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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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江南行 楔子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蜀地,自古便是分合预演之地,正所谓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将平蜀先平。
在这广袤的大地上,存在过许多王朝皇庭,其中国祚最长的,当属于大唐天运十六年亡国的历经十四代君主的西蜀皇朝。
天运十七年的春天,并未有新桃换旧桃的福气降临这片大地,而是开启了历经三十四年的群雄割据时代。
从天运十七年到天运五十一年,大唐、西楚、北齐三国皆有扶植势力企图谋划蜀地地盘,然而,这一切皆在天运五十二年发生了转变。
大唐天运五十二年秋末,大唐玄宗皇帝端坐而崩。
同年十月初五,西蜀五州州牧尽皆汇聚于锦州城,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他们此行为何,但在此之后,整个天下皆为之震动,凡有井水处,无不提西蜀。
市井百姓如此,三大皇朝更是措手不及,因为一统西蜀大地的并非任何一个皇朝扶植的势力,而是一个原本活跃在蜀地的江湖的帮派——————鹿鸣山!
与鹿鸣山一同名动三大皇朝的是一连串的人名,其中风头最盛的,便是那后来于天命三年大唐新君亲自敕封的西南王陆倾川。
此后历经四月血雨的西蜀,似乎一切皆以尘埃落地,桃红始遍野。
大唐天命四年夏末。
西蜀鬼谷内缕缕清风拂过,青树翠蔓,蒙络摇缀。
四个青衣小童捧着着类似于卷轴的物体顺着竹林间齐整的青石阶缓步行于谷中,尽头是一石门,其后廊腰缦回,将一座座雅致的亭台楼阁自然衔接,若隐若现于这山水幽丽的谷内。
约莫刻钟有余,四人恰巧撞见了一面容姣丽的青衫女子,为首小童恭敬施礼,轻唤一声:“见过汐羽姐姐。”
名唤汐羽的青衫女子微笑颔首,问道:“巧儿,你们可是要去天机阁?”
小童答道:“回姐姐,正是,方才枢密阁的林师兄们命我们将这些卷宗交付天机阁归档。”
汐羽点了点头,便放任这四个童儿离去,随即绕过廊道,片刻后又捧着一个方形檀木盒子缓步离去。
汐羽自青石阶而上,周边竹林沙沙作响,偶有鸟雀低语,更添幽静。
竹林的尽头,是一处断崖,崖便亦是伫立一楼,匾上铭篆缼月楼三字。
汐羽看着眼前的缼月楼,偶有袅袅琴音传出,她好似有些失神,随后顺着楼梯缓步而上,一个白衣身影逐渐映入眼帘,一双手在琴弦上悠然抚动,似是知晓汐羽要来,他并未回头,温和的嗓音传入汐羽耳中:“汐羽,本谷主这新作的阳春暮雪如何?”
汐羽一边娴熟的替香炉添香,一面回到:“公子的曲子,自然是极好的。”
“那,比之张野狐的渔樵问答呢?”
闻言,汐羽亦是些许失神,随后温言:“要我说,当是不相伯仲的。”
听到汐羽如此回答,他也有了些笑意,却也没有深究的意思,毕竟他口中的张野狐乃是誉满天下的风流琴圣,若是换了个人,指不定就要笑话他不自量力了,竟然还妄图和张野狐分个伯仲。
如此想来,自家这婢子倒还算给他留了几分面子。
话虽如此,江湖上也确有那般莽夫,但若是要让他们知晓自己正在嗤笑的人姓风名无痕的话,即使吃了豹子胆也是不敢造次。
无论春花秋月如何来去,总会有那么几个人,难以让人忘却,且心生敬意,无关权势。
显然,张野狐算一个。
风无痕,恰巧也算一个。
似是想到什么事情一般,风无痕恢复平静,眸子里,毫无波澜,就这么无声抚弦,短暂静谧后,冷不零丁冒出一句:“这世间的人,又有哪个不似这般……”
“公子,不似什么?”
风无痕没有回答,依旧自顾自抚琴,片刻后,似是想起了什么,淡然问道:“晚些时候你是不是要去黑铁城取数日前摔碎了的琉璃盏?”
“是。”汐羽答道:“已与沈家小姐约在了今日傍晚。”
“今日你不必去了,不过是个琉璃盏罢了,晚一日也无妨。”风无痕指尖抚琴,音色平和:“至于清秋那边,让下面的人带个信便是。”
汐羽闻言,眉目微皱,不安的神色一闪而逝,疑问道:“可是城中有变故?”
