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仙赋_君生故我在》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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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凤兮归去
眼前的风景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飞掠,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擦得人两颊生疼。此刻,他甚至忘了自己是个会腾云的神仙,胸中的怒气如红莲业火一般烧得他忘乎所以,除了往前狂奔他再不知该如何自处。
然而,当那幢淡彩粉饰的雅苑于层层花树间崭露头角时,所有的犹豫和惊疑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他坦然心境,眼神一凛,脚下铺垫的花瓣便随着他的步伐旋转开来,只是须臾,花瓣轻轻落回地面,而人已然遁于苑门之外。他动作麻利地从袖中掏出三把飞刃,低喝一声直接将门给轰倒,烟尘方起三道凌凌寒光便已破空而去——
那绝对是有意将人置之死地的决绝手法。
一阵厚重的倒地声后,越过颓废的门扉在没有置任何屏风遮挡的厅堂之上,一袭绣金留仙裙的女子还斜倚在榻上悠闲地看书,至于那直直射入这里的三把飞刃,竟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良久无声。
半晌,榻上女子方才从容地合起手中的书卷,以一种优雅的姿态端坐而起。
一眼瞥见乌发素衣的少年立于门前,他一向淡得仿若无物的眼里此刻是抑制不住的怒涛。
“小木,”女子略显惊喜地一拍手,“你来啦!”
她戏谑的态度一下便激化了少年的怒意,他感到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跳。“凤兮!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要把我逼到绝境才甘心是不是!”
女子像是被他爆发的怒火给烫到,面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小木、你——”话说到一半却顿住,转而带着一丝落寞道:“你从不曾在我面前展露情绪,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生气。但你为何要生气?那些家伙如此过分,我只是想帮你……”
少年无心理会女子的话,嗤笑一声,“帮我?——呵、算了吧!反正你就是这么一个自以为是的女魔头!”
说着,就从腰间抽出一把紫晕流转的长剑。
那剑似有灵性,刚离身就振动着自己脱鞘冲出,过处燃起一片妖异的紫焰,直朝女子而去——
令他不敢置信的是,女子一动未动,任长剑像穿透空气一样从她身上穿过猛地扎进墙里,径口不一的裂痕顿时向四周扩散开来。
少年惊异地望着她,忽然觉得在那里的只是一剪虚无的幻影。
静静地,女子开口道:“没用的。我作为‘冥’的生命即将终结,现在的我,不过是残存的意念。”
“……”少年铺天盖地的怒气便在这一刻冷却了,一直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场就此被穿堂而过的风轻易瓦解。
渐渐恢复到平日里淡漠的形容,他凝视着女子,默然良久,终是以平淡无起伏的语调吐出一句:
“你逃不掉的,我——会杀了你。”
女子闻言笑了,笑意如凉玉般温润。“无所谓啊,小木若是不嫌累,大可在我转世后来找我。”
言罢女子站了起来,踏过那扇颓在地上已然支离破碎的苑门与少年擦肩而过,来到种满花树的院子里。
少年回过身看她。
在那里,她张开双臂仰面朝向一棵巨大无比的花树,像是在尽力拥抱那一树绚烂的生命。阳光被层层叠叠的细叶筛得愈发动人,就是那些脆弱得被风一吹就飘零的花朵也在这样的阳光下显出迷离的韵味。女子依偎着这繁华,即将消失的苍白也尽被渲染得斑斓了。
从少年的角度望过去,只见她颇为认真地注视着上方的花树,嘴角是恬淡的弧度。她轻声道:
“生于没有破晓的寂静荒芜,却偏偏在死的时候得见如此蓬勃美丽的生灵……对我来说,算不算幸运呢。”
话音渐渐飘逝,女子的身影也跟着摇曳起来,她的长发、衣袂、笑靥化为千万光点,如灰烬一般被吹散了。只一瞬间,那人的音容笑貌便只剩下一抹金色的光影,很快也消融在那片阳光里。
少年久久注视着,眼睛里却找不出任何的情绪。
“总是这样……”幽幽地,他呢喃道。然而只是片刻,他眼里的虚无复又被那种波澜不惊的平静给掩盖,嘴角上扬,带着一抹惨淡的不屑。
“不可理喻的混蛋。”
丢下这一句,他连剑也懒得从那墙上拔下来,就像是毫无留恋般,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座庭院。
一切就此归于安宁,午后的花依然热烈地盛开着。只是拂过这里的最后一丝风却携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再会。”
第一章:初登九重
九重之上虽不会飘雪,但放眼望去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白,置身其中就仿佛陷入了一望无际的雪原,任何浮现的亭台楼阁皆在这广博的背景之中不见了线条,只剩寥寥光和影。
这样的天宫,着实单调冷淡了些。
“这年头啊,神仙都是生来仙胎,我们九重天上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凡人飞升了。这次这个例外,据说是靠那位神君呢!”
“我也听说了。这位天君刚封的桓玉仙子,是玄漓神君去东海平乱之时在凡界遇到的。借着这个机缘,神君便渡了她一把……”
两个小宫娥一边扫着地,一边意趣盎然地谈论着天上的最新话题。
都说仙家清静之地,但百八十年没点事儿发生,清静过了头便教人闷得慌。这会儿有凡人飞升,一众神仙们终于逮着个新鲜话题,如不大侃特侃一番来解解闷着实觉得是错失了良机。
“诶,别说了,好像是桓玉仙子……她过来了!”小宫娥眼风扫到来人赶忙闭了嘴,同时将另一人轻轻拉到身侧,让出道来。
ˇˇˇ
“桓玉仙子,您早。”
“啊、嗯,早。”
我颇不习惯地受了两位小宫娥一礼。
待她们拿着扫帚走远后,看着眼前这绵延无尽的白我仍觉得极不真实。
醒转之时,所见早已不是昨夜盗林客栈后院那番颓圮荒破之景,只觉入眼一片明亮天光。而后一须发尽白的老者过来面色平静地询问了几句我的情况,我迷迷糊糊地以为是周公他老人家也就自然地与之对话。这老者见我没大碍了,便道要领我去一个叫玉华殿的地方。我心说可巧,这名称竟和书里所记载的天宫正殿的名称一模一……样。
“嗯,仙骨确是极佳,不愧为玄漓上神所看中的人。”
……看着座上身着明黄龙锦袍,头戴双龙戏珠冠,身边云气环绕的中年发福男子,我整个人如堕五里雾中。更可怕的是,大殿里还有好多奇装异服的人忝列左右,相同点都是云气环绕,我在殿中央给他们盯得浑身遭了芒刺一般,极不舒坦。
“请问……我这是在何处?”
中年男子闻言笑了。“看来女娃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莫急,待会儿自有人与你说明情况。”
“……”
“众仙家听好!即刻起,这孩子入籍登仙,封号桓玉,品阶二等上……”
忆及此,我的头疼得厉害:
我如今真的是在天上吗?我真的成仙了吗?成仙真的这么容易吗?……
犹记得彼时大家皆用一种“恭喜中奖”的表情看我,只是我本人并不觉得有多高兴:一来,我不知道自己一夜成仙的理由,能肯定的是我从不炼长生不老药之类的玩意;二来,这样草率地就成了仙,那我在人间的……人间的……
奇怪,怎么想不起来了?我在人间的什么?
