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歌千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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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歌千秋》· 白鹭成双 著 · 共 6 章试读

第一章 遇

西元二十四年,大晋国力强盛。虽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有司马皇室余孽作祟,但锦绣江山,却还算百姓安居。

江南小镇上人来人往,穿着青烟裙的姑娘们打着油纸伞,掩着嘴唇相互逗笑。

“刘家姐姐是不是到婚龄了?听闻刘老爷,似乎有意送姐姐入宫那!”

“哪里话。”被点名的姑娘慌忙遮了半边脸:“皇宫岂是谁都可以进去的?莫说我爹爹,就算是当朝丞相,也没能往今上身边塞了人去。”

当今太上皇韩朔二十四年前夺了司马皇室的江山,改朝换代。虽为天下人诟病,可大晋在韩氏统治之下,却是国泰民安。

如今在位的是韩朔之子韩瑜。此帝王少年登基,现下已经是第七年,后宫却空无一人,天下皆以为怪。无论群臣与太上皇如何施压,帝王始终一步不让,不纳后宫,不宠宫女。

“哎,说一句大不敬的。今上继位这样久了也没个妃嫔,是不是…”有女子拿绢扇掩着口鼻,一双眼里含着些暧昧的颜色,朝旁边的人偷偷努嘴。

“话可莫要乱说!”旁边年岁大些的姑娘连忙拉着她,左右看了看,继而低头挤眉弄眼地笑:“谁知道呢!”

几个女子一阵哄笑,打闹着继续往前走。

一辆普通的马车行进在烟雨沾染的青石板上,几点泥星从青烟裙角擦飞而过。驾车的人听着几个姑娘的话,埋着头笑咧了嘴。

“莫邪,还有多远?”后头马车里有清冷的声音传出来,扯着缰绳的人连忙回了神,看了看前头,笑道:“正好就要到了,等属下停稳车您再下来。”

后头无话,像是又继续翻身睡了。莫邪望着前头一家普通的宅院,笑着就要继续驾车。

这江南偏远地方,比不得国都洛阳繁华,却也是生活富庶。街上吆喝声不断,挽着菜篮的妇人和青布束头的少年来来往往,熙攘的人群不急不缓地往前移动。

突然,临街的一处院墙头子上翻下一个人来,飞似的往人群中蹿了去。后头跟着响起一阵阵骂声,祥和的平静倏地被打破,周围突然就闹腾成了一片。

“抓住他!莫让他给跑了!”几个家丁模样的人跟着翻墙出来,可是身手没刚刚那人利索,在墙角下打了个趔趄,几个人“哎哟哎哟”地摔成一团。

刚刚翻墙而出的人裹着一身打满补丁的衣裳,机灵地越过人群,早就跑到了街的另一头。回头瞧着那群人的狼狈样,也不急着跑路了,反而是回过头来哈哈大笑,一张脏兮兮的脸扬着,幸灾乐祸地道:

“油喝多了,耗子都抓不住了!活该,真活该!哈哈哈!”

说罢,扭身跟兔子似的奔了出去。

“这偷东西的小贼!看老子抓住你,不打断你的腿!”为首的家丁爬起来,咬牙就往前冲,也不管前头人头攒动,嘴里骂着,一把就在人群里推开路来,带着人朝那乞丐追过去。

街上瞬间鸡飞狗跳,挎着菜篮的大婶被推倒,摔在一边卖空心菜的摊子上,疼得脸都白了。文弱的书生也被推得撞到了街边店铺门口的柱子上,哆哆嗦嗦地连忙躲开。

前头跑的小乞丐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咬咬牙继续跑。在前头的巷子口拐了道,往另一处僻静的路冲过去。

“站住!你给老子站住!”几个家丁人高马大,小乞丐没能轻松甩掉他们。眼瞧着就要追上了,那灵巧的人儿却又突然一闪,往一家人的院墙里翻了进去,而后飞快地找到正门,恰好门口停下一辆马车。他心里暗道一声妙极,身子像箭一样瞬间射进那刚要掀起来的车帘里头。

“唔!”一声闷响。

驾车的人惊呆了,勒紧缰绳,惹得马一声长嘶。手里寒光一闪,还没来得及将刚刚那影子抓住,就看见大门里头跌跌撞撞追出来几个人。

“兔崽子!就…就知道翻墙!给老子出来!”为首的家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门口瞧见马车,呆楞了一瞬,脚步一停,后面几个跟班就乱七八糟地撞了上来。

“哎哟!”一堆人骂骂咧咧地挤在门口,为首的人被后头的家丁推得在马车前摔了个大马趴,怎么瞧怎么滑稽。

莫邪看得傻了,都忘记了要抓刚才的那团影子。好半会儿才转身看看后头没有动静的车厢,又看看那几个家丁,耸肩问:“这唱的是哪一出?”

“有小贼在你车上!”摔倒的人捂着腰眼子站起来,龇牙咧嘴地道:”快把人交出来!”

“小贼?”莫邪又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主子?”

车厢里有些奇怪的声音传出来,像是有东西被丢得撞到了车壁。接着车帘再次被掀开,睡眼惺忪的人倚在门口,青丝微散,颇有些不耐烦:“什么小贼?”

“别想抵赖!刚刚老子亲眼看见……”家丁插着腰,嘴里大声吼着,抬眼过去一瞧,后半句话却哽在了喉咙里。

“看见什么?”车上的人像是被扰了睡眠,一双凤眼微恼地半睁。华带飞髾,眉目似炎夏里最清凉的泉水,看得几个家丁一时间失了神。

“看见…看见什么来着?”为首的人呆呆问旁边的跟班。

一群小跟班吞了吞口水,都是两眼发直,茫然地摇头。

晋朝人偏爱容貌姣好者,所谓魏晋风骨,名士才子多衣袂飘飘,形如仙人。更有潘安卫玠之流以貌名扬后世。当世之人,姿色便可以换来十年前程似锦,一生荣华富贵。

二十四年前有天下绝色楚潋滟,以貌引得大晋江山混乱,韩代司马。更有韩氏子狐气度如华,才倾天下,且扬言孤独一生,以致大晋数千女子扬言终身不嫁。自那之后,天下之人,莫有再敢称为绝色者。

然而眼前这位……

为首的家丁是镇上有名富商周老爷家的管事,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可是眼下当真无法再多说一句。

倾国倾城,当真是倾国倾城。这样的容貌,若安在女子身上,怕是要成了第二个楚氏潋滟,引得这韩氏江山,再乱十年。

管事家丁吞了吞口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也知此人该是不能惹。可是刚刚那小贼,他非抓住不可哇!

