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天一念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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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时云月,月下即江湖 第一章 池月山,落星镇
暮春时节,落英缤纷。不过一日之晨,或还未至辰时,单游便走在苔石小径上,望着两边盛极欲衰,不,应该说是欲衰还盛的盈目桃花,深深吸上几口雨后的空气,感到宁静而致远。
然而宁静只是暂时的,单游心中的平静不消片刻便被紧张之意取代,只因今日他欲要拜入这座小镇中最具盛名的落星宗,对其严苛的择徒标准有些许担忧。
“还好我昨日找高人算了一卦,高人说我身怀先天法力,具有天人之相,不然我可不会来自找没趣。”
被凡尘俗事扰得心烦的单游,拿出数年积蓄中的部分算了一卦,得一良卦,方才打理了门户,一早就离开家,准备踏上仙途。
“只是……贵人虽天资卓绝,但鄙人再得一卦,这落星镇,您可千万出去不得,否则恐有灭顶之灾!”卦师一脸神秘,又不失认真。
“去去去!臭算命的,你算的什么玩意?有你这么咒人的么?”
刚刚还一脸喜色的单游,瞬间拉下脸,平出二十枚铜钱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看见,卦师望着他目光中的深邃。
“那臭算命的真不会说话。”
就在单游胡思乱想之际,有人推挤了他一下,单游这才发现倏然人多了起来,而他已走到池月山脚下,眼前是数不胜数的台阶。每一阶都不高,且都均匀整齐,可多到绝望罢了。
“不是吧……这要走到什么时候?”身为木匠的他,对臂力还有些自信,而对这般脚程只感头疼不已,“只能走了……就是不知午时能否登顶,我只带了一顿早饭啊。”
不只是单游,他身旁之人也多有叹气,不过放弃之人很少,更多的人没有大作感慨便向山而去。单游见状,更定了定心神,紧跟而上。
单游走了快一个半时辰了。他看了看依旧延绵的台阶,又看了看越来越稀疏的人群,再快行数十步到台阶旁的一处看台上,以巾拭汗,轻解小衫,从背上的包袱中摸出一块馒头和水壶,就地吃了起来。
旁人艳羡,就算只是一块馒头,也总比没有吃的好,奈何大都与单游不熟,也就眼馋片刻,要么继续登山,要么就此放弃。
实际上,如果此处离山顶不远,甚至只要能远远看到尽头,即便在这雨后的烈日下,也少有人甘愿放弃。
而这台阶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处看台,不过无亭无盖,就这么曝晒在日光下,也没有人多做休息。
“游哥哥,还有么?”
就在单游思绪飘忽之际,一缕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他抬头望去,明明平时很常见的风景,现在如此劳累的他突然觉得很惊艳。映入眼帘的,是一身轻衣裳头戴杏木簪的女子,清澈的眼眸映着盛开的桃花,粉嫩的琼鼻,嘴角略带委屈动人心魄,长发披散在后,锁骨精致,贴身的黄裙裹住丰满,再往下收束盈盈一握的腰身,让人赞叹不已。
眼前的女子名叫徐萤儿,年方及笄,是单游店铺这条街上一家食肆店主的女儿,比他小两岁,从小就经常串门来看他雕刻,而他也为她雕刻过不少肖像,虽然其中大都被她父亲摔碎,但其父亲在后来登门拜访后不再对其阻挠。
“萤儿,你怎么来了?”一边问着,单游从包袱中将两块馒头和一块枣糕都取了出来,这已是全部,他本打算走一段路再吃一点,不过他对萤儿从未吝啬过。
枣糕用木盒盛着,虽然被挤压得有些变形,但这并不影响口感。“只有这些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吃吧。”
“嘻嘻,当然不嫌弃。你问我怎么来了,我当然是跟着你来的呀。前些日子你老是从店铺里往这里看,昨日又去算卦,我就知道你要做什么了。所以今天食肆里养的鸡还未打鸣我便已起身,就等跟在你后面了。”徐萤儿也不客气,与单游分食了馒头与枣糕,也饮空了单游的水壶,顿时心满意足。
“啊这……我可如何与叔叔交代?”单游头疼不已,徐萤儿从小就有些过于活泼,想要什么便会立刻去做,比如这次,她大抵是没有和叔叔商量过就追来了……
“没事,父亲知道我跟着你来的,他还说,绝不能让你独自到新的地方去,只要你留在镇上,我就……”
“你就什么?”
只要你留在镇上,我就是镇上最美的姑娘,不怕你不动心!只是这教人怎么说得出口?
单游不明所以,徐萤儿却羞红了脸,连拉着他继续登山。
徐萤儿牵着单游的衣袂,一边轻轻哼着歌,这番活泼娇俏的样子,使得还在艰苦登山的男子全都精神一振,仿佛疲劳都被一扫而空,然后咬牙切齿地盯着单游。
他们自然都知道徐萤儿是镇上最美的姑娘,可也知道这位最美的姑娘天天围着那个雕木头的木头,更知道论容颜他们比不过那块俊秀的木头,而论身份,他们也比那块木头高不了多少。
况且拜入仙途一切俗事都要抛却,这怎么比?只有咒那块木头进不了落星宗了。
单游早已对于许多带着敌视的目光习以为常,此刻低着头,口中喃喃:
“一万三千三百五十九……”
“一万三千三百六十……”
一旁的徐萤儿不解,道:“游哥哥,你在数什么呢?数台阶么?”
单游对着她点头笑道:“是啊,最开始的时候我就在数了。你也试试吧,边走边数就没那么枯燥,还能集中注意力,走的时候也就没那么累了。我往常雕刻的时候不是也在数雕了多少刀么?”一边说着,他数的台阶也是一步也没有落下。
“行呀,我也来!这是第一万三千三百六十五步吧?”徐萤儿同样笑着回应,这笑容落在其他人眼里,极为惊艳的同时,一阵阵酸楚涌上心头。为什么比之前还累了?
只不过徐萤儿有些迷糊,数着数着偶尔忘记数到了多少,因为她不时看向单游那副认真的脸庞,那副她看过不知多少次的脸庞,那副她觉得最好看的脸庞。果然对她来说还是认真的人最好看了。
“七千四百七十七……”
“五百一十三……”
单游无奈,拍了拍徐萤儿的头,令其回过神来,俏脸一红,轻吐小舌。
“你都在数什么啊,我们都快到了。”
“是么?”徐萤儿向上望去,台阶的确不再绵延,其接续的是蔚蓝的天空,“我们走了多久了?”