方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这会儿突然又开始躁动:啧,我该不会是喜闻乐见地——
失忆了吧?!
……幸而努力之下我发现并非如此,只是有些事情暂时记不起了。想来因为眼下这情况给我的冲击太大,脑筋一时缓不过劲来吧。
望着面前这片虚茫的白我只觉正是自己心头的映射。现如今自己一无所知,况且成仙这件事本就显得十分荒谬……看来,只能先去找目前唯一的线索:
渡我上来的玄漓神君了。
正于此时一阵冷气蓦地迎头扑来,我不禁打了哆嗦,纷杂的思绪一瞬间就被冻得没影儿了。抬起头,但见不远处卧着一湾水汽氤氲的莲花池,池边上坐着一位手持白莲的仙女。
“呵呵,这不是桓玉么?”仙女一见我便打招呼。
“啊,你认识我?”片刻之后我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桓玉”是在叫我。
“自然认识。”她理所当然地应着,笑着朝我招了招手,“过来,这白莲送给你,是好东西哦。”
“这、这不太合适——”
“哎呀,与我见什么外,”看我迟疑她倒是一撩裙带利落地就跑过来,将那白莲硬是塞到我手里。“既是玄漓神君渡上来的,那定是值得相交之人。来来,收下吧!”说完,竟不给我推辞的机会就疾步离去了。
玄漓……
果然,找他询问情况应该差不离。只是,我上哪儿找人去?
“哎呀,桓玉!”
……什么情况,我初来天宫人人都认得我?
视线中又一位青年模样的神仙带着一支琉璃花瓶面含亲切地走过来……
我再次目送一道匆匆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白莲已分外和谐地插在了琉璃花瓶中。
不知为何,在前往天君给我分配的宅邸路上,每走不到十步手中便会多出一件礼品。送礼的神仙们大都一脸人畜无害,不是捧花携草就是怀瓶揣玉,更为甚者,以奇珍异禽相送的亦不在少数。
活物我在他们离开之后就给放了,难道他们不知道初来乍到的我本身就已经自顾不暇了么?不过,其中一只小鹰确是十分讨喜,留下来做宠物也没差。
初以为神仙们大都热心肠,对我这个新来的特别关照,后来在他们的话语中我渐渐了然:对我如此不为其他,只为讨好那玄漓神君。
想来此人来头不小,但又不买人情洁身自好,所以他们才转而向我示好,试图通过我这个软柿子间接卖个人情。这种做法确实明智,不过也要分情境施行,在我看来他们此时这么做就是白搭,因我压根不知道玄漓是谁——
“嗯,看来丫头初来天宫,混得倒是不错。”
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白衣老者我吓了一跳!
“你你你——”
老者一副责怪的神情,谆谆教诲:“丫头怎的还这般一惊一乍?须知天上不比凡间,突然出现消失什么的再寻常不过,可别再作出这副样子,让外人见了还要说我捡了个傻丫头。”
我莫名这老者带给我的熟悉感,只小心地问出直觉:“老人家可就是那位……玄漓神君?”
“哈哈,丫头机灵,深得我心。”玄漓捋了捋白须,双眼弯弯,“你我就不必如此见外了,唤我声‘爷爷’便好。”老者对我倒是十分亲近,抬手便拍了拍我的肩膀。
跟着这动作带来的微妙神识,我复又仔细端详了面前的老者一番。当目光重新扫回他那盈盈的笑容时,脑海中蓦地灵光一闪,一段模糊的记忆顿时清晰起来——
“我想起来了!”
没等向他问出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灵台却先一步变得清明。
没想到失去的这一部分记忆恢复起来如此之快,果然失忆什么的只是错觉。
“看你这样子,莫不是……”相对我的惊喜,玄漓却是蹙起了眉,表情略显纠结。
“我想起您来了,您不就是那位——”
“什么!你竟连我是谁都忘了?”老人家在“我”字上咬得格外重。
“……”
“啧啧,看来你这后遗症犯得还不轻啊。本以为我渡你成仙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眼看他就要陷入自我的境界,我忙追问:“什么后遗症?”
他停止自言自语转而看向我,双目愁肠百结,声音无限悲戚:“丫头啊,爷爷对不住你……你本非修道之人,如今能成仙只因我从中插了一脚。须知天上掉馅儿饼这事从来就没有,你既捡了便宜,那么……”他没再说下去,只伸出两根手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向下的手势。
“……”我隐约察觉现如今自己很可能已经成了一个杯具。
“本来见你再正常不过,想是没变傻,谁知……”
据玄漓的解释,情况大致如此:
因他的知恩图报、大慈大悲,我这个与仙道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闲杂人等不费吹灰之力就混上了仙籍,天道不容,有些损失在所难免。
“暂时失个忆什么的这种细节就不要在意了嘛,时候到了自然就会好的是不是?”
“……”
“丫头放心,爷爷记着你当初予我的恩情,定然不让你受苦。”玄漓忽而任重道远地拍了拍我的肩,“想当初我重伤在身,流落街头,若非丫头一心救我——”
“那个,是您当初拼命拽住我裙角不放来着。”
“我知你本不富裕,却还给我买这买那,开客房给我住,自己睡牛棚。不仅如此,我发现你虽为女子学问做得好不说,见识也广,只可惜……”
听他这个意思,好像只是为了报答我才给我飞升成了神仙?我这买个葱油饼置几件粗布衣外加交代个住处的恩情真有这么大?还是说现在成仙都不兴窝在家里潜心修道而是要到外面四处打晃见到老弱病残就不要大意地上吗?
……总觉得不大靠谱。
“您说您是为了报答我,但一般情况下应该也不至于做到这一步吧?”
“你这是什么话,不是你自己要求如此?”
“彼时您只说想表示点什么……本来我孤身在外穷得够呛,以为您是个落魄富人这才应下,谁知会变成这个样子——”
“丫头,朽非一般人,报答的形式自然也非同凡响。”言罢话锋一转:“再说当神仙有什么不好?你们凡人求神拜佛炼丹吃药不都是为了能一朝飞升享尽清福么?”