风无痕没有答复她的疑惑,淡然道:“也无甚相干了,你下去吧。”
“是。”
汐羽缓步退出缺月楼。
片刻后,风无痕对着四下无人的缺月楼没来由的叫了一声:“北岩。”
一阵轻微的风拂过,还未等纱帘一角落下,一道声音便在楼内响起。
“在。”
风无痕起身,对眼前名唤北岩的青年男子吩咐道:“你跟上去去看看。”
北岩回答的很简洁,是。
又等了片刻,见风无痕似乎没话说了,便准备退去。便在此时,风无痕又说道:“如果她仍旧去了,你不用手下留情。”
北岩没有微凝,将信将疑道:“您的意思是,将汐羽姑娘……”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藏锋阁那边这回再不济也会有一位堂主到黑铁城,虽然保不准段云锋这家伙会不会来,但你把她交个他们便是,毕竟归根结底,是我鬼谷出的的纰漏。”说罢,风无痕眉宇间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漠然,叹了口气,补充道:“如果……在她到黑铁城之前藏锋阁的人已然将事情办了,就将此物交予她,让她好自为之。”
北岩颔首,自风无痕手里接过丝巾包裹之物,悄然退去。
陆陆续续的琴音再次由楼内传出,不同的是,满是悲戚。
梧桐秋雨,打落灯火串串
蟾宫高悬,何处故国江山
落日啼鹃,今夜谁人无眠
……
第二卷 江南行 第一章,他乡遇故人
“话说此时,那西南王嘴角微扬,看着迎面而来的绝杀三剑淡然一笑,刹那之际,步履如飞,矫若惊鸿,剑气如虹未至,人若魅影已离,好一个醉仙望月步!”
啪!
惊堂木猛然一拍,桌后的说书先生从椅子上起身,环顾了一番酒楼里的江湖豪客,似是也生出了几分天下英雄谁滴手的意气,郎然说道:“怎知此时,数柄追魂索命的飞刀不知从何方破空而出,直击那西南王,真是虎口未脱,又入险境。”
“老头儿,结果我们都知道,那陆王爷最后杀出了重围,你别磨磨唧唧的总讲他老人家怎么被打的,给大伙儿讲讲陆王爷是如何大杀四方,干他娘的夺命杀手。”
粗犷的声音才落,从酒楼南面又有一个声音突兀而起:“对啊,你这惊堂三响都拍两下了,难不成今儿还要让大伙儿憋着难受不成?”
“宋老头儿,今儿你给大伙儿讲舒坦了,老子请你去天香楼喝花酒!”
一阵哄笑过后,说书先生亦是面色含笑,不与那厮争辩,待到声音渐悄,捧起桌上的一杯清茶,猛灌一口,笑道:“既然列为看官如此心急,便且听老朽细细道来!”
“我说林默,你不是从早晨就开始喊饿嘛,现在新媳妇儿都入洞房了,怎么,舍不得脱裤子?”
酒楼西南角靠窗一桌上,两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江湖郎面对而坐,一人食不下咽,一双眸子清亮,聚精会神的盯着酒楼中心的说书先生。
在他对面的青年,则是狼吞虎咽的将满满一大碗阳春面全部吃完,连汤也没有剩下。
看着对面那早晨还是一副饿死鬼投胎模样,如今听个说书先生胡诌瞎编就成了这么个魂不守舍的样子,真是饿汉不知饿汉饥。
林默闻言,刚回过神来,肚子便咕噜噜叫了几声,他尴尬一笑,也学着方才青年的模样狼吞虎咽起来。
面快吃完时,林默突然抬头问道:“子初,你说,那个西南王是不是真像那老头儿说的那么厉害?”
“额。”被唤作子初的青年眸子里的犹豫一闪而逝,答道:“应该,差不多吧。”
林默看着他叹了口气,遗憾的说道:“你俩都姓陆,这区别,不是一般的大啊!”
“滚犊子!”
陆子初反击道:“你还和西楚第一剑客林楚云一个姓呢,怎么没见着你声名鹊起?”
林默嘿嘿一笑,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碗口,说道:“所以啊,咱哥俩今生相遇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陆子初扶额苦笑,竟无言以对。
“行了行了,知道你小子多念过几年书,但我就是愿意这么说。”林默哈哈大笑,旋即问道:“你真要一个人回去?”
“要不,你和我一起回蜀地?”陆子初淡笑道:“我家在锦州城还算有点钱,怎么样,跟哥回去,包你吃香的喝辣的。”
林默认真的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是说,万一再遇到上次追杀你的仇家了怎么办,要不,咱哥俩干脆一起去西北混迹江湖算了。”
陆子初也摇了摇头,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而林默所说的那种生活,也许他曾经也经历过,也许只是假象,但无论如何,以后可能不会再有。
“这次就算了吧,出来这么久,总要回家看看才是。”陆子初说道。
林默也没有说什么,挠了挠后脑勺,说道:“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陆子初说道:“今日吧,送你走后。”
二人无话,走出酒楼以后,林默从脖子上摘下一个吊坠似的物品交予陆子初,说道:“这是我娘在我小时候偶然得到的,那时我正好得了场大病,你说巧不巧,戴上他以后很快就好了,现在我把它先借给你,你要保管好啊,以后我去了蜀地可是要还给我的。”
陆子初点了点头,道:“好。”
“那我走了。”林默转身,依旧背着那个碎布包袱,渐行渐远。
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度重逢。
陆子初转身,正要走入酒楼中时,突然顿住了身形,转身,眉头微蹙,盯着西南巷口转角的面摊,确切来说,是盯着一张桌子上的食客。
一个老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人。
他两鬓掺着些白,身着粗布褐衣,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似乎是注意到了远处有人在看他,老人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布衣年轻人,也只是一眼,便失去了兴趣,低头吃面。
真是他乡遇故知,不是冤家不聚头。
陆子初苦笑一声,径直走进了面摊,在老人面前坐了下来,也没有言语,静静的看着老人吃面。
老人也没管他,直到吃完之后,才开口说第一句话:“你小子这都没死?”