韩子矶等得不耐烦,晕车的不适感尚未褪去,眼前都是模糊不清。看这几人气势汹汹的像是来找麻烦的,便沉着嗓子喊了一句:“莫邪。”

“是。”驾车的少年跳下车去,笑眯眯地挡在那群人面前:“各位要是没什么指教,便请行个方便,让我家主人先进门去,可好?”

“这……”为难地朝那马车看了看,管事家丁咬咬牙,挥挥手让身后的人都让开路。

他爬上墙头的时候刚好看见那小贼蹿进马车,大不了在这里守着,他还就不信那人能一直住在马车里!

韩子矶晕乎乎地下车,脚着了地,总算有了些踏实的感觉。前头这宅院是小时候母后带着他住过的地方,这次来故地重游,也算是放松一番。旁边那群人虽然碍眼,却也无须理会。

刚迈步准备要上了台阶,背后却突然有一阵风飞出来,韩子矶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就要躲。

“相公!”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从马车上扑下来,牢牢地抱住他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全往他袍子上蹭:“相公啊!妾身总算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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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窃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韩子矶低头,看见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先没有计较他说的是什么,飞起一脚就先将那东西给甩了出去。

几个家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飞出去的小乞丐摔落在地上,一副要死的模样,捂着心口重重地咳嗽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哀怨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好狠的心!”小乞丐字字尾音颤抖,活脱脱跟被抛弃的可怜女人,还是怀了身孕的那种。

嗯?等等!女人?

几个家丁惊讶地看过去,那穿着破破烂烂不知什么布拼成的衣裳的人,脸上乱七八糟抹着一道道黑色的脏污,头发像男子一样胡乱在头顶扎起来,除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的东西……竟然发出的是女人的声音?

韩子矶冷哼一声,心想这怕是遇见碰瓷的了,几年未回,这小镇怎么民风就这般污浊了。不过他倒没心思管这样的小事,低头看看袍子,他当下只想进门去换衣裳,也不想回忆这团东西是什么时候上了他的马车的。

“相公?”莫邪听得好笑,这人真会胡扯。

可是看着韩子矶身上的状况,他也不敢多耽误,连忙要扶着人进去。这主儿有严重的洁癖,加上今天又晕了车,要是再惹他生气,可是要大发雷霆了。

几个家丁回过神,七手八脚要上前去抓住那小贼。她可是偷了周家镇宅的玉佩,管她是男是女,逮回去必然先打掉半条命!

“东西交给你了,你就这么狠心地要抛弃我了么?”小乞丐看着情况不对,赶紧往韩子矶那边一滚,鬼哭狼嚎地开始撒泼:“你这是兔死狗烹!过河拆桥!我辛辛苦苦帮你拿了东西回来,你竟然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抓走?”

这没头没脑的一堆罪名砸过来,韩子矶停了步子,脸色难看地回头看着她:“休要胡闹,我根本不认识你!”

还肯搭理她,有门!小乞丐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个狮子滚绣球便到了韩子矶脚边,声泪俱下地开始哭诉:“当年花前月下,你叫我小甜甜。如今钱财到手啦,你竟然说不认识我!要是不认识我,刚才做什么让我上你的车?”

几个家丁站在一边,疑惑地看着这场景。小乞丐哭得撕心裂肺的,颇具感染力,连一旁的莫邪也很好奇地看着自家主子,刚刚作何让人家上了车来着?

韩子矶一脸茫然,他刚刚让人上车了么?方才是莫邪让他下车,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准备起来,便有一阵风刮进车里,接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压了上来。他嫌重,就往旁边丢开了。

难不成刚刚丢的是这个人?

韩公子总算正眼去瞧脚下那人了,一瞧又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嫌弃地道:“方才是我没有注意,不过我的确不认识你。”

小乞丐一听,哭声更大,伸出食指来颤颤巍巍地指着他,一双眼里满是泪水,掐着嗓子娇滴滴地嚎:“你这负心人,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肚子里的孩子,我会自己想办法打掉的,从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说罢,一扭身继续往旁边滚去。跟个球似的滚到路中间,才站起来,兔子似的往前冲,空气里还散下来几滴凄凉的、无助的、充满控诉的泪花。

韩子矶看得呆了,几个家丁更是呆了,不去追不说,甚至还有人拿疑惑的目光看着那好看的公子,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场乞丐女与富家公子的虐情大戏。

世上男子多薄情啊,长得再好看,心也是凉薄。

管事家丁抹了一把同情泪,朝韩子矶伸出了手:“玉佩还给我们,此事便罢了。唉,看你长得神仙似的好相貌,做什么还要去欺骗别人的心呢?”

韩子矶僵了脸,慢慢转头看了一眼早没了人影的路,无奈地叹了口气:“几年没回来,这镇子上怎么就出现了这般狡诈之人?”

家丁上下打量他几眼,笑着道:“公子您可莫要说您不想还呐!那可是咱们府上镇府的玉佩!告上官府,也是够那小贼关几十年的!”

韩子矶展开手里的扇子,一脸平静,看着那家丁道:“东西我没有看见,方才那小乞丐分明是想借机脱身,拉了在下这无辜路人做幌子,你们还真就信了。现在去追,可能还来得及。”

家丁皱眉,往路上看了看,又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人:“你们莫是串通一气来骗我的吧?这会我要是追出去,你又跑了,我去哪里找人?”

韩子矶摆摆手,不愿再多说。这种事解释不清楚,他有时间不如去换身衣裳。

“哎!”看着他要进门去,几个家丁急了,想上去拉住他,却被旁边那总是笑着的少年给拦住了。

“主子说你们被骗了,那你们就是被骗了。快去追,休要纠缠。”莫邪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来,随意丢到为首的家丁手里:“要是找不到,拿着这个去衙门,让官府做主去。这地方容不得你们吵闹。”

下意识地接着那牌子,沉甸甸的一块。几个家丁都凑过来看,前头的人便进了那宅院去,将门给关上了。

“这……”管事翻过牌子来看,那是一块沉金镶边木做底的令牌,上头就简单刻了些符文,叫人看不懂。但是上头缀着的丝绦却是金黄色的,还带了一颗明珠,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东西。

“怎么办?”一个家丁问。

“要不先回去问问老爷吧,他见多识广,应该能知道这人的来头。”

“对啊。”

管事咬咬牙,再看了那紧闭的门一眼,挥手道:“走!”