“……”
我无力告诉他并非每个人都是这样,也有做人做得苦但是乐在其中的,就像我。世上的大好山河、千奇百怪,我一辈子也看不完,而那些东西远比天界的悠闲逍遥更让我心驰神往。
然而确实如他所言,现实已摆在眼前,过多的追究也没什么意思。说起来我在凡间有什么?虽然我依稀想起了在朝为官的爹和已逝的娘,但除此之外没有过多的印象,仿佛我从一开始就是“生也坦荡荡,去也坦荡荡”的那类人,无论去留都一样,而这一切我想是与自己寡淡的性情有关。
我这人与别人相交素来不偏不倚,不咸不淡,大家一团和气,只是谁也不奉真心。
之后玄漓又与我谈了很久,大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
“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丫头,这个牌子给你,届时可要来青丘找我。”
玄漓不知什么时候说完了,神游间只觉手中一凉——原是块刻着他名字的玉牌。待我再抬头,人却已不见了。
他刚刚道“青丘”……难道,原是只老狐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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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与玄漓的一番对话后,往下的路再也没有人来向我搭讪,倒是难得的清净。
过了桥,便远远望见我的屋——
好家伙!估摸着得是间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连我这种品阶的小仙都能有这排场,那其他神仙还了得?啧啧,这天上的日子就是好过……
渐行渐近才发现庭院门口有两名小宫娥各立左右,瞧那纹丝不动的形容,怪难为她们的。
其中一个见我来了忙上前行礼:“给桓玉仙子请安。”
另一位似站着出了神,闻声方才一愣,几步上前与那小宫娥并肩。
“我们两个是派来服侍您的。她是映寒,我是照雪,见过仙子。”言罢,她们一齐向我福了福身,照雪继续说:“回仙子,其他还有很多人正在整理内屋。”
其他很多人……难道两个还不够?
刚想开口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也是位很有排场很上档次的神仙了,怎能问出如此人穷志短的疑问?于是改口笑眯眯应道:
“那么今后有劳各位照顾了。”
进了院门才发现这宅子除了大,布置得还挺有味道。
前庭中央一丛芭蕉绿得莹莹发亮,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像是描着淡润的光晕,颇有沁人心脾之感。厅中一把折扇悬挂白墙之上,扇面绘着几支素雅梅花还附了一首不知形只解意的诗,平添几分意趣。而书房是朴素却不失精致的,案上的枯叶香,墙角的青竹,镂花的窗,窗外的景深都搭配融合得十分完美。
环顾四周的当儿眼风偶然扫到一边的书架,鬼使神差地来到跟前就随意取出一本翻看起来。
正看得津津有味,一道冷凝通透的声音倏忽而至:
“请问,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吗?”
转过身,只见是那位名为映寒的宫娥正端着一盘瓜果目光平和地看着我。
之所以在院门口的一面之缘便让我此刻认出她来,只因映寒作为一名普通的宫娥容貌生得过于姣好了,特别是一双眼睛,水水泠泠的,颇有股子幽寒灵气。
映寒大概是察觉到我审视的眼神,凉凉出声:“仙子莫怪。只因我敲门您没应,担心出事,这才贸然闯入。”
我收敛几分目光,轻轻摇头:“来了就陪我聊聊天吧,一个人怪没劲的。”
“是。”她一边应着一边将手捧的果盘搁在了桌子上,顺势看了看我手上的书,抬头问:“难道您爱看这么晦涩难懂的书?”
我将书随意翻了翻,“没有啊,只是碰巧取了这一本而已。”
本以为这只是个正式聊天前的寒暄,没什么意义,然而映寒却微微皱眉显得有些困惑:
“我不明白。不喜欢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去碰?”
我一时语塞。
天知道一个毫无油盐的话茬被她一接怎么就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再说像她这样侍奉人无可避免地会招人烦吧?
——不过,她该庆幸遇上的是我这么个没脾气的凡人。
“嗯,这么和你说吧,”我耐心道,“我每日起来都要梳洗化妆,辰时出去散步,回来再喝一杯刚刚沏好的茶。我喜欢干这些事?习惯成自然罢了。”
“习惯……成自然……”她低低地重复着,若有所思。
刚把书重新摆回书架,也不知这姑娘是不是中邪了,只听得背后传来她幽幽的自语:
“那,爱一个人也是这样吗?”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一切的根源貌似只是因为我随手拿了一本无伤大雅的书吧?
不得不承认,映寒虽生得一副冰美人的皮囊,内里却是一派火热烧得那叫一个噼里啪啦……难道,她是暗暗倾心于哪位仙君了?
兴是见了我此刻阴晴不定的脸色,她当即警觉地收回了周身文艺到掉渣的气场,福了福身:“奴婢多言了。时间不早,仙子歇息吧。”
我心下自然高兴她终于可以不再神神叨叨,只是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结尾实在让人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在她迈出门槛的前一刻我问了一句:
“那个人……你们在一起?”
她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我,会争取到那一天。”
说着,明净的眼看向我,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仿佛月照霜台,清丽难言。
这姑娘……做宫娥真真可惜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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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这天宫,我得到的第一份仙职便是传说中的琅嬛仙者。
“琅嬛”者,天帝藏书之阁也。
事实上,做这个真没别的,也就一个好处:方便读到各种珍稀藏书。
不过这工作既没操作性也没挑战性,日子过得甚是平淡无奇,只有一些老神仙隔三岔五的来阅书顺便和我唠唠嗑,时间长了便也生出些交情。其中与我谈得最为投机的要数月老和药君。
药君每每来此都会给我带上几颗他新炼的丹药,颗颗都颇为有用,我将它们收到瓷瓶里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月老送的红线,我大多用来补了衣服,以致他每每见我便怜悯道“真真不知情趣,真真不解风情”……
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以及与老神仙们的交谈,我模糊地了解到了一些现如今天宫的状况:
原来,九重天到今日为止已度过了无法数计的漫长岁月,正如花开正盛的琼树,所有看起来都穷尽繁华。神仙们大多承袭了先人的功业,生活逍遥安宁到极致,至于天帝手下那一帮人更可谓是文恬武嬉,而他本人也是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亲善主儿,只要自个儿过得舒坦别的也不强求——该说是觉得没有强求的必要。
但是!作为一名光荣的凡人代表,我忍不住有些忿忿儿的了!
从我出生起,凡界的天气变化就十分异常:时而大雨经久不息,时而烈日万里无云,电啊雷啊什么的更是出现得毫无章法。敢情这些个仁兄光顾着自己快活了丝毫不顾老百姓的死活!狗官、呃不对,狗神仙都去死吧!
……当然这些都是腹诽了,我不可能明面上对这些随便一个什么诀就能把我撂翻在地的神仙摆出一张臭脸,看不惯他们顶多我站稳脚跟后向天帝申请去做个云游仙,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如此,平淡美好地又过了几日。
“丫头,这几日过得可好?”
“好,好。”我无视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的玄漓,继续看书。
“可有结识什么小姑娘小伙子的?”
“有,有。”
“谁?”听着我压根不走心的回答,玄漓还是锲而不舍地表示他对我的关心。
“嗯,月老、药君……”
“这、与些老头来往有什么乐趣?”
