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城烟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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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山雨欲来

掩重门,垂锦暮,我双手托腮依偎在菱花隔扇窗下凝视,任时光在指尖悄然流逝,这样的场景煞是惬意。仿若一副淡青浅色的水墨画,静等着情郎提一提笔尖将我印在画纸上。一阵凉风袭来,听得府里的丫头在屋檐下窃窃私语,原来院里的迎客来一夜之间全盛开了,那鲜艳的紫红色花苞缀满在浅绿色的枝叶丛中,真怀疑是九天玄女昨夜将彩缎洒向花丛。

娘亲说这样好的日子,几年都碰不到一回。

一眨眼,今年我已十六有余,对着铜镜微微一笑,红晕如红潮般凝成一线,拂向桃腮蛾眉,两颊笑涡霞光荡漾。犹如早春枝头含苞待放的豆蔻花般亭亭绽放,我想豆蔻年华说的便是我这个年纪。

爹爹总是说待我长发及腰时,要给我寻个如意郎君,早早的将我嫁出去。每当此时我总将嘴角一噘,“你女儿定要嫁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听我说罢,爹爹心里难免有些不舍,嘴上总是笑着应道,“好,好,我女儿要嫁这世上最好的郎君,那做爹爹的就给他寻这世上最好的郎君!”

在爹爹面前,我永远是那个渴望并需要爹爹关注和呵护的小女孩。听到爹爹要为我寻一个最出色的郎君,当即便笑逐颜开。只是我也清楚,这世间哪里有十全十美的男子,而我范玉珍所属意的男子,便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只是,这段时间不算太平,国有大殇天下丧。

先帝新殇,全国上下都在奔丧。我朝皇位继承素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况且新帝既是嫡子,又是长子。不一日从紫禁城传出消息,皇长子朱由校顺袭皇位,改元天启。

新帝尊先皇谥号“崇天契道英睿恭纯宪文景武渊仁懿孝贞皇帝”,庙号光宗,葬于庆陵。

抚育新帝的昭妃娘娘被奉为太后,移居慈宁宫。

自古以来便是尊卑有序,先帝统共有七个儿子,皇长子朱由校已经登基称帝,二皇子朱由㰒四岁殇,三皇子朱由楫八岁殇,四皇子朱由模五岁殇,六皇子朱由栩出生不久夭折,七皇子朱由橏出生不久夭折。

唯有皇五子朱由检被新帝钦封为信王,移居瑁勤宫。信王殿下乃是先帝最宠爱的儿子,又是新帝唯一存世的亲弟弟,自然成了朝堂上显赫的权贵。

之后不断有朝廷要员来府上与我爹爹寒暄,我静静的躲在门后边偷听。从他们的谈话中隐约能窥探到,如今的朝堂已成三足鼎立之势:当朝大太监魏忠贤获皇帝钦封“上公”尊号,加持东厂提督,门下锦衣卫不尽其数。

其下有东林党首赵楠星,兼文华殿大学士,领正二品吏部尚书职,为新一任的内阁首辅。

自然还有远在福建的巡盐御史周铮,据闻周铮乃是皇帝儿时伴读,周家又久居盐务这一要职,富可敌国。新帝登基得了周家的鼎力支持,因此周铮被皇帝特地从福建调到京都任户部尚书一职,成为朝堂上伴君左右的新宠,一时风头无二。

朝堂自此由这三党把持,周家掌管钱粮和全国的盐务;赵楠星主管朝中官员升迁,为朝廷选拔科举有用之士;而魏忠贤则虎踞内廷。

正听得入神,忽而觉得肩头一沉,一双玉手不知何时搭到了我的肩上,在我回望的瞬间便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嘘,不要说话!”

我打眼一瞧,原来是姚宝儿姐姐来了。首入眼帘的便是姚姐姐一如既往的青黛眉,和不点而红的香唇。姚姐姐自幼与我相熟,其父是从七品的光禄寺典簿姚宗正,在京城中终究是最末等的官职,因此家境较我来说要贫寒许多,如今只穿了身莲青斗纹撒花袄,与我的绢纱金丝绣花长裙形成鲜明对比,不过我从未因此而疏远姚姐姐。

她朝我笑道,“几日不见,妹妹长的是愈发的标致了。”

我也回礼道,“姐姐也是,姐姐还年长我两岁,想必姚伯伯整日的在姐姐面前念叨出嫁的事情呢。”

姚姐姐握住我的手腕,笑道,“不知妹妹可有中意的,姐姐先给你掌掌眼。”

我摇头道,“姐姐又在打趣妹妹了,妹妹还没有心上人呢。”

姚姐姐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的道,“好妹妹,你我要嫁就要嫁这世上最好的男子,绝不落人于后。”

我目光一聚,用手指绞着姚姐姐的袖口问道,“但不知道姐姐心中,这世上最好的男子所为何人?”