“运气好,运气好。”陆子初笑的有些扭捏。
老人淡然的打量了一下陆子初的模样,点了点头,道:“你现在还有以前的几分实力?造化三境中的哪一境?”
陆子初摇了摇头,道:“比想象的还要差一点。”
“那些人全死了?”老人看着陆子初,问道。
陆子初再度摇了摇头,苦笑道:“还余下个聂家的老不死聂元化。”
老人啧啧两声,戏谑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南下江南?还是回你那狗窝窝着?”
陆子初面色不变,笑意不减,道:“既然您老都知道了,还问我干什么?”
“呵,你这混小子一肚子坏水。”老人剃了剃牙,继续说道:“若非上次老夫被你小子摆了一道,老夫在蜀中布了十年的局又怎会被搅黄了?”
陆子初便知道这老头儿又要拿那档子事儿出来说了,但他心里更多是问心无愧。
“按照您老的谋划,蜀地在未来十年内将纷争四起,将西楚、大唐和北齐拉入这个泥潭固然可以使他们国力受到重创从而数十年内无力再图天下霸业,这样做固然可以使天下再度和平数十年,可是蜀地的百姓却会死伤无数,饿殍遍野。”陆子初看着老人的眼睛,说道:“而我,以一己之力保全整个蜀地,制衡三国,有何不可?”
老人照旧没有瞧陆子初,淡然道:“你小子少给老夫说什么生灵涂炭,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非要囊括蜀地的目的是什么。”
陆子初一愣,敛去了笑意,正色道:“那您是非要阻我不可?”
老人这才把目光放在了那张俊逸的面庞上,许是想起了某个似曾相识,略微失了神。
而后,老人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淡笑,道:“是又如何,不是,你又能如何?”
“无论您怎么想,我自觉无愧。”陆子初平复了心情,面上亦是浮现出几分从容淡然,道:“这局棋,如果您非要插手,我自是无法阻拦,但只怕您会得不偿失。”
随后,陆子初起身,在桌上放了四个铜板,做了个告辞的手势后径直离开面摊。
老人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子里古井无波,面色异常平静,小声嘟哝了一句,而后亦起身离去。
回到酒楼客房的陆子初将门合上后,将身体靠在门后,汗水从额头上顺着面颊轮廓滴落在地上。
就在刚刚走出面摊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至少四道杀机,若是这老头儿心再狠一点,也许现在的陆子初已然是一具死尸了。
休息片刻,陆子初将包袱系好,从酒楼的后门离开了这个小镇。
那老头儿猜的不错,陆子初确实是要南下,不过不是回蜀地,而是江南。
第三卷 江南行 第二章 下江南
古话常言,江南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小桥流水,渔米人家,又有数不尽的诗赋词曲,近百年更是出了不少名动天下的才子佳人。
绚丽的云霞在远天弥漫开来,十数只大雁一字南飞,偶有几声哀鸣传出。
云霞之下,风卷残云,裹挟黄沙遍野。
夜幕降临之际,林外官道上一队人马谨慎的翼护着中间的那辆华贵马车和其后的物资车队,缓缓前行。
这些护卫之中,除了为首的白铠青年,皆身着玄色铠甲,腰佩长刀,背负长弓。
典型的大唐军人装束,而且,绝对是军队精锐。
按照大唐律,擅调军队者,杀无赦!
那么,能调动百余精锐军士做护卫沿途护送,华贵马车中坐着的人身份可想而知。
便在此时,一片肃穆的氛围下,那流苏浮动的锦绣珠帘经一只纤细小巧的手掀开了一个小角,一双乌黑而澄澈的大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天际的晚霞和风沙,几缕凉风透过珠帘微微扬起他额角的几丝长发,合着那精致的脸蛋,煞是可爱。
“娘亲,京城那里好玩儿吗?”
马车内,端坐着的华服贵妇神色柔和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虽已年逾四十,但岁月在她的面容上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除了几缕青丝化雪白,恰似二八年华。
听到那稚嫩的疑问,妇人伸手理了理孩子略显凌乱的鬓角,语色柔和,道:“你为安哥哥在京城,你说好不好玩儿?”