至此我才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老头”一脸郑重:“您说得是。”
然而玄漓像是没有自我觉悟,深皱着眉摇头:“不成,不成,我不能让丫头整日和一群老不死的打交道,这不,现在越是显得老气横秋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端详了我一番,“瞧瞧,瞧瞧,脸上都添皱纹了。”
闻言我搭在书上的手指不禁一紧。
“啧啧,看上去像是老了五百岁的。”
“……”
“我这就去和天君说说让你随我离开,免得——”玄漓还要继续说,目光却无意间扫到桌案:
“呃……丫头。你若再不松手,这书可就烂了。”
第二章:有女惊鸿
玄漓撂下话后瞬间又不见了踪影。
至于他会不会来把我带走这个问题,我其实不甚在意,因我向来觉得只要入乡随俗到哪儿都是能随遇而安的。
回去的路上刚行至那座飞架在云端两头的玉桥,我猛地瞧见就在前几日还一派祥和的门庭如今竟一片狼藉!种的花啊草啊落得满地,院门中隐约闪耀着翻飞的刀光和光晕奇异的术法,“乒乒乓乓”铁器交戈的激烈响声不断随风飘来。
……我这才来几天就出了岔子?神仙们闲得浑身痒痒我能理解,但何必要将我这个无辜的凡人也拖下水?
只一愣神的功夫我赶紧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直奔过去。
一入院门便看到无力软在柱子上的映寒。她的衣服被划开一道长口,绑发的带子早已不知去了哪,散落的青丝遮住大半张脸,形貌甚是狼狈。
看着她的样子我倒抽一口凉气,急忙就要过去扶她。可步子还来不及迈开只觉一道黑影倏地落在身后,紧接着喉咙便被一把利器抵住,凉得渗人。
“你,就是这死丫头的主人?”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冷若冰霜,透着狠厉。
刀就抵着我的命脉,命悬一线,我丝毫不敢轻动,耳畔除了身后女子贴近的呼吸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从小到大我还没经历过如此惊险的时刻,一时半会儿竟有些乱了阵脚。
“这位、上仙,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按着理论套路,此情此景我应该不管来人是哪根葱先装孙子再说。
她冷笑一声,然后中气十足道:“你的婢女宰了我的焚印!”
焚印?这名儿绝不陌生,就在前些天我还从阁中的《上古灵图》中读到它。
书中记载:焚印,外形酷似熊,属火,极恶的上古凶兽。如此,倒也能解释为何死了却也不见它的尸体,据说上古的灵兽都有长久的生命,一旦死了却不能入轮回,只等着灰飞烟灭。
按理说天宫的神仙断不会养一只凶兽,但身后人散发出的一丝一缕确都是悠然仙气……如此看来,天帝实该着众人开个会,讨论讨论行事作风问题。
“那是凶兽。”
我万没想到这话会在眼下这种场合脱出,这不明摆着找抽么……
我用余光去扫一旁的映寒,但见她一身被染得鲜红斑斑,话语却依然云淡风轻。
事实上对映寒惹出的这档子事我甚为不解。人家好好地带着自家宠物遛弯,你说你一个没事人跟着瞎掺合啥?
“凶?”女子话音未落我便感到一种术法的灵蕴自身后生出,下一秒映寒就咳出一口血。“呵,它有招你惹你?不过是从小便被冠上‘凶兽’这不公的称号而已,而你,你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把它给杀了!”
我一边担心映寒一边也得顾着担心我自己。女子不知为何好像变得有些激动,手中的利器跟着她起伏的气息上下直颠,以至于我感到自己被她用利器抵着的地方有鸡皮疙瘩层层往外出。
“冷静,冷静,冲动是魔鬼……先把武器放下,你一直举着它手不酸么?”我小心翼翼地开口为自己解围。
“哼,我为何要放你?”
“嗯……这样吧,你既失了宠物那我定是要赔偿你的。之前我机缘巧合下得到一只摄魂鹰,把它赔给你你意下如何?”一边是钟爱之物一边是性命,我看我还是忍痛割爱吧。
“哦?那小东西极珍贵,你一个小仙会有?”
即便她言语中充满对我的鄙视,不过从这态度也可知,我这个条件提得她还算中意。
唉,见了她刚才为焚印打抱不平的那股激动劲儿我还以为她爱那凶兽爱得死去活来深入骨髓,对这事儿怎么也不肯妥协呢。
我一吹口哨,半空中应声出现一团耀眼的光晕,小鹰透过那光晕朝我飞来。
女子见状终于将利刃从我脖子移开,我实实松了一口气。而当我放松下来转过身,一抹突兀的颜色就这样撞入眼帘,我不禁诧异。
眼前女子着一袭裁剪独特的红衣,在这满眼的纯净浮光中显得格外绯艳妖娆。衣袂翻飞间隐约露出她被绷带缠住的修长手臂和小腿,也不知是受伤了还是怎么。头发很长,浓墨色的流瀑般衬出她极致冷艳的面容,眉心处尚有一枚奇异花纹,一如封印。
可见,“红”这种颜色并非到哪儿都能彰显喜庆,往这人身上一套愣是让人觉得它有些不祥的意味了。
这女子,明明一身凛然仙气却周身环绕肃杀萧条之感——莫非,她就是天君的那位小公主,惊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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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先前和一众来看书的老神仙们唠嗑,基本上将天上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作了一把谈资供消遣用,其间故事那是错综复杂跌宕起伏,老把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我因而觉得这些闲言碎语远比戏本子都来的有创意。而我也正是从这些与老神仙们的闲聊中得知天君那小女儿的种种事迹。
她绝对算得上是言论的靶心,每天都免不了要被人提个一两回。
与每位传奇人物一样,这位小公主自从娘胎里堕出来周遭便在一瞬之间变换了风景,本是晴空万里的好天色突然就异风阵阵紧跟着四处冒光,连九天之外象征着祥瑞福照的青鸟也列队盘桓于她出生的晴桑殿外,久久不见离去。大伙瞅着这一副只有祥龙现世才有的奇特景象心中无一例外洋溢着激动,而其中最为激动的要数天帝,连媳妇儿都差点认错就乐滋滋地抱着那孩子只管笑。司命的神官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要多言几句,指望着涨涨俸金。
可就在众人沉浸在一片喜悦当中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只见那盘桓于殿外的青鸟一只只不知中了什么邪,突然就换了阵势排着队直往檐角上撞。一时之间,鸟的咽气声、坠地的闷声此起彼伏,绽开的血迹如点点红梅散落开来。
立时,所有人皆噤了声。
天帝的脸色眼看就开始大变,跟前的人皆俯首不敢言语,而就在先前还舌灿莲花的司命神官更是窘迫地无地自处。想着这下凶多吉少,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心态他一咬牙一跺脚,运用毕生所学大展忽悠神功,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大胆提议让小公主顺应天意取名“惊鸿”。
天帝以为然,神色方才缓和不少,终是没有将这人和刚出世的女婴齐齐拖出去办了。
不过自此天帝便冷落惊鸿,天庭之中神仙们也大都以避讳的眼光瞧她,只因她出生时一群鸟儿排着队自杀。
真真可悲可叹……
似乎正顺着众人的推测,随着惊鸿一天天长大,她出落得越发……邪恶且诡异了。据说小姑娘经常干出些令人费解的事,而似乎并非巧合,与她交好的人总是厄运缠身。于是朝堂之上开始有人进谏天帝说是要除掉小公主,不然将会日月无光天地黯淡公鸡不打鸣母鸡不生蛋……总之事关苍生百姓,不是她死就是天下亡。自此天帝也不禁忧心,再三斟酌招来惊鸿,视线在她眉心不祥的花纹上停留良久终是决定大义灭亲。
可故事如果就此结束便无甚好给人传为奇闻了。
彼时惊鸿正要被正法,一阵突如其来的旖旎霞光突然让在场所有人一瞬间被净化,每个神仙脸上都满是慈祥与宽恕,等着如来大佛的圣命。只见突然莅临的大佛面上一派**,嘴巴极缓慢地开开合合,言罢,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待大佛在一片崇敬虔诚的目光中翩然远去,在场的大伙还是久久没有动静。
……
……
终于,天帝开口:
“众卿……可听懂如来大佛说的什么了?”