她眼光向往的道,“那自然是当今皇上,这个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他要人生,旁人便不能死。他要人死,旁人便不得生。而且当今皇上初临大宝,还并未纳入妃嫔,若是能被选入宫中,那姚家便要光宗耀祖了。”

我却不屑的道,“皇帝坐拥六宫,与我们他是唯一的夫君,与他我们却不是唯一的妻子,便注定他不会一心一意的待我,我才不稀罕。”

姚姐姐见我这般倔强模样,不禁遮脸笑道,“人各有志,你还不知道呢,皇上下旨召集各个官宦人家的子女入宫选秀。不日便要入宫,这其中便有范府,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选秀的事。官家的适龄女子必须先选秀,皇帝挑剩下的才能另行婚配。咱们女子的婚姻本就无法自主,婚姻往往是维系家族荣耀的纽带。”说罢便叹道,“我父亲希望我进宫出人头地,从而为他的仕途助一臂之力的。”

我硬是倔强的道,“我才不去呢!从汉武帝的阿娇、卫子夫,到唐明皇的杨贵妃,无一不因为帝王凉薄而心生芥蒂,从而断发断情。又因触怒圣颜被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姚姐姐急忙拉着我的手劝道,“罢,罢,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今日我还想着拉你一同选秀入宫,看来只是多事。只是听姐姐一句劝,选秀这事可不能由着性子来,若是违背了圣旨,祸及满门。你且耐烦去见见皇上吧,权当走个过场。”

见我一时无语,姚姐姐又岔开话题道,“来了这么会了,也不请我喝杯茶水。”

我忙将姚姐姐请到闺房,侍女扶崧还没来得及冲泡新茶,姚姐姐见我案桌上留有中午没来得及喝的一碗冰镇酸梅汤,便端起来一股脑的都倒入嘴里,酣畅道,“以前觉得你只会做这一碗冰镇酸梅汤,如今才发现会做这冰镇酸梅汤的只有你。这汤匙里的酸酸甜甜,我是做不出来,也只有你有这样好的手艺。”说罢便向我诉苦道,“珍儿,你知道么,我的出身不高,父亲官职卑微,又逢着家母早亡,哪里能与京城里的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小姐相比。”说罢又道,“姐姐真是羡慕你,京城里达官贵人的千金都是被轿子抬进去选秀的,姐姐哪里有你的这份福气,我家中贫寒,这一身锦衣便是全部的家当,哪里还坐得起轿子呢。”说罢又道,“相比于不知道差距在哪,这种明明知道有差距,却无能为力的情况,才是最让人感到无奈的。”

我即刻明白了姚姐姐的意思,以前姚姐姐都是一副端庄沉稳的形象,原来也有这般耍些小心思的时候,当下便爽快的应和道,“若是姐姐不弃,就与妹妹同坐一顶轿子里,一起被抬进去吧。”

姚姐姐忙推辞道,“那该如何是好,这样子不成体统的。”

我正声道,“若是来日姐姐被册为妃嫔,以后定是要被人诟病身份低微,入宫时连顶轿子都坐不起,是走进的神武门。”随即便硬拉着她的手轻声道,“珍儿无心选秀,若是能助姚姐姐一把,也算是不虚此行。”

姚姐姐感激的道,“若是我能当选,定是不忘妹妹今日的提拔之恩。”

不一会扶崧便奉了爹爹的命来寻我,我心中有数,大概是为了选秀的事来的。夜里娘亲也来劝我道,“官家女子都是皇帝先挑,只当他挑不中你,图个新鲜,若不然你还要在闺中多留几年。”

在娘亲眼里,是看不起姚姐姐这种出身的,只因姚姐姐成长过程缺失母亲言传身教的一环。母亲常在我耳边道,《大戴礼记》有丧妇长女不娶一说,就是认为没有母亲亲自教养长大的女儿,礼法、德行有欠缺。听闻我要和姚姐姐坐一顶轿子入宫,叹了口气便道,“你无心入宫也好,若是以后你的恩宠比她盛,生了嫌隙。这种落差产生的恨钻心。比起其它女子那种一上来就看不起她的,她更恨你百倍。其她人的偏见,她早就习惯了。”

日子过得飞快,天启元年二月初八,司命初现,玉堂生辉。今日乃是上好的黄道吉日,众公卿带着待嫁闺中的千金小姐,都聚集在神武门外。

于我而言便是最难熬的一天,我无心入宫,皇帝的旨意却不敢违抗,便草草的换了身茄色哆罗素色罩衣,简单的挽了个发髻便被轿子抬着向紫禁城走去,一路上惶惶恐恐,那份既要见到皇帝的喜悦和选秀的恐惧缠绕在心头。爹爹全程骑马紧随左右,到了神武门才不得不驻马停止。

神午门前早已聚集了一大片的秀女,个个眉如翠羽,肌如白雪,齿如含贝。爹爹还嘲笑我道,“我的傻女儿,别人都巴不得削尖了脑袋往皇宫里闯,你怎么就一点也不知道着急。”

见我含笑不语,爹爹也不再多说。我不欲与爹爹争辩,只因我心中早已认定皇帝膝下妃嫔众多,不会一心一意的待我,我要找就要找自己属意的郎君。

离开了爹爹,我与姚姐姐小心翼翼的紧随在其它秀女身旁,过来一个内监高喊一声,秀女们顿时罗成两列,沿着熙和门甬道站了长长的一排。只觉得在此排队等候无聊无味,我们旁边便是司设监设置的茶水室,供前来选秀的贵人们解渴,我徒自坐在小凳上饮着茶水。其她秀女虽然面露疲惫之态,却想抢一个好位置,强撑着排在一旁,而姚姐姐更是挤到了前几位。以往的秀女都想挑在上午光线明媚的时候面圣,因为这个时候外头艳阳高照,更能让殿内的皇帝看清自己姣好的面容。姚姐姐也偷偷在内监手里塞了些零碎银子,“还望公公多多包涵,帮我寻一个好的位置。”