听到为安哥哥这四个字,少年顿时神采飞扬,眉眼含笑,问道:“我可以叫为安哥哥带我去骑马吗?”
妇人刮了刮少年的小鼻梁,忍俊不禁道:“这娘可做不了主,你得问问你父亲去。”
一听这话,少年变焉了,叹了口气,道:“那还是算了,上次的诗三百还没抄完呢。”
妇人闻言,又是一笑。
此时,一匹瘦马优哉游哉的从远处慢慢靠近,马上人漫不经心。
看见那褴褛青年骑着瘦马向着车队靠近,为首那白铠青年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斜提着的银枪,没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身后的百余军士虽然看上去没有丝毫的异样,但手握缰绳的手或多或少都有几分青筋暴露的痕迹。
真正毫无异样的,大概只有华贵马车里的母子与后方物资车队上几名赶车的老年管家了。
瘦马青年嘴里嘀嘀咕咕的哼着一首市井小调,面色悠然的与车队擦肩而过,丝毫不为所动。
期间倒是与那个幼小少年公子哥有过短暂的对视,而后便笑着移开了视线。
或是有几分诧异这个来历不明的瘦马青年的定力,白铠青年驻马回首,再度打量了几眼渐行渐远的瘦马青年。
只是他这一停,整个车队也停了下来。
似乎是感觉到了车队的停滞,马车内的华服贵妇的声音传了出来:“苏将军,车队为何停了下来?”
闻言,苏姓白铠青年不卑不亢,温言朗声答道:“回夫人,并无异常,只是末将在想接下来的一些事宜有些出神了,望夫人见谅。”
“一路以来,辛苦将军了。”
白铠青年没有再接话,打了个手势,车队再度向前。
与车队拉开了一段距离以后,瘦马青年调转了马头,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眯着眼笑着,饶有兴趣的看着那黄昏中渐行渐远的车队,自顾自道:“一百苏州神机营精锐做护卫,三个王玄境高手佯装成车夫护送,好大的排场,也不知是天策城谁的家眷。”
“苏州的话,难不成是淮南王李文清?”
话音刚落,他便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道:“不可能,前两年的谍报上说淮南王妃刚生儿子,和马车了那小子的年岁不符,而且李文清这小子也没这么得宠。”
又思量了一番这些年大唐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员升迁,他便得出了结论,笑道:“原来是吏部尚书赵言风的家眷。”
想出了答案,他笑了笑,继续哼着小调优哉游哉的骑着那匹瘦马南下。
那白铠青年不会想到与他擦肩而过,骑着瘦马,一身褴褛的青年,便是那手握数十万西蜀精锐的西南王陆倾川。
他也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再次相遇,而且下一次的不期而遇,不会如此匆忙。
...
苏州,又称姑苏。
正所谓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是也。
自古江南出才子,姑苏作为江南学子进京赶考亦或是返乡的必经之地,留下的无数的名人诗句,如前朝诗人张懿孙的《枫桥夜泊》便是其一,相传此人学富五车,却因科举不利而名落孙山,途径姑苏之时,遥闻寒山寺夜半钟鸣,洋洋洒洒便写下了这首传颂至今的百年名篇。
恰逢此时,有寺内高僧远游归来,二人对坐彻夜长谈,自此之后,张懿孙一扫心中积郁,畅笑回乡苦读,数年后再度科举,中状元如探囊取物,再后来,为官一生,造福黎民。
寒山寺也因此得以名扬天下,如今之世,无数人慕名而来。
或求取姻缘,或祈福科考,各有所求,各有所得。
陆倾川到姑苏之时与张懿孙相同,也是夜半之际,寒山寺钟鸣遍野。
只是这一次,再无什么老僧造访,
陆倾川也没什么遗憾,既然僧不来访我,我去访僧亦可。
冲着寒山寺供来往游子住宿的客斋,陆倾川敲开了微闭的寒山寺山门。
开门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小沙弥,面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便是没了头上的三千青丝,也算得上是个俊后生。
小沙弥双手合十向陆倾川行了个礼,温言道:“施主深夜到访本寺,不知所谓何事?”
陆倾川也学着这小沙弥行了个礼,笑道:“在下陆子初,途经此地,无奈天色已晚,不知贵寺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借宿?”