“……”
终归有一研习梵文的老神仙勉强听懂了后面几句——
时至再转,罗刹根结。
丛枝百绕,魂息千绝。
冥铃悠越,繁花却湮。
焚心化玉,枯血生胭。
最后总结:惊鸿,万万杀不得。
至此,无人再望着惊鸿玩完,由着她干什么只要不搞出人命一概视而不见。于是直到今日,惊鸿可谓是天宫最为嚣张且桀骜不驯的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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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庆幸自己能预先知道眼前女子的身份。
“见过小公主。”我稳了稳心神向她行一礼。
“听说你前些日子才刚飞升上来,如今却也认得我,”她一边闲闲地擦拭着那把泛着泠泠寒光的大剑,一边道,“看来,我的名气是更胜当年了。”
“呃,其实还好……”
“如此说来,你当真从谁那里听说了我的事?”
这语气实在不善,看她不断重复擦剑的动作,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下一刻就一剑砍过来结果了我。
我不动声色地朝后挪了挪。
她似乎注意到我们之间距离的微妙变化,没了继续吓我的兴味,停下手上的活儿转而面无表情向我道:
“拿来。”
第三章:妖孽倾城
闻言,我用无奈的眼神瞧了瞧袖上的小鹰,一如还债老爹要把女儿嫁流氓一般。
谁知小鹰对我情深意重,爪子死死抠住我的衣袖怎么也不愿意到惊鸿那边去。她于是不耐烦地伸手来抓,岂料小鹰一喙啄过去一道血痕登时出现在她手上,恰似云母晶石被蹭上一道鲜红的朱砂,极为刺目。
说时迟那时快,惊鸿一把揪过小鹰后在手上“噌”地燃起一团熊熊烈火,小鹰在那火光中只哀叫一声便瞬间化灰……
这一系列动作来得太突然也太迅速,我生生还来不及消化,而这边惊鸿只是淡淡一句:
“让我流血的东西,我定要它覆灭。”
这一刻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坦白也很强烈,竟丝毫不加以掩饰。
之后她笑了,笑得晴光潋滟:“我们两清了。”
遂,若无其事地提剑出了庭院。
我无语,只目送着她离去,心中回响着一个无比响亮的声音——
爷爷的!这人也忒嚣张了!
……终是把惊鸿那祖宗送走了,我如释重负地一叹,紧跟着跑过去招呼看样子像是差不多了的映寒。
“映寒,你振作点!”
她是才疲惫地抬了抬眼皮,轻轻摇头:“我死不了。”
“我不这么认为……”
“你不觉难过?”
“怎会?看你伤成这样我很难过啊。”
“咳咳!”她似突然急火攻心,猛咳嗽一通,我赶忙拍她的背帮她顺气。这当口儿我瞧见一众小宫娥正在屋里透过门缝向外头确认情况。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向来很喜欢那鹰……”缓过气来的映寒艰难道。
“哦、你问这个。是喜欢啊,难过也是一定的,但我这不是没办法么?那境况,我不得先保全你?”我疑心映寒自身都难保了却还有闲心问这问那,“先别多言,我扶你回去招药君来看看。”
我搀扶着她起来,却不料听到她极轻的一句话:
“你的喜欢……真廉价。”
心中不禁一抽。
这话着实伤人。我喜欢那小鹰是事实,但这喜欢却不至于当一回事儿吧,她何必较真?
正欲开口说点什么,一瞥之下却发现她既已昏厥。心里顾自别扭了一番索性也就不再去想它,终归她重伤在身,脑子迷糊言辞失体也说得过去。
可我到底没顺利扶着她进屋。
“琅嬛仙者请留步。”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去,只见一水灵灵的少年恭敬有礼地立在一片废墟当中。
“何事?”
“我家君上请至府上一叙。”
“你家君上何人?”
“青丘,玄漓上神。”
“咳、我现下有要事在身,有劳——”
“剩下的就由我们来料理,您无需挂心!”
我无语地看着突然冒出来齐齐排在我面前的一众小宫娥,她们一个个昂首挺胸面色郑重,皆摆出一副忒靠得住的样子。
我知你们想将功补过,不过这眼力劲儿未免、未免……
“那,仙者便随我来。”
“呵……就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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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果真如同字面,是一处山清水秀的幽静桃源。此地风水优良,灵气葳蕤,看来是极益修身养性的。
那少年领我通过一条竹林曲径来到一座装潢朴素的楼前,“君上早已在里间候着了,仙者请进。”
“多谢引路。”
走上“吱嘎”作响的竹阶,推开门便闻见一股林间露水的清香,而堂中一长身玉立的男子正背对着我俯身瞧几上的一株白花。
“请问,您可知玄漓上神现在何处?”
“嗯,来了?”这声音竟是润玉般的好听。
男子言罢转过身来,正笼在自撑起的竹窗透进来的那一束光亮中,但见其笑意如春山远烟,眼底眉梢尽是风情,虽是一身白月绸衣却丝毫不显清淡,仿若有一种雪色的雍容从骨子里透出来,真真华丽无比。
一时间的恍神那男子已立于身前,我微昂首看他,而他眼底含笑。“哟,丫头看得我眼睛都直了。”
这语气让我不禁心下一颤。
我抬起手指直指其人鼻子,抖着嗓子问:“玄、玄漓上神?”
他不慌不忙地欣然把我瞧一阵,跟着吐出两个字:“正是。”
我登时有种受到严重欺骗的憋屈感,愤然控诉道:“那你之前那个样子又算什么!”
“无他,为躲避一些可怕的目光罢了。”
“你倒说说是什么样的目光!”
言及此他忽然展颜一笑。
恍惚间我顿时觉得他周围有小桃花一朵朵地盛开,简直要闪瞎狗眼,以至于心神都抵不住地一阵激荡……
“喏,就像你这样的。”
“……”
在我重新平静下来决定不和一只老狐狸计较后他便也告诉我此番把我叫来的意图。
“想来你呆在天宫十有八/九是没出息的,不如我领你到我侄子那,如此一来有人带你修习仙法,你也有机会见到许多有趣的人,你意下如何?”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去那也没差,只是天帝那边……”
“这些旁的事你无需操心。你只说,要不要我荐你去我侄子那?”
