个绣球,随手向虎丢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西瓜狠狠砸在虎头上,猛虎登时身子一歪,轰一下倒在地上,就此不再动弹了。
戎烈一愣,啥玩意儿?难道一瓜砸死了?走上前察看,猛虎一动不动的确实已经死透了,豁,厉害啊,一瓜夺虎命,滴血不留痕,大乐府小姐……竟然有这手功夫?
难以置信,不过她既然能闯过荒山野岭,理应有些本事在身上,不得不称赞:“姑娘,这是西瓜还是铁瓜?”
少女没有搭理,兀自收整包袱,起身走过来,俯身捡起小绣球,没向戎烈瞧一眼便转身走开,冷冰冰的留下一句话:
“戎烈,跟上来,不来,弄死你。”
戎烈耳中嗡的一阵响,毕竟自己名字从小到大只被父皇母后叫过,此时突然从这少女口中喊出来,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闹个啥?
这丫头,不仅认识自己,胆儿还挺大啊!霎时间,一股被人彻彻底底耍了的气愤与羞耻感充满了胸腔,这丫,绝对是个妖孽,这门婚事,弄死不能结!
不过,就凭她戏耍皇子,直呼皇子名讳,扬言要弄死皇子,随便哪条捻出来都是一门大罪,只要上京在皇后面前随便一说,这门婚事铁定得黄。
“呵。”戎烈嗤的一笑,朝少女走过去。
“好的,王妃。”
第2章 谁套路谁
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山巅,暮色掩盖下来,山林苍苍莽莽,回荡着虫鸣鸟吟。大抵接近人烟地了,荒野渐渐有了路,不必再披荆斩棘,但所见之处仍无一粒人间灯火。
“娘子,要带夫君去哪里玩?”
在深山老林里,“王妃”的称呼实在不接地气,戎烈改了个口,娘子,亲切多了。
想了一路,按理说,逮住逃婚的夫君,不是应该先押回京都完婚?她偏偏在崎岖难行的北口道上继续向北,直指山海关。
山海关地处北海渝西走廊,是北昭国军事防御关口,京都到山海关只有一条路,即北口道,戎烈左思右想,想不出她一个女眷去山海关所为何事。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陪自己观海。
还挺体贴,不过……那少女没有“夫君”的回应,话也不说,自顾自的走着。
戎烈尴尬笑笑,还是第一次与这么不苟言笑的姑娘打交道,大半天的路途上,不管怎么和她搭话,她一句也没搭理过。
哪一个名门娇女见了戎烈不是温文以待?
就这种出身低微,冷淡又暴力,不讲礼数还长得跟妖精一样的女子,到底是怎么入了皇后的法眼?
真是奇了怪了,可偏偏如此冷淡的反应,再搭上那句“弄死你”的话,却让他在那一瞬间觉得,莫名其妙,有点意思。
月光倾洒大地,戎烈侧过头细细打量她,一双怪异的眼眸笼罩在暮色里,有了一抹灰暗之色,似是人的眼睛了,脸庞在月光映照下似白玉般。
如此一看,还挺俊美,在见过的姑娘里,她的美貌还真是一骑当先。
怪了,不是传说她容貌平平?难道大家对“平平”两个字有误解?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自己喜欢的女子要眼澄似水、温润如玉,欢喜时天真烂漫,撒娇时丽色可爱,腼腆时如晓露芙蓉,温柔时似盈盈秋水……总之,不是她这样子。
看来往后几十年,都要和这冷冰冰的美人过尴尬的日子,戎烈不禁苦涩的笑了笑,唉……皇命难违啊……
忽然,少女停下脚步,随手递过来一团雪白的绸缎帕子,里面包着蜜饯,看样子似乎怕戎烈饿肚子。
戎烈微微摇头,到溪里抓起几条大白鱼,剥了洗去鱼肠,生火把鱼烤熟,递过一条给她:“娘子,吃鱼肉,零食不宜多吃。”
“不吃。”少女拒绝得干脆利落。
戎烈也不劝,不吃最好,省的还分你一条,一边称赞着鱼肉鲜美、入口滑嫩,将三条大鱼吃得干干净净。
少女在旁边面无表情的吃蜜饯,末了说道:“吃了我的鱼,就是我的人,以后我说什么你都要照做。”
微微的沉默。
“……什么叫你的鱼?”
“我只说不吃,没说不要。”
“哦……”
重点显然不是“鱼是谁的”,可戎烈对于这段毫无逻辑的话一时竟然无法反驳,毕竟自己的确是她的人,听妻子的话也没什么毛病,她也的确没说不要……
该死,这种撒娇的话让人根本无法抗拒,就算她说话时脸上没半点表情,冷得跟冰块一样,声音也不温柔,可偏偏这样一组合,还让人觉得……
……有点可爱。
用完鱼肉之后又上路,一路无话,行得半日便到山海平原,沃野夹于燕山与大海之间,广袤开阔,水田蔬圃连绵不绝,沟渠河道交错其间,宛然京都的郊外风光。
戎烈想登上长城极目远眺,又不想惊动城兵,招惹麻烦,决定先进城打几坛子酒,带到海边高崖处喝酒赏景。少女道:“进城。”
嗯……想到一处了。
长城两岸依附三座城池,靖边城、岳安城以及牧营城,四周都修筑城墙将城池牢固的围守在中心,不过到底还是边境小城,房屋基本上都是住宅,没什么商肆,城民自给自足,种田养猪,民风淳朴。
因此逛了大半个城仍然没见到一家酒肆。正行之间,少女抬脚走进一家店铺,进门便问:“有没有绳子,钉锤,皮革,锯子,斧头?”
戎烈后脚跟进门,店里摆的些铁器杂货。店主笑脸盈盈的迎出来:“有,有。”见到来客的眼睛后,脸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姑娘要多少?”
“绳子要最粗的,皮革要最厚的,钉锤要最结实的,锯子斧头要最锋利的,有多少,全要。”
“呃……好的。”店主费力的搬出三大捆麻绳,四大卷皮革,一麻袋钉子,一套铁锤锯子斧头,收钱易货。
戎烈疑惑的看着对方的迷惑行为,这些玩意儿加起来,一串绑票砍人的情节都串联出来了,这是要弄啥?观海也用不着这些玩意儿吧。
“拿着。”少女指着地上的货物对戎烈发号施令。
喔……戎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听你的话是这个意思,为了俘虏个工具人,竟然厚颜无耻的装出莫名其妙的可爱!
不得不感慨,可爱的维持时间原来可以这么短暂。
……但身体还是很老实的扛起东西。
少女满意的点点头,道:“咱们走吧。”
“咱们……”戎烈听到这个称呼全身都寒了一下,大概是这话从她口里说出来有些诡异,挤出一个笑容,“咱们去哪儿?”