“依太阳的位置来看是未时,大致是未时四刻,我们走了差不多三个半时辰。”
徐萤儿震惊,我竟然沉迷游哥哥的脸这么久,这个人太可怕了,就是脑袋有点钝。
也是回过神她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而单游依旧在坚持,这份体力与恒心着实了得。
……
“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单游长出一口气,艰难地登上了最后一步台阶,身体都晃了晃,他的腿也软了,不对,都有些麻了。
他拍了拍徐萤儿环住脖子的双手,转头望向身后,道:“萤儿,已经到了,可以下来了。”
徐萤儿有些不情愿地从他背上下来,这最后的四百多步台阶是靠单游背着她走的,他的背既宽阔又温暖,趴着实在过于舒服,不仅如此,单游还会不时为她揉捏小腿,缓解疲劳,一如往常那般对她极为贴心。
反观单游,捂住脸别过头去,弄得徐萤儿一头雾水。
“萤儿,你……还是要有所防范的好。”徐萤儿想起自己几乎全身都贴着哥哥,顿时羞红了脸,故技重施地扯着单游的衣袖,轻声开口:“游哥哥该走了,别再回味了,你……”
徐萤儿的声音戛然而止,单游以为她还在害羞,却发现她看着前方怔住了,于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三丈高的大门充斥着古朴的气息,碧瓦朱檐,吻兽如生,门柱厚重不腐,山门内外纤尘不染,门前石狮如醒,最为点睛的是门上落星宗三个大字,似真以落星铸成,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息,令人战栗。
二人惊叹间已迈过门槛,门内是一处道场,在道场除山门以外三个方向各有一座大殿,其中以正前方为尊,是为主殿,其旁各有路,通往不知处。道场正中央有一尊丈高的铜鼎,鼎前站着三人,三人身前已汇聚不少人,粗略一看,没有一个人年岁超过二十。
“想来那三人便是落星宗此次收徒的主持了,我们也快过去吧。”单游便不顾其他,牵起徐萤儿的手走去。
二人与人群汇聚后,徐萤儿与一些相识之人打了声招呼,闲聊片刻。单游则无人问津,无他,一般前往他木匠店铺订做制品的多为长辈,不过也只是稍有寒暄,且他几乎从不串门拜访,没有认识同辈的机会。
徐萤儿见无人搭理他,于是早早结束与他人的闲聊,回到单游身边。
没过多久,三人之中为首之人睁开双眼,朗声道:“肃静!申时已到,开始择徒!”
第二卷 时云月,月下即江湖 第二章 意料外的择徒
语毕,为首的长胡子道士一扫山门外陆陆续续赶来的身影,道:“申时未至者,可归矣。”
那陆续赶来之人约有二十人,听罢还想辩驳些什么,刚要开口,却被道士扫了第二眼,顿时全身僵硬,颤抖不已,不敢再言语,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对着门内一拜后离去。
一些已在道场内的人长舒了一口气,他们之中有不少跟在单游二人身后,一边忍受着劳累一边咽下酸楚,双重折磨下几近放弃,所幸坚持到底。
此刻长胡子道士左侧的无眉道士一挥拂尘,道:“来人,闭山门。”
话音刚落,从山门两侧各掠出一道身影,品其衣冠乃是落星宗弟子,就要关上山门,放下门闩。
“且慢。”长胡子道士双眼一瞪众人,“非一日之功而至者,可归矣。”
闻言,不少人留下冷汗,可却没有第一时间站出,半晌后,有两人斟酌再三,还是叹了口气,对着道士三人抱拳,向山门外走去。
长胡子道士对二人回以抱拳,正色道:“诚者,自当以礼相待。而不诚者,杖之!”
一边说着,长胡子道士撤拳挥袖,蓦然风起,直奔众人,如单游,徐萤儿这样没有偷懒的人,这风只不过吹动了他们的发丝与衣袍,同时拂去汗珠带来清凉。
而真正作弊的人所面临的风比前者狂暴了数十倍,直接就将其全部七人刮向山门外,落星宗弟子则手持门闩,一一狠狠地将门闩抽打在七人的屁股之上,直接杖出门外,而后关门上闩,动作娴熟,一气呵成。
“刘长老的探测之风越发熟练,着实厉害。”无眉道士传音道。
“那是自然,以我现在的探测之风,方圆十里一切地形都了然于心。谢长老,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的风告诉我,这一次有六个女弟子,其中一个身材特别好啊!”
“是么!听闻刘长老能和自己的风感同身受,你待会一定要告诉我感觉怎么样!”
“下次一定!”长胡子道士和无眉道士互相传音,此刻眼神又碰到一起,面相猥琐,鼻血都流了下来,众人不明所以,为何先前还一本正经的长胡子道士此刻这么的……猥琐,特别是徐萤儿,那道士还悄悄瞥了她一眼,一股恶寒遍布全身。
“咳咳。刘师兄,可以开始了吧?”刘长老右侧的青袍道姑皱着眉,她虽听不到二人之间的传音,可也能猜到大概,内心厌恶至极,却拿他没有丝毫办法,只因主持择徒的长老之中只有他是常驻的,自己与无眉道士是轮换的,就算防得住这次,也防不住下次。
“咳咳咳。”刘长老重咳三声,再次一本正经起来,“此次择徒,正式开始!”