一群人嘀嘀咕咕地离开了,路口大槐树上藏着的小乞丐远远地看着那头的情况,松了口气,连忙下了树,一溜烟地跑回城西的破庙里去。

“千秋!”

刚进破庙的门,半个佛像后头就蹿出三四个人来,为首的人浓眉大眼络腮胡,手掌厚如铁饼,一巴掌就拍在了小乞丐的背上。

“噗!”五脏六腑像是错了位,千秋干咳两声,看见庙里的人,脸上立刻带上讨好的笑容:“师叔啊…”

被唤师叔的人皱了皱眉毛和胡子,上下打量了千秋一番,粗声粗气地道:“你这丫头,叫你万事莫冲动,怎么就一个人下了山?还搞成这副样子。”

千秋嘿嘿两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往身上一擦:“师叔放心,我做事有分寸的。六伢子被人打成那样,我总不能就这么放过那些油头子。”

“六伢子医术不精,也是他自作孽,好好的不跟着去打劫,偏偏要下山行医。”大胡子师叔颇为不满地道:“身为山贼,就该做山贼该做的事,你和六伢子都是要回山上受罚的,别以为你爹这次还会纵容你。”

千秋一听,脸垮下来,可怜兮兮地拉着大胡子的袖子:“师叔,好师叔,我这怎么也是劫富济贫的一种,发财不问道路,这不是你们教我的么?我还顺手拿了周家的镇家之宝,打算回去镇山寨,让兄弟们开开眼呐!”

大胡子挑眉:“镇宅之宝?哪里?”

“在……”往怀里一摸,千秋惊呼一声:“完了,我塞那公子身上,溜号的时候忘记再摸回来了!”

大胡子一脸疑窦地打量她半晌,摇头道:“不管了,你先跟我回山寨,争取让你爹从轻发落吧。”

说着,一把就抓住千秋的后衣领,把她跟小鸡崽子似的拎在手里。

“别别别!”千秋一个卸力,灵活地挣脱出来,干笑两声,拔腿就跑:“师叔先回去等我,我拿了玉佩就回山寨去,光这样回去,那老头子才不会信我是干正事了呢!”

“千秋!”大胡子一惊,没想到这丫头溜得那么快,招呼身后的人想去追,结果出了门,外头就只剩一路烟尘,半个人影也没有了。

千秋别的没学到,倒是将这跑路的功夫学了十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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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缘

宅院陈设简单,大部分还是当年的模样。韩子矶沐浴更衣之后,脸色好看了不少,坐在案后看着书,神色平和。

莫邪进门,轻声道:“主子,干将那边传来消息,夫人还是给您备了家人子三十余人,放在掖庭宫,说的是等您回去的时候,照样一个不少全送您榻上。”

“啪。”书被砸在了案上,韩子矶面色微微扭曲,冷笑道:“我竟不知父皇允我奢华至此,太极殿里的床榻,能放得下三十个人了?”

莫邪垂首沉默不语,主子被逼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不过也怨不得夫人这样逼迫,毕竟是一国之君,瞧瞧外头都议论成什么样子了,总不成亲,也不是个事儿。

韩子矶自顾自地生了一会儿气,随即又平静了些,淡淡地道:“你写信回去吧,若母后执意如此,那我便游历山水,暂时不回宫了。总归万事都有父皇管着,我这皇帝,压根就是摆设。”

莫邪有些为难,不过主子决定的事情,也没人拧得过来,也只能领命了。

房门被关上,屋子里恢复了安静。韩子矶将书重新拿起来,却是放手里捏着没有再看。

韩氏江山,将稳又未稳,他这皇帝的位子,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盯着。这次被母后逼急了离宫而出,倒真是一时冲动。方才说的也不过是气话,他不可能在外头呆久了。等母后稍微有退步的意思,他就得赶紧回洛阳,外头毕竟不安全。

正想着呢,窗口就有轻微的响动。韩子矶神色一凛,身子却未动,暗处早有护卫飞蹿出来,一脚踢开了窗子。

黑色的人影像是没料到屋内还有防备,连忙往外跑。暗卫抬眼看着那人跑的方向,回头眼神请示案后的人。

“追。”韩子矶轻声道:“生死不论,身份查清。”

“是。”暗卫身影一闪,紧追了出去。

韩子矶看了一眼半开的窗户,起身慢悠悠地走过去,想把窗户关上。

哪知刚走到窗口,就有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朝他迎面扑来。

“啊呀!”

韩子矶拧眉,心下大惊,对方还留有后手?来的不止刚刚那一个么?

暗处剩余的护卫连忙出手,但是有些来不及,那人已经扑进了主子的怀里,反应最快的护卫想丢毒镖,可是看那两人抱作一团,万一误伤了主子,那事儿可就大了。

七八个人从暗处冲出来救驾,韩子矶被那团东西冲得躺在了地上,紧皱了眉。

“还……挺热闹哈?”那团东西抬头一看周围的人,傻了,嘿嘿笑道:“我打扰你们了吗?”

脏兮兮的脸,笑得却是一口洁白的牙,这声音,这外形,不是刚刚那小乞丐又是谁?

韩子矶松了口气,接着被人扶起来,看一眼自己刚刚换的衣裳,脸又黑了。

“你是谁?”

千秋觉得周围这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好像不太友善,吞了吞唾沫,抬头看向最好看那个,小心地笑道:“那个,我是刚刚在门口不小心撞上您马车的那个人,有东西落您这儿了,所以来取。”

韩子矶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玉佩扬了扬:“这个?”

“对对对!”千秋谄媚地笑着,搓搓手想凑近韩子矶,却被一旁的人拦住了。

这人什么来头,守卫竟然这般森严?就一个人,竟然带这么多暗卫,要么是很有钱,要么就是很怕死。可是不管怎么看,都应该是一头大肥羊吧?

千秋眼睛亮了亮,目光从韩子矶手里的玉佩扫到了他的全身。

“这东西虽不算珍贵,也是民间少见的玉种。加上工艺精湛,怎么也值个几百两银子。”韩子矶看了千秋一眼,有些嘲讽地道:“是你的?”