“海边呐。”少女加个语气词。
戎烈剑眉一皱,难道真是来陪自己观海?将信将疑的盯着她,“先打酒。”
“酒你个头。走啦。”不仅加个语气词,还略显蛮横。
戎烈微微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抗着一堆重量不少的奇怪货物,跟在后面走。啧……这该死的可爱……
出城往北方走出五里地,来到海滩上,一眼望去,大海……果然广袤浩瀚,长空湛蓝净如洗,海面纵横望无垠,水兼天色玉波流,流向……向胸怀大志广,载人生之一涛一浪……一婆娘……咳咳。
戎烈把一堆东西扔在沙滩上,眺望沧海,正经的吟起一句即兴所作的打油诗,试图掩盖方才突然蹦出脑海的奇怪句子。
“碧涛翻白浪,瀚海与天连。”
念完之后觉得舒坦了……可惜缺酒,也缺个填后半句诗的人,转过头看少女,只见她望着大海远方,神情有些呆滞。
……大乐府出身的人应该会吟诗作对吧?戎烈还在疑惑,少女俯身一手拿起斧头一手拿起锯子,道:“走,办正事,搞快。”
夫妻之间办正事?
戎烈完完全全没有任何准备,先愣了一下,但见对方注视着自己,眼眸倒映着蔚蓝色大海,透射出清亮的光芒,不知怎的老脸一红,转头假装看大海。
“这个……”戎烈眺望大海远处,拖了个长音,“办正事也不用锯子斧头吧……”
“哦。”少女双手一松,锯子斧头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你还挺厉害,来吧,赶紧的。”
“呃?”戎烈忍不住瞄她一眼,女孩子家家的说出如此虎狼之词竟然不带脸红,不得不服,咳嗽一声,“嗯……这个……”
“别废话,走。”少女没功夫跟他这个那个下去,拽起他袖子就朝陆地上走。
“哎哟!”戎烈给她这一下拽得微微吃惊,因为多年练武下来,身体对近身事物都会不自觉的御力抵挡,然而这一股力却没能把她格挡开,而且她手上传来的气力很大。
难怪能一瓜夺虎命,果然是个怪力女……戎烈一边感叹今后日子不好过,一边给她拽着走,一边劝道:“娘子,慢一点,咱们不用着急,等回京办完婚事……”
“等不了回京。”少女一口截断他的话,回过头冷冷瞪他一眼。
“呃……”戎烈从她眼神中领悟到今日一劫避无可避,只得认命,“那……那也找个风花雪月之所,这光天化日之下多不好。”
“又不偷又不抢的有什么不好?”少女的语气义正言辞。
“哦……”戎烈一时竟然无话可辨,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可还是想再挣扎一下,“好有道理……不过……”
“再啰嗦,弄死你。”少女回过头来,眼中一道寒光照在戎烈身上。
戎烈不禁打个冷战,啥也不说了,老老实实的任由她拽着走进一片树林,嗯……树林,真会选地方,摊上这么一个媳妇儿……也不知道是坏事还是好事?
走了约半刻时辰,少女终于停下脚步,抬头望一眼绿森森的树荫,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就这。”
戎烈扫顾一圈周围,确认没有闲杂人物动物,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娘子,真的决定在这里?”
“当然了。”少女伸出洁白无瑕的手,指向身旁一株参天大树,“来吧,锤倒这棵树。”
“呃……?!”
“鹅什么鹅,正经事,赶紧的。”
“这……”戎烈一时语塞,什么乱七八糟的?原来拿斧头和锯子只是要砍树?要办的正事只是砍树?低头扶住额头,强自掩饰:“没事锤树作什么,树它多痛。”
“它不痛一下,你痛很多下。”少女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冷言冷语的奉劝。
这不已经在痛了么?戎烈强行挤出温柔的笑脸,作出妥协:“好的娘子,让一让娘子,夫君怕树倒下来伤到娘子。”
“嗯,来吧。”少女依言退出了十丈之外,掏出一包杏干吃起来。
也用不着让出这么远吧?戎烈脸上还是保持着微笑,大声呼喊:“夫君动手了,娘子小心了,娘子听见了吗?”
“别磨叽,搞快。”
“好嘞娘子。”戎烈凝神聚气,左拳一挥,重击在树干上,砰一声响后,大树倾斜而下,轰然倒在地上,惊起一堆飞鸟。
“哦~”少女拍手称赞,边说边朝戎烈走过来,“嗯,是比斧头锯子好用呐。”
戎烈的微笑僵了一僵,嗯,她就是把自己当斧头锯子一样的工具人呐,强笑着问:“娘子可还满意?”
“还行呗,把树搬走吧。”
“搬去哪?”戎烈自幼练武,一身异于常人的气力,搬棵树不算什么。
“海边呐。”
“……搬去海边做啥?”戎烈笑问。
“做木筏呀。”少女眨眨眼睛,语气中加了一个“呀”字还略显调皮。
但是这短短一句话却如惊雷一般劈过戎烈耳际,在海边做木筏,这是准备要出海?他的笑脸瞬间就沉了下来,道:“看来要逃婚的不是我,而是你,好大的胆子。”
第3章 心甘情愿
“不是。”
气氛很明显突然变得有些紧张,那少女仍然一副面无神情的样子,声音平淡的说起来:
“没有逃,嫁衣穿过了,花轿也坐过了,六皇子不在,一个人也能成亲的。”
话说得风轻云淡,丝毫没有责备或气恼的语气,仿佛在讲一件与她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戎烈却在一边听得极是尴尬。
不得不承认,对于一个小小官员之女,就算皇子不在,也必须在大婚之日穿上嫁衣进入王府,皇子逃婚的事还会传得满城风雨,恐怕她早就成为京圈笑柄,受了不少冷眼嘲笑。
想到这些,戎烈心头一软,语气和缓下来:“你既已奉旨完婚,何必还要逃,你想没想过,你一走,大乐府会怎样?”
“嗯。”少女点了点头,“所以你要跟我一起走。”
“嗯……?”戎烈见她说得认真,不像是犯傻,奇道:“我寻思,你跟我在一起,那不叫逃婚,那叫挪被窝。”
“不是为了逃婚。”少女面无表情的解释,“圣命难违,就算是一头猪,嫁了就嫁了,没什么好逃的。”
“你……”戎烈忍住了冲到口边的话,一个小丫头,敢说出这种不要命的话,胆子也真是大,不过也算自己有愧在先,没计较,只问:“那么,你出海去哪里,有何目的?”