那名内监正要笑嘻嘻的接过,谁知排在后面的女子早已不耐烦了。之前见姚姐姐穿着朴素早已不放在眼里,如今耽误了时间更是恼火,上去用力一推道,“还不快点,本小姐还在后面等着呢。”

谁知姚姐姐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到了地上,手腕上的玉镯碰了个粉碎。姚姐姐气急败坏的道,“你为何如此无礼。”

那女子身穿缕金青罗百合曳地长裙,脚踏厚底蜜合红鞋,身姿绰约多逸态,步履轻盈而不自持,仗着自己一副姣好的面容,得意之情挂在嘴角,只在一旁散漫的睥睨道,“谁叫你这么拖拉。”

可是这玉镯终究是从当铺借来的,金贵的很,姚姐姐便在众目睽睽下喊道,“这玉镯你得赔我。”

“赔你!”那女子轻贱的看了看姚姐姐,不屑的道,“我父亲乃是工部侍郎应祥,我是他的女儿应瑶,不就是一个镯子吗?你瞧瞧我手上戴的这个景泰蓝手镯好不好?”

说罢便将手上的镯子取下,姚姐姐刚要伸手去取,应瑶将手往回一缩,“你还未曾相告父亲是何人,所居何官职?妹妹改天也好登门拜访,以表歉意。”

姚姐姐脸色一涨,吞吞吐吐的道,“这...这个你就不用管了。”

谁知应瑶却不依不饶,“姐姐若是不说,那也未免太失礼了。”

姚姐姐看这阵势,也猜到了应瑶是故意想要借此羞辱自己一番,若是不说出自己父亲官职何位,应瑶是定不会相予的,便壮着胆子道,“我父亲乃是光禄寺典簿姚宗正。”

谁知刚说完便惹得哄堂大笑,都在议论纷纷。应瑶得意的道,“一个从七品的小吏之女也敢跑到这里来选秀,当真自以为野鸡会跳到枝头变凤凰,在这青天白日里做的些美梦呢!”

说罢众姐妹都笑了开来,唯有姚姐姐一言不发,见姚姐姐极力克制着自己哭泣,应瑶更加放肆道,“这镯子给你也是可以的,你若是向我单膝下跪行个大礼,叫我一声‘好妹妹’,我便就赏给你了。”

一个“赏”字极尽讥讽羞辱之意,应瑶是将姚姐姐视为下人了。见姚姐姐被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垂泪欲滴,我忙赶上前去。姚姐姐见我上前来,便急道,“珍儿,这镯子可是我父亲两年的俸禄。”

我一个箭步上前逼问应瑶,“姐姐这是何意,还未入宫为妃就逼迫别人行此大礼,这有些不合规矩。”

里面的内监见我二人起了争执,也不敢随意发话,能进宫里选秀的千金们,大抵出身名门,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单拎出一个来就是自己惹不起的。应瑶见被人掖住了锋头,便气急道,“你又是何人?”

我利索的道,“我是户部侍郎范浩正的女儿范玉珍。”

“珍儿,我们还是走吧。”姚姐姐扯住我的衣袖,显然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应瑶见姚姐姐行将离开,更加不肯,一个箭步上前去扯住姚姐姐的袖口,强行将姚姐姐的手腕抬到高处,姚姐姐的一双粗糙的“玉”手当即暴露在众姐妹的视线里,姚姐姐强扭不过,只得随她蛮横,任其羞辱,应瑶得意的道,“瞧瞧这双手多么的粗糙,想必在府里整日的做些洗衣劈柴的勾当,比我府中的下人还不如。”

随从的侍女也叫嚣道,“就是,我家小姐的一根手指头也比她的金贵。”

我早已忍无可忍,一个巴掌狠狠的拍在应瑶的手背,她吃疼急忙撒开,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却安之若泰的对那名侍女道,“姚姐姐再怎么卑微,也是朝廷官员的千金。是朝廷大员的千金就有选秀的机会,这份荣光可不是谁可以比拟的。”

见那名侍女埋头不敢应答,我心中恼火不减,当众这么多秀女在旁,若是不为姚姐姐讨个公道,来日姚姐姐还有何面目于后宫中立足,随即对应瑶道,“姐姐这般无礼,可有失大家闺秀的体统,若是被人捅到太后那里去了,那可就不成规矩了,太后和皇上知道会很不高兴的。”

见我强行替姚姐姐出头,应瑶也气急败坏,抬手做打我之状,“怎的,你还想要到太后那里告我一状!”

