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女天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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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不如猫
风长栖站在斑驳宫墙的阴影里,望着远处堆琼砌玉的宫殿。
白马山下的耀京,是历代风国国都的所在。从这里望去,赤色的宫墙威仪,琉璃黄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亮光让人移不开眼。
人人都道,皇宫是天底下最好的去处,风长栖身在其中这么多年,并未品出半分好来。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那长巷的尽头。
看着前方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出现,她捞起裙摆转身就跑。
她生在冷宫,不能踏出冷宫半步。若被发现了,怕是下个月的馒头都要克扣掉一半。
一路跑回角落的破屋。
听到动静,床上的人睁开眼来。
风长栖捏起衣袖擦擦她额角,轻声唤:“阿娘。”
床上的人两鬓斑白,形似老妪,面容却又分明才过而立,一双眼死水微澜,如同枯井,却在触及女孩时流露出温柔之意。
“她来了吗?”靠着女儿单薄的肩膀,妇人问道。
风长栖紧紧握住母亲犹如枯藤般的手,道:“您别睡,她马上就到了。”
她的话音才落下,门口就出现了一道纤长的影子。
来人高昂着头,神情倨傲,即使身上穿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宫衣,也半分不损她的气势。
她一眼就看到角落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眼神闪了闪,轻哼一声,“怎么?终于要死了?”
“你!”
风长栖气急正要反驳,却被怀中人制止。
“长栖,拿着这个,去太医院请个太医来。”妇人沙哑着嗓音,从怀中拿出一物,塞到她的怀里。
是一个形制怪异的金簪。
她紧紧握着金簪,用力的点头,转身就向屋外跑去。
刚到门口,耳边就传来嗤笑声。
风长栖回过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那女人不以为忤,眼里反而带了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妇人满脸安抚笑意,摆手道:“无碍的,去吧。”
风长栖深吸一口气,踩着青苔跑了出去。
阿娘生病了,她要快点请来太医。
风长栖一走,妇人的咳嗽再也压不住了,一声大过一声,鲜血顺着苍白的唇流下。
站在门口的宫装女人身体动了动,一跺脚,走到床边将佝偻成一团的人扶起来,皱眉道:“竟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妇人神情灰拜,已是将死之兆,她声音混沌嘶哑,“花珑,我时日无多,找你来是有事相求。”
听她这话,花珑神情一僵,“没想到皇后娘娘也有求我的一天?”
听到这久违的称谓,妇人的眼中迸发出噬血的恨意,“当初你答应过我的话,你还记得吗?”
花珑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你放心,我既答应你,必然会护着她。”
得到她的回答,皇后松了一口气。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务必要答应我。”
风长栖一路奔跑,半步不敢停下。
天已黑的彻底,铜色大门紧闭,往日阿娘的告诫虽言犹在耳,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
她心中惶急,玉白的手不断拍击大门,“有人吗?有人吗?救救我阿娘!有人吗?”
偌大的宫城,有无数的嘴巴和耳朵,却无人回应她的呼喊。
直到她手都拍红了,一直紧闭着的门才被人打开。
一个戴着高帽子的小太监从门里探出脑袋,一看到风长栖,眼里满是嫌弃,“去去去,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长栖本就瘦弱,被他一下子摔倒在地。
掌心尖锐的疼痛传来,她咬牙上前,拉住那小太监的衣袖,声音哽塞,“我阿娘要死了,能不能,有没有大夫能救救她?”
小太监斜着眼睛,一脸不屑,“大夫?今天这太医院的大夫,都给那雪宝儿救命去了,要死了?就让她死去吧!”
“雪宝儿?雪宝儿是谁?”风长栖瞪大了眼睛,嘴唇轻颤。
小太监两手扶住门,“雪宝儿啊?是曦贵妃最爱的猫。”
猫?
为了救猫?!
她眼角的泪愣愣的流了满脸,“可是我阿娘是活生生的人啊!”
小太监尖声道:“这宫里人不如畜生的事情多了,自求多福吧!”