小沙弥为陆倾川侧身站在一旁,温言道:“施主随小僧来。”
随即,陆倾川便跟着这小沙弥进了寒山寺。
夜半晚风急,更吹寒,烟如雾。
二人并未去大雄宝殿,而是绕着一旁的长廊到了一间偏僻的禅房外。
此时,无数僧人正在正殿内做晚课,木鱼敲击之音与诵念经文之音络绎不绝,而此间僧人独居禅房内,陆倾川猜想,应该是这小沙弥的师傅了。
小沙弥转身,温言道:“施主稍候片刻。”
陆倾川点了点头,道:“有劳小师傅了。”
待小沙弥进了禅房后不久,陆倾川便听道禅房内传来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
“既是如此,你便将这位公子安顿在西厢住下吧。”
被唤作觉远的小沙弥恭声答道:“是,师傅。”
“嗯,去吧。”
觉远小沙弥退出禅房,复行一礼,而后道:“公子请随小僧来。”
绕过几条小径,二人来到半山腰的厢房前,觉远小沙弥打开其中一间房门,而后说道:“施主且先住在此处,明早小僧还会前来,若缺少什么,施主可明早一同说与小僧。”
“好,小师傅慢走。”
合上房门,陆倾川往床上一躺,闭目养神之际,也在盘算着接下来的何去何从。
从清风岭袭杀到如今,算一算,大概有一年了。
在这和余乐狼狈为奸的一年中,除了不断听说诸如辽东金刀世家沈家背灭族、泉州连珠箭一家在一夜之间神秘失踪之类的消息,倒是没有听闻蜀地叛乱的风声。
难道那些老家伙真的甘心就此罢手?
第四卷 江南行 第三章,初见林若溪
陆倾川摇了摇头,那些老狐狸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们要是这么容易罢手,蜀地早就被大唐、北齐、西楚瓜分入囊了,哪里还有什么三十年战乱不断?
再者说,如今没有消息,并不能代表就真的无事。
如今的蜀地,再不济也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想到此处,陆倾川嘴角微扬,自言自语道:“本大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你们要还是毫无动作,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
铛!
铛!
锵!锵!锵!
...
铛!
...
陆倾川从床上坐了起来,这三更半夜的,难不成还有人打铁?
这里是寒山寺,就算你要打铁,也得找个对的地方吧?
就是闻鸡起舞也还差半个时辰...
一阵诽腹过后,陆倾川还是决定去看看是哪些个混账玩意儿脑子被门挤了,三更半夜的扰人清梦。
打开房门,陆倾川仔细听了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的来源,旋即脚尖一点,整个人恍若惊鸿,翩然远去。
西厢房后不远的竹林外,是一片乱石地。
此刻,一靑一白两道凌厉的气机纵横交错,忽然相击,倏尔远逝。
“若一兄,方才是热身,接下来我要认真了。”
“伯宇兄弟只管放马过来便是,让我也见识见识大名鼎鼎的碧水剑法。”
“好,若一兄便瞧好了!”
说罢,那手持三尺青锋的青年男子大笑而起,足尖轻点风中竹叶,刹那间,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在空中掠起一道残影。
好生凌厉的一剑!
张若一叹一声,却也未曾心生畏惧,右手松剑,由着那柄古朴长剑悬停在身边。
旋即,双手飞速结印,一道又一道由白色气机凝结的付印随着张若一的手势隐现明灭。
张若一淡然一笑,随着一个印符的显现,随手一挥。
“去。”
飞剑无声,应声飞逝。
刘伯宇没有言语,嘴角轻扬,御剑术么,早就想一较高下了。
当今天下,会御剑术的只有两大宗门,或者说,山门。
南方蜀山,北方昆仑剑山。
不过二者又略有不同,北方昆仑剑山更喜欢将自己的御剑术称作飞剑术,据传这是当今昆仑剑山的师祖剑圣卓青遥传下来的说法。
飞剑脱手,当千里取人头!
而南方的蜀山御剑术,则融合有道门的印诀,与昆仑剑山的飞剑术比起来,看上去更加高深莫测。
这张若一用的,便是那蜀山的御剑之术。
这也是刘伯宇相要与张若一比试一番的原因所在,按照出门时父亲的说法,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名真正的一流剑客,哪个是终日关在家里苦练练出来的?
不过,若是隐藏在远处竹林中看戏的陆倾川知道了刘伯宇的想法,肯定想反驳他的观点。
你说在家苦练练不出一个一流剑客?
那近年来连败北齐四十二名剑客的,留下一句北齐无剑的剑狂方天阙解释一下?
不过,陆倾川并不能看穿刘伯宇的想法,看着远处的刘伯宇一招碧水无痕接下了张若一的剑式,他点了点头,中肯点评道:“这小子法碧水剑法有点意思,刚柔并济,似乎比那蜀山弟子还要强上几分。”
“只是···”
陆倾川叹了口气,道:“这也怪不得蜀山的御剑术,只能怪这家伙太过追求招式上的华丽,现在的年轻人呐···也不知道他是哪个道士的弟子,这要换做了我做他师父,非活活气个半死不可。”
在陆倾川诽腹的时间里,远处的张若一果然有些渐落下风之势,御剑以守为主,反观那刘伯宇,数十招下来,碧水剑法愈发顺手,照这样下去,五十招之内,若无后手,张若一必败无疑。
但有些出乎陆倾川的意料之外的是,十余招过后,刘伯宇便停下了攻势,两人再度并肩而立。
戏看完了,再留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陆倾川转身一跃。
“啊!”