凌锐的一掌眼看就要呼啸而下,却凌空被人一截,死死攥住,只听背后一人紧接着道,“在宫里打人成何体统,若是被皇上知道了,免不得累及父兄。”

我看劝阻的这名女子乌发蝉鬓,一眼望去却是难以抹去的温婉形象,发髻中交叉插了两只点翠银发钗,珠玉点缀的步摇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晶莹辉耀。我心中暗惊,原来一支簪子便能将女子的温润体态展现的淋漓尽致,便朝她笑笑,“小女名叫范玉珍,还未请教姐姐芳名。”

她嫣然一笑,“我叫张嫣,嫣是嫣然一笑的嫣。”

我心头一震,果然人如其名,便也笑笑,“原来姐姐便是才华满京都的张侍郎的千金,依妹妹看来,姐姐的嫣字乃是‘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的嫣吧。”

她也回笑道,“妹妹真是好口才,皇上以后肯定喜欢极了。”

忽而人群中又有一阵高喝,只见一女子从人群中从容不迫的向我们走来,毫无顾忌的将手挽住张嫣的胳膊,亲昵的道,“姐姐好久不见了,自上次福建一别,已经有几年未曾相见。”

张嫣点了点头,“你也是,出落的愈发的亭亭玉立。”

迎面走来的这名女子身穿对襟羽纱衣裳,倒是清新脱俗,性格爽朗至极,别有一番韵味,她也随即望了望我,“这位妹妹不知怎么称呼?”

我只淡淡的道,“我是户部郎中范浩正之女范玉珍,爹爹现在任职于户部司务厅。”

她听我自报家门,随口“哦”了一声。张嫣指着这位爽朗的女子对我道,“这位是户部尚书周晟之女周静。”

周静随即冲我笑笑,“我兄长原就职于福建都转盐运使司。”

我心头一惊,原来是朝中新宠周铮之妹,周家不仅管理着福建沿海周边的盐务,还兼着为宫廷采办贵重物品,可谓是皇室宗亲的心头之好,加之其兄周铮自小是皇帝的伴读,这样的出身任谁也不敢小觑的,当是福建的豪族。

怪不得这位静贵人性格爽朗,出生于这等豪门世家,定是不受约束所致。只是心中有所叹息,这样的性格是不适合生活在皇宫大院的。便笑道,“妹妹见过姐姐了。”

张嫣轻笑道,“因为盐务隶属于吏部,所以其兄与我父亲常有来往,与我相知相交。”

姚姐姐羡慕的道,“果真是豪门大族的千金,妹妹真是好福气。”

只听得周静却毫不避讳的问道,“你又是何人?”

见周静性子倒是豪爽,我笑道,“这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发小姚姐姐。”

见我们几人在一旁争执,已经聚集了不少的目光。姚姐姐为了缓解尴尬,便对侍女道,“珑湖,快去取些茶水来。”说着朝应瑶道,“就当做姐姐给妹妹赔礼了。”

不一会珑湖已经将沏好的茶水端到姚姐姐面前,为了平息众人的舆论,姚姐姐拿起茶碗朝向应瑶道,“是姐姐方才莽撞了,多有得罪了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在意,这杯茶水权当做赔罪了。”

见姚姐姐如此低声下气,极大地满足了应瑶的虚荣,我着实为姚姐姐揪心,说罢姚姐姐刚要将茶水奉上,只是脚下一滑,好端端的一杯茶水便如数泼在了应瑶的青绫四合如意长裙上,一块偌大的深红颜色如同胎记般印在了腰间显眼位置,难看极了。应瑶气急,一巴掌掴在姚姐姐的面庞上,怒道,“你可知道这件衣裳是花了我多大的心血才挑出来的,如今被你毁了,叫我如何面圣。”

见她复又出掌,我忙按耐住应瑶的手腕,忙解释道,“姚姐姐也是无心之举。”

应氏一把甩开我的手掌,叫嚣道,“无心之举,若是有心之举便要杀人放火了!”

“何人如此放肆!”人群当中一顶华贵的轿子朝我们缓缓而来,所出之处犹入无人之境,各路内监纷纷让路。到我们这便停了下来,从轿子上传来一声娇羞的女声,“也不知是哪家的老爷,竟调教出如此无礼的女儿。”

闻言应瑶倒是老实极了,只是站在一旁再也不敢说话,姚姐姐上前道,“姐姐惹得妹妹生气了,扰了妹妹的清修,姐姐在此赔个不是。”

轿子中的女子将轿帘一扯,只露出半张脸来,春风拂槛露华浓,也仅有这半张脸就透漏着似蹙非蹙的烟眉,说不出的凌厉。她仔细的打望着姚姐姐,见姚姐姐一副楚楚可怜相,一双媚眼更是风情万种,一阵厌恶之情涌上心头,毫不领情的道,“真是没有一点家教,竟然跑到这认亲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我可不像你这般自来熟,可真是不要脸!”

我与一众姐妹都惊呆了,还从未见过如此雷厉风行之人,本以为应瑶跋扈极了,没想到来了个更厉害的,怪不得应瑶见了此人气势登时削减七分。姚姐姐见这“贵人”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留,顿时涨红了脸,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声音压得更低了,只得在一旁轻呢道,“还请妹妹息怒。”

只图轿中的贵人能够息怒,没想到轿中之人更加嚣张,“谁是你妹妹,我可没你这么个狐媚子姐姐,生的一双媚眼子,相必是想来勾引皇上的吧!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我心中疑惑,到底是何人如此骄横?在场的秀女们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两人争执,说是争执,其实是一方被另一方辱骂罢了,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但凡有点家境的都知道这轿子里坐的女子来历,竟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姚姐姐哪里受过这般辱骂,泪珠子不由自主的顺着眼睛溢了出来。

轿中的女子冷冷一笑,“呦,这就受不住了?这么快就暴露了你的本性,竟然跑到这里来装可怜!”