“余者三十一人,排成一列,依次前来触碰老夫这块石头。”刘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通体灰色的石头,其上刻满无数晦涩难懂的符文,在石头中心围成拇指大的一个圆,又将圆外的部分分割成五个几乎等大的部分。
没过多久剩下的人全部排成一列,当首之人没有言语,立刻上前。
刘长老在其触碰的一瞬观察石头的变化,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石头上五个部分之一泛起微弱的蓝色,维持片刻后消失,之后再无任何波澜。
“劣等水灵根,不合格。下一位。”
无情的话语响起,在深深打击当首之人,令其面容扭曲的同时,也狠狠地攥紧了后来者的心神。当首之人低垂着头,似快哭出,转身欲走,却发现山门没有打开的意思,只好等在一旁。
“劣等土灵根,不合格,下一位。”
“劣等木灵根,先天凝气四层,合格。下一位。”之见刘长老手中之石不仅泛起青色,中间圆形的符文也有些许光辉。
“无灵根,不合格,下一位。”
……
一炷香又一炷香,这段时间拼凑起来也不算短了,这不算短的时间,使得失败者懊悔更多,未试者紧张更甚,唯有为数不多的合格者能从此放下心来。
轮到徐萤儿了。当前一位同样失败时,她已经急得掌心冒汗,连话都说不出了。徐萤儿转头头看了单游一眼,被回以安慰的笑容后,这才稍放下心,走上前来。
“劣等木灵根,劣等水灵根,不合格,下一位。”
徐萤儿嘤地一声哭了出来,转身将头埋进单游怀里,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襟,她最害怕的其实不是自己无法选上,而是单游独自选上离她而去。
单游也明白这个和自己相处已有七年的女孩所思与所想,只是安慰的话过于肤浅,他不想说,只以怀抱来慰藉萤儿的心。
然而……在刘长老极为不善的目光下,单游抱了片刻便放开了徐萤儿。
“现在的年轻人都如此气盛么?”刘长老没好气地瞪着单游,却被一旁的道姑的白眼压下气焰。
“师兄真是好意思,当年的澡堂风魔岂是虚名?”道姑也不传音,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无眉道士倒是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不过还没开口,二人的嘴都被刘长老封住了。
“咳咳,我还在检验呢,你们别打岔。那小子,你赶快把手放上来。”刘长老也不在意众人那怪异的眼神,连声催促。
“我瞧瞧,嗯……嗯?”还不等一炷香的时间,符石中央的圆便急速发光,且不像之前那么晦暗,而是如一盏明灯,令人不敢直视。
“先天凝气七层?”不似不明所以的单游,三位长老神色难掩震惊。只因凝气一共也就九层,单游再突破两层便可以冲击开窍境,修为最高的刘长老不过刚刚突破了开窍,初入融脉境,至于道姑与无眉道士也仍是开窍境后期而已,这单游的起点,就比旁人高出许多。
就在此时,刘长老皱起眉头:“奇怪,五行灵根都没点亮?没有灵根,起点再高,提升修为也难上加难。师妹,将高阶灵根石取来。”
道姑听罢,不知从何处取来另一块石头,同样巴掌大,其上符文在中央围成圆形,又将圆外的部分分成九个部分。
“小子,放上来吧。”
单游照做,没过多久圆符亮起,只是除此以外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五行之外是阴阳风雷,世间再无其他属性,这小子怎么什么灵根都没有?”刘长老又令单游试了几次,奈何结果依旧,不得已,他从襟中取出一枚玉简,直接捏碎。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主殿之中掠出,落在三人身后,三人也是有所感应,转身便拜,单游等人同样作揖。
“俗礼可免,唤我何事?”中年来者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不怒自威。
“宗主,此人怪异,按理来说先天凝气五层以上必伴随灵根,他先天七层,却无任何灵根。”
“哦?”江宗主闻言,以掌贴在单游丹田,闭眼沉思。除此,他还以自身法力牵引出单游的先天法力,略一感受后,又重新将其法力渡回。
“确实没有任何灵根。”江宗主双目睁开,看向单游,后者闻言,也是面色惨白,眉头紧皱。
“不过我曾追随过大能,有一定的眼界。此人具有先天术法,我虽不知具体是何种术法,可必定罕见。可惜了,你修为难以寸进,否则哪怕只有最为低等的灵根,日后也必成大器。”江宗主拍了拍单游的背,他前半句话是对三位长老说的,后半句是对单游说的。
单游自然听得出这不过是一句安慰罢了,若他没有任何可取之处,倒也不会过于沮丧,奈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宗主又不可能骗他,心中不甘之意愈加爆发。
徐萤儿看着有些失魂落魄的单游朝着自己走来,有些心疼,却又对他落得与自己同样的境地而轻松了不少,最后的情绪,便是对感到轻松的自己的厌恶。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所有人检验完毕,统共三十一人之中,合格者仅仅五位,除了一个中等火灵根之外,其余全都是劣等灵根,不过要么怀有先天法力,要么有着众多的灵根,要知道今日登山者不下七百人,从中可以看出落星宗择徒的标准是多么严苛。
无眉道士给五人分发了弟子衣袍与宗门规则玉简,便安排了值日弟子将新晋的无人领去弟子住宿。
留下的人感到奇怪,又没让走,又不打开山门,难道是让他们在这里杵一晚上么?
江宗主也没走,此刻正在翻阅一枚竹简,阅后即焚,面向众人,道:“尔等认为,修士修的是什么?修的是法力,还是法宝?”
众人不明所以,他们之前根本就没有接触过修行一途,不管是法力还是法宝听都没听说过。
“修的是一颗心,一颗懂得积累的心,唯有积累,才能爆发,才敢与天争!而积累的过程是枯燥的,是乏味的,修士,当能耐,方有成就!现在,谁能回答我的问题,哪怕没有灵根,都可入宗!”
“池月山,自第一阶起,至山门,有多少道台阶?”
“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
“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阶。”
“两……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阶……”
三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江越海人傻了。
第三卷 时云月,月下即江湖 第三章 杂役弟子
落星宗择徒前一日。
“谢道长,这三千两银子与一百石稻谷都在这里了。”落星镇一处大院内,一位满身珠光宝气,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谄媚道。
其身后三人分别捧着一个箱子,地上还堆着许多用袋子装好的稻谷。而他奉承的对象,正是落星宗那位无眉谢姓道士。
“数目属实。王员外,你的要求,我们落星宗答应了。”无眉道士瞥了一眼中年男子,一挥拂尘,堆成小山的稻谷与三个箱子尽数消失。
“你儿若没选上,我等会问池月山有多少台阶,记住,一共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语毕,无眉道士也不等中年男子答复,直接腾空而起,向着池月山飞去。
他索要这些粮食,不是为了自己享用,毕竟自己早已辟谷,可明日新收的弟子却做不到,只有到了凝气三层才能减少对食物的依赖,总归是要吃上一段时间的俗食的。
至于钱财,凡人拾到灵物,如灵草,陨铁之类,可到落星宗处兑换,总归是要用钱的。
“若非我那儿子多余的自尊,不愿走后门,今日道长就可带他上山。”王员外长叹一声,“高总管,你去给他编个关于池月山的故事,记得设法让他记住两万四千三百六十一道台阶。”
……
落星宗择徒当日。
江越海有些犯傻,谢长老将昨日之事都写在竹简上了,明明写了只有王员外儿子一人,怎么冒出三个声音?还真有傻子数台阶不成?不该,应当是王员外泄露了秘密。
江越海面色有些发黑,为何这番话不由谢长老,抑或是刘长老来说,而交给他这个宗主?自然是为了落星宗的面子,因为他更能代表落星宗。
余下之人,一定会有部分将他的高谈阔论传出,这自然是为了涨落星宗的面子。
可如果王员外泄露了秘密,哪怕不传扬,岂不是也有不少人知道落星宗这般勾当?这让他把面子往哪儿搁?