千秋不要脸地点头:“是啊。”

千辛万苦从周家偷出来,那就是她的了。

韩子矶冷哼一声,将玉佩丢给一边的暗卫:“送她去见官。”

“是。”两个暗卫应了,上前就要拿人。

“你……你干什么!”千秋大惊,没想到这人竟然正义感过剩,要抓她?

“窃人之玉,污我之衣,你的行为不该送官?”韩子矶说完便坐回椅子上,悠闲地继续看书,没有要再管她的意思。

千秋觉得,窃人之玉是借口吧,后面说的可能才是这主儿要送她见官的原因。

男人这么爱干净,娘娘腔吗?千秋默默可惜了一下那张绝色的脸,身影一闪,十分灵活地躲过了暗卫的夹击。

“……”几个暗卫没有想到这小乞丐功夫竟然不错,一个失手,倒是有些丢人了。

千秋自幼在山上学功夫,虽然不知学到了她爹的几分,但是躲这七八个人的夹击,竟然是游刃有余,跟条小泥鳅一样滑来滑去,好半天都没让人抓住。

“都是干什么吃的。”韩子矶抬眼看了看满屋子乱蹿的人,皱眉:“连个乞丐都抓不住?”

暗卫们委屈啊,这房间本就不大,他们四个人堵着门窗,三个人去抓,要顾及不能撞到主子,也不能砸坏这里的东西,很艰难的好不好。

千秋上蹿下跳,能跑动的范围太小,情急之下转身就朝韩子矶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裳,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颈间。

暗卫们都不动了,韩子矶抬眼,眼神凉凉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我又没有恶意,你干嘛要送我见官!”

离得近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格外吸引人,千秋有生以来第一次结巴了,脏兮兮的手还抓着人家的衣襟,握着匕首的手都有些抖。

一直没注意,这家伙虽然娘娘腔,但是长得真是……好看。

千秋捏着衣襟的手改为摸向人家的胸,匕首却是没敢松。身后的一众人呼吸都有点沉,千秋觉得她现在要是敢放开匕首,一定会马上身首异处。

“你做了该见官的事情,为什么我不该送你见官?”韩子矶倒是没多紧张,他更在意的还是自己等会又得洗个澡。

“什么叫该见官?大户人家打掉人半条命都不会见官,我偷他一个玉佩就该见官了?这世上的王法,当真只对穷人管用?”千秋皱眉,神色正了不少:“道貌岸然,你这样守卫森严的人,身上若是没有罪恶,我才不信。自己一身罪恶,又凭什么指责我?”

脸脏兮兮的,眼睛里却是干净如万里晴空。千秋一脸严肃,手下却还是没停地摸了两把,嗯,这人看起来文文弱弱,身上的肉倒是结实,还有胸肌。

韩子矶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抓住千秋握着匕首的手,轻声道:“王法向来没有绝对的公平,怪只怪弱肉强食。”

千秋撇撇嘴,手下摸得舒服了,抬眼看看这张世间难得的脸,匕首往外松了一点儿:“借口,不过你又不是皇帝,怪不得你。今天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玉佩还我,咱们就各走各的吧?”

“各走各?”韩子矶轻笑了一声,眼里深不见底。

拿匕首抵着他脖子的人,还觉得能够轻轻松松地离开?是他面相太过温和,给的她这样的错觉么?

他不是小器之人,这人看起来眼神也不是万恶之徒,等会废了半条手臂即可。

“同意么?”千秋被他笑得背后发凉,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韩子矶挑眉,轻轻点头:“好。”

各走各,你走路上出什么事,他也不算食言。

千秋松了口气,看看身后的一群人。韩子矶挥手,那七八个暗卫就磨磨蹭蹭地隐了身形去。等四周杀气散了,千秋才终于收回了匕首。

“多谢多谢。”伸手摸了桌上的玉佩,千秋朝韩子矶露齿一笑,退后两步道:“其实你长得这么好看,要不是周围人这么多,我一定抢你回去当个压寨相公。”

压寨相公?韩子矶愣了愣,脸色随即有些难看。千秋说完就跑,打开房门身姿矫健地往外冲,走到门口还忍不住回头嬉皮笑脸地调戏屋子里那位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往后遇见,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抢……”

话没说完,锋利的长矛就指到了千秋的喉咙上。

戛然而止的话,韩子矶在屋内听着,本是在想要怎么杀了这小乞丐,过了一会儿却觉察到了不对,连忙起身走出来。

小乞丐身体僵硬地背对着他站在门口,韩子矶皱眉,走近两步,就看见了门外的场景。

“奉刺史大人之命,逮捕流窜贼子,屋内之人,统统带入地牢!”

门外整整齐齐列着三十官兵,长长的矛头制着千秋,四周的院墙之上不知何时也爬上许多官兵站着,分明就是包围之势。

“主子。”莫邪似乎是从外头回来,还没进得门,就被一众官兵押住了。

“这是何意?”韩子矶莫名地看着为首的官兵:“流窜贼子与我何干?”

“统统带走!”

官爷低垂着眼,只下了一声命令,千秋便被押去和莫邪一处,剩下的人直接进门拿住韩子矶。

“荒唐!”韩子矶沉了脸,看着周围的人,心思几转。

什么样的流贼要用这么大的阵仗?竟像是知道他这里人多,专门来对付他的一样。可为什么官府会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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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狱

要说官,他韩子矶是天底下最大……好吧,除太上皇之外最大的官,区区离州刺史,也敢下令拿他么?除非他是吃饱了撑得要带着全家老小去黄泉走一遭,否则做什么会来动他?

韩子矶被两个人扣着,对方似乎还怕他突然长翅膀飞走,前前后后还站了八九个官兵护着。暗卫虽然武功能胜这些人,人数上却是大大不利,且,他总得给自己留个后路,也看看这些人要干什么。

于是他没让暗卫出来,而是同莫邪千秋一起,被众多官兵给押进了地牢。

“这小乞丐怎么在这儿?”莫邪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路上还饶有兴趣地打量一边的千秋,小声问了自家主子一句。

韩子矶明显心情不佳,只留给莫邪一个冰冷的侧脸。莫邪耸肩,扭头看向一边的千秋。

长这么大,虽然跟着黑风寨一众山贼打劫路人无数,却是第一次被这么多条子押着要进牢狱,千秋觉得很惊恐,很害怕,意外的还有点小兴奋。

地牢耶,还是第一次进耶!

不过她这样尚名不见经传的小山贼,怎么可能引来这么多官兵?看这架势怎么都是这些人要抓那好看的公子,她只是被连累的吧?