对于李长乐来说,戎烈不仅是她名义上的夫君,更是北昭国第六皇子,面对这个可以给自己治罪的男子,她的神情却异样坚定,道:“不能说,非去不可。”
戎烈皱眉道:“私自出海是杀头死罪,你就算自己不要命,连你父母和整个大乐府,你都不管不顾了么?”
“因此,你必须和我同去同归。”少女的语气十分强硬。
“凭什么要求我和你同去?”戎烈脸色严峻。
他自然明白对方心里打的算盘,李长乐只有跟他在一起,才不会被定下逃婚的死罪,他成了共犯,还真不一定会把出海的事抖出去。
“你很想知道我出海的目的,治我的罪对你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少女说到这里,抬起头,直视戎烈目光,跟着补一句:“而且你答应我了,你是我的人,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要照做。”
“这……”戎烈愕然。
前两句话确是戳中他心事,确实很好奇,为何要出海?茫茫大海里既没岛屿又没大陆,出去喝海水?
北昭国曾前后七次派遣船队出海远航,规模最大的一次统筹兵将二万七千余人、海舶四十八艘向北海出征,无一不是无功返朝,船队最长航行一载有余,终究不曾发现新大陆。
此时,一个十几岁小丫头,一脸认真的说要做木筏出海,还要自己跟她同去,简直不可思议,虽然给她治罪没啥意思,摆出严肃脸色不过是吓唬她说出实话,可要同意出海,这是决计不可能的。
但是,补的那一句话实在让他无法抗拒,这……一本正经的撒娇完全犯规了啊!
该死,受不了,这还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咳嗽两声,作出妥协:“夫君一言九鼎,说听娘子的就听娘子的。”
这话一出口,简直就是豁出去了,死罪都顾不得,先宠了再说。
可是那少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就走呗。”很明显没有任何感动,脸上依然毫无表情,伸手指向地上大树,示意戎烈干活。
啧啧,戎烈不得不感慨,实在是无情啊,可那有什么办法呢,最难消受美人……恩?不过还是怀疑她是犯傻,问道:“等等,娘子,咱们真的坐木筏出海?”
“嗯。”少女答得肯定,“你也知道,买船会被水师盘查的,要溜出海只能用木筏,运气好咱们登陆,运气不好淹死在海里。”
戎烈一脸困惑,千里迢迢去送死?不得不劝一劝:“娘子,登陆是不可能登陆了,运气不好咱们死在海里,运气好咱们死在木筏上。”
劝得很努力,说完,只见少女抬起头来,目光认真的注视自己。
原本以为她要撒娇或者强词夺理的争执什么,但见她突然像抱枕头一样抱起碗口大的树躯,转头就走,边走边说:
“我不会让你死,相信我就跟上,信不过我,便就此别过。”
豁!戎烈倒不是惊讶于她力气大得可以抱得动大树,而是这句话再加上她扛树的气势,实在有些……帅,竟然跟自己一样帅?不甘落后的追上去,拦在她身前,从她手里扛过大树,道:
“本王的王妃,本王当然相信,不过就算是死,这一次,本王决不会再丢下你。”
认真注视她的眼睛,温柔又坚定的说完这句话,随后扛着木头绝尘而去,留下她愣愣的站在原地注视自己背影。这一套行云流水,实在是帅。
“你……”
果然听见她在后方怔怔呼唤自己,停下脚步回头望她,微笑道:“王妃不用惊讶,夫妻之间本应如此。”
“你走错了,海滩在那边。”
空气突然安静。
“……好的娘子。”
尴尬的扛着树调了一个头。
接下来,两人一起扎结木筏,两人力气大得惊人,木筏搭建起来并不费劲,砍伐木质致密又硬如铁石的参天古木,用皮革和绳索扎成排,竖立桅杆,扎上帆布,很快就将一座木筏打造完成。
随后到城镇置办食物,用皮囊储藏清水,装箱搬上木筏,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夜晚,风柔月明,海面平静,合力将筏推下海,悄悄起帆便走。
海风和海流带着木筏缓缓飘开,两人站在筏上,眼看山海关的影子和灯火慢慢变小远去。一轮孤月挂在天边,正是八月初九,缺月未圆。
“完蛋。”戎烈在一股因月而起的莫名惆怅中,突然想起一件大事,“忘了买酒。”说着侧过头看少女,但见她在海风中白衣飘飘,如凌波仙子一般。
少女从海岸远处收回目光,打开箱子拿出一盏风灯,点亮挂在桅杆上,又取出一皮袋,道:“酒。”
“喔,不愧是娘子。”戎烈心里竟然有些感动,看她总是冷冰冰的样子,没想到还惦记着自己要喝酒。
不过少女没搭理他,拔下塞子,将皮袋高举,微微倾斜,一股白酒倾泻直下,她仰头大口喝起来。
啧啧……这副喝酒的豪爽姿态,真跟个爷们儿似的,戎烈不得不夸一夸:“娘子好酒量。”也明白了,她只是自己要喝酒而已。
少女喝了好几大口才把皮袋交给戎烈,随后眺望大海远方,月亮悬挂在天边,把光芒倾洒在柔软海面,天地都溶化成神秘的月白之色。
“你看,大海全是水。”少女忽然说起来。
戎烈喝完一口酒,应了一句:“……是啊。”
片刻的沉默后,少女幽幽的叹一口气:“哎,离岸已经很远了呢。”
戎烈突然觉得有点怪怪的,转过头但见对方一脸深沉的表情,疑惑的点了点头:“嗯……是啊。”
“你会水不?”少女忽然侧过头问,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深邃。
戎烈皱了皱眉,一种很不详的感觉突然涌上心头,迟迟疑疑回答:“不太会……”
“啊……”那少女托个长音,“要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吧。”
戎烈不禁一愕,难道对于出海这件事,她其实并没有多少自信,眼下竟然想打退堂鼓,那的确已来不及,闹啥?难道要跟她一起葬身大海?
“来不及是……”戎烈的话还没说完,只见少女突然转过头来,朦胧的月色中隐约见她脸色严肃。
随后冷漠的声音钻进耳中:“有件事要跟你说。”
戎烈看着对方认真的表情,有些疑惑,茫然道:“……啥?”