“谢长老,你明日再去见王员外,昨日的数目,翻五倍。”江越海暗中传音,表面却不表露丝毫,反而露出鼓励之意:“你等三人,可入我落星宗,成杂役弟子,若有所突破,可成正式弟子。”
“既来之,则安之。天色已晚,未选中之人可在偏殿之后的屋舍内小憩一晚,明日下山。”江越海一挥衣袖,单游三人只觉脑海中多出了什么,还不及询问,江越海便消失不见。
“游哥哥,太好了!没想到我们能选上,你真厉害!”徐萤儿笑魇如花,拉起单游的手荡来荡去。
单游宠溺一笑,萤儿毕竟只有十五岁,今日先是登山了近四个时辰,方才又是经历大起大落,得到一还算满意的结果,这么手舞足蹈也是自然的。
“两位好,在下王启然,劣等金灵根,与两位同是杂役弟子。说来,对于这台阶数,我也是偶然得知,二位能真正数出,在下佩服。”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单游二人看去,眼前是一位麻脸青年,虽身着轻便,几无饰品,可不难看出其出身富贵人家。
“鄙人单游。”
“小女徐萤儿。”徐萤儿身为食肆的女儿,自然是见过王启然的,但在此处凡俗的身份已不重要,见单游言语简略,没有深交的意思,她自然同样如此。
还未等他们寒暄几句,已有值日弟子到来,将他们带到弟子宿舍,并在路上为他们讲解相关事宜。
杂役弟子与正式弟子不同,入门没有奖励,只会被传授一段凝气口诀,且每日需完成两个时辰的杂役,方可领取十枚下品灵石。
看似不少,实则最基础的功法都需要两百灵石,更别提术法了,至于法宝丹药傀儡阵法之类,怕是只有转正了才有可能。
而正式弟子,哪怕只是外门弟子,每月什么都不做都能领取一百灵石,还可接取一定量的任务。
虽说杂役弟子也可接取任务,但每日除去杂役所需的两个时辰、吃饭睡觉的时间以及修炼所需的时间,大抵只剩一两个时辰了,若无法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还会被罚灵石。
偏偏杂役弟子要转为正式弟子,需在一年内达到凝气三层,并完成五个任务,否则也只能下山还俗了。
“啊?原来还没有真正安全么?”徐萤儿感到害怕,扯住了单游的袖口。
单游很无奈。这孩子,高兴时扯他袖子,害羞时扯他袖子,生气时扯他袖子,害怕时扯他袖子……
值日弟子回过头来,瞥了一眼三人:“这是自然,曾经也有很多人以凡俗的钱财和粮食换得杂役弟子的身份,可惜真正转正的人却很少。”
“身为师兄,我可以告诉你们较为轻松的方法。”说到这里,值日弟子故意一顿。
“是什么?”徐萤儿一脸疑问。
“五十枚灵石,可以么?”王启然苦笑道。商贾之子,若是还不明白值日弟子的意思,他也有愧于父亲的耳濡目染了。
“一人五十枚,先欠着,等会儿写个欠条。”值日弟子深深看了一眼王启然,又道:“你们不要以为很多,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去做,成为正式弟子所需的时间将大大缩短。”
“简单来说,你们要去抱大腿。外门弟子即可,内门弟子则更好,不过对你们而言太难接触。部分顶尖的外门弟子是绝不缺灵石的,你们只要以成为正式弟子之后三个月的收入,来提前换取适合自身的功法以及丹药,便可大大提高修炼的速度。”
“不仅如此,你若愿再付出一些,他们甚至能顺手帮你完成任务。以上这些,实际若是心思敏捷之人,也不难发现,你们缺少的,不过是能够和他们交易的契机,以及他们愿意帮助你们的资格!”
“毕竟若是具备潜力,你们的关系能更为牢固,交易也能够继续下去。这份潜力,同样是他们衡量你等是否有资格的标准。至于何为潜力……修为提升需要的时间越短,便越具有潜力!”
话止于此,值日弟子也将单游三人带至杂役弟子的宿舍,催促三人写下欠条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不是前后矛盾么!”徐萤儿有些不满,“只有提升地快才能被正式弟子看中,而没有正式弟子的帮助,又如何快的起来?”
王启然略一思索,道:“他的意思是,不要急于寻找帮助吧?或许我们在短时间内提升至凝气一层,再去接触正式弟子比较好。”
“长老和宗主也说过,修为提升速度与灵根有关系,灵根到底是什么?”就在王徐二人热烈讨论时,单游冷不防地问了一句。
“你连灵根都不知为何物,就到落星宗来了?”
王启然有些头大,又看向徐萤儿,发现她也一脸茫然之时,王启然叹气道:“你们可真够呆的。灵根几乎是修行的必须之物,共分为劣等,中等,上等,极品,完美五个层次,层次越高越是罕见,若没有灵根,连能否突破至开窍境都是未知。”
“灵根的属性决定了修士所能修炼功法的属性,也决定了修士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此外,不同属性的灵根还有不同的妙用,譬如萤儿姑娘的木灵根,能让她生机比旁人更多,疗伤更快的同时,寿命也会增加。因此没有灵根的人,不仅修行速度极慢,在其他诸多方面,也逊色不少。”
单游明白,王启然的话还有一个意思,他和徐萤儿能用值日弟子所说的方法,自己却很难做到,而徐萤儿似乎也知晓了这一点,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话说,我们大概是要自己做饭的,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单游没有在意二人的目光,走进宿舍开始寻找灶台。虽说他先天凝气七层,可从来没有运转过法力,也就无法辟谷,饭自然还是要吃的。
杂役弟子的宿舍不大也不小,却连一个人都没有,倒是挺干净的。想想也是,落星宗每隔五年公开择徒,杂役弟子期限又只有一年,不可能还留得下来。
单游甚至都怀疑落星宗收杂役弟子,只不过是为了给那些还没有辟谷的外门弟子打扫卫生,顺便做饭的了。
单游负责拾柴,出身食肆的徐萤儿负责做饭,王启然则是领取被褥等,三人也累了,简单忙活了半个时辰,期间也未言语,饭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单游不顾双腿还有酸痛,上床后直接盘起双腿开始打坐,按脑海之中江宗主传授的口诀开始运转周天。
甫一运转,单游便察觉到四肢百骸中一丝丝清凉的气体融入经脉,随后按着经脉渐渐形成循环,单游顿时感到新奇,全身心都投入进来,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周天终于运转完毕。
他只觉身体中多了一股力量,可以凭心而动,且当他运转口诀之时,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通过口鼻以及毛孔被摄入体内,随着他原有的法力一同循环。
不仅如此,当他体内的法力通过双腿时,单游今日累积的所有疲劳一扫而空,舒畅不少。
“唔……”单游睁开双眼,发现四周一片昏暗,几缕月光透过屋舍外的竹林投在地上。
入定之前,太阳都还未彻底下山,也就没有点灯,他尝试将法力附于双眼之上,四周顿时明亮不少。
“我应当只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就花费了一个时辰?”单游很头痛,没有灵根的劣势比他想象中更大。
“不过也无所谓,明日一早,我便向长老申请退出落星宗。不过萤儿那里,我该如何开口?”单游不确定徐萤儿有几分认真,可又害怕将萤儿一个姑娘留在这山上。
“在这之前,我还想去个地方。”