一旁姚姐姐的婢女看不下去了,“我家小姐什么过错都没有,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碗茶水罢了,又不是洒在你身上,要骂也由不得你来骂。”

只见轿子里的女子愈加冷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妮子。”

轿旁跟随的侍女道,“你可知这轿子里坐的是谁家的千金,我家小姐乃是当朝上公魏忠贤的侄女魏玲沁。”

轿子里的魏玲沁便毫不犹豫的道,“不给你点教训还不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荷绦,掌嘴。”

不由得侍女荷绦动手,姚姐姐便亲自掴掌,一掌掌掴在自家侍女珑湖脸上,忍痛道,“你这个不成器的婢女,叫你言语顶撞了贵人,实在是该打。”随即便屈膝施礼道,“是姐姐管教无妨了,还请妹妹...不,是贵人息怒!”

静姐姐在一旁不屑的道,“什么贵人,也不知哪里跑来的野丫头。”

轿旁的侍女倒先憋不住了,“凭你也敢指责我家小姐。”

周静倒是毫无半点退步,步步紧逼,“倒真是有样学样,有什么样子的主子,就有什么样子的丫鬟。这主子没急呢,丫鬟倒先急了。都是主子们在说话,哪里轮的上一个丫鬟插嘴。”

嫣姐姐圆场道,“都是入宫的姐妹,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这尖酸刻薄之语我是绝对说不出来的,倒不是不能说,而是没有周静这般的底气,我与姚姐姐都忍不住叹息,“到底是豪门大族的千金。”

周静却说得起劲,“姐姐可不知道,若是只见一面还则罢了,若是以后一同入宫为妃,那定是要论的清楚,免得以后让人欺负了我们姐妹,白白的受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怕她呢。”

魏玲沁不意与她计较,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轿子。我也道,“你我姐妹都出身知书达理之家,妹妹此举不是有失风度,你我既然相逢在这钦安殿下,便是有缘,既然有缘,以姐妹之称又如何。”

魏泠沁先是一惊,见我如此巧舌,竟然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对答,便问道,“你是哪家的?底气倒是十足的很。”

我心想又无心留恋皇宫,何故要看你的脸色行事,便气昂昂的道,“我是户部郎中范浩正之女范玉珍”

她听到我朗朗说出名字也是一惊,随即朝我投来温婉一笑,“是妹妹方才失礼了,姐姐可不要放在心上。”随即将手上的青玉碧玺手镯摘下 ,“姐姐说得对,你我二人相识一场便是缘分,妹妹也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这镯子权当做妹妹给姐姐的赔罪了,还望姐姐笑纳。”

本是一片好意,不过话中带着一副好凌人的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姐打赏下人,我极力推辞道,“既然是赔罪,还是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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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涉宫廷

选秀回府尚有七天左右的时间可以和家中的父母团聚,恨不能朝朝暮暮与爹爹和娘亲待在一处。只是余留的这几日是让宫中的教习姑姑来府上悉心教导,如何为皇帝更衣,如何用膳,更兼之如何侍寝。教习姑姑向我阐述着宫里的规章制度,在宫中,你是什么身份,就要穿什么样的衣服、佩戴什么样的首饰、享受什么样的待遇。因此也大致明白了过来,原来宫中真的将人划为三六九等。

教习姑姑初来府邸时,由我爹爹和娘亲陪坐在一旁,我也趁机观察姑姑,见她说话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尽流露出大方贵气。我也不住的担忧,若要在后宫生存下去,行为举止定要比她更加娴熟,因此对于练习也格外用心。

能够在皇宫中生活一辈子还能安然无恙的人,必定是有些过人的手段以及立身之法。因此爹爹早已备下了厚重的礼物赠与教习姑姑,与姑姑闲谈时还不住的说道,“我这女儿资质平庸,我还道落选之后,便可打道回府,替她另寻一门亲事。却不想皇恩浩荡,以后也是要在后宫之中度过余生了。”说着又朝教习姑姑作揖道,“姑姑此次能够前来,真是托了皇上的洪福,回头得空时,还劳烦姑姑跟我家小女说些宫里头的事。”

教习姑姑也含笑道,“范大人自谦了,依着范小姐的聪慧,在京中素有耳闻,如今又入宫成了皇上身边的妃嫔,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姻缘,老爷和夫人真有福气。”说着又谆谆教导我道,“容奴婢多嘴,再多说这一句。入宫以后,哪怕是情同手足的姐妹,也不能全抛一片心。”

见我点头应着,教习姑姑又把京中权宦贵胄复杂而又隐秘的干系,挑重要的略略说了。不仅是我,还有一同入宫的陪嫁丫鬟也要熟悉宫规。待扶崧学着为我更衣之际,我和颜悦色的问她道,“可是想好要随我一同入宫了?”