风长栖还要恳求,耳边传来宫人的惊呼,“我的天啊,怎么着火了?!”
她下意识看过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她住的地方!
猛然想到了什么,她跌跌撞撞撑起身,朝着烈火滔天之处奔去。
千万,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她喘着气,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冷宫。
火光蔓延,整个空气都是呛人的味道。已经有宫人拉来水龙试图灭火了,但面对着滔天火势,这点力度简直杯水车薪。
风长栖呆呆的看着燃烧着烈焰的房子,那是阿娘睡的地方。
阿娘呢?阿娘去哪里了?
她埋头想要冲进去,突然被一人大力的拉扯到一边,她正要尖叫,嘴被严严实实的捂住。
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别说话!”
是花珑。
她挣扎起来,为什么要拦住她?她要去救阿娘!阿娘还在里面啊!
烈火无情吞噬着一切,风长栖瞪大了双眼,眼泪滚了满脸。
阿娘!阿娘!
长栖回来了啊,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她挣扎的力度让花珑几度控制不住,眼见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想到那人临死前的交代,轻叹一声,扬手将人劈晕在怀。
再度醒来时,风长栖还有些恍惚,她抚着闷痛的脖颈,有片刻的懵然,直到鼻翼间闻到烧焦的糊味。
她动作一僵,脑海里蓦然闪过那滔天的火光,她在这儿,那阿娘呢?
阿娘哪里去了?
她没请到太医来阿娘该难受了,她得快点回去找阿娘才行。
她迅速掀开被子踩下床。
正巧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抬头一看,是端着粗瓷碗逆光站着的花珑。
她走到风长栖的面前,将粗瓷碗递来,“醒了?先把这个喝了。”
风长栖抬起头,紧盯着她,试图从花珑的身上分辨出点儿什么,但她那双茶色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风长栖粗暴的推开粗瓷碗,抬步朝门外走去,“我要去找阿娘。”。
深褐色的药汤泼洒,大部分都落在了花珑那双雪白的绣鞋上。
“你阿娘死了。”她道。
第二章 后位之争
阿娘曾经说过,这世上的话有两种,一种是裹着蜜糖儿的好听的话,若是信了这样的话,就会肠穿肚烂,最后尸骨无存。
还有一种是像黄连一般不好听的话,这样的话难听,却是良药,益人益己。
风长栖还未来得及尝尝蜜糖是什么味儿,就先被黄连苦到了心里。
花珑的话如同惊雷般诈响在她的耳边,她身形眼睫颤动,眼里闪过痛苦的神色,嘴里不断喃喃道:“我要去找阿娘,她还等着我呢,阿娘一定很难受,长栖要回去陪着阿娘。”
她越走越快,到了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院门。
冷宫走出的都是从救火出来的宫人。
“真是晦气,马上要过年了,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么还烧起来了?”
“可不是,这下又得挨罚了。”
小宫人们议论纷纷,提着灭火的工具从冷宫里鱼贯而出。
宫人们都离开了,风长栖扶着门框,望向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没了,什么都没了。
冬天会漏风的窗户、夏天会飘雨的屋顶、墙角练字的沙盘、还有阿娘才给她做好的新衣服……
通通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冲到废墟的面前,顾不得还在冒烟的木头,伸手朝着深处掏挖。
泥土染上一层血迹,手指更是血肉模糊。
她却恍若未觉。
阿娘还在下面,她要快点找到阿娘才行。
她固执的,动作不停的挖掘着。
花珑突然出现在她一旁,一把将风长栖推到泥地上,满脸怒意,“你不要命了?!”
风长栖滑跪到了地上,身体里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尖刀搅成了肉泥,痛的她想蜷缩起来。
她眨眨眼,眼泪模糊了视界,
阿娘不要她了。
她没有阿娘了。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手上已经血肉模糊,花珑叹息一声,蹲在她的面前,“你这样,你阿娘该不安心了。”
风长栖顿了一顿,眼神落在废墟上,“我阿娘说什么了吗?”