第四卷 时云月,月下即江湖 第四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单游从未离开过落星镇。
他甚至不知道落星镇之外有什么,自记事以来至今日,他只知道落星镇有三百余户人家,在这里官威最大的是王员外,住的这条街中一家食肆的女儿徐萤儿,以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除此便是雕刻了。
他的祖父祖母一辈子都住在落星镇,这是他们去世前亲口告诉他的,他们还告诉他落星镇以前叫黄石村,他的外祖父曾是黄石村的村长。
单游不知道父母是否也是一辈子都住在落星镇,但父母告诉他一辈子都绝不能离开这里,却对其原因讳莫如深。
每次他想要提及这个问题或是想要偷偷跑出落星镇时,父母的面色都很恐怖,且能立刻找到他,给他爱的教育。
不过其他时候,父母一直都是十分温和的,然而他们却在单游十五岁诞辰后不久就双双发病,最终只给他留下了祖传的木匠铺与手艺,以及温和笑容的回忆。
所以单游渴望落星镇外的世界,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不愿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店铺,整日不断地琢磨着木头,摆弄着不过双掌之物,徐萤儿常说他很认真,其实除了手中之物,他也找不到其他事可做。
而后娶妻生子,儿孙满堂?他不是没有想象过,可他正是一瞬便想象到了日后数十年毫无波澜的生活,才会越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单游自认不是阴暗死板之人,甚至他觉得自己其实爽直开朗,热血不已,因此更要走出桎梏,去将一切从未见过的风景一览眼底。
而在这个时候,单游闲闻仙途,多方打听之下,在确认属实的同时,他选择了落星镇本地最具盛名的宗派,又为自己算上了一卦,于是在这一天,他抛却了所有身外之物上山了。
他其实很是期待,若卦师所言非虚,他一定能够看见凡俗时永远看不见的风景,待到有所成就之后,他更能遨游四海,穷尽八荒。
可惜现实过于残酷,对于没有灵根的他而言,成为正式弟子或许不是难事,但注定无法在修士一途上见到更远的风景。
“下山之后,我就拿出自己全部的积蓄,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
单游走在台阶上,不是向下,而是向上,这是他在拾柴时发现的路,应当是通往池月山的主峰。
他想着,既然都来了,那么这主峰之上的风景,自己一定不能错过。
“六千零二十三。”
单游登上最后一阶,长出口气。此刻月着云衣,星光暗淡,一片漆黑,幸好单游再次以法力灌注于双眼,见到一条幽深的石径,通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四周密林深邃,时有风起,飒飒不断。
“真舒服。”
单游一边继续前行,一边感受如此静谧的气氛,心中因今日波折而生的烦闷烟消云散。他前进的速度很慢,不过还是没有多久,就走过了密林,进入到视野开阔的地方。
仿佛约好一般,在单游踏入此地的一瞬,长烟一空,皓月千里,百尺危楼,绣闼雕甍,桃花始盛,如披皓霰。有池焉,寒潭清冽,游雾其上,月生澈影,翔鱼其中。
波纹顿起,有人在拨弄池水,不过蒿高半尺,无法得见,单游疑惑中更近一步,这才看清。
是一女子,云鬓花颜,眉心饰有鱼鳞状红色花钿,美目狭长,肤如凝脂,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一身赤红的羽衣尽显缥缈之意,却又盖不住婀娜旖旎,只是略有凌乱,仿佛刚刚穿上。
女子坐在岸边,背对着单游,发丝上还沾有晶莹,双腿没入清池,来回踢荡,掀起一圈圈涟漪。
“是晨霜么?我不是都说过最近无事勿扰,你为何要来,且来的如此之晚?是想偷看我入浴么?”女子声音婉转清脆,语气略带责备,却并未回头,而是双手拨弄着池水,仿佛在与鱼儿嬉戏。
“这……这该如何是好……”单游心底有些茫然,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心跳不禁加速,自己都能听见咚咚之声了。
女子没有听见答复,于是皱起蛾眉转过身来:“你是要我将你就地正……”
话没说完,她瞧见眼前之人是陌生男子,顿时瞪大眼睛,随后目光一狠,沉声道:“你是谁?连落星宗弟子都不是,竟敢前来逢月阁?”
单游依旧不答,他只觉眼前女子宛如仙子,就连生气起来,竟也如此好看。
“我知道了,晨霜你这丫头,用了易容术对吧?就为了看我在陌生男子面前惊慌失措的样子!”
女子眼珠一转,旋即上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单游推倒后压在身下,恶狠狠道:“雕虫小技罢了,看我不拆穿你这易容。”
说罢,女子散发出灵识将单游全身覆盖,待灵识探测到单游小腹以下时,女子浑身一颤,脸泛红晕,小声嘀咕:“哼,装得还挺像,可惜骗不了我!”
只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不论她探测多少遍,亦或是直接下手,都发现不了单游的破绽。
“你,你……你不是晨霜,你是谁!”女子脸红更甚,连忙从单游身上退开,双手护胸啐道。
单游自被压在身下后就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他干脆放弃挣扎,逆来顺受。
被仙子凶了,被仙子推倒了,被仙子压住了,被仙子下手了,这谁顶得住啊……
不过还不等单游开始回味,他便察觉到周身的空气越来越寒冷,哆嗦了一下,赶紧起身开口:“这个,仙子勿怪,我原本不知道这里有人的,再说我是正经人,是仙子下的手,我都反抗不了,我……”
单游还没说完,就看到女子那欲要杀人的目光,仿佛他再说一句废话,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咳咳,在下单游,是落星宗今日才招收的杂役弟子,所以没有弟子衣袍,无意间发现此处,欲要前来看看美景,姑娘莫怪……”
单游额头都冒汗了,只因那女子听到“美景”一词,双目仿佛喷火,单游说了不少好话,她这半晌才压下怒气,令单游这时才发觉,原来自己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哼,区区杂役弟子,油嘴滑舌,也敢对本小姐动手动脚的,若非有违师命,今日你至少得留下你兄弟!”女子目中寒光一闪,看得单游全身一紧。
“这次确实是我误会了,但你若再有下次,你也不用留在落星宗了。”女子转身朝阁楼走去,“听懂了就赶紧走,否则我就来送送你。”
单游闻言苦笑一声:“还请姑娘不要立刻赶我走,我只是想在此处多欣赏一下景色,再说,我明日就会离开落星宗了。”
“哦?”女子一脸诧异地回头看向单游,在她眼里,这个男人虽然一脸色相,却很认真,不像是在说谎。
“旁人入我落星宗,哪怕是杂役弟子,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你又是什么情况?”女子感兴趣地看着单游。
单游也不隐瞒,当即将自身资质与自己的梦想说出。
半晌,女子感叹道:“原来如此,谁能想到,先天凝气七层的人,会没有灵根?不过父亲说,你体内有一道先天术法,你施展出来瞧瞧?”