刘伯宇和张若一闻言,对视一眼,而后身形寻声而逝,但当他们进入林间之时,却空无一人。
“奇怪,刚刚明明有个女子的声音,怎么没有?”
张若一无奈一笑,道:“兴许是我们听错了,走吧,天色也不早了,早点回去歇息”
刘伯宇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仍有怀疑,却也只得作罢。
待两人走后,陆倾川暗暗松了一口气,手不由自主的下滑了几分。
突然,一种异样的触感由手上传入脑海。
凸...凸的!?
同样吃惊的还有原本已经被他遏住咽喉的怀中人。
借着透过林间的月色,此人的容貌隐隐可见。
一身素雅洁净的白衣沾染几分泥土,显然是方才陆倾川的突然出现所致。
白皙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姣丽,精致的五官令人难以忘怀,然而,那张原本应该在闺阁里对镜抹唇脂的樱桃小嘴,此刻准确无误的咬在了陆倾川那数日未洗澡而满是污垢的左臂上。
吃痛之余,陆倾川退后几步,松开了她。
回想到方才遏‘他’咽喉之时,似乎是没有触摸到喉结,这回陆倾川是彻底看清楚了,眼前这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公子。
“姑...姑娘。”陆倾川略显尴尬,道:“不好意思,在下,没想到姑娘是位女子。”
那位女扮男装的女公子显然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只见她眸间若含冰霜,没有言语。
没有言语,并不代表没有动静。
皎洁月色下,寒光乍现,恍惚了陆倾川的视线,似乎也恍惚了他的心弦。
面对着白衣偏偏女公子突如其来的剑招,陆倾川有些恍惚了心神。
只在瞬息之间,她便欺近了身前。
只在瞬息之间,他便缓过了神。
不好!
陆倾川心神一震,好漂亮的剑式,好快的剑!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前者,指她这个人,也指她的剑,凄清的月色下如寒芒一点,惊鸿一瞥间,剑至人亦至。
后者,论的是陆倾川那诡异的身形,就在她自信此剑将准确无误的刺进眼前这个登徒浪荡子的咽喉之时,他的身形却诡异的消失了!
一寸的差距是多少?
天壤之别!
第五卷 江南行 第四章 初见林若溪
那女公子一剑落空,身形停滞了一瞬,眸子里的疑惑一闪而逝,而后再度恢复了那种冷若冰霜。
再回首,陆倾川依旧在她三步开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于陆倾川而言,是苦笑。
但这笑放在她的眼里,比奸笑还要可恶几分。
陆倾川此时情态,更令人怒火中烧,下一瞬,剑光再至。
“不是吧,还来?”
无奈,陆倾川脚踏九宫,影移七星,身若清风抚柳,徒留一地风絮。
第二剑落空,她不再着急出第三剑,一双冰冷的清眸漠然的盯着陆子初,右手脱剑,紫薇软剑悬空浮沉。
一丝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这种感觉,近几年来陆倾川只在清风岭截杀中体会过,那时,二十九个从天南海北被召集过来的一流高手当场死绝,他身受轻伤。
就在他即将要离开之时,那聂老贼突然出现了,若不是当日冒着玉石俱焚的危险将这老狗拼成个重伤,落下悬崖后再被余乐这小子误打误撞给救了,指不定现在陆倾川还在哪些野兽的肚子里打转。
而今,距离清风岭一役已有一年有余,这种熟悉的危机感再度重临。
而且,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带来的。
陆倾川眉头微蹙,笑容收敛,静静的注视着不远处那女扮男装的女子。
只见她双手施展印诀,刹那间,陆倾川只觉得眼前一晃,再看之时,四周已全是人。
应该说,全是一模一样的人。
见到被围困其中的登徒浪子迷惑失神的样子,她内心十分满意,只是面容上依旧冷傲。
咻!
咻!
咻!
瞬息之间,十数柄剑一齐向陆倾川刺去,剑身紫金光芒跃动,夹带寂灭的气息,锋芒毕露。
不同于早先张若一的蜀山御剑术,这女公子的御气引剑来的更加霸道凌厉。
偏偏她又用的如此的随心所欲。
用这一招,好似在告诉陆倾川,你不是喜欢逃吗,我看你往哪儿逃。
剑,是好剑。
剑术,也确实是一流剑术。
只可惜,她挑错了对手,若是换了半炷香之前的刘伯宇或者张若一,她有很大的机会取胜,但她的对手偏偏是陆倾川。
一年前在清风岭灭杀辽东金刀沈万泉,泉州连珠箭孙连芳等二十九大江湖名宿的陆倾川。
他还有两个更加响亮的名头。
大唐天运五十二年十月初五之前,他是旧西蜀江湖第一宗门鹿鸣山的尊主。
大唐天命三年,他是整个西蜀唯一的王。
即使落魄至此,王依旧是王!