花珑从衣服里掏出手绢,将她的手拉到面前小心的包扎,雪白的布料瞬间染上了血红。
那指节上已经被高温炙穿,伤处深可见骨。
花珑抬眼,却见风长栖一动未动,连个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花珑道。
风从远方吹来,带着廊下的一片呼号,少女的鬓发摇曳。
风长栖摇晃着站起身。
她听到身边的人说,“以后,你就是我花珑的女儿了。”
人是在什么情况下长大的?
有的人要花很多年,而有的人,只需要一瞬间。
风长栖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认识到,往后余生,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半跪在地上,冷意从膝盖窝蔓延全身,身后有嘈杂人声传来。
风长栖转过身去,几个穿着青衣的内监涌入这破烂的小院子。
花珑一把拎起风长栖,转身进了隔壁院子,“还记得你阿娘交代过你什么吗?”
风长栖表情呆愣,“阿娘让我不要出现在人前。”
隔壁的喧哗声传来,有轻微的巴掌声顺风飘来。
花珑刚松了口气,听到这声音,表情微变,动作极快的打开门。
她将风长栖推进屋里,“别出声!”
才关上门,就瞥到踏过门栏的粉色绣鞋。
花珑转过身去,满脸冷色,眼里满是厌恶,“谁准你们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大胆!一介罪奴敢这样冒犯曦贵妃!该当掌嘴!”内监尖利的嗓音刺破云霄。
听到动静的风长栖小心的扒开门缝朝外看去。
那内监的声音一落,顿时就有几人朝着花珑走去。
“我看谁敢!”花珑厉声喝道,她一双美目怒极欲 火,紧紧盯着曦贵妃,“我乃皇上的妃子,你敢动我?”
“哈,皇上的妃子?花珑,你还做着春秋美梦呢?”
曦贵妃柔腻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如利刃般狠狠扎过来,“也是,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久了,难免神志不清,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花珑咬碎了一口银牙,啐道:“身份?曦妩,你又是什么身份?大家都是妾,你何必自抬身价!显得高人一等!?”
风长栖躲在门内,视线落在曦贵妃的身上。
她梳着倾髻,簪着还带着露水的芍药花,面似十五圆盘,鲜艳妩媚,一身风流袅娜,水红色宫装,媚气逼人。
曦贵妃还抱了一只猫儿,那猫儿通身雪白,有一双碧色瞳仁儿,此刻正在阳光下慵懒的眯着眼睛。
想到太医院的小太监说过的那番话,风长栖紧咬着下唇。
那只猫儿,就是雪宝儿没错了。
就是为了这只猫……就是为了这只猫……
她面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身体轻颤。
一门之隔的院子里,曦贵妃的声音响起,“妾又如何?至少本宫还是曦妩,花珑啊花珑,你是谁你知道吗?”
她眼里闪过恶意的光,步步逼近花珑,“白欢已经死了,你不过是个替身而已,为什么还不去死?!”
花珑顿时脸色煞白,眼里的倔强狼狈一闪而过,她咬唇道:“曦妩,你今日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曦贵妃仰着脖颈,神色张扬肆意,她的眼神落在不远处被大火吞噬后的残垣断壁之上,道:“本宫今日来,是要告诉你,就连白欢都死了,你最好早早认命。”
她头上的钗环在阳光下发出冷光,“皇上的身边,最终只会有本宫一人,这后位,最终也只会是本宫的!想跟我斗?白欢不行,你也不行!”
花珑没想到,十多年过去,曦妩竟嚣张至此,放在之前,这都是大逆不道之言,现如今她却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难道这后宫,真成了曦家的天下吗?!
白欢?
是阿娘的名字!
风长栖下意识拉动了门栓发出响动。
糟了!她望向不远处的曦贵妃,雪宝儿已经看了过来。
“谁在那里?!”