“你父亲?”单游有些吃惊,“敢问姑娘,你父亲是?”
女子白了单游一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落星宗寻仙缘?我父亲,正是落星宗当代宗主江越海,而我是他唯一的女儿,江逢月。别打岔,将你那道术法施展一下,或许我知道一点。”
单游当即不再推辞,闭上眼运转起了口诀,体内法力开始流淌,只是他开刚开始摸索法力,所以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自身的先天术法。
那是一道光点,隐没在单游的丹田之中,在单游刚刚发现它时,光点还很黯淡,可当他将法力缓缓注入其中时,光点逐渐变亮,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自单游身上爆发。
一息,两息,三息……单游依旧在为其注入法力,当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法力将要枯竭,入不敷出时,光点终于不再吸收法力,而是转化成一股力量爆发。
这股力量太大,消耗了太多法力的单游根本控制不住,他暗道一声不好,一道白光从他丹田处窜出,直奔眼前的江逢月。
而江逢月本来是想闪避一下的,不过她从那道白光之上感受不到什么威胁,于是任凭其攻击自己,想见识一下威力。
于是……这道白光直接就落在了江逢月的脸上,然后一瞬消失。
“就这?”单游懵了,江逢月也懵了。父亲不是说,这术法很是罕见么?
江逢月叹了一口气:“看来你确实没有什么天赋了。这道白光,给我的感觉,还不如以纯粹的法力来攻击。还有,你貌似连如何控制法力外放都不知道吧?居然直接用丹田发出攻击,万一损害了丹田,你可哭都哭不出来。”
单游尴尬无比,而更多的是苦涩,这消耗了他八成多法力的一击,竟然只算是挠痒痒……
“姑娘告辞。”单游拱手后转身就走,一刻也不愿多待。
“站住。”江逢月忽然露出魔鬼一般的笑容,似这才是她的本性,“你这人挺有趣的,要不做我的手下,以后跟着我?”
第五卷 时云月,月下即江湖 第五章 这算私奔么?
“要不要做我的手下,以后跟着我?”
单游愣了一下,疑惑道:“做你手下?可我不是说过明日便离开落星宗么?又如何在宗门内一直陪着你?”
单游甚至没发现自己犹豫了一下,若是换个男子来对他说这句话,他会不由分说直接拒绝。
“哼哼,谁说我待在宗门内?我分明是在这里被关禁闭。这里有结界,只要我不在结界内,我父亲就会立刻察觉。”
“啊这……那我就更不可能做你手下了。话说是谁关你禁闭,是宗主么?”单游很好奇,一般父亲不是很疼自己的女儿么?怎么舍得关着,难道她性格真的很恶劣?
“我关我自己。若不然,谁能关得了我?”江逢月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而且谁又说过,我会一直待在这里?今晚我正打算从此处逃掉!我虽然修为被封印了一部分,但要带着你一起从父亲眼皮底下溜走还是不在话下的。”
说着,江逢月发现单游又满脸好奇地盯着自己,旋即怒道:“修为也是我自己封的!”
单游额头冒汗,将嘴凑到江逢月耳边,小心翼翼道:“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你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咕……”
单游话音刚落,江逢月一掌拍在他的胸口之上,直接将他拍的倒飞三丈。
“嘶——”单游痛得冷汗直冒,他不知道江逢月其实已经手下留情,且掌力中九成九是推力,不然怕是透心凉了。
江逢月收手,哼道:“对姑娘家说什么呢。我不管,今日你服,我也收,你不服,我也要收!”
说罢,她看了一眼皓月,又道:“你听好了,我的体内有阴灵根,在月亮离地面最近之时,也就是一炷香之后,我的封印会松动一部分。到时我施展秘法隔绝因果,可以防止父亲察觉,但只有一刻时间,我们要在这一刻时间内逃出落星镇!”
“记住,一定要在这一刻之内逃走,不然待我父亲追上,我就不得不开启更多封印,而封印开启太多……到时来的,可能就是我的师尊了。”提到师尊,江逢月不禁打了个寒颤,看来在她心里,师尊就代表着阴影。
单游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苦笑道:“姐姐,你把我打成这样,还怎么走路?等我恢复一下法力吧。”
江逢月又看了一眼月亮,急道:“没时间了!你过来,我把我法力分你一点。”
单游照做,江逢月又是一掌拍在他同样的位置。他不禁龇牙咧嘴,不过渐渐发现,随着一股精纯的法力涌入体内,胸口似乎没那么疼了,方才施展术法的疲劳也没了,体内法力瞬间变得充盈。
“好了吧?那我施展秘法,你记得动作要快,法力全都凝聚在双腿上。”
二人穿过密林石径,在台阶前止步,江逢月一手掐诀,一手拿出不知来自何处的符纸,口中呢喃,忽然面色一红,一口鲜血喷在符纸之上,符纸顿时开始燃烧,化作纸灰飘散在空中,也有不少纸灰落在二人发丝之上。
“这是在干什么呢?”单游被江逢月这套花里胡哨的操作秀得一愣一愣的,却只见江逢月一瞬冲出,冲出之前顺带牵住了单游的手。
“啊?啊————”
然后,单游就飞了。单游像是风筝系在快马之上,自己根本跟不上速度,但硬是被拖着向前,然后发出马一般的叫声。
江逢月则是被单游惊恐的叫声扰得烦不胜烦,直接用法力钳住了他的嘴。
一步五阶,一瞬十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江逢月便带着傻掉的单游从主峰来到宗门所在的次峰。
“姐,你,你就差飞了。”被冷风灌了半炷香时间的单游全身僵硬,说话都哆嗦了。
江逢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本来就能飞啊,只是带着你飞不快就是了,再说带着你飞,你岂不是得抱着我?”
这个好!单游有些懊悔,怎么就不装装想要在天上飞的样子,还遭了这么多罪。
“你在宗门内有没有因果?像是你不在了有人会不安之类的,你赶快解决,不然师尊能透过因果直接找到令人不安的源头的。如果没有,那我们继续走了。”
“有有有!”单游吓得说话都不哆嗦了,哪怕他没有,为了缓口气都会说有。
在这宗门内,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徐萤儿了。徐萤儿过于漂亮,身份却又太卑贱,连正式弟子都不是,定会有不少人心怀鬼胎。
“姐,我有个青梅竹马,她很漂亮……”单游话还没讲完,只见江逢月眼睛直接瞪了过来。
“你不会是想让我带上她吧?我从刚才就该猜到的,你就是个色鬼。”
“不不不,我不是想让你带上她,而是让她的安全能有保障,毕竟她虽然很漂亮,但跟我一样只是个杂役弟子。我怕她会遭禽兽袭击。”
“你连这么漂亮的青梅竹马都能狠心抛下,简直禽兽不如!”