“我不是李长乐。”
第4章 千里迢迢
在靖国南海中,有一片奇幻美丽的海岛群,从上空俯瞰,宛如一颗颗碧绿的翡翠,周遭怒放着艳丽如花的珊瑚礁,引来无数人乘船驶往,但从古至今都无人能登上那片海岛。
是年慧宗天子在位,正值五月,再次派遣船艘出征海岛,气势浩浩荡荡,但十日之后仍然空着手灰溜溜的打道回府。
那日艳阳高照,海面风平浪静,岛屿上,一面峭壁边,并站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迎着海风,目送船队在海上渐渐驶远。
高的是一个青袍缓带的男子,衣袂飘飘欲飞,颇有出尘之姿,他身边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身穿粗布短打,袖子上三个补丁清晰可见,颇像个穷困小厮。
“寞儿啊……”男子慨声感叹,“为师乏了,这帮老不死的,就知道折腾为师,快给为师捏捏肩膀。”
虞寞面无表情的白他一眼。
以往也有朝廷船队屡次来犯,师父站在悬崖上,运筹帷幄,摆个古怪阵法,把岛屿变成一场“海市蜃楼”,只可远观,不得靠近,船队一无所获,空手撤离。
在外面,这片岛也算赫赫有名,是人们传说中无论如何也无法到达的“鬼岛”,师父对此名颇为不满,自行起名为“忘生谷”,并在悬崖边立一块名碑。
岛上活人不多,只有虞寞和师父两个,很不幸,虞寞从小在岛上长大,风吹雨淋的,过惯了吃海鲜睡草屋的日子,没办法,谁让忘生谷穷呢。
真“谷如其名”,忘生,真忘生,没人种田织布,全靠老天爷的脸色吃口饭,锦衣玉食更没有,老爹咋就把自己丢在这种岛上来?
老爹,父亲,神秘人。这是虞寞对父亲的所有印象,没见过面,更不知道是何种人物。
据师父透露,老爹只把闺女托付给他养着,没嘱咐他要负责提供锦衣玉食。好吧,那你告诉我老爹在哪,我找他理论理论。
师父摇了摇头,叹息,道:“寞儿啊,人生在世,何苦执着,放开心怀,呆在忘生谷难道不逍遥自在?”
得了吧,不肯说就直说,瞎扯什么鬼道理……虞寞也不多问,自觉总有一天老爹会来找自己,果不其然,十五岁生辰一过,老爹还真给自己寄来一封飞鹤传信。
信上道:
“吾女亲启:
哟,好久不见,来不及寒暄,快到第五仙境来找我。”
……就这?
虞寞无语,你可真是亲爹啊……找你就找你呗,可第五仙境是什么鬼地方,你倒是讲一讲啊。抖抖信封,掉出来一页纸,展开一看,纸上道:
“附,第五仙境有一点远,具体位置,仙鹤给你的卷轴上有线索,一个人出门会孤单吧,老爹给你找个伴儿,北昭国第六皇子,戎烈,你俩一块儿来,背面是他画像。
还有,出门后你会发现,世界并不如你想象,前路未知,做好准备。你可以选择不来,留在忘生谷玩泥巴,那样我将永生不与你见面。
我在第五仙境的万工大会上等你,想见我,那就来,人生的重点不是遭遇,而是选择。”
虞寞看完,只有一股直观感受:呵,真会玩儿,找你?你脸大咯,告辞。
所以毫不耽误,当天就收拾行李出发。
忘生谷到沉没都不会忘记,虞寞上船时,师父站在断崖边依依不舍的感人画面。
平日里一毛不拔的师父,竟然贡献出了十两巨银,虞寞过于感动,一到城镇就赶紧换身新衣裳,哈,终于舒坦了。
本以为按照老爹的德行,要找到第五仙境势必很费劲,结果一看仙鹤送来的卷轴,是一副山川大画,老爹直接在画上北海一个区域打个圈,标注:第五仙境入口。得,省事儿。
但是那个北昭国第六皇子,有点难找?
据说逃婚了。
走了整整两千多里路,从南到北,两个多月路途,刚一踏进北昭国皇城大门,还没来得及去翻皇宫城墙,六皇子逃婚的新鲜事就钻进耳朵。
据说是皇帝赐婚,女方是大乐府嫡出小姐,名叫李长乐,出身低微,却被皇后破例封为皇子正妻,迫使皇子不满,大婚前七天,口称去西面碧雪平原视关,不带随从不带丫鬟,就算是逃婚了。
李家小姐也真够可怜,据说连皇子的面都没见过,就要在整个皇城的冷眼嘲笑中,孤零零的穿上嫁衣,坐上花轿,嫁进没有皇子的王府,独守空房。
但来不及安慰李小姐,她家夫君到底在哪里啊?虞寞也挺烦的。
寻思一番,他一定不会去碧雪平原,说不定他也收到老爹的书信,是借着逃婚的由头去第五仙境。
行吧,就去北海找他。一路上也没少拿着画像跟人打听,直到走出五百多里路,终于在靖平城打听到踪迹,他出了靖平关走上北口道。
好家伙,这是去山海关的路子啊,想要出驶北海,山海关是最佳的出海港口。哈,又省事儿了。
虞寞满意的走上北口道,路可真是难走啊,路上别说酒肆客栈,连人影都没见过一个,全是荒山野岭,闯了半个多月,才终于在林口见到一家茶水摊子。
荒山老林口的茶水摊,看上去有些恍惚,但不是幻觉,灶前有个瘦不拉几的小二,摊外一张桌子旁还坐着个年轻人。
“小二,上酒。”
虞寞招呼一声,找个空桌坐下,目光落在年轻人身上……不禁停滞了。
这张脸,很眼熟,不说跟北昭国六皇子的画像一模一样吧,至少有七分相似,余下三分不同处,是他的脸没精打采,一副疲惫之相,身上东一块西一片的污泥,又给他增添了不少落魄。
哪里像个鲜衣怒马又八面威风的皇子?
这怕是北昭王朝从古至今头一个,因逃婚而落魄至此的皇子吧?
老爹,瞧瞧你选中的人。
不过不满归不满,老爹都指名道姓发话了,哪怕是只小猫,也要给他整过去,费了一番功夫终于把他连哄带骗的拐出海,眼看山海关的影子在远处消失不见,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我不是李长乐。”
无情的声音在茫茫大海里飘开。
戎烈似遭到雷劈一般,整个人都呆滞了。
尽管看见那少女表情认真严肃,不似在开玩笑,还是不相信:“娘子,别玩了,逃婚……是我不……”
说到一半,他低头扶住额头,过了一阵子,才终于抬起头来问:“你到底谁啊?!”
“我叫,虞寞。”
“……噢。”
戎烈转过身,走到木筏边上,背对虞寞坐下,想要静一静。
海风微凉,四周寂静,只有潺潺浪声,戎烈的背影在夜幕下,显得有些落寞。
似乎……玩过头了?虞寞打算安慰一下,拍拍他肩膀,问道:“你可还行?”