曦贵妃厉声道,给身旁的内监递了个眼色。
那边的内监已经到了门口,门被“刷”的推开。
屋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花珑嘴角轻勾,“曦贵妃,还想看点什么?”她凑到曦贵妃的耳边,“就怕你没这命看!”
第三章 乱葬岗
宫人拼了命把将两人扯开,曦贵妃狼狈的倒在贴身宫女的怀里,“这个贱人!给本宫掌嘴!”
“是!”
“啪!——”
巴掌落在花珑的脸颊上,一声又一声。
她盯着曦贵妃的背影,不顾嘴角溢出的鲜血,恶狠狠的一笑。
直到宫人全部离去,花珑听到“咚”的一声传来,她转过眼去,风长栖正从屋檐下跳下来。
风长栖蹲到她的面前,她似乎是想摸摸看,到半途又收回手,“痛吗?”
花珑眨眨眼,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痛吗?痛吗?”
在这冷宫十几年,这还是第一回有人问她,痛吗?
怎么会不痛呢?
痛又怎么样呢?
她笑出了泪,眼泪顺着伤口,和着血液一起消失在泥土里,风长栖望着她,满脸不解。
院门处传来扣门声,“扶我起来。”花珑道。
风长栖扶着花珑,两人走到门口。
打开门,花珑放开她的手,娇俏的脸因受伤变得紫红,轻声道,“去吧。”
风长栖疑惑回望,才发现方才进去的那些内监已经出来了,他们手里抬着盖着白布的担架,她指尖颤抖,她已经猜到那里是什么了。
她跌跌撞撞的冲过去,像幼时牙牙学语走路不稳时一般,冲向母亲。
只是这一次,等待她的不再是母亲温暖的怀抱,而是冰冷的躯体。
风长栖颤抖着手,轻抚着阿娘的脸。
她哽咽的难以成语,以头触地,任由泪水肆意,“阿娘,我是长栖,我来送您最后一程。”
我会记住阿娘的教导,会好好的活下去。
你就跟着风走吧,一路飞到长生天的身边,你要笑啊。
她合上白布,看着花珑塞了个荷包给为首的内监。
风长栖跪在原地,夕阳将担架的阴影拉的很长,她一直盯着,直到一切消失。
“他们会把阿娘送到哪里?”
花珑立在原地,沙哑着嗓音,“乱葬岗。”
风长栖抬起头,看到她眼角一闪而逝的光,垂下眼去。
她不知道乱葬岗是什么地方,但听名字大抵不是个什么好去处吧。
枯藤,寒鸦,距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两天了。
凛冬来临,冷宫寒气逼人,风长栖散着发睡在榻上,布衾冷似铁,她不由得蜷缩起身子。
一墙之隔的永巷,宫人扫雪的声音传来,风长栖撑起身来,窗外雪白一片,她穿着寝衣走出门。
指尖微凉,下雪了。
花珑站在廊下,望着她的侧脸定定出神,片刻后,她道:“你去把这个月的月例领来。”
大风的冷宫妃子,也是有月例可拿的。
风长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宫衣,她摩挲着腰封的粗糙花边,这是阿娘亲手给她做的唯一一件衣服,脚上的鞋也是捡了个内监穿剩下的。
她哈口热气到手心,一头闯进冰天雪地。
高大的城墙包裹着永巷,风长栖抬头望着这一线天地,眼中满是阴影。
迎着风雪来到内务府,风长栖在门口跺了跺脚,薄薄的布鞋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泡透了,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瞧。
今天是发月俸的日子,各宫的宫人络绎不绝。
其余宫人见风长栖面生,又穿的寒酸,插队的插队,挤兑的挤兑,等到了风长栖的时候,除了她和发俸禄的小太监,再无其他人。
“永巷,花珑。”尖利的音调响起,风长栖动动没有知觉的脚走上前。
这太监叫陈有德,是发俸的掌管太监,长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青白无须,眼下青黑,让人看着无端胆寒,
他将荷包放在手心上下抛洒,眼睛却落在风长栖的脸上。
即使穿着落魄,即使形容消瘦,却也别有一番傲骨凌寒之美。
陈有德的目光肆无忌惮,风长栖自然察觉,她冷声道:“我的月俸。”
“我?”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让风长栖忍不住皱眉。
陈有德站起身,“果然是冷宫出来的奴才秧子,没半点儿规矩,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我啊,我的?”