话既说到这份上我实在不太好意思推脱玄漓的盛情,况且我在天宫呆得不久,着实也无甚牵挂,于是打定主意便一口答应下来。
玄漓见我同意这桩事十分高兴。“那好,你今日回去打点打点,明儿一早便随我去昆仑山。”
第二日一早我拎着包袱去向天帝辞行。果然就如玄漓说的那样,他打点好了一切,天帝问也没多问直接就挥了挥手叫我赶紧走人。于是未耽搁多时我便同他上了路。
一路闲侃下来,我们到达了昆仑山脚。
说起来,我先前一直以为所谓的“仙境昆仑”只是因为它终年云雾缭绕,如梦似幻,就外观而言是十分的神秘,十分的迷蒙,然本质上到底还是一座山。在我身为凡人时就登过它一回,除了山路陡峭极易出人命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此番跟着玄漓我才发现,原来此地竟算得上是一处空间枢纽,如一面镜子映照着两个看似接近却又完全隔绝的世界——天人两界。正因有这么一地儿,求仙的凡人有时不需要经过重重关卡手续,贪玩的神仙也不需要经过天帝戳章批准也能见缝插针地走个捷径。
不过话虽这么说,真要找到这个连接点却是十二分的困难,据说一直以来找到它的也就两种人:一是有翻天的本领,二是有翻天的运气。
“好了,接下来便步行吧。”玄漓扶着我跳下云头。
“为什么?这山看起来要登许久,飞不是更快?”
他掸了掸衣袖上的落尘道:“你不知道也难怪。这昆仑山所处地域十分奇特,而又因了它空间枢纽这一特征,此处时常发生‘灵气合变’之象打开不知通向何处的罅隙。须知,这种打乱自然规律的事是很危险的,即使是神仙也不能为所欲为,毕竟老天才是最大,若它想灭了你只一道雷就能让你圆满。所以为避免这种惨剧,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动用灵气,等上了山自然就安全了。”
“哦,”我顿悟道,“既然不能用飞的,徒步上去也行。走吧。”
顾自爬了半段却发现一旁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一转头但见他还纹丝不动地立在阶下。
“怎么了?”
闻言他只笑笑,接着不知所谓道:“你自有人陪,我就不掺和了,”复又龇着牙捶了捶腰,“所以说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比不得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不,只运动了一会儿我这老毛病就又犯了。”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望一会儿,道:
“你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站着没动。”
“就是站久了把腰闪了呀。”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所谓的那个来陪我的人是谁?”
“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麻烦你赶紧去死一死吧。”
想是玄漓耍了我一场觉得十分圆满,不顾我一张铁青的脸大笑出声。
……终于在我无比怨念的目光中笑罢,他像是突然又想起什么来,整出一副颇为严肃的形容:“我不在,你定要将我给你的护心镜好生戴着,听到没?”
“哦。”
“你可别敷衍我,此事不可儿戏。”
“嗯。”
“因这昆仑山寒气逼人,对于你这样一个无甚修为的小仙实在伤身又伤神,这境况只有护心镜能保你,明白?”
“知道了。”
他终是如释重负,继而向我招了招手:“既然一切都已妥当,上山去吧。好好跟着我侄子学习,我自会抽些闲暇来看你。”
“嗯,那我走了。”说着转身前行,心中却不免渐渐生出些有些感情……
又上了几层石阶后我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玄漓大喊:“谢——谢——”
这位在凡间萍水相逢的神仙,我不知道当初他为何要将好端端做人的我渡成仙,甚至费工夫为我免去一大堆劫数,可有一点我很清楚,他是这天界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人。明知从我这儿也得不到什么,他还是一直扶持我在这全然陌生的环境中生活,尽心尽力。若是全为了在凡界的那一次救命之恩,他大可不必做到这一步。
终归不论他不顾我意愿就乱做好事这一条,在我心中,他当算是我的恩人。
因与他隔的这段距离,此时我看不大清他脸上的表情,只是隐约觉得他的身形好像顿了顿……不过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也抬手拱成喇叭状笑眯眯地朝我喊:
“不客气——”
第四章:昆仑仙踪
我确实听了玄漓的话将那暖烘烘的护心镜挂上脖子捂在心口,然而……
“热死了!”
这昆仑山压根儿不像他说的那样寒气逼人,相反,气候十分适宜,如今这一捂我登时觉得自己好比是在大暑伏天抱棉被!
不过一想到玄漓临走前的严词嘱咐,我还是坚持忍耐着没把这暖炉一样的镜子扯下来丢在路边,只每隔一段时间便把它挪下位置,以至于不让自己热得晕头转向一不小心登山登到山底下去。
“啾——”
伴随着一声清啸,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周身泛着幽蓝光晕的鸟。它无端在我面前一圈圈转悠,实实挡住了我的去路。
“这鸟倒怪,发着光,还有两只尾巴……”
我兴致盎然地摸着下巴打量身前这只鸟,见它本来还好好的,在我的注视之下却突然像烧着了一般陡然发出一圈刺目的光亮!我当即抬手遮住双眼,下意识地搂了搂胸口的镜子……
虽说仙气飘渺的昆仑山是一处大家公认的圣境,可它毕竟不属于天界的范畴,既然没被一家圈占那么其他一些族类也就免不了要光临此地。而再一看这儿环保工作做得好,没有市镇嘈杂,就连买地的钱都省了,理所应当,一个个都欣然在这儿盖了房子落地生根。如此一来,这昆仑山就成了各强大族群美好的定居地,但于我这种并不强大却也有意在此定居的人来说,便实在有些残忍了……
感觉到光亮渐渐黯淡下来,我忐忑地睁开眼睛。随着那淡润光晕中的人影一点点清晰,我再仔细一瞧——
这人可不就是映寒么?