戎烈没有搭理。虞寞想了一想,没法了,拿出杀手锏吧,取来一支紫竹笛,嘴唇微微蹙起,纤细的手指轻盈按动。
婉转而悠扬的笛声在茫茫大海上飘开,曲调不高亢也不哀郁,是一种中正的轻盈和舒朗,让一切都恬静而舒适。
这个时候,天地都似乎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笛声柔软的吟游,戎烈本满心烦闷,可听着听着,不自觉的闭上了眼,心跟着笛音,瞬息之间转换了许多场景,一时如进淼淼碧湖,一时如临寒烟秋霜……
奏了良久,笛韵渐缓,似乎水流已至远处,慢慢变轻,细微得几乎不可再闻,若有若无中,笛声又再缓缓升起,这一次的曲调柔和之至,宛如女子温声的吟歌,又似是朝雨丝丝润芙蓉,清露滴滴落玉盏……
这个月明风袅的一时间,戎烈睁开眼,侧过头望向虞寞,风恰好在吹拂她雪白色衣袂,月光正温柔的洒在她身上,海水反光又在映照她裙摆,一切都显得她美得如明珠美玉,比起方才喝酒之态,多了一番温润女子的风致。
这时却又恰好离她很近,几乎只相隔半尺,感到一阵淡淡幽香从她身上渗出,淡雅而甜美,不是脂粉香味,也不是任何花香,是少女身上独有的香味。
待到水至尽头,笛声止歇,一缕海风拂动她发丝的时候,戎烈已凝视着她看了许久,虞寞侧过头来,一弯月亮又正好映在她眼眸里,照得她的眸光明澈如朝露。
“呃……”戎烈先打破沉默,恬不知耻的说道,“我家娘子吹的小曲儿就是好听。”
“我不是……”虞寞话没说完,跟着反应过来,对方分明就是在发泄闷气,也就不说了,收起笛子,冷冷的斜视他一眼。
海风鼓动帆布,日夜带着木筏航行,一路海波不兴,风暴不作,可见运气不错,但茫茫大海渺无边际,也不知到底飘到了哪里,只能从每日太阳右升左落中,辨出木筏直向北行。
如此在海上飘荡半月,两人很默契的互不搭理,直到一天正午时分,太阳照得海面金蛇银舞,虞寞眺望大海远处,一股直觉告诉她,此地便是卷轴上圈出的位置。
“咱们到了。”
“嗯?”正在闭目休憩的戎烈睁开眼睛,四下里一望,海天一线,干干净净,哪里有半分海岛陆地的影子,“到哪里?”
“收拾东西,该带的都带上,木筏不要了。”虞寞说着已自顾自的打开箱子收拾包袱。
“不要了?”戎烈皱眉,“我寻思,我也没瞧见海岛大陆,咱们是要跳海?”
“别啰嗦,让你弄啥你弄啥。”
戎烈无奈,随便收了些细软干粮,装进包袱,道:“然后?”
虞寞也已经收拾妥当,把包袱背身上,左手拿着卷轴,走到戎烈身旁,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道:“不管发生什么,别放手。”
一给对方握住手,戎烈登时感到一阵冰凉刺骨,这手咋冷得跟冰一样,反手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家娘子的手,我一辈子也不放开。”
虞寞对“娘子”这个称呼不是很在意,在忘生谷里逍遥惯了,不拘世俗小节,只是斜视他一眼,咬住缠在卷轴上的白色绸带,左手一拉,绸带解开。
“来了。”虞寞手一扬,卷轴飞出浮在半空,兀自缓缓展开。
“哦哟。”戎烈先赞叹一声,“这是什么宝贝?”
虞寞并不回答。待得卷轴全部展开,只见这是一副高约三尺,宽约一丈的水墨大画,画里是一片千里山川,山峦起伏,江河纵横,极其恢宏壮观,画上笔走龙蛇的书写十六个大字:
物起于天,律定于神,
弃之可惜,风雪开霁。
这十六个字形态雄健恢宏,笔锋处苍劲有力,观之如蛟龙飞天昇腾,但诗不成诗,经不似经,也不像武术口诀,莫名其妙,不明所以,“啥意思?”戎烈问。
“走着。”
“走着?”
话音一落,十六个大字猛的迸发出耀眼金光,晃得人眼前一阵金花缭乱,还来不及反应,一排金色闪电如受召临一般,势如开天的从半空中劈下,振聋发聩的霹雳声响彻海上。
这阵仗,戎烈着实惊了一跳,耳中给雷声震得轰轰作响,险些没站稳掉进海里,闪电激得海上狂风大作、巨浪滔天,木筏在汹涌浪涛里翻腾。
“啥东西!”戎烈一手抓紧桅杆,一手握紧虞寞的手大声问。
虞寞仍是风轻云淡的神情,卷轴上说在红圈处展开卷轴,看见电就跳,她毫不犹豫,反手拽住戎烈的手,双足一跃而起,朝电光当头撞上去。
“等等,三思!”
戎烈已经喊迟而且完全没用的一句话,夹杂在霹雳声里回荡,根本来不及逃脱,已经被拽着狠狠撞进闪电中,冲过强烈刺眼的光电,只见半空豁的一下出现一个巨大的金红色漩涡。
“啥玩意儿!”戎烈大声叫喊,如此大声不是因为惊骇,只是炸雷与海啸声淹没了一切。
“小点声,我听得见。”虞寞嫌弃的横戎烈一眼,没有解释,抓紧他的手,拽着他直接冲进金光耀眼的漩涡中心。
在这一瞬之间,戎烈只觉得全身似被无数雷电劈中,痛得犹如被撕成了碎片,脑中一片眩晕,眼里昏天黑地,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光在闪耀,身体正随着一股巨力不断下坠。
这么痛,怕不是闪电……是渡劫吧!戎烈强自御力抵抗,但完全不起作用,电光还是痛击在身上,这鬼玩意儿居然还破防!戎烈苦笑,支撑不住了,放弃抵抗。
嗯……真是麻烦……戎烈昏昏沉沉的握紧虞寞的手,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把她拽过来抱进怀里,她的身体真是瘦,好像只有骨头没有肉,吃的零食都长哪儿去了?