经过接连几日的教导,扶崧已经能将我颈前的扣子熟练的系上,方朝我笑笑,“奴婢定是要做小姐的陪嫁丫鬟的,小姐只身一人居于后宫,于老爷和夫人都是不放心的。待入了宫门,奴婢可就要改口唤小姐为小主了。”

剩下的几个夜晚都难以入眠,初入宫廷就引得几场风波迭起,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浑水等着自己去蹚。我想入宫的小主心中只有一个目标,要比族中其她姐妹嫁得好,然后可以用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其她姐妹。只是我本无心入宫,从未想过自己的一生会与那样一个身在云端的人物产生半分的瓜葛。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叩门声,爹爹如今见我也要请示方可入内。原来爹爹看我自皇宫回来后就闷闷不乐,想起我明日就要入宫,便抓住这仅剩不多的时间与我同坐在桌前。爹爹的态度甚是谦恭,紧张的整个人都拘束极了,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良久方轻轻抚着我的后背道,“我儿好命,明日就要入宫光耀门楣,怎么不见欢喜反而净显忧愁?”

我含泪朝爹爹说道,“女儿不孝,日后不能似其她出嫁女子一般,时常回娘家探望。以后不能承欢在爹爹膝下,还望爹爹和娘亲好生保重身体。”

爹爹也沉声道,“女儿,爹爹能为你做得了一时的主,可是做不了一世的主,我儿所挑选之人可是当世之龙。”亦不待我回答,复又不住的叮嘱道,“只是我儿自小性子直率,依着你的性子,怕是督察院的御史都要输你几分气概。到了宫中万不能肆意妄为,若不能承宠,就蛰居后宫。但求一儿一女确保后生无虞即可。”

我不由笑了起来,“女儿还没出嫁呢,爹爹就担心起日后的妻妾争宠来了!”

二月十五,本是个极不起眼的日子,只因从宫里传来的一道圣旨,使我的命运彻底沉沦。这日清晨由皇宫来的使节带着凤舆送我入宫,爹爹身着朝服迎出大门外,向北深深叩首,跪送使节与我离行。我眼中早已噙满了泪水,强忍着不让眼泪滑落,待我方要榻上凤舆的瞬间,爹爹方敢抬起头来,半挺着身子恭喝道,“恭送小主入宫!”说罢复又伏在地面叩首,凤舆缓缓起驾,范府上下一众人等皆跪拜在后,看我渐行渐远。掀开舆帘回首展望间,只觉爹爹和娘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似艳阳洒落在湖水深处,模糊的只留下一个令我深思的背影。

原来终究是我隐忍不住,泪水似决了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此刻父母的背影深深的刻在我的心坎里,这便是我对儿时长大的府邸留下的最后回忆。

我自诩年少,韶华倾负,于范府的繁华终成了过往。而我再也不是待嫁闺中的女子,如今的我就要出嫁了,而我所嫁的郎君便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儿。

离开了范府若要再回,那就唯有省亲了,皇宫中只有贵妃以上方有一年一度的省亲,而我只不过是初入宫廷的一个最末等的淑女罢了。选秀乃是三年一期,或许有朝一日我会老去,可是他的身旁从不缺容颜姣好的女子。

我不禁扪心自问,难道真的是倾我一生入了一座花开不败的城。此刻我唯有祈祷,愿他爱的是我的人,而不是我的颜。

容不得我多想,一路上熙熙攘攘的喧嚣把我拉回了现实。道路两旁人声鼎沸,皇家乐队一路上敲锣打鼓,演奏的是皇家宫廷乐曲“中和韶乐”。我掀开舆帘探出了半张脸,原来都是来看我出嫁的人群,扶崧忙凑到我的跟前提醒道,“小姐万不可失了身份,还是快将舆帘合上吧。”

扶崧向来是伶牙俐齿的,如今的舌头像是裹着棉花,舌尖似在嘴里打滚,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落。我淡然一笑,“以前看你伶牙俐齿的,原来也有这般谨慎的时候。”

自出了府邸后,扶崧的话中总是透着一副隐晦的小心,“奴婢自然不能丢了小姐的面子。”

或许是我的身份变了,扶崧也变得拘谨起来,我忙笑道,“你我二人何时变得这么生分,在我面前不必拘谨的。”我抵不过心中那份好奇,顺着缝隙偷偷向外瞧去,街道两旁的商贾都放下手中的生意,纷纷将目光投向轿子里,他们定想一睹我的芳容,这份荣光是他赐予的。不知道他每日上朝要接受大臣们的三叩九拜,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心中窃喜,如今也乐得寻一寻这做皇帝的快感。

不一会凤舆就被抬进了神武门,霎时喧闹声遁于无形,方才热闹的街市好似溺死在了城中,皇家威仪顿显无疑。一路上各宫室的宫女内监们见了凤舆走过,都要下跪叩首,见他们姿势娴熟,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我,心里犹如一泓汹涌的波涛上下翻腾着。

忽而想到爹爹久居官场,下朝后常常在我耳边呢喃,“皇帝若是愁眉了,便要杀人。皇帝若是展颜,也可杀人。若是有人胆敢诋毁他,便要兴大狱。”这便是作为皇帝的威严。而此时我已嫁入宫中,这份威仪更是匀到了我身上一份。

扶崧也强忍着紧张,隔着帘子对我道,“小主,咱们方才过了神武门,这会正沿着千秋亭向隆宗门走去。”

我不解的问道,“咱们这是要去哪?”