怪不得那么多暗卫,果然是个大头子,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千秋嘀咕两声,瞥了韩子矶一眼,正好迎上莫邪的目光,下意识的,千秋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这小哥看起来比那公子和蔼可亲多了。

莫邪正打量她呢,乍一见千秋的笑脸,竟然愣了愣。

虽然脸上乌七八糟的,可是这小乞丐,倒是挺惹人喜欢。这群官兵不知为何会找主子的麻烦,不过连累这小家伙,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上头的命令,先提审那个仆从。”牢房门口,狱头将千秋和韩子矶关进一间普通的牢房,令人将莫邪单独押了出来。

莫邪微微讶异:“提审什么?”

“少废话。”狱头挥手,几个官兵押着莫邪就往外走。

不对劲。

莫邪皱眉回头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主子没有自保能力,暗卫又进不得地牢,他再离开,万一出事该怎么办?

“去问清楚也好。”正想使力挣脱押着他的人,莫邪却突然听见牢房里的主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微微一怔,他也就放松了身子,任由这些人押着他出去。

韩子矶站在牢房一角,安静地看着莫邪离开,再看看外面依旧站着的牢头,他实在好奇,这是有什么在前头等着他。

千秋好奇地在牢房里走来走去,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无趣地叹息:“还没有寨子里的柴房舒服,进来干啥?”

外头的狱头跟一个官兵嘀咕了两句,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出去。千秋看着门口的人都走干净了,才转头看向韩子矶道:“你这罪名犯得是挺大的嘿,没个公文就被抓进来了,看这样子还是要暗审。”

韩子矶正在想事情,闻言瞥了小乞丐一眼,嗤笑道:“我会有什么罪名?这里的官兵都是瞎了眼才会无缘无故将我带了进来。等他们审问清楚,定然是会请我出去的。”

“请你出去?”千秋撇撇嘴,挖了挖耳朵道:“一看你就是外地人,不知道这离州的地牢,一向是有进无出的?这里头不知道冤死了多少人命,都是金山银山才捞得人出去。你要等他们公平提审,还你公道,那你慢慢等吧,我不奉陪。”

说着,小乞丐身影灵活地凑到木栅栏前头,身子一缩,竟然直接从一个半手掌宽的空隙里钻了出去。

韩子矶一愣,几步走到栅栏边,看着外头站着拍自己衣裳的乞丐,有些惊讶:“缩骨功?”

千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长得那么好看,脑子怎么那么笨?什么缩骨功,我这是瘦,瘦你明白吗?”

韩子矶嘴角微抽,上下扫了她一眼,是很瘦,就剩骨头架子了似的。

“你就打算这么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千秋正看着守卫的位置打算跑路,冷不防就听见韩子矶说了这么一句。

回过头,千秋一脸莫名:“你关我什么事?”

韩子矶顿了顿,扫了四周脏兮兮又漆黑的牢房一眼,轻咳一声,语气缓了些道:“我放了你一马,打算将你偷的玉佩予你,还放你离开,怎么也算是恩情。如今一同下狱,也算是缘分。现下你要是抛弃我一人离开,是不是不太仗义?”

仗义!

身为一个热血的山贼,千秋听见这两个字,立刻就转身钻回了栅栏里,仰着头看着韩子矶道:“走江湖的,就讲一个义字。你说得对,我不该丢下你!”

韩子矶点头:“我还没有进过牢狱,这次来试试也不错。天色也不早,不如你便与我一起尝尝牢里过夜的滋味?”

千秋想了想:“我师叔可能会担心,我得早些回去的。不过看你这么怕黑,我就陪你一晚上吧,明日说什么也得回山寨了。”

“谁…谁怕黑!”韩子矶脸色一沉,语气也严厉起来:“休要胡说!”

样子凶巴巴的,脸上却分明有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真是相当的别扭又可爱。千秋闷笑了一声,跟着严肃地点头:“嗯,你不怕,我怕,我怕行了吧?”

轻哼一声,韩子矶也站累了,可是四下只有脏兮兮的稻草,他是宁愿站着累死也不去碰脏东西的。

但是千秋可不在意,随意往稻草堆里一滚,舒服地躺下了。

韩子矶瞥她一眼,嫌弃地站远了两步,看着窗子外头的天色发呆。

暗卫应该会守着地牢门口,若是他被提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是一定会救驾的,所以韩子矶不担心自己。他只是实在好奇,不过是微服出访,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吱呀——”过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牢房门口亮着火把,有人推开了牢门。

“奉命提审。”依旧是穿着离州兵服的官兵,进来就将韩子矶押住了。

千秋被惊醒了,身子也被人抓了起来用绳子捆了手。

“关我什么事,怎么连我一起审?”打了个呵欠,千秋不满地嘟囔了一声。

韩子矶看看天色,眼神有些凝重。

这个时间提审,怎么都有些不妙。

两个人都被黑布蒙上了眼睛,千秋只觉得自己被带着走了很多弯路,上下了很多台阶,然后才感觉离开了地牢,被推进囚车里。

“不是提审么?为何会坐囚车?”韩子矶故意大了些声音,皱着眉问。

四周安静得像是在山林之中,官兵们没有人回答他,只是飞快地关上囚车,驾马前行。

不对!这分明是要秘密处决啊?韩子矶背后发凉,努力听了听四周的声音。这定然不是从地牢门口出来的,怕是从暗门离开的地牢,这样一来,暗卫怕也跟不上他了!

他太大意了,以为浅水之地困不住游龙,却哪知当真在这里栽了跟头。

囚车走得很安静低调,周围的官兵似乎也不是很多。不过他们两人都被捆着关着,想再大叫,又有人上来堵了他们的嘴。韩子矶眉头皱得死紧,一是担心自身安全,而是嫌弃堵他嘴的东西,太脏了!

旁边的小乞丐不停地扭来扭去,韩子矶心里烦闷,也没注意。囚车好像过了两座山,半路休息的时候,他们嘴里的东西也就被拿开了,然后被敷衍一样的喂了两口水。

大概是已经隔小镇很远,官兵们没有再堵上他们的嘴,大有叫吧叫吧你们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们的意思。

千秋努力听了听周围的环境,低声对旁边的人道:“我这是无妄之灾,被你连累的。等会要抛下你走了,可不能再怪我不仗义!”