“你可保证过我不死。”戎烈拼尽力气吐出话:“等我……睁开眼睛,你要给我……道歉……”
说完便即双目一黑,自此人事不知。
第5章 第五仙境
戎烈这一昏迷,实在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到意识恢复过来,全身仍然痛得犹如裂开,脑袋里一片昏沉,耳中还在嗡嗡作响。
虽然也曾听闻过一些奇闻轶事,不过那种魔幻场面,戎烈当真是头一回见。
但是很奇怪,没有觉得惊讶,仿佛理所当然的认为,世上的确存在这些不同寻常的事情,也更肯定了一个猜测,这个冒充王妃的少女,绝对是个妖孽。
碎碎念的睁开眼睛,朦朦胧胧的见到一条银河横贯长空,时辰已到了深夜。
冷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丝丝的,身子之下传来的质感,很稳妥,没有晃晃悠悠的感觉,不是木筏,没在海上,是地。
哦哟,还真的着陆了……厉害厉害,到哪儿了?戎烈支撑着想要起身看看周围情况,只觉得身上有点沉重,奋力抬头,只见虞寞正躺在自己怀里。
一动不动的,像是也承受不住雷劈昏迷着,那幅卷轴铺在她身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头枕在胸口,头发像海藻般散开,星光照耀下能看见她脸色有些苍白。
尴尬……说好醒来让她道歉,结果竟然比她先睁开眼,不行,绝对不行,戎烈也不管周围是个什么情形了,握住她右手,两眼一闭,倒在地上又睡过去。
这一睡又不知过了有多久,待再次醒来时,全身痛楚竟然消减不少,耳中的响声也散了,身上轻了许多,左手也空了。
“哎哟……”戎烈发出一声呻唤,“好痛……”
不闻回应。又叫一声:“哎哟,痛啊……”睁开眼睛,阳光刺目,闭了闭眼再睁开,只见白云碧空,一轮烈日当空照耀,这时神智清醒了些,耳中听见浪涛之声。
“娘子……好痛……”
戎烈又唤一声,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有些疑惑,忍痛坐起身来,不禁全身一震。
只见虞寞正坐在旁边,睁大了一双诡异的眼睛瞪着自己,目射寒光,神情可怖。
自与她相处以来,从未见过她露出如此凛冽的脸色,平时只是面无表情,虽有些不近人情但不至于如此凛怒。
诡异的是,一双原本就怪异的瞳仁,此时竟然透出一团银色冷光,仿佛有极强的寒气从目光深处透射出来,让人一看一下便觉全身悚然。
戎烈听闻过,妖精的身体会发生一些特殊反应,当下不觉奇异,只觉瘆得慌,强行挤出笑脸,道:“……我心甘情愿遭雷劈的……道歉……那是玩笑,别生气。”
可是虞寞不说话,用奇怪的目光一动不动的瞪着他,戎烈给她瞪得浑身发冷,“啊嚏——”忍不住打个寒噤,强笑道:“就算我英俊,也不要这般盯着我看嘛。”
虞寞还是不搭理,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过了一阵子,虞寞瞳孔里的寒光突然暗淡下去。
她微微低下头,又过一下,抬起头,脸色终于和缓下来,盯着戎烈看了看,说道:“噢,你醒了,没死就好。”
“呃……”戎烈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股掉进她套路里的感觉,啧啧,真是防不胜防,微笑道:“咱们到哪儿了?”举目眺望四周。
只见身处一片洁白的海滩上,近处海水一波一波的冲刷海滩,远处碧海蓝天,天阔云低,海鸥鸣叫盘旋。
海滩往里是一片森林,灌木树丛郁郁葱葱,一眼望去植被遍布,繁密茂盛,看不到有路,更没有人迹烟火。
……这是被雷电劈到了荒岛上?戎烈微笑着又问一遍:“咱们到哪了?”
虞寞眺望树林远方,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不知道?”戎烈的笑容僵住,过了一下,才保持住微笑继续问:“这里是你要来的地方不?”
“不知道。”虞寞答得干脆利落,毕竟,自己也从没来过什么第五仙境。
戎烈倒是笑不下去了,皱了皱眉,不知该说啥才好,又过一下,无奈的问:“玩儿呢?”
虞寞不搭理,迈步朝树林走,戎烈无奈的跟上去,走的有些小心,留意着周围的情况,毕竟是从未到达过的陌生之地,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凶险隐匿林中。
走了一路,倒还太平,树林是一座矮山,攀到半山腰,突然见前方立着一排两尺高的铁栏,一条条颜色灰白的铁片架成格栅,井然齐整的排列着,看上去似铁又不像铁。
两人互望一眼,看来这里并不是荒岛。
戎烈低声道:“小心,可能是陷阱。”虞寞却直接迈步,当先走上去。
接近了,只见铁栏后面有一条平坦的道路,从树林一头到另一头横贯而过,道路中间有一条灌木林直通到底,将路分隔成两半。
“豁,好平的路。”
戎烈有些惊讶,翻过铁栏,俯身仔细察看地面,铺地材料呈藏青之色,质地紧密,干净无灰。
比起北昭国的石板或熟土地砖路,这条路不知好到了哪里去,不仅昭国,恐怕几个邻国也都没有如此高超的筑路工艺。
这里不仅不是荒岛,还有国家,有高于北昭国的工业技术,戎烈身为一国皇子,仅仅从一条道路上,立即就看出了令人惊骇的情况。
便在此时,一阵聒噪的声响传进耳中,只见一驾白色古怪的箱子在道上直冲而来,速度奇快。
“小心。”戎烈拉起虞寞右手跃进树林中,那箱子嗖的一下从眼前掠了过去,很快消失没影。
两人对望,异口同声:“好快!”戎烈话一出口便皱起了眉头,疑惑的伸出相握的手。
虞寞立即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戎烈一愣,只见自己掌心里有一片鲜红色,粘稠又有点冰凉,是血。
“你受伤了?”戎烈要拿过对方的右手察看,虞寞身子一晃便躲了开。
戎烈疑惑,奇了怪了,记得睡觉前握住她右手时,手上并没有伤,难道睡觉期间她跟什么人干了一架?
不过戎烈知道她的性子,问也不会说,对于妖精而言,手上一点小伤不算什么,也就不管这事了,又走到路上,望着那东西消失的方向,说道:“我瞧见那玩意儿里有人。”
“哦~”虞寞似乎想明白了,声音都有了点波澜,显得略为兴奋,“是轿子吧,我瞧见四个轮子,好快的轿子,我要坐。”最后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戎烈倒不认为是简单的轿子,有轮子,里面坐人,很明显是车,而且是北昭国没有的一种车。
这车不需要牲畜来驱动,速度还快得惊人,简直可怕,这个国家用了怎样的高超工艺?戎烈实在惊骇,必须要弄一辆来砸开看看。
只听得嗖嗖的声响,又一辆黑色轿车在道上驶过来,两人对望一眼,默契的走到路中央,一个已将凝聚好拳头,一个已备好全身的力气,待轿车直冲过来便将它挡下。
然而……那车狂响了一连串喇叭后,速度变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子,头发短简,身穿褐色褂衣,低领短袖,裤子外穿,脚踩拖板凉鞋,一边走来一边嚷嚷:
“闹啥,闹啥,闹啥,碰瓷儿呢?海在下边儿,想死你俩跳海去,搁这儿祸害人,真够缺德啊!”
这……外国人讲起话来咋还一股京都口音?