风长栖眼神盯着他手心跳跃的荷包。
她凭本能行事,心干净的像一块菱镜,自然不知眼前这人看她的眼神有多污秽。
“想要啊?”陈有德一把摄住那张如玉的小脸,腥膻的恶心气息扑面而来,“想要,就陪陪爷,说不定爷一高兴,再给你在里面添点儿。”
风长栖试图挣扎,力度却是蜉蝣撼大树一般,丝毫不见效果。
“你放开我!”
这模样非但没有激怒陈有德,反而让他更加兴致高昂。
“放开你?小贱人,爷爷刚才说的话忘了吗?这宫里哪来的你呀我呀?只有杂家,奴婢,今天就让爷爷好好教你规矩,免得你日后冲撞了贵人,小命都保不住。”陈有德一面说一伸伸手撕址风长栖原本就单薄的宫衣。
袖上的花边早已历经几个春秋,哪还经得起这搬撕扯。
风长栖步步后退,直到抵住了记录名册的桌子。
面对着陈有德的紧逼,她下意识撑着桌子,伸手摸到了桌上的砚台。
就在这分神的档口,陈有德猛然扑了上来。
油腻的大嘴凑近她雪白如玉柔嫩的脖颈,腥膻之气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我可是花珑宫里的人,你放开我!”风长栖咬牙冷道,阿娘交代过她,在被承认之前,不能让人知道她到底是谁。
今日一劫若是躲不过,她也一定要活下去!
她不怕死,她更不能死,阿娘费劲心思让她活下去,她不能就这么死了。
“啪——”
陈有德拧着脸,一耳光扇到风长栖的脸上,凶道:“花珑?她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冷宫里的一个弃妇罢了,这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否则爷爷不介意找几个老友一起乐呵。”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风长栖捏紧了砚台,“砰——”一声,狠狠的将砚台朝他的后脑勺拍去。
“啊——”
陈有德的身体应声软下,鲜血顺着雪地蜿蜒而下。
风长栖惊魂未定,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冷战,回过神来颤抖着探向陈有德的鼻尖,顿时犹如触火般抽回手。
第四章 国师
他……没气了,这是死了!?
“扑簌簌”飞鸟惊林,有人来了!
当下顾不得许多,她胡乱拢起破碎的衣服,一路跑到角门。
才迈出门口没几步,身后就传来尖叫惊呼声:“杀人了,陈有德死了.....”
风长栖一身狼狈,随着里头太监宫里的呼和声传来,巡逻的禁卫军与周围的宫人纷纷向这边涌来,杂乱的脚步声,喊叫声渐渐向着她靠近。
风长栖浑身颤抖着,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
她不能回冷宫,说不定半路会撞上谁。
她的衣裳上还带着血,一旦被抓住,很容易就让人连想到她与陈有德的死有关系。
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换一套衣裳,风头过了再回去。
心中这般想,风长栖辗转,避着宫人进了一所宫殿。
风长栖小心翼翼推开门,院里长满了杂草,此处距离永巷不远,看来也属于冷宫的一部分,她辨别方位,打算从这儿穿过去回冷宫。
她刚进入屋内时,差点被绊倒。
定睛一看,竟然有个人坐在正中!
风长栖拧眉,走近才看清楚,这突然出现的男子,是坐在轮椅上的。
风长栖蹲下身,与闭着眼的男子齐平,看他的穿着打扮并不像是宫中之人,难道是宫外的?