韩子矶正在想如何才能脱困,一听千秋这话,微微有些诧异,压低声音道:“被这样押着,你也有法子离开?”

“自然,不看看我是谁?”千秋骄傲地哼了一声。

韩子矶眼神微动,顿了一会儿低头道:“小乞丐,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千秋打了个呵欠,将头靠在韩子矶胸前,方便说悄悄话,顺便占便宜。

“救我离开,我给你黄金百两。”韩子矶微微弯唇,一字一句地小声道。

“你说什么?!”千秋惊呼出声,吓得旁边正坐着喝水的官兵一个滚从石头上摔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官兵怒斥,千秋连忙把下巴合拢,干笑两声道:“他说他要在死之前娶我,我太惊讶了,官爷莫怪。”

韩子矶一脸吃了石头的表情。

官兵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千秋一会儿,挥手让周围的人继续收拾上路,免得夜长梦多。

“我凭什么相信你?”千秋两眼里冒着金子,抓着韩子矶小声问。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信我就有黄金,不信就少赚了黄金,相比之下,怎么都是救我比较划算吧?”韩子矶微微一笑。

千秋拍了拍脑门,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哈?百两黄金…黄金啊!还不是银子而已!这买卖傻子才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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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脱

千秋不是没有见过金子,但是活这么大也当真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子啊!一百两黄金,如果换成她最喜欢的番薯的话,大概可以堆起一座山吧?然后她就可以躺在番薯山上不停地吃,吃到老死为止。

这诱惑太大了,千秋吞了吞口水,仔仔细细看了韩子矶好几眼,确定这人不是张口胡说,也不像是狡诈之人,犹豫了一下下,果断点了头。

不管是不是骗她,看他长这么好看,就这么不明不白去了,她也觉得可惜。权当积德行善了。

韩子矶轻轻松了口气,随即听着四周的动静,心里忍不住又开始担忧。他是不是太把这小乞丐当回事了?这一路荒郊野岭,莫说他们在囚车里不好脱身,就是脱了身,也逃不过这些官兵的追捕吧?

这小乞丐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一定可以逃走?

囚车咕噜噜地前行,再翻过一个山头,就要到离州的城里了。

韩子矶努力让自己沉住气,可是身边的人自从答应他开始就一点动作也没有,侧头听听,还能听见轻微的鼾声。

睡着了?

韩子矶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什么君子之风,抬脚就狠狠踩了千秋一脚。

“嗷——”千秋痛呼一声,醒了。

“你干什么?”一宿没睡,眼睛又被蒙着,睡着了是很正常的啊!千秋委屈地踮着被踩的脚,脸转向韩子矶的方向:“很痛啊。”

韩子矶没好气地道:“你倒是睡得安稳!”

周围的官兵听见他们说话,都警戒地回头看着。不过两个人被五花大绑,还关在囚车里,是插翅也难逃,要不是这人身份太特殊,他们也不用这样紧张。

“觉都不让人睡了?”千秋打了个呵欠,侧耳去听周围的声音,咧嘴就笑:“这不是到地方了吗?你急什么。”

到地方了?到什么地方了?

韩子矶疑惑,前后的官兵也都戒备地停下了队伍。一人拿刀鞘打了打囚车,怒斥道:“嘀咕什么呢?”

千秋笑眯眯的不答,四周忽然安静,天色将晓,晨光熹微,几声鸟啼回荡山林。明明该是静谧的好地方,众位官兵却突然都觉得背后发凉。

“有埋伏?”领头的官兵低喝一声,四周的人便纷纷刀剑出鞘,警觉地护在囚车周围。

千秋站直了身子,手上的绳索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伸手扯下眼上的黑布,看了一眼周围,便放大了嗓门喊:

“并肩子,鹰爪孙可灵了,亮青子,招呼吧!”

“嘿——哟!”

本是空无一人的山林,不知从哪里就响起了哨声,由远及近。长长的吆喝声伴着金属碰撞声,一声在远处路口,众人正惊疑不定,下一声就响在了头顶上。

“一趟好货,没金没银,倒是送来个傻丫头!”粗犷的声音哈哈大笑,一把虎头柄的三环大砍刀便直接将囚车的木栅栏给劈掉了一半。

官兵大惊,反应快的脸色白了白,低呼了一声:“是黑风寨!咱们遇见劫票的了!”

千秋跟着大笑,从大刀砍出来的缺口里灵活地钻出来,接过那头一个崽子甩来的长剑,飞身挽一个剑花,漂亮地落在囚车前头的路中间。

“嘿,前头的兄弟停下来!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麻溜儿的开场白,一听就是专业的。

韩子矶眼上的黑布也被人扯了,扫了一眼周围,十来个官兵被二十余山贼团团包围,由远及近。他所在的囚车上头还坐着个蒙着脸的壮汉,黑黝黝的皮肤,一身精肉,扯了他眼上黑布,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的娘,真是盘儿亮。”壮汉看够了面前的脸,扭头就朝千秋吼:“要什么买路财啊?你就该抢个压寨相公回去!咱今儿别的不要,就要这俊俏小子如何?”

领头的官兵脸色发青,是他大意了,怎么就闯了黑风寨的地头。这熊虎山一带向来山贼为患,大大小小的贼窝,最不好惹的就是黑风寨。现在莫说他只有十余人,就是有三十余,也不一定能拿下这二十多臭名昭著的山贼。

本还想要不要花钱消灾,暂时低个头,哪里想到这些人今天不求财,倒是看上男人了?

那男人,又岂是可以随意打劫走的?!

千秋挖挖耳朵,难得有些脸红:“那啥,人是一定要带回去的,他还要给我金子呢。只是这剩下的官大哥们怎么办?请去阎王爷那里聊聊天,还是咱们就彼此放过,让我们把人带走?”

话说得轻松,就像问晚上吃几个番薯一样。可是众官差都明显感觉到了周围的杀气,手心直冒汗。

打不过吧?那让他们把人带走?上头的命令也只是让这人不要再回去洛阳,把他送给山贼当压寨相公的话,也……也算是完成了任务吧?

为首的官差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刀,终于把自己的刀塞回了刀鞘,打着哈哈道:“我们只是秉公办事,兄弟们要人,今天我们也只有给了。人就在后头,也烦请兄弟们让个道,我们各走各的。”

韩子矶挑眉,他还是头一次见官这般怕贼的。瞧瞧前头站着的小乞丐,原来是个女山贼,怪不得还有两下子。不过这般明目张胆与官府过不去,他们也不怕官府派兵剿灭了他们?