戎烈惊讶的上上下下打量男子,他穿着与北昭国服饰大不相同,但口音可真够亲切,就冲这口音,戎烈打算和他讲讲道理:
“不远万里,好巧不巧,你这车借……”
“砰!”
“啊!”
可是虞寞并不想和他讲道理,只想跟他讲物理,一拳头利落的把人锤飞,男子在地上滚了老远终于停下,趴地上起不来了。
啧啧……真是暴力,戎烈不得不劝一劝:“打人不好,毕竟这里是外国,咱们要注意和平。”
“我要坐轿子。”虞寞的语气依然义正言辞,朝车子走过去。
戎烈一脸宠溺的摇了摇头,跟着来到车子跟前,透过玻璃打量内部。
北昭国是有玻璃的,但远不及此平滑透亮,车身非铁非钢,也不知是何材料,内部座位倒像是用真皮制造而成。
不过最难得的还是车子的动力,戎烈观察一番,猜测动力来源于车头的厢盒里,拍了两下,果然发出空响,准备翘开看个明白。
“弄啥?!”虞寞见他举起拳头,冲过来挡在车头。
“呃……”戎烈头一回见她大声呼喝,有点惊讶,赶忙停手,劝道:“这是车,是咱们昭国没有的工艺,必须砸开弄个明白。”
虞寞剑眉一皱,从来面无表情的她竟然皱起了眉头,看看车,再看看戎烈,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和让步,才说出:“先坐。”
“先砸。”迫不及待的好奇心让戎烈没有让步。
“先坐。”
“先砸。”
“先坐。”
“先砸。”
“先坐!”这已经是虞寞能让步的极限。
“先砸!”戎烈也迫切得一时半刻都等不及。
另一边,受伤倒地的男子没有自认倒霉,颤颤巍巍从裤兜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喂,监察府吗……监察叔叔!我给人锤了,我车也给人抢了,对方不讲武德,您快来救我!地点……在什刹高速,您定位我手机……”
这段话很清晰的传进正争执不休的戎烈与虞寞耳中,两人停下来,同时转头向男子看过去,异口同声:
“他要搬救兵,先弄死他。”
男子吓得魂飞天外,赶紧爬起来逃命,可哪里跑得过那两个穷凶极恶的壮力男女,还没跑出十丈,已给戎烈摁到在地,虞寞的拳头跟着当头送来。
眼看命悬一线,男子在这紧要关头,一辈子的智慧与勇气都集结起来,终于喊出一句拯救性命的至理名言:
“我教你们开车!”
第6章 追风逐电
倒霉男子虎口脱险,感激涕零的从汽车构造解述到驾车要领,说是讲述,其实相当于科普。
连几岁小孩都知道的东西,这两人却不懂,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闹着玩,总之教得又累又口渴,也好在他们不懂,总算保到一条命。
虞寞表情认真的在听,但一直没有说话,似乎没怎么听懂,汽车的确超出她认知范畴,她心里在寻思另外一件事。
老爹这片大陆上,分明有如此快速的“轿子”,竟然现在才叫闺女来玩,十五年呐,把亲闺女丢到一个啥也没有的荒岛,真够可以的。
一旁的戎烈倒是学得挺快,毕竟皇家子嗣,见过世面,也自幼爱钻研数学物理,性子又好奇尚异,容易接受新鲜玩意,对汽车理解起来不费劲。
可惜问起材料和原理,男子却说不上来:“大哥,我只会开车,哪懂这些,您问造车厂行不?”
戎烈没辙,且先不管,等后面再找造车厂问,先开一把车过完瘾再说。
麻利的上了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打燃发动机,手操方向盘,脚踩制动板,兴奋的喊道:“娘子,坐稳了,夫君要开车了。”
坐在后排的虞寞已经掏出一包干果吃起来,比起开车,她倒更想坐车,冷冰冰的催促:“快开,磨叽啥,给你闲的。”
“得嘞。”戎烈应一声,微笑着对副驾驶座上的男子解释,“我家娘子就是性急,你名字?”
“岳……岳渠……”男子受于威逼不得不上车,也不得不体验新手司机开高速,心里可急死了,费了大半天口舌,拖延了这么久时间,监察府怎么还没赶来救场?
“哦,小岳岳,咱们要去城镇,往哪边开?”戎烈问。
“大哥,这儿是高速公路,只能往前走,可千万别逆行,啊——啊——”
轰的一声,车像野马脱缰一样直向前奔,热风呼呼吹进车窗,两边景物飞一般的倒退,这一脚油门,戎烈踩得实在畅快,车速直接飙到一百三十码。
“啊——您踩轻点儿啊!遵守交通规则成吗!这条路限速九十啊!”惊了个魂的岳渠拽着把手大叫,“大哥!别闹!车给您,让我下车!”
但喊也是白喊,戎烈已经亢奋得停不下来,这可比骑马得劲多了,尤其是车漂移的瞬间,刺激得痛快淋漓,长这么大啥时候玩过这新鲜玩意儿,还不得玩它个够。
可是新手上路,还是速成,山路弯道又多,车开得跟过山车似的,好几个弯道上险些撞上栏杆,惊得岳渠不得不动手抢方向盘自救:
“收油收油!方向盘!方向盘!左转了!换挡换挡!减速右右右右!”
就这惊悚的车技,他还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速度表指针直接飙到一百六,心都刺激到了嗓子上,得亏这条路偏僻,平时来往的车辆并不多,没出什么交通事故。
然而后排的虞寞依然淡定,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被甩了几个弯后,吃不下干果了,拽着把手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面无表情的催促:“走路呢你,再快点。”
“已经够快了!”岳渠大喊,但戎烈应了一声:“好嘞!勇他!”一脚用力下去,正好车在弯道上,把岳渠甩到一边,手肘按到音响启动键,车厢里突然响起动次打次的音乐。
一听到这吵闹的声音,虞寞便微微皱起眉,目光从窗外移开,左顾右看,在车内察找声音来源。
“谁在敲锣打鼓啊?”戎烈转过头问。
“开车看路啊大哥!”岳渠赶紧掰回他脑袋。
“难听。”虞寞自幼跟着师父学习八音乐律,习惯了师父那股超然世外的意境气韵,受不了如此聒噪的声音,目中寒光一闪,伸手指向车内音响,“这东西是啥,太吵,砸了。”
“别别别!我给您关上!您坐好了别摔着!”岳渠赶紧伸手戳向触控屏上的暂停键,突然车又一个急速拐弯,把他甩倒在车门上。
“别关啊,挺带劲儿的。”戎烈倒是挺喜欢的,这鼓点节奏搭上开车速度,简直一绝,“大乐府要教这个,我可就不困了,不如你也给我敲一个。”
虞寞斜视他一眼,动次打次的声音瞬间停止。岳渠一愣,咋了啊这是?暂停不是还没按到么,不声不响的就把音响给折腾废了?心可真疼啊。戎烈以为岳渠把音乐关了,倒也没在意。
便在这时,戎烈从后视镜上看见后边有几辆红车迅速驶来,驶近了便听见有人大声喊:
“津六七七听人话!麻溜停车别磨叽!一时飙车一时爽!就地处置火葬场!”