宫外的人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这里,可是内宫。
待看清了男子的容貌,风长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眉若远山,双目紧闭,高挺的鼻梁,在白雪的映衬下的浅薄唇色,犹如鲜血一般,美的惊心动魄。
风长栖还未见过这么美的人,难怪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若是褒姒有这样的容貌,别说是戏诸侯,让她去唱戏,她也是愿意的。
只是,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风长栖伸出手指,探他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气息扑打在指尖,风长栖松了口气,还活着。
她顺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不多时男子的皮肤上就泛起了红点,风长栖略心虚的收回了手。
哪知她才收回了手,原本双目紧闭的男子突然嘤咛了一声,眼皮松动,似乎就要醒来。
风长栖下意识后退几步,撞到了摇摇晃晃的老旧木板,木板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叮铃哐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糟糕!”风长栖下意识看向远处,已经能够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朝着这边来了。
可这四面漏风的破屋子,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现在跑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突然睁开了双眼,直直的看向风长栖所在的方向。
风长栖被他吓了一跳,藏在衣袖里的手紧握成拳,“你,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想做什么?”
男子的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还未说话,就听到有人声靠近。
风长栖跺脚,欲转身向后跑,还未动作,就被一双手牢牢禁锢住了身形。
风长栖大惊,左右挣扎不得。
这个男人分明方才还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怎么突然这么有力气?
门外的纷杂脚步声更加近了,看来是有人追来了,风长栖急道:“你放开我!”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被抓住的!
这样想着,风长栖的冷汗直冒,可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在男子的束缚下她一动不能动。
“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了。
完了。
风长栖绝望的想到。
就在这时,她眼前一暗,一件带着墨香的斗篷将她兜头盖住。她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抓紧男子的臂膀,被强迫着坐到了男子的腿上。
门口传来内监特有的尖利中带着谄媚的声音,“呀,没想到是玉大人在此。”
玉大人?
风长栖借着缝隙望向这位被称为玉大人的男子,视线落在他如刀凿斧刻般利落的下颌上。
只听他淡淡道:“王公公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犹如雪水冲刷着玉石一般,清越冷凝。
王公公视线探究的朝玉无望身前看去,“宫中逃了个罪奴,杂家奉命搜查,这才一路找到了这里,倒是不知道玉大人您这是……”
玉无望将被他裹成了粽子的风长栖抱在怀里,神色淡淡,“我算了算,此处阳气正盛,加之今天日子好,来这儿修习。”
王公公眼睛紧紧盯着玉无望的怀中人,仿佛要透过斗篷看到内里一般,只玉无望的眼神太冷,他不敢放肆。
眼神下移,落到风长栖的脚上,王公公一看那绣鞋,松了口气。
来报说陈有德是被一个小宫女儿给杀了,这人穿着的分明是内监的鞋子,又想到玉无望说的什么修习,听说道家的法门里是有一种采阴补阳之法……
啧,早就听说玉家的人活不过二十五岁,这玉无望眼看就二十了,难道想用这样的法子来延缓寿命?
只是没想到堂堂国师,竟然喜欢男子?!
“王公公看够了吗?”玉无望冷声道。
他眼神如同千年寒冰,看着别人的时候,不带丝毫的感情,仿佛所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死物。
王公公打了个冷战,他怎么忘了眼前这位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可是风国的国师,就连皇上太后对他也是十分尊敬的,他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个陈有德得罪玉无望,显然是笔赔的当裤子的买卖呀。
王公公赶紧躬下身,谄媚道:“当然当然,小人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国师您继续,继续。”
说着,转身关上门。
一个小内监不解道:“王公公,为什么不让他打开斗篷给我们看看,万一那里面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呢?”
王公公冷哼一声,“就算是又能怎样?难不成还真的为陈有德这么个狗玩意儿得罪国师不成?”
小内监讷讷,“可这陈公公不是曦妃娘娘的……”
“呸!你给我把这张狗嘴闭紧了,什么娘娘不娘娘的,陈有德跟谁都没关系,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内监们纷纷噤若寒蝉,不敢再说。
脚步声逐渐远去,风长栖松了口气,感受到桎梏在腰间的手,她身形一僵,随即恶狠狠道:“放开我!”