“映寒?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深感她此时应该还拥着被子躺在病榻上,而她竟化成个鸟直跟我到这儿了,害我虚惊一场。
她上前几步,围绕着她星星点点的光斑也随之隐去。
“唐突仙子了,但我并没有恶意。跟你来这儿只是为了找一个人,”她顿了顿,“其实,我本不是天宫之人,而是长白山上一只寒泉灵鸟。”
我眨了眨眼示意她继续。
“你一定怨我一直瞒着你……”
啊?没有啊,我沉默只是因为大致知道以“想来我本是什么什么”这类引子起头的话一般要持续很久,至少也要讲到“如今我不得已如何如何”才算完。因此从她开口那会儿我便准备好全程倾听了——然而,她好像并没有长篇大论的打算。
“也罢,无论你怎么想我,此番我是要告诉你,”言及此她面上是少有的庄重,眼睛里闪烁着某种特别的情绪。“一直我就想有一天能到这儿来,为此我作为一名婢女混进天宫打探了许久的消息。多亏你,让我盼来了玄漓的踪迹。这会儿因了他的引路,我终是能站在这昆仑山上,然后……见到他。”
“他?”片刻的思索,我模糊地回想起一些不久前刚刚发生的段子——
“我,会争取到那一天。”
莫非,映寒一直委身做一名小宫娥在天宫当差就只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去见她心尖尖儿上的人?而这个人,我想十有八/九就是此番我要去找的“师傅”没差了……
搞了半天,原来映寒竟是一只如此痴情的鸟,这么一来之前她种种令人费解的行为也有了一定的道理。就像几日前她莫名其妙地与那只属火的大胖熊起冲突,只是因焚印正是她这类寒性灵鸟最最忌讳的死敌之一吧。
想来映寒等这个机会等得怕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因我本就从玄漓那儿听说,一般人就算是有那么一些修为的,若是没人领着也很难穿越通往这里的一道屏障。而映寒身为一只小灵鸟,还是远在长白山的小灵鸟,修为不足是正常,找不到路子来这昆仑山是正常,要说一辈子无缘见到那人,也只能说很正常很正常……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竟然逮到了我带来的这个机会,如今同我一起上山再见到那人,也算是了了一桩夙愿。
“你自有人陪,我就不掺和了……”
看来玄漓是早知道映寒化成鸟跟着我的事,他倒也不拆穿。而先前听映寒说起玄漓,莫不是玄漓也知道一些她和他宝贝侄子之间的事儿所以放她上山等着好戏开演?……这人品,不提也罢。
“真是难为你了。不必多说,一起上山吧。”我发乎于情地拍拍映寒的肩膀,用眼神表示对她倒追如意郎君的欣赏与鼓励。
“嗯……”之前见映寒情啊爱啊脱口得那般平常,还以为她不会露出这样娇羞的小模样呢。
一时间,心下不禁冒出一些些兴致来。
“你看,路还很长,我觉得我们还是来说点什么吧?就说……你是怎么和那人好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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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着实是一件累人的活儿,不消半日我便有在半山腰扎个包的想法了,不过因为映寒的积极,我不得不被她连拉带拽地拖上了山。
此时,天边已浸出一抹沉静的暮色,随着我们一点点向山顶靠近,糅合在这沉静暮色中的一缕箫声便越发清晰。
像是浸润了天际云端柔金的颜彩,融化了拂面而来恬淡绵软的微风,幽远却不失亲近,超脱而不会违和,虽是一曲哀调,却也是一曲云淡风轻、韵致淋漓的哀调。
我疑心这美好的音律莫非是来自那位昆仑神君?——不奇怪他有能耐让映寒这样的姑娘都对他倾心了。
环绕在这迷人的曲调当中,我自然地将步履放缓一心只求享受,而映寒则是更为迫切地往山上赶了。
看着她这一刻小姑娘似的摸样我不由莞尔。
追过一道弯我方才望见映寒驻足的身影。
晚风拂过她的衣带和长发,她就立在一片醉人的霞光中,双眼始终向一个地方凝望着,表情柔和而温暖。此时的她在浮光的勾勒下不再只是一块凉凉的冰石,而是被镀刻成一朵骄然绽放的冰花,刹那间,凝住了花开一世的芳华。
我竟有些不好意思走进这片光景。
映寒凝视那方向良久,箫声不止,她终是动情而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瞿墨……”
曲调戛然而止,一瞬间陷入的安静竟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好在这会儿昆仑神君想是终于发现了这位深情望了自己半天的姑娘。
我正站在阶下,等待着一场感人肺腑的重逢。
“你……”而他却仅说这一个字,便久久没了下文。
正所谓情到浓时方恨少,此时无声胜有声。至此,我方才有些了解了——
“你是谁?”
……好吧,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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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这位仁兄还挺风趣的。
一边是情深意重苦等岁月盼相见的痴情小鸟,一边是薄情寡义快意江湖忘红尘的冷漠神君……莫非又免不了一滩狗血了?
来不及多想,我将视线投向映寒。果然见她面上是一片惊愕,完完全全的不敢置信。
“瞿墨,你、你不记得我是谁了?”声音里满是持不住的颤抖,一时间我竟觉得她差不多快要哭了。
见事出有变,我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石阶与映寒并肩,视野一下子铺展开来。
只见一座四角重檐的木构黛瓦亭矗立在一片幽蓝群山中,那男子青衣墨发,面容清雅,执一支竹箫侧身坐于亭栏之上,衣袂与亭外闲云相映,轻缓地飘荡。那样一抹青,仿佛是透过轻薄云烟看到的青峰的颜彩,宁静得就如同这片古老浓绿一般,悠长而隽永——如此,方是我心目中神仙该有的模样了。
面对映寒的诘问,只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也并未作声。
“瞿墨,我是映寒呀,长白山上那一只寒泉灵鸟!那日你救了我,还对我说……难道这些你全忘了?”
与瞿墨的淡定截然相反,映寒像是已经出离悲愤了。也难怪,毕竟她先前还一直欣喜地盼望着,如今人是见到了,不过一切又都变得不再是她所期望的那样……这对她来说是不是有些残忍?
我不知此时此刻该如何去宽慰她,只觉得任何的语言和动作都是多余的,就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男子面上还是云淡风轻,明明白白一副状况之外的样子,不过已几步从亭中下来,行至我们面前。
“不好意思,”他口吻淡漠,平平中又仿佛带着什么尖锐的东西。“想来姑娘并未认错人,但本君的记性却到底不大好。眼下天色已晚,不便在此多言,无论如何两位姑娘既已来了,便至我处稍作歇息吧。”
映寒伤情伤得厉害,背过身去用手捂着脸,不理他。
他见状无语,继而将目光投到一直杵在旁边的我身上。
在我们眼神相交的那一刻,心尖蓦地流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闪而过……
第五章:如此良师
我一头雾水,无法解释这种奇怪的状况。而他倒是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寻常之处,只是淡淡打量我一番,然后问道:
“这位,莫非就是玄漓之前向我提起的‘徒弟’?”