当她借助幻化而出的无数双眸子再看陆倾川的时候,那双眸子里,不再有任何的杂质,云淡风轻。
陆倾川闭上眼睛,静静说道:“也罢,摸你一下,我闭上双眼陪你打一场便是。”
说罢,陆倾川随手拾起地上的一根枯枝。
面对十面合围,他不管不顾,一步踏出,径直向其中一个身影迎面走去。
若说上一秒她还在诧异为何自己的十方剑舞如此轻易的便被陆倾川看透了,那下一秒就轮到她感同身受了。
当她的剑芒距离陆倾川的胸口再度逼近一寸之距时,陆倾川的身子只是微微一侧便避开了剑锋,旋即,枯枝挑发髻。
一时间,三千青丝散开,先前若是眉清目秀的翩翩俊公子,现在便是那沉鱼落雁俏佳人。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只是陆倾川此刻双目紧闭,否则他一定能认得出来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事实上,藏锋阁有保存过如今十大美人的画像,除了陆倾川熟的不能再熟的顾倾城之外,紧随其后的便是这个女子。
铸剑山庄庄主林剑南的独女——林若溪!
陆倾川知道林若溪,但此时他并不知道,林若溪听过无数次陆倾川的传闻,但此时她只想杀了这个登徒子。
被陆倾川一枝挑了发髻而露出女儿身的林若溪又羞又恼,恨不得一剑刺死眼前这个人。
事实上,她也确实如此做了,只不过,陆倾川比她出手还要快。
没等林若溪继续出剑,陆倾川手中的枯枝再度神出鬼没的抵住了林若溪的咽喉。
“别动,再动后果自负。”
陆倾川笑着睁开双眼,果不其然,笑容瞬间凝固,惊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是她!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出现在姑苏,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寒山寺?
一瞬间,陆倾川心中浮现无数的疑问,直觉告诉他,这个巧合太巧了,足以令他心神不宁。
见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登徒子睁开双眼见到自己的真面目后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两个字,林若溪不禁也疑惑了,难道他见过自己?
林若溪冷冷的扫了一眼陆倾川,她十分确信从未见过眼前这个粗布麻衣,显得蓬头垢面的陌生男子。
但又说不通,若是他从未见过自己,怎么会认识自己?
难道,认错了?
林若溪没有答话,冷淡的注视着陆倾川。
无论心中再有万千疑惑,陆倾川也得先把眼前的情况处理了,于是,他也注视着她的眸子。
她在等她说出更多的话,他在等她回答自己的问题。
显然,林若溪没有说话的意思,陆倾川在这片刻之内心思百转千回,而后笑道:“你一定在想是不是我认错了吧。”
林若溪只是看着陆倾川,没有说话。
“那么我告诉你,我没有认错。”
陆倾川继续说道:“你是铸剑山庄的大小姐,如今天下第二的美女,林若溪。”
林若溪依旧没有说话,眼眸的清冷中夹杂几分惊诧。
陆倾川说道:“怎么,还没有说话的意思?”
说完,陆倾川才反应过来,将抵住林若溪咽喉的枯枝挪开几分。而后说道:“我可以放了你,但是你得先将手里的紫薇软剑收起来,如果你没意见,可以开始了。”
犹豫了一下,林若溪按照陆倾川的要求将手里的紫薇软剑收了起来,插进了腰带的暗鞘之内。
见到林若溪按照约定做了,陆倾川也不含糊,将枯枝顺手向边上一丢,趁机退了两步。
林若溪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陆倾川,朱唇轻启,声音妙曼,道:“你是谁。”
第六卷 江南行 第五章 夜访黑铁城
陆倾川没有回答林若溪,静静的说道:“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会出现在姑苏。”
没等林若溪开口,陆倾川继续说道:“算了,你只需要告诉我,刚才那那个蜀山弟子和宁州碧水世家的子弟的出现是不是和你的目的一样?”