第五章 救命恩人
眼看这男人半点放手的意思都没有,风长栖的内心漫上一瞬慌乱。
她摸到了胸口的硬物,那是阿娘给她的金簪,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她速度极快的将金簪尖头抵住男人近在咫尺的咽喉,她喉咙干涩,露着尖牙,“我说,放开我!”
她从宽大的斗篷中钻出脑袋,眼神看似凶狠,可玉无望看得分明,她的手在轻轻颤抖。
原来是头只长了乳齿的幼兽,龇牙咧嘴却无半分威胁。
甚至……还有点可爱?
玉无望轻叹一声,松开桎梏,“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风长栖从他的大腿上一跃而下,听闻这话,顿了顿,道:“多谢。”
这个男人衣着华贵,却出现在这荒僻无人的冷宫,再加上方才那群内侍对他卑躬屈膝的模样,让风长栖对他的出手相助只生的起忌惮。
若他是朝堂之人,只消一查,就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活着,会是她的威胁……
想到这儿,风长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风长栖捏紧了金簪,目光触及到男人脆弱的咽喉,再往上,对上那双清透的双眼时,掌心沁出热汗,不,她不能像处理陈有德一般处理他,他们是不一样的。
想到这儿,风长栖拢了拢破碎的宫衣,转身就要离去。
她的神情变换,悉数被玉无望收进眼底,自然没有忽视她那一闪而逝的杀意。
见她最终没有动手,转身离开时,他面容晦暗了一瞬,扬手将斗篷扔去,道:“披上这个。”
风长栖握住斗篷,刚想拒绝,就听男人说:“披上我的斗篷,没人会拦你。”
听到这话,风长栖下意识握紧了斗篷,想到方才那些内侍对他的称呼,“你是国师?”
风长栖注视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比起他方才在草丛里面色青白的样子,现在他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
男人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看向了天上,道:“走吧。”
风长栖一怔,这人怎么这么奇怪?
直到脚步声远去,玉无望才收回注视着星辰的眼,唇角溢出一丝鲜红。
他注视着少女离开的方向,轻声道:“双龙现,天下乱。终于,还是来了。”
风长栖披着男人给的披风,一路顺着僻静小路行走。
这一路下来,她已经遇到了好几拨搜查的宫人了,果然都如那个男人所说一般,在看到她身上的披风之后,连问询也不曾,客客气气的让她离开。
已知这个男人是国师,他们之前也未曾有过交集,他到底为什么会帮她?
带着这样的疑惑,风长栖穿过永巷回到冷宫。
远远地就望见了在门口站着的花珑,看到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关切之色,风长栖脚步一顿,随即快步上前。
见风长栖平安归来,花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注意到她身上的不寻之处。
花珑死死瞪着风长栖身上的披风,“这披风!是怎么来的?!”
“国师给的。”风长栖道。
国师?
那个“得之可得天下”的玉家?
花珑还未来得及追问,就伸手解开披风。
风长栖雪白如玉的脊背上满是青紫,让花珑倒吸一口凉气。
那青紫一路蔓延,从背部到脖颈,再到娇嫩的前胸。
一路看去,不只是青紫,甚至还有大片的血迹!
花珑只觉得心跳如鼓,瞪大了眼睛,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并非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这样的伤是怎么来的,她一看便知。
风长栖走到木柜前,找出一套旧衣换上,任由那沾满血迹的破布散落在地,“陈有德想对我下手,被我杀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淡漠,云淡风轻,仿佛说出的话不过是和“今天天气真好”等同的事情。
花珑不可置信,上前握住风长栖的双臂,“那尸体呢?你处理干净了吗?”
联想到今日冷宫喧闹,花珑瞬间明白了,那些人是在找风长栖!
“你被人发现了?!”花珑声音尖利。
风长栖折叠着斗篷,被传来的墨香引的断了一瞬思绪,动了动嘴唇,“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花珑握住她的手更用力,“你知不知道,要是被人发现了你的存在,你会死的!?”