我收敛了一下情绪,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
因了我这般生硬的态度,他貌似无意再多言,只是目光萧然地又看了我一眼,转而道:“天暗了,先下山,”说着将箫收进袖口,“但请两位稍等,我尚有些东西需拿。”
言罢便转身向那边洞口去了。
人刚走,映寒像是突然从悲痛中缓过劲来,立时便抬脚追了上去——
“啊、喂!”看她气势冲冲的样子,莫非刚刚在一旁捂脸半晌是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心?比如:
唉,看来光说是不顶用了。
唉,看来只能过去扑倒了。
……本来我最不想插手的就是这种男女之事,不过想着他们一个是以前身边的侍女,一个是未来要孝敬的师傅,两个要是搞出什么来,牵扯到我也定然不好做人……
因了这般考虑我便也跟着跑进那山洞。
可是吧,明明眼看着映寒和瞿墨都相安无事地进去了,轮到我自己的时候偏偏就出了岔子。
话说我前脚刚踏入洞口,但见极炫目的一道光风驰电掣地直直朝这边袭来,大脑都还来不及反应便重重击在胸口,近乎震动我的五脏六腑。顿时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风景尽数被染成绯红一片,只觉体内满满当当是骨头挫灰、内脏翻搅的剧痛。幸而,只一秒我便被这暴风骤雨般的痛感麻痹了神经,一举陷入寂静无声的深渊……
ˇˇˇ
周遭是一片黑白的繁华街市。
街道两边挂上了花样纷繁的剪纸灯笼,在微风的吹拂下缓缓洇开一圈圈墨色的晕团。夜空之上,静谧的星光被聒噪的烟花扰乱,空气中丝丝漂浮着的皆是蜜糖和彩纸混合散发出的油墨甜香——
想是庆典就要开始了。
周围的气氛十分热闹,人们皆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中,而我独自一人,正漫无目的地站在这片寂静的喧嚣里。
突然,视线像是受着某种牵引,穿过重重斑驳人影直投向远处一名男子的身上。
他站在一排挂着灯笼的花树旁,树上的花繁郁灿烂,开得正好,而他的轮廓在一片灯晕中被抹匀揉散,恍若虚化,只隐约见他是在颇为闲适地把玩着一条穗子。
不多时,似是注意到我的目光,他身形微微一动,蓦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一个转身便朝着这方向徐步而来。
风乍起,他未束的发于身侧铺开层层叠叠柔软的墨迹。直至近前,他微俯身过来,我无意从他被风吹开的衣襟处瞥见这黑白空间里唯一的亮色——
那是一朵朱砂点就的梅花。
男子唇畔含笑,轻轻吐出几个字: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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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面前渐渐清晰的是镂花的床栏和素色的帷幔。偏过头,只见窗子是敞开的,外面一片山光云影,而瞿墨就坐在窗边那一张矮几前端着青瓷茶杯悠悠品茶。
刚刚做梦了?那场景,我分明没有见过,可偏偏又觉得熟悉……罢了,只是一场梦。
揉着太阳穴缓缓坐起来,胸口传来阵阵撕扯般的疼痛。
“醒了?”瞿墨察觉到我的动静,放下手中的茶杯信步走过来往榻上一坐。“我已为你疗过伤,感觉好些了?”
“唔……我是怎么了?”
“你被术法直接击中,晕了。”
“……对了,为何洞穴里会突然有人攻击我?”
“为了试炼你。”
“谁……”
“我。”
“咳!”我差点被他的话呛死,“我说、哪门子的试炼这么凶残!”
他倒好,回以我一记清澈的眼神,平静地吐出俩字:
“有么?”
“……”我懒得说话,抬手指了指自己当下这副衰样。
他象征性地瞧了瞧我,“那便抱歉了。我没想到你修为如此浅薄,更何况我只施了一成半的功力。玄漓在送你来之前难道就没教你点……”
他这番话说得无比真诚,以至于我被他说得都有些无地自容了。而他该是也看出我面子上挂不住,还算有点良心地不再说下去,转而起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气都还没来得及喘上两口,他很快又折回来,手上拿着一面颇为眼熟的镜子。仔细一瞧,竟就是玄漓千叮万嘱要我戴在身上的那面。
“这镜子,玄漓给你的?”
“没错。”多亏还有这面镜子护着,不然我绝对会死在那洞里。话说这瞿墨也忒狠了,没听过拜个师傅还要到鬼门关去预先登个记的。
这个问题于他仿佛是即兴而提,因他接下来便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轻抚镜面上那几道赫然的裂痕,若有所思道:
“可惜了。”
待瞿墨给我喂完药我犹是心有余悸,便再次向他确认:“以后你该不会再弄这么危险的试炼了吧?”
事实上,对于没有在与玄漓分别之时请求他自断几根续命用的狐狸尾巴我觉得十分懊恼。总觉得这是个是非之地,就连师傅尚且如此危险,要是换了正儿八经的敌人我还不早死上个十次二十次了?
“看心情。”他淡淡应着,将只剩下药渣的白瓷碗搁到一边,准备扶我重新躺下。
喂!这么显而易见的回答为什么还要看心情?这人是诚心想弄死我吧!
……然而当我怀着一腔愤懑看向他时,却见他从里到外都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恶意,加之此番还在细腻妥帖地照料我,虽然态度不敢恭维,但就行为而言是十分温良的——这不是没表面那么招人厌么。
转念一想,确然也是因我自己修为不精、不,应该说完全没有,才会让他一时没有心理准备吧?毕竟人家赫赫的地位摆在那儿呢,平日里来往的就算不是与他同阶的上神那身手肯定也是顶好的,不了解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将一凡夫俗子拍死也实在情有可原。
想通这一层心中不禁豁达几分。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猛然间我就意识到另一个很严重问题:
“等等,我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瞿墨方准备离开,闻言转过身来,样子有些不耐烦。
“何事。”
“你可知道与我一起上来的蓝衣姑娘哪去了?”
“一早便下山了。”
“什么?她好不容易才上来的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我看着瞿墨,顿了顿,“你是不是对她说了什么?”
“没有。整个过程不过是她在问我在答。”
“……”
其中具细我想我大致能猜到一二了。映寒问瞿墨无疑是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她云云,这问题本身就够让人心寒的了,而看瞿墨这会儿事不关己的形容,他该是答——
不记得。
“那她走时,可有说什么?”我没由来地觉得有些疲倦,只垂着眼,懒懒地用手指去描锦被上一只绣鸟的轮廓。
“没有。”
面对瞿墨毫不在意的态度,我也实在提不起半点兴致再来管这桩闲事。只是想着,映寒等了那么久等来如此结局,所谓痴情无果,实在伤情得很。而她终是选择用离去的方式来收场这一番感情,就像说书人惯用平淡的口吻结束一篇精彩绝伦的故事一般,在我看来这无所谓凄苦亦无所谓释然,她只不过是将自己生命里其中一篇故事给完结了,并无碍于这篇故事本身的好坏,同时还能保自己全身而退,未尝不是种聪明的做法。至于她为何要不辞而别,想是也有她自己的考虑,待哪日有缘再见便去问,若是无缘,也就罢了。
至于瞿墨,若是站在映寒的角度看他,他无疑是个既不靠谱也不地道的家伙;然而站在我自己的角度,除却觉得性格不那么讨喜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因此,我并不会为了他和映寒的事就对他怀有什么偏见;再说,瞿墨到底将成为我的授业恩师,这不知期的一段年月我还得和他一起过,这就更有必要与他搞好关系。
到底于我而言,命运为我送来一个人,我便好好接受;而当这些人离开时,我也会好好为他们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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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之后,我为了养伤足足在榻上躺了一月有余,可想瞿墨那厮下手是有多黑。
这昆仑山上像是没什么人,每日都是瞿墨亲自来给我调养。在最后一日的时候,他替我看了脉象,说我基本上已全好了,明日就能下床走动,大明日便能开始修行。
本来我对于自己终于不用再像一团烂泥似的瘫着感到十分高兴,这高兴直到我梳洗一通神清气爽地走到大堂看见那一桌绿惨惨的斋菜……
我走过去于瞿墨对面就座,在他犀利目光的催动下极不情愿地执起搁在身前的竹筷,欲夹菜,却又不知该把筷子伸向哪儿,只觉眼前是一片绿,绿得发亮,绿得无边,绿得人心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