更奇特的是,他这天下最大的官,今天还要被贼救了。

千秋点了点头,身后的兄弟也就当真让了路出来。那十余官兵连忙离开,只是边走边回头,像是要看他们往哪里去。

“百两黄金,下车吧。”千秋倒也不急着走,笑眯眯地朝车上的人招了招手:“我说能救你,没骗你吧?”

韩子矶一脸莫名地看着他,旁边的壮汉已经来帮他松了绑,将他一把抓出囚车,放在了地上。

“你叫我什么?”他问。

“百两黄金啊。”千秋理所应当地看着他,随即神色一正:“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韩子矶气极反笑:“允了你就不会赖账,只是你做什么唤我百两黄金,敝姓韩。”

意思是,叫韩公子,百两黄金真难听。

“噢,真是个有福气的姓氏。”千秋不以为意,眼珠子转了一圈,转身朝旁边一个年长的人道:“刘师爷,这位贵客还与咱们有账没清,但是身上背着黑,不太好回去走动,不如带回寨子吧?”

刘师爷同周围的人一样,都在不停地打量韩子矶,相貌气质没得说,身上衣裳的料子也是极好,想必是富贵人家出身。这样的男人,留在山寨不知道留不留得住。不过千秋已经要过了适婚的年纪了,再不嫁,可要愁坏了一寨子的人。

这样好的相公人选,当真是错过了就再难有了哇!

捻捻胡须,刘师爷一脸慈祥地看着千秋道:“今儿咱们这一趟下山,正好将你和这位公子都带回去,也算是收获良多。不过千秋丫头,回去可紧着皮子些,你私自下山,还落在鹰爪孙手里头。要不是他们路过这里,咱们也救不了你。扛把子知道,你定然是要吃苦头的。”

千秋心里一跳,连忙抓着刘师爷的衣袖:“别啊,师爷你和师叔都最疼我了,回去帮衬一二,我上次的《女训》都还没有抄完啊!”

刘师爷扫了旁边的韩子矶一眼,朝千秋挤眉弄眼地道:“转机不就在你旁边么,还怕什么?来,咱们今儿提前收工,回寨子去!”

“回去喽——”众人都把刀往肩上一扛,摘了面巾束缚,推推攘攘地往山里头走。不少人回头看韩子矶几眼,转头笑着议论。

“莫说,这公子当真是人中龙凤的模样,不算亏了千秋。”

“嗨,亏的是别人吧?咱们这二当家,哪是个普通男人能收得了的?”

“瞧那公子身子板那么薄,会不会被二当家一掌就打碎了?”

韩子矶有些茫然地看着前面的人,他刚刚在走神,想会不会刚出虎口又进狼窝。抬头就看见一群山贼集体回头,对他露出了一排排洁白的牙齿,笑得让他毛骨悚然。

“跟我回寨子吧,之后再看看该怎么兑现我的金子。”

千秋一把抓住韩子矶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黑风寨一般是不准外人进入的,所以等会还得蒙上你的眼睛进去。不过别担心,我可不会害你。”

韩子矶有点顾虑,可是他身上没有带钱财,要是转身走了,这女山贼说不定会吃了他。

还是随遇而安吧,这群人虽然是山贼,看起来却挺好的。韩子矶自我安慰了一下,然后便跟着千秋去了。

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熊虎山一共有三个山头,深山少有人迹,山路曲折,是绝好的藏匿之地。

韩子矶被蒙着眼睛,走了很久很久之后,又骑了会骡子,才终于听见人声。

“二当家回来啦!”一声吆喝,前头突然就热闹起来。

千秋开心地笑,拉着韩子矶下了骡子,取了他的眼罩。

“这里就是熊虎山黑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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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寨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祟,一听这名字韩子矶就觉得阴风阵阵,只觉得眼前黑气缭绕,人骨头满地。

但是适应了光线,抬眼一瞧,前头竟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子。几人在平地上练武,早晨的炊烟刚起,晚上的篝火已经熄透了,一堆炭火放在场子中间。两三个孩童好奇地往他这里看着,周围的壮汉都各自往旁边的屋子里走,嘻嘻哈哈,笑笑闹闹。

这分明只是一个哪里都看得见的村庄。

“二当家,你可算回来了!”花布裹着头的李婶一脸担忧地走出来,拉着千秋道:“大当家的都要担心死你了,再不回来,他都要亲自下山了。”

千秋肩膀一缩,连忙随着李婶往庄子里头走:“我走的时候不是给留了书信了么?爹还这么大惊小怪干什么,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这么担心干什么?”

李婶不经意地看了旁边的韩子矶一眼,嘴巴张得老大,一边被千秋拖着走一边死命往那头瞧:“这……这人。”

“嗯?”千秋停了步子,回头看了看,一把拍向自己的后脑勺,几步跑回韩子矶身边:“不好意思嘿,一着急就忘记你了。那什么,这里的人都很好的,我要先去我爹那里一趟,你且在这里等等吧。”

周围的眼光或遮遮掩掩,或明目张胆,都一个劲地往他身上瞧,饶是他再淡定,也是有些受不了。韩子矶板着脸,看一眼这小乞丐,凉凉地道:“早去早回。”

“好嘞。”金子还没到手,千秋点头哈腰那叫一个殷勤。笑眯眯地看了韩子矶一眼,就拉着李婶继续往里跑了。

四周人目送千秋朝着庄子最深的地方而去,等看不见影子了,刘师爷一个步子就从旁边蹿了出来,拉着韩子矶就往里走。

“做什么?”韩子矶正打算一直玉树临风地站着,冷不防被扯了个趔趄,踉踉跄跄地跟在刘师爷后头。

“公子莫急,千秋这是要去她爹那里,怕是要点儿时候。反正你与千秋早晚要成亲,我现在带你去她窝子…不,是闺房,去她闺房里看看,顺便给你说说千秋这丫头,也好增进了解。”

成亲?

韩子矶黑了半张脸,用力甩开刘师爷的手:“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刘师爷一愣,表情沉了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韩子矶:“黑风寨可不是外人可以来的地方,我以为公子来之前就已经有了觉悟。难不成千秋抢你回来,是摆着好看的么?”