林若溪冷冷的看了看陆倾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陆倾川见林若溪终究还是妥协了,淡然一笑,道:“那么,后会有期。”
说罢,陆倾川转身欲走,还十分欠揍的挥了挥手。
突然,冷冽风起,那抹熟悉的寒光乍现。
但还未等林若溪近身,陆倾川的身形便再度翩然远离,再见已在十丈开外。
陆倾川用诡异的身法告诉林若溪一个残酷却现实的道理,真正的高手想杀她,不过举手之劳,想走,亦不过举手之劳。
从前,作为铸剑山庄的千金大小姐,放眼天下排名仅次于顾倾城的绝色美人,她是当之无愧的天之娇女。
但今夜,林若溪却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吃了豆腐,还无可奈何。
这要是传了出去,一定会在江湖上引起不小的波澜,说不准和五年前西南王陆倾川初见顾倾城之事有的一拼,不过,前者是笑柄,后者却是英雄救美,两者大相径庭。
甩开林若溪后的陆倾川步伐逐渐慢了下来,再度确认没人跟上来后,无奈一笑,道:“这姑娘,脾气忒爆,还是倾城那丫头好一些。”
而后,陆倾川摸索着回到了寒山寺西厢屋舍内。
鬼谷西北十五里,黑铁城在黄昏下无言伫立。
这是一座诡异的城池。
按照常理而言,这座城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和蜀地五州中任何一座州城相比的,况且还是一座边陲城池。
但就是这样一座城池,此刻的繁盛竟隐有比肩州城的意思。
随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散尽,身披黑甲的城门守卫便关了城门。
夜幕下,几缕劲风夹着些砂砾在城墙边上擦过,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
城内,与城外的风沙凛冽不同,此间商贾游人如织,夜市繁华。
青梅巷,一夜青梅共竹马,春宵一刻值千金。
其间,又以万花楼名头最盛,据说就连那些个素日里目空一切的锦州城公子哥都有不少专门远道而来的,只为一亲花魁芳泽。
夜幕下的万花楼外,各色旧西蜀皇宫御用样式宫灯将其衬的贵气十足,相较之下,对面的丽春苑便有些相形见绌。
但这并不影响各自的营生,有道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要知道,来这青梅巷春宵买醉的客官中,不是每个人能随手丢个几百上千两黄金到万花楼这种销金窟的,总有些囊中羞涩的,难道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自然是有的,比如说万花楼对面的丽春苑,比如远一点的风月阁,再比如……
总而言之,无论是富甲一方的豪客,还是囊中羞涩的浪子,皆有去处,各得其所。
此刻,丽春苑二楼的云水雅间内,一男子闲意而坐,指尖熟稔的把玩着一旁清倌儿递过来的茶杯,杯中茶尽,犹有余香。
“沈小姐技艺当真了得。”男子温润一笑,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也是当真令人讨厌不起来,若有所思,说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古人诚不欺我。”
正整理紫砂茶具的沈清秋闻言抬头,报以微笑,眉若三秋之月,眸含幽潭清水,稍显稚嫩的俏丽容颜上似乎带着几分与这风尘之地格格不入的独特韵味。
她的声音清丽,恰似早春的黄莺轻鸣,婉转而撩人心弦:“大人谬赞了。”
男子没有接话,温言道:“只是,段某有一事不解。”
沈清秋的手微微一滞,旋即淡笑道:“大人请说,”
“蜀中沈家,书香贵门,近年来更是出了个名士沈晗光。”男子望着沈清秋,似乎想从她的眸子里读出那些潜藏的秘密,说道:“近三个月以来却有沈家直系子弟暗地里收购了大批武器,不知是沈家所图为何?”
沈清秋闻言没有言语,手中沏茶的动作也未曾停滞,数声呼吸的静默后,方才娴然一笑,递上了第二杯茶,温言道:“小女子来这里已有数月,此事的确不知,但我家哥哥与王爷结交多年,以前也曾听哥哥说过神策军有一批武器已经有些旧了,想来是家中长辈感念神策军当年的护卫之恩,为王爷分忧。”
“希望真如沈小姐所言。”
接过茶杯,段云锋淡然一笑,随即起身走到栏杆边上,一双眸子向外望去,不紧不慢的品着杯中雨前龙井。
亥时,月上柳梢,阖家团圆。
突然,远方的天际数道尖锐声响穿透了整个黑铁城的夜空,一道道绚烂的烟火在夜幕下轰然炸裂。
门外一个守卫将门拉开,恭敬站在男子身后两步开外,没有言语。
男子亦未回头,只是望着那热闹非凡的月夕夜幕,声音淡然里杂着几分漠然,吩咐道:“告诉司徒斌,速战速决,完事以后带人去紫云山密云口与隐卫汇合。”
他身后的守卫右拳紧握与胸前,沉声应道:“领命。”
随后,守卫恭敬退出门外,随着门再次被拉上,屋内重归平静,男子伸出一只手感受着楼外的缕缕微风,率先打破僵局,温言道:“风已满楼。”
“沈小姐,你对近来蜀中的局势有何见解?”
沈清秋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柔声道:“小女子此刻是个只懂得沏茶的清倌,哪里知道什么蜀中大势。”
男子扭过头来,饶有兴趣的说道:“那劳烦给那位沈家大小姐传达一声,值此山雨欲来之际,希望沈家不要走错了路。”
沈清秋自然知道眼前这个男人说出的话的分量,放眼整个西蜀,也许姓段的人不计其数,大多数姓段的人的话她可以弃之不管,唯独这个叫段云锋的男人的话不行。
因为他被称作西南王府的‘大内总管’。
也因为他掌控着整个西蜀最神秘的组织之一————藏锋阁!
段云锋面色上笑意不减,也不急听沈清秋的答复,气定神闲的品着手中的雨前龙井。
茶是好茶,寓意更是应景。
雨前龙井,雨前品龙井,静候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