第六章 会死
手臂传来的痛楚让风长栖蹙起了眉,她挥开花珑的手,冷声道:“不是我会死。”
花珑一怔,“什么意思?”
风长栖一字一顿,“是我们两个一起死。”
她神情冷漠,直直的看着花珑的眸子。
花珑倒退两步。
风长栖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她的母亲,淡漠,冷凝,让人胆寒。
她说的没错,现在冷宫中只剩下她们二人,若是风长栖被人发现,她的出身必定会和自己牵扯上关系,她自然也难逃一死。
花珑下意识看向风长栖,“你什么意思?”
她还不能死,她还未见到那人,她怎么能死?
风长栖瞳孔黑沉似有魔力,她直视着花珑,道:“我什么意思?我当然不想死,不光不想死,我还想离开这里。”
离开?
这两个字敲击着花珑的鼓膜,让她心下一跳。
“你在内宫还有人可用吗?”风长栖道。
花珑不知她的打算,“有,唯一用的上的一个,现在是在生了个废物儿子的淑妃身边。”
“淑妃?”
花珑“啐”了一口,“就是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要不是她背叛了你母亲,你母亲也不至于……”
花珑颇有深意的看了风长栖一眼,适时的闭上了嘴。
“那就够了。”
背叛了阿娘吗?
风长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将换下的衣物扔进火盆,望着火舌逐渐吞噬了衣物,只余下黑色的灰烬。
她回头看向花珑,眼中净是烈焰,“你想出去吗?”
想出去吗?
如何能不想呢?
从进来这里的第一天,花珑就想着要如何离开这个鬼地方。
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暮春到深冬,一直都只能是奢望。
她不是没有用过心机手段,不是没有放下身段祈求,可面对着那无心之人,这些通通没用。
她眼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攀上皱纹,听着风带来红墙绿柳的莺声燕语,那曾经也是她的生活啊,她如何不想!?
见她点头,风长栖嘴角闪过一丝诡谲笑意,“好。”
高空中有寒鸦飞过,风长栖眼神晦暗,神情明灭不定。
这段时间风国后宫并不太平,关于先皇后阴魂不散在宫中搅扰的消息甚嚣尘上。
无心人听来,不过感叹几句无稽之谈,而落到有心人的耳里,到底作何感想,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冬日的月光高挂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上,寡淡又薄情。
永巷,一女子将提着的篮子放下,竟是花珑口中的淑妃。
淑妃拿出一件又一件祭仪,口中念念有词道:“娘娘,冤有头,债有主,奴婢当年是被逼无奈,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她的声音很小,若不是此处寂静无声,恐怕根本听不清她到底说了什么。
永巷风急,淑妃拜了几拜就不敢再呆了,她撑起身,还未来得及离去,就被一声嘲讽钉在了原地。
“我当是谁,这大晚上的扰人清梦,原来是淑妃娘娘啊?真是失敬!”花珑突然出现,嘲讽道。
淑妃动作一顿,看清来人是谁后,戴上了兜帽,将神情深藏在黑暗中,语气淡淡:“娘娘。”
花珑“嗤”一声,莲步轻移,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神情讽刺,“别,我受不起。如今您是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娘,我不过是一介冷宫废妃,当不得你这一声娘娘。”
淑妃看的分明,花珑这就是来找茬的。
不欲与她多言,当即提起篮子就想绕过她离开,却被花珑上前一步拦住。
“花娘娘这是何意?”淑妃声音冷了下来。
花珑挑眉,脸上带着明晃晃的嫌恶,“何意?我是何意你还不清楚吗?文心,你是怎么有脸来这里的?”
她脚踩在残垣断壁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淑妃,红唇微启,“文心,我要是你,我早就羞愧自尽了,哪里还有脸来祈求让她放过你?”
那兜帽下的唇越发苍白的厉害,淑妃被花珑的气势所摄,忍不住倒退两步,神情狼狈。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花娘娘何必紧追不放?逝者已逝,花娘娘还是得饶人处且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