说这话的同时,四周的壮汉都已经围了过来。方才还看起来像普通农夫的一群人,身上瞬间散发出浓浓的杀气。

韩子矶:“……”

他这是作了什么孽,不就是想逃婚出宫故地重游,遇见的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们虽然是山贼,千秋也是个好姑娘,你这一脸为难是怎么回事儿?”方才囚车上救他的精肉汉子不满地开口了:“你的命都是我们救的,娶了千秋还能要了你的命?”

韩子矶很想跟以前一样装冷酷,用气场杀死对方。可是……可是眼前这一群山贼明显气势比他强啊,手里还有明晃晃的大刀,大有他一个不同意,刀就马上落在他头上的感觉。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得看人脸色的山贼!等他出去了,定然要派兵为民除害!

只是眼下……

“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先跟着我来吧!”刘师爷哼了一声,一挥手,两个壮汉便将韩子矶押住,带着往前走。

韩子矶觉得很无力,就算他是皇帝,现在也奈何不了这几个山贼。

千秋缩手缩脚地进了庄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抓着门往里头打量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爹,我回来啦。”

里头没动静。

千秋咽了咽口水,小心地往里面走了两步。

“看招!”一声怒喝,吓得千秋就地一滚,下意识地抬头抓住来人打来的拳头,以柔克刚,卸了他的力,又反推回去。反身一个撩蹄子,被人躲开,赶紧见好就收,退后几大步,啪叽一声跪在地上:

“爹爹大人武功盖世一统江湖,女儿打不过啊打不过!”

一脸络腮胡的姬四行眉毛倒竖,看着地上就差摇尾巴的女儿,气极反笑:“你这丫头能不能有点骨气?哪有刚出一招就跪地求饶的道理?”

千秋爬起来,一脸讨好地抱着姬四行的胳膊:“爹~~”

“少来这一套。”姬四行冷哼一声,一把将千秋提拎起来,丢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身走到主位的老虎皮椅子上坐下:“私自下山,还闯了祸,你想受什么罚?”

千秋垮了脸,可怜兮兮地道:“我下山也是逼不得己啊,那周家欺人太甚,看看都把六伢子打成什么样子了,偷他们的镇宅之宝都是便宜他们了!”

“嗯?”姬四行眼神扫过来,脸上的胡须轻轻一抖。

千秋不说话了,低头作反省状。

“六伢子下山,私自行医,治坏了人家周家的小姐,周家人要打他,也是应该。”姬四行淡淡地道:“只是打得过于狠了些,这账我会亲自算,也轮不到你贸然下山!”

千秋不服地道:“我的功夫虽然比不得师兄,但是好歹也算利索了,看我这不好好回来了么,爹爹作何总是不让我下山?”

“你是女儿家!”姬四行头疼地看着千秋:“都已经快双十年华了,还没有嫁出去就算了,还敢跟着干这些打家劫舍的勾当?你是要一辈子嫁不出去是不是?”

提起女儿的婚嫁问题,姬老爹整个人都惆怅了。

“总之,没什么好说的,你给我回去抄一百遍《女训》,再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千秋张大了嘴,一个时辰的马步就算了,一…一百遍《女训》?她是不是得抄到老死为止?

“爹~~”哭丧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上头的人。

“没用,出去马上抄。”姬老爹别开脸。

千秋欲哭无泪,抓耳挠腮想了半晌,突然眼睛一亮:“对了爹,我给你抢回来一个东西,你去看看,要是满意,就不要罚我了行不行?”

姬老爹不感兴趣地冷笑:“这世上还有什么好东西我没见过?再说了,大老早的又能有什么好货?”

“是顶好的货色,连刘师爷都赞不绝口。”千秋走过去拉姬老爹的袖子:“去看看嘛,去看看嘛。”

姬四行是向来疼宠这女儿的,被拉着袖子摇晃两下,便也无奈地叹气,跟着去看了。他倒是不稀罕什么宝贝,只梦着哪一天能从天上掉下个好男人,让他喝一杯自己女儿的喜酒。

然后,他就看见了千秋抢回来的东西。

屋子里站着的人正抬头在看墙上挂着的画,眼里有一些惊讶的神色。侧脸看过去,那人鼻峰挺直,眸子如星,墨发束玉冠,端的是好一副皮囊。

旁边的刘师爷正在喋喋不休地道:“这是千秋十五岁的时候画的,很好看吧?千秋这丫头虽说是咱们这个出身,但是心灵手巧,知书达理……”

千秋站在门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也就会写字画画了,离知书达理怕是差了几万里地。心灵手巧?拳脚功夫倒是不错。这刘师爷干嘛呢?把她当菜市场卖不出去的白菜了是不是?

她怎么也是卖不出去的猪肉,比白菜贵重多了。

“咳。”姬老爹咳嗽了一声。

刘师爷一回头,神色一正,小声跟韩子矶嘀咕了一句:“你岳父大人来了。”

韩子矶正在惊讶那小乞丐怎么能画出这么好的画,一听这句脸又黑了半边,跟着转身来看。

门口站着一个大胡子,满脸的胡子,好像眉毛也快长成胡子了。头发和胡子好像都不能分清楚,真是接天胡子无穷黑。

这玩意儿是他岳父?韩子矶有点不能接受。

“爹,这人值一百两黄金,你可别乱来。”千秋小声跟姬老爹说了一声,随即扯扯自己身上的衣裳:“我该去洗澡换衣服了,那啥,你们先聊着。”

姬四行眼神跟刀子似的上下打量了韩子矶几个来回,踏进屋子来,粗声开口:“你是千秋抢回来的?”

韩子矶抿唇,无奈地道:“是救回来的。”

“救?”姬老爹琢磨了一下:“意思是不是强迫的,你反而还欠了千秋丫头人情?”

韩子矶点头,姑且是这样吧。

姬老爹沉默了,看着韩子矶,心里飞快地评价着。

长得是好看,可是长得好看的男人哪个不花心?这身板好像有点弱,气虚,不过看起来应该不是不会武功的。

试试?姬老爹心思一转,一拳就朝韩子矶打了过去。

韩子矶吓了一跳,敏捷地反应过来想躲,身子的行动却没那么快。胸口硬生生挨了一拳头,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到了墙上,疼得差点没能回上气。

这人竟然敢打他!

“哎?不会武功?”姬老爹有些失望:“这样怎么保护傻丫头啊。”

韩子矶白着脸,话都不想说了。一旁的刘师爷连忙上来打圆场:“当家的,咱们是给丫头选夫婿,不是保镖,看功夫干什么?得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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