“津六七七是谁?”戎烈笑问。
“是……咱车车牌号。”
岳渠已经承认车是“咱车”,看见来的红色皮卡可感动坏了,一共来了三辆,每辆车头都印着雪白色“监察”二字的标志,是人民保护者,正义子弟兵,这下终于得救,得亏了监察府有权利定位个人手机。
“哦~咱车,监察。”戎烈听懂了,也看见监察二字,这外国字竟然跟北昭国文字一模一样,这也太亲切了,就冲这字,打算也跟他们讲讲道理:“让我停车?还要放火烧我?”
“大哥!您车速太快,违章了您知道不!”
“扯淡,都快撵上我了,他咋不停?”
“这……”
“瞧瞧是他快,还是本王快。”
说完,戎烈一脚油门踩到底,车速直接飙到一百八十,轰的一下冲到前头,利落的把三辆红车甩开一截。
但是监察府也不是省油的,三辆红车毫不费力的加速撵上,有人拿着扩音喇叭继续喊:
“津六七七再挣扎,监察大院成你家!”
“你家!”戎烈实在不痛快,没有减速,提醒道:“坐稳了。”方向盘一转,向另一车道上并排行驶的红车麻溜的撞过去。
砰的一声,车子震了一震,直接把岳渠震哭了:“大哥!行行好吧,别撞了,咱车撞不过……”
果然小轿车远远不如监察府的越野皮卡坚挺,轿车撞损了车门,红车只是虎躯一震,仍然死死的横在道上,没有给撞到一边去。
“见鬼!”戎烈给气得怒拍方向盘,拍得岳渠的心比方向盘还要痛,对面的喇叭继续喊:
“津六七七你再撞,保证让你透心凉!”
“嘁。”虞寞这一声不屑也不知是冲着监察府还是戎烈,总之再也看不下去了要动手,“把门打开,弄不死他。”
“门咋开?”戎烈喊话的时候,岳渠已经悄悄咪咪按下车窗锁死键,但随即哐当的一声,车窗给虞寞一拳拍出个窟窿,“啊!”岳渠的心碎了一地。
虞寞从包袱里拿出一把弹弓,用杏干作子弹,对准对面红车驾驶座上的人影,用力弹出。
这一手也不知她到底用了多大的气力,只听咚的一声急响,杏干直接穿透对面车窗玻璃,击中座上司机,红车登时一个急拐弯撞上护栏。
“漂亮!”戎烈利索的打着方向盘和油门,趁着那红车减速的时机,并到旁边车道上加速驶过,笑问:“如何,我这车开得可还快?”
虞寞没有搭理,旁边的岳渠已经欲哭无泪了,虽然虞寞出手迅捷,他没瞧见虞寞发射弹弓,可也足够他感慨,到底惹到些什么人啊……
这时只听得呜呜的车轮急响声,不待喘气,三辆红车都已经飞一般追了上来。
这一回监察府毫不客气,一辆直接加速超到前方拦截,一辆跟在他车尾断后,还有一辆并在旁边堵道,形成前后右夹击的阵仗。
“真够狠啊。”戎烈还在寻思如何脱身,便在这时,驾驶在旁边的红车打开后车窗,一男子手持枪械对准了津六七七的后轮胎。
动作不大,不过还是落进虞寞眼里,她自然是没有见过枪械的,但见对面有人拿着东西一副要发动攻击的气势,很敏锐的察觉到此举不善。
虞寞并不跟他客气,迅速取出杏干用弹弓从玻璃空洞中对准敌人弹出。
与此同时,前方的红车陡然减速,要强硬的把津六七七拦截,后面的红车已做好随时加速的准备,在这各方夹击之下,戎烈已经进退无路。
“太狠了吧。”戎烈的脸色沉下来。
这一瞬间,他的瞳孔里突然透射出红色星光,握着方向盘的手掌紧紧用力,右脚果断的踩下制动板,半点不减速,颇有气势的对着前方红车当头撞去,把岳渠吓得抱头发颤。
下一刻,“砰!”一声巨响,枪口擦出灿烂火花,而另一道赤色光芒陡然刺入众人眼中。
光芒从津六七七驾驶座上迸发,随即一道红色闪电击碎挡风玻璃,劈中前方红车的右后轮胎。
“啊——!”岳渠简直惊破了胆,抱头大叫。
受到闪电撞击,红车登时爆胎,巨大的冲击力下,车子直接摔在地上翻滚,撞到护栏上停下,与此同时,虞寞弹出的杏干击中旁边车里的持枪人,子弹朝空打偏。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一发闪电来得突如其然,监察府显然来不及反应,连车速都受惊变缓,虞寞也觉吃惊,戎烈却满脸茫然,一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
发生了什么?我会放电?怪了,方才只觉得全身有一股热气在翻涌啊,难道遭了雷劈飞升了?
但是这当头也容不得戎烈多想,趁敌方混乱,赶紧踩下油门加速超过,把监察府甩在后面。
“我这雷劈得如何?”虽然他还不清楚眼下是怎么回事,但问还是要问一问的。
虞寞却在寻思,老爹叫带上他,果然还是有点用的,会放电,真稀奇,可能他跟师父一样身怀异禀,有点厉害,但表面上只是暼了他一眼,没有搭理。
戎烈尴尬一笑,转过头但见岳渠满脸惊恐的呆坐着,安慰道:“小岳岳,别怕,就冲你教我开车,你的命我罩了。”
岳渠早已崩溃,惹了什么神仙大爷啊,竟然还会放电,会放电跑来抢普通人的车,这也太不要脸了,可骂归骂,求还是要求的:
“大哥,您这车技,赛车都够了,咱车给您开,您放我下车行吗?”
“那不行。”戎烈一口回绝,“你得带咱们去城镇,我还要请你用个晚膳,呃……城镇是往这边走是吧?”
“砰!”
是一声突然又震耳的响声。
就在几人聊天时,监察府的两辆红车已经飞速追上来,由于对方先动了手,这一回毫不拖泥带水,追上来就对准后座上的虞寞开枪。
戎烈顾着开车聊天,浑然不知对面正用杀伤力极强的武器发动攻击,虞寞比他反应敏捷,车子追上时就已反应过来。
可是晚了一步,枪械的速度明显快她许多,她还来不及阻止,更来不及闪躲驱避,子弹已经极速朝她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