扶崧这才想起竟未向我提及入宫后的事宜,旋即敛容道,“后宫的小主入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慈宁宫请安,聆听太后的教诲,之后才由内监领着去自己的寝宫下榻。”说罢用手指了指前面,“过了前面的隆宗门便是慈宁宫了。”

听她唤我“小主”。进了宫门这称呼改的好快,我须要尽快适应这种称呼,便在轿内无声无息一笑。透过舆帘向外瞧去,紫禁城的风光无限尽显现在眼底,好一个气派无比的宫殿。朱墙黄瓦,美轮美奂;雕梁画栋,光彩夺目;檐牙高啄,错落有致。这里的宫殿檐顶多为单檐四角攒尖,屋面覆黄色琉璃瓦,中为铜胎鎏金宝顶。甬道内外均饰金龙和玺彩画,殿门两侧尽是琉璃影壁,壁心及岔角以琉璃花装饰,花形自然逼真,色彩绚美艳丽。

虽是清晨入宫,阳光甚是冷清,却丝毫掩饰不住从这里泛出来的锦绣华贵。

舆轿缓缓前行,过了隆庆们就要自己走去慈宁宫。才下轿就见静姐姐身着一袭秋香色服饰立在我的面前。随即我二人相互行了个礼。静姐姐唇边浮起一抹笑意,“今个入宫可还习惯?”

我轻笑,“见路上的宫女内监一一叩首行礼,倒是有些不适呢。”

我的话不多,分量倒极重,她也只得规劝道,“这便是紫禁城里的规矩,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随即便叹了口气,“我们与他既是夫妻,又是君臣,见了面也要行跪拜之礼,以后会习惯的。”

见她少有的唉声叹气,可见作为后宫妃嫔都要经历共享一夫的悲哀,任谁也不能避免的。说罢便看着我的红眼圈道,“可是哭过了。”见我凝神不语,便拉着我的手道,“你我二人一见如故,你我脾气相投,我喜欢极了妹妹。”说着又道,“自上次殿选之时,我见皇上也喜欢极了妹妹,如今妹妹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呢!还有嫣姐姐,姚姐姐。哪里像我,本是依仗着母族的恩宠才入的这后宫。”

我笑道,“照姐姐这么说,皇上心尖上的人太多了,都快成榴莲了,哪个女子敢在皇上心尖上待着。”

静姐姐笑意愈浓,“你这鬼灵精,这宫中就数你最机灵了。我看皇上没说错你,依你这口才,当是宫里数一数二的好。”

我也沉下心来道,“妹妹入宫只求安心与各宫姐妹相处,让府邸的父母安心而已,并无争宠之意。”

静姐姐便拉着我的手,心头一酸,“若是后宫众姐妹都如你这般贤惠,哪里来的这么多争斗。”说罢便朝我倾心道,“有一事情憋在我心里好久,一直不知该向谁倾诉,既然妹妹无什么争宠之心,如今便对妹妹说一说罢。”

我站在一旁静静的倾听着,静姐姐倒也不避讳,朝我直言道,“我有一表妹,生的一副较好的面容,听闻我要入宫,便缠着我要我向皇上引荐,说是能见一面皇上也就心满意足了。还说若是有幸能够入宫,定当唯我马首是瞻,一生尊我如姐姐般恭敬。”

我只淡淡的道,“这话姐姐信么?”

静姐姐微微一虑,便道,“我这个妹妹倒是颇有些心机的。”

闻言我已明白了大概,便笑道,“姐姐可听闻过唐朝的王皇后?此人很有手段,颇工于心计。但她生不逢时,遇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对手。当时的皇帝甚是宠爱萧淑妃,王皇后想来想去,想找一个能够驾驭的女子,让她取代萧淑妃,进而挤走萧淑妃。这个法子听上去倒是不错,王皇后想不到的是,她迎来的,不是一个娇滴滴的软弱女子,而是一个未来的女皇。”

静姐姐猛地醒悟道,“难道你口中的王皇后是唐高宗李治的皇后王氏,而从宫外引荐的便是武媚娘。”

我一脸郑重的道,“王皇后的家世极其显贵,乃是太原王氏之后,王思政的玄孙女。王思政又是北魏的高层,王氏一族乃是显赫的豪门大族。他的儿媳同安公主,是唐高祖李渊的同母妹妹。这样的出身显贵,与姐姐何其的相似。可惜最关键的一点却被她忽略了,她不想想,武则天是那种甘心被人驱使的女子吗?”

渐渐的,静姐姐嘴角的笑意褪去,面上一沉,不觉用食指轻轻朝我一指,“你的意思是?”