“我……”单游脸色漆黑,想要辩驳却无从下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噗嗤。”江逢月笑道,“好啦时间有限,我就不逗你了。你大可放心,宗门内没有那般禽兽。诶,刘长老好像就是,仔细想想,谢长老好像也很……”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不自信。
“那行,我帮你安排,我让晨霜收你的青梅竹马为徒,行了吧?你也赶快写些东西,不要让她到时候不安,否则我们都走不掉。用这个,你只要握住它,将法力凝聚在握住它的那只手上,然后心中想什么,它就会显现什么,不过无法修改,因此你要仔细考虑。对了,你的青梅竹马叫什么名字?”江逢月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两枚玉简,递给了单游一枚。
“她叫徐萤儿,半老徐娘的徐,萤火虫的萤。”
“她要知道你这么说,绝对会想打死你。”
“呃……”单游对江逢月的嘲笑没有放在心上,用手握住玉简,运转起了口诀,将法力都凝聚在手上,随后将心思沉浸在与徐萤儿的回忆之中。
“萤儿,我是单游。很抱歉没有跟你商量就独自离去。啊,也不能说独自离去吧,有个小姐姐……不对不对,我父母去世之后,我便觉得太过孤独又太过拘束,我无论如何也要去落星镇之外看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
“可惜仙途无望,我又不愿在落星宗内虚度时光,恰好有小姐姐……不对,有人愿意带我一同去这偌大的天下看看,我就随她一同去了。但你放心,我绝不会有事,也绝不会一去不回,待我眼界大增,有所见闻之后,一定回来与你讲上三天三夜的故事!你就放心吧!放心放心!”
单游长舒一口气,睁开眼,发现江逢月早就写好了,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给我看看。”
“不给。”单游有些慌张,他写的有些肉麻,自己都不敢看,就更不想给徐萤儿之外的人看了。
“小气鬼,不看就不看,反正时间也不多了。”江逢月抬头看了看月亮,“又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接下来我要加速了。”二人飞快地将玉简放进单游的房间,又飞快地跑出山门。
“姐姐,仙子,仙子姐姐,能让我体验一下飞起来的感觉么?”单游装出一副渴望又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把江逢月恶心坏了。
“你就是叫女王,叫神女,我都不可能让你抱我。不过,虽然不能让你体验飞翔的感觉,但我能让你体验万里马,不,风灵马的感觉!”
“啊——————”单游再次被拖行,应该说拖飞。与上次不同,这次他不仅浑身冷透,还感觉身体被撕开,特别是被江逢月牵着的那只手,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危急时刻,单游连忙使出所有力气来运转口诀,体内法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开始循环,而后法力离体,将单游全身包覆,他这才感觉舒服不少。
就在这时,江逢月感觉有点不对劲,隔绝因果的效果越来越弱,好似坚持不了一刻钟的样子,不应该啊?
对了!江逢月突然想起,她在施展秘法之前,还帮助单游恢复,自己却忘记了补充法力!凝气七层的八成法力,对于被封印的她来说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足以让秘法的效果减少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山脚至山门的台阶数约为主峰到次峰之间的台阶数的四倍,而他们不是要逃到山脚,而是完全逃出落星镇……
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将导致此次这么狼狈么……江逢月自嘲一笑,不加速不行了,希望单游能够坚持得住,等出去后,给他一点补偿吧。
还没等单游适应,江逢月的速度瞬间又提高两成,因其速度过快而产生的风也就更为猛烈,不消片刻便破掉了单游的法力外衣。
单游的意识有些涣散。不过在他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后更为哆嗦。
“等,等一下!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说!”单游法力外放在嘴前足足叠了三层,这才能坚持片刻,于是他连忙说道。
江逢月将速度稍微放慢了一下,“若是没有重要的事,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真有,真有。”单游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又道:“你说因果,欠钱也算因果吧?”
江逢月有些艰难地回过头,带着十分惊恐的眼神看向单游:“你,你该不会?”
“呃,我欠了别人五十灵石,有欠条的那种……”单游有些不好意思,冻得惨白的脸上涌上一丝绯红。
“你才是真的坑!”江逢月只觉天旋地转。
第六卷 时云月,月下即江湖 第六章 追兵在后
江逢月快被气晕了,她本以为自己这里已经足够傻了,没想到还有更傻的。带他走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么?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帮你还灵石。”已至山脚,江逢月放下快要冻死的单游,又准备立刻返回。连单游都知道,哪怕她速度再快上一倍,时间也是绝对不够的。
“姐,你还是别去了,你就丢下我自己走吧。”单游艰难道。
“且不说师尊能从你身上的秘法痕迹找到我,父亲一会儿就会赶到,难道你在这里坐以待毙?我说过带你走,就一定会做到。何况我们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而你若欠下因果,日后很难提升修为,故此行我非去不可。你好好修养一会儿吧,虽然时间很短暂。”
江逢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单游,又以比刚才还快的速度飞向山顶。
单游手撑着地,好不容易盘膝坐了起来,当即运转口诀以法力驱散寒气。
“难道说,江逢月她性格并没有很恶劣?不对,她本来就是个恶魔。”单游满心疑惑,“那她为何说一定要带上我,还为我这么一个刚见面不久的人拼命?难道说,她看上我了?不会吧?”想到这里,单游不禁有些激动,法力都快运不顺了。
“哎,都怪我太帅,举手投足间,便用魅力征服了一位仙子。”单游闭着眼坐着傻笑,那副模样怎么看怎么猥琐。
“单游!快往北边跑起来,别坐那里傻笑了!”根本没过多久,江逢月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单游而来,不过背后同样跟着十七八道人影,个个带着焦急,仔细一看,为首之人正是宗主,还有一个是刘长老。
“怎么都来了?”
单游吓了一跳,却不知道这已是第一时间能召集的所有人,连忙起身向北方逃去,口诀保持运转中,法力注入双腿,他已然用了全速。
但还没跑出十步,就被江逢月从后追上,她干脆从后抱住单游的腰部,一闪身就钻入一片密林之中。
“呃……”单游起飞了,双重意义上。
“姐,你觉得我帅吗?”单游有些羞涩,但还是把这话说出口了。
江逢月白了他一眼,很是无奈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单游尴尬无比,有些幽怨,江逢月却没放在心上,全神留心于身后的追兵,只见她咬破舌尖,将血液滴在单游的后背上,令其化作一道道血色符文,随后道:“凝!”
他的上衣顿时如同之前的那张符纸一般开始燃烧,一瞬就化作飞灰,紧接着空气中仿佛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弥漫开来。
单游刚开始还被江逢月的血弄得直犯痒,后来不知怎的衣服开始烧起来了,虽然对他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可瞬间变得清凉的滋味可不好受,何况冷风更肆无忌惮地拍打在他身上。
“你干嘛!你对我的衣服做了什么?现在可不是做那档子事的时候!”单游双手护胸,这不是害羞,而是他冻得实在不行了。
“闭嘴!我腾不出手取符纸,只能借你衣服一用了。”江逢月瞪了单游一眼,随后回头看向后方,发现对方几人速度明显慢下来之后,不由松了口气。
江逢月方才用的是能够隔绝灵识探查的秘法,以方才施展之处为中心足有方圆百里范围,且自身灵识不会被隔绝。
不过此法也有缺陷,以她如今的修为来催动,最多也仅能隔绝融脉境修士的灵识,而若是融脉之上的问心境修士,此法只能起到限制作用,无法完全隔绝,甚至若灵识强悍,那么此法效果微乎其微。
好巧不巧的是,落星宗宗主江越海,正是问心境修为,不过也并非无效,江越海的灵识范围,已被压制到不过方圆百丈大小,而他等与单游二人之间的距离足有一百七十余丈,且还在随时间的流逝被逐渐拉开。
“刘奚疑,你向西面探查;晨霜,你去东面;叶尚文、叶尚武两兄弟分别向西北与东北方向探查。你等每人各带三名弟子,同样可以分散开来,若有情况,但讲无妨!”江越海当机立断,直接对所有人进行安排,而后独自朝北方疾驰而去。
落星镇不算大,不过五六里地,而池月山在落星镇最北面,山脉足足有七十里,几乎都在落星宗的管辖范围内,就比如此处的密林,呈扇形,乃有百余里大,延绵不绝,其内最多也只有凝气境凶兽,故一般被落星宗当做试炼场地与素材收集之处。
此刻十七人分散搜寻之下,单游二人虽有秘法相助,可要完全瞒过所有人逃出升天,难度一样不小。
江逢月料到父亲会径直向北搜查,方才在脱离其灵识范围之后便立刻向西偏转足有一里地,见其果真没有发现,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姐……姐姐,飞慢点,我,我快冻死了。”单游只觉自己无比倒霉,遇上这么一个女魔头,从刚才开始就让自己挨了不少冻,冰碴子都出来了。
“哼,还不是因为你坑,不然我们也不至于这样。”江逢月依旧有些生气,不过她看单游这么痛苦,也很是不忍,停下后放开单游,直接取出一件衣服,一脸坏笑,“诺,我给你一件我的衣服,你快穿上吧。”
“啊?你让我这个男人穿女装?”单游嘴上嫌弃着,身体却很诚实,也不顾形象,三两下就把衣服套在身上,总算暖和不少。不过这碎花长裙是要怎样?
“嗯,不错,很适合你。”江逢月轻笑一声,一把牵过单游的手,继续飞奔而去。之所以没有继续飞行,是因为前方树林更加稠密,且禽鸟居多,容易惊动,而这点宗内之人再熟悉不过,定会在树林上方观察。
单游也明白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江逢月速度降下不少,他也可以勉强跟上。
与此同时,江越海早已展开全速,欲要在密林尽头封锁住二人,而一众长老在密林上空朝着不同方向缓缓飞行,十二弟子在密林之中无声行进。
时间流逝,双方你追我逃已有两个时辰,落星宗后续队伍也已赶到,所有没有闭关的长老以及内门弟子一字排开并自后向前推进,防止单游二人回逃。
而此刻单游二人已经逃出七十余里,逃至将近秘法范围边缘,但他们速度更慢,连呼吸声都被隐去,因为在江逢月灵识范围内,左前方一里处有两名弟子,想必有长老在上方不远处巡视。
“那两人与我们前进方向相同,我们再往右偏三分,他们一定具有联络之法,千万不能惊动他们!就算万一惊动了,也要在他们通知长老和父亲之前阻止!”
江逢月对单游单向传音,单游也对她点了点头,二人无声无息间跨过一条溪流,可下一瞬,二人立刻停住脚步。
挡在二人面前的是一头丈许高的狼,其双眼泛着绿光,四脚有微风盘旋,口中低声呜呜地叫着,似在威胁。
“凝气九层的风灵狼?拦在我面前,怎么敢的?”
江逢月面色有些凝重,唯恐其发出声响引来不远处的弟子,实际一路上正常来讲他们本就该遭遇不少夜行兽,但尽皆修为低微,江逢月略微散出自身气息就足以吓跑所有,然而这次这头风灵狼却偏偏挡住去路,有些反常。
忽然,她发现成年风灵狼背后,有一只双腿受伤的幼崽,看见单游二人后发出呜咽。
“单游,绕路。”江逢月传音,二人尽量不引起大狼的敌视,在其注视之下渐行渐远。她有点想为小狼治疗一下,但现在不是时候。
“等等!”江逢月再次传音,才刚刚走出数十步,她便察觉到前方有微弱的阵法气息。
她虽不太懂阵法,可眼前的阵法明显很简陋,只不过是最简单的毒气阵罢了,只要有人走在上面就会喷发大量毒气,凝气九层以下吸入必死。
“这明显是针对单游的,还好有我在,这毒阵形同虚设。”江逢月虚惊一场,这毒阵覆盖范围还挺大,不便绕路,于是以自身灵力覆盖单游周身,而后继续前进,拨草取道一看,前方有一片不大也不小的空旷之地。
单游也很是奇怪,先是护犊的风灵狼,又是毒气阵,还距离如此之近,其中若没有联系,他是不信的,但他不论如何去想,也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相信江逢月能带他化险为夷。
他走在毒气阵上而安然无恙,于是更为放心,忽然后方传来一声哀鸣,二人回头望去,只见小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狼在不断舐犊,不时向天长嚎。
“不会是毒气吧?不会啊?毒阵的毒气根本不会扩散到阵法之外,若不然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昏招。”江逢月额头冒汗,感觉大事不妙。
“难道?”她忽然想起来了风灵狼的习性,风灵狼是独居凶兽,因此只要受伤,在得不到帮助的情况下,就会改变四面八方的风向,将其化为吹向它的逆风,使天敌闻不到自身气味的同时,自己能够闻到对方的气味从而早早避开。
“快逃!”江逢月当即不再停顿,也不顾声势不小,速度超越之前,直接拉着单游向前逃去,“他们若布置毒阵,不可能发现不了那两只风灵狼!这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可惜为时已晚,江逢月一步未出,两道人影直接出现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正是之前左边的两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