我略一踌躇道,“姐姐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打定了主意,为何还要来征求妹妹的意见。唐高宗的王皇后引荐武媚娘,还有东汉末年的袁绍引董卓入京,不都是引狼入室的例子。姐姐扪心自门,可有十足的把握将她拢于麾下?若是日后有任人宰割之险,还不如就此将她扼杀在摇篮里。”

静姐姐的脸色早已大变,凝神道,“我懂了。”

眼看时光逝于指尖,我上前道,“走吧,你我二人还是尽早的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说着我与静姐姐一路携手而来,刚跨过隆庆们,远在长长的甬道里,就见皇帝身披狐裘披风在与王提乾说着什么。待走的近了,听闻皇帝道,“前朝的余孽定是要清一清的,尤其是刘侨,之前没少为难朕和太后。如今朕登基了,便容不得他了。”

王提乾深吸一口凉气,诺诺的道,“主子说的是,主子初登大典,就将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移交上公,将刘侨贬为指挥同知,便是给了他天大的难堪。只不过侨督乃是三朝元老,前朝重臣,朝廷里党羽心腹颇多,撼动侨都督的地位怕是不易,奴才们手上还没有什么对侨督不利的证据。”

“那就去找!”皇帝说的毫不留情面,好似在说别人家的事情般笃定,可见对刘侨的厌恶,随即眼睑一扬,“以后这紫禁城便由不得他在朕的面前兴风作浪了。”

皇帝一抬头,登时见我和静姐姐垂首侍立在旁,便问道,“你们二人何时来的?”

我倒退两步,屈膝逢迎道,“嫔妾在此恭迎皇上已久,不敢叨扰了圣驾!”

皇帝的面颊早已无声无息的微笑出来,他踏步走近我的身旁,将半截手掌搭在我的虎口,轻轻将我提了起来。“唔”了一声,朝我坏坏一笑,“终于让朕牵到了你的手。”

我飞快扫了一眼皇帝,面上微窘。皇帝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褪下来,披到我的肩上,关切的道,“朕看你手凉,走了这一路也辛苦了,快披上朕的衣服暖和暖和。”

我却深深一个福礼,推辞道,“皇上这身衣服太过贵重,嫔妾收受不起。”

皇帝唇边浮起一个笑容,“无碍的,这世上有一种冷叫做母亲嫌儿子冷。这天都初春了,朕觉得不冷,可是太后总觉得朕冷,离宫前硬要朕披上一件狐裘再走。朕披着也是累赘,倒不如给你取暖。”说着又看了一眼静姐姐,寒暄道,“你哥哥今日上的折子朕看过了,关于对田赋、关税的见解,朕很是满意。”

静姐姐忙福礼道,“都是皇上付以重任,才有哥哥一显身手的机会,嫔妾和哥哥谨记感激主子的隆恩。”

皇帝不欲停留,只对我们道,“快进去吧,里面给你们二人留好了位置。”

我们辞了皇帝,刚入慈宁宫,顿觉大殿里的气氛庄重极了,随处可见恭敬侍立在侧内监并列两旁。人虽多,却连一声咳嗽声都听不到。殿前鎏金香炉里冒着紫檀燃烧出的陈香。初闻香味挺冲,我止不住干咳了几声,便有侍候的太监呈上几粒白色通透的糖粒,我随手挑了两粒含在口中,一股清爽的感觉扑面而来,“原来是由薄荷所制。”不由得感叹宫中侍候的缜密,都为各位淑女们想的周全。刚入正殿见各位淑女们分两列依次站在慈宁宫的两侧,太后高居宝座中央。

当朝太后辅佐先帝数十载,早在万历十五年,便助先帝与福王争夺储君之位,这一争便是十几年。而这种皇储之争,太后绝非不自量力,亦或居功自傲,那是被严峻的形势逼到了墙角的纵身一跃。因此较殿选之际,双目沾染了几分凌厉之色,可谓是粉面含春威不露。

后又扶持新帝登基。本以为太后在皇宫里憋屈了几十年,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与天下人心里想的如出一辙,自然是想好好摆一下擅权专政的款儿。所以新帝跟太后之间必有一战。却不想太后自新帝登基后就急流勇退,自此蛰居后宫不问政事。

我一瞧太后鸾辔堆云,翠钿侵鬓,着一袭丹霞云锦轻纱叠云裙。当即和静姐姐上前一步,内监安得禄高呼道,“户部尚书周铮之妹周静、户部侍郎范浩正之女范玉珍上前觐见!”

声毕,我和静姐姐一同步至正殿中央,屈膝行参拜大礼,“嫔妾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宫内规矩森严,唯有妃位及其以上的级别才可以对太后自称臣妾,低级以下的淑女只能自称嫔妾。

或许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太后神态悠闲的道,“起来吧。”随即一瞥披在我身上的这件狐裘披风,面有所思的道,“这件披风倒是别致!像是宫里的手艺。”

众妃嫔皆将目光投在我的身上,有人巴结自然有人眼馋,刚入宫廷就得如此瞩目,争尽了风头,不见得是件好事,这样出风头的事情还是交由旁人罢。我忙叩首道,“嫔妾范氏无礼,冒犯了太后,还望太后见谅。”随即将披风取下,由安得禄上呈太后,太后仔细的打量一番,淡然道,“果真是哀家亲自给皇帝披在身上的那件!”

我和静姐姐依次退入两侧,此时殿内帷纱重重,整个慈宁宫仿若夜深人静般悄然无声。我伺机巡视而去,当中便有当朝上公魏忠贤的侄女魏玲沁、通政使司左通政杨玉珂之女杨桂茹、大理寺寺正周着之女周琪、詹世府少詹事邹元标之女邹萱、礼部主事朱大化之女朱珺、工部员外郎应祥之女应瑶、光禄寺典簿姚宗正之女姚宝儿等十余人并列在旁。

礼毕都依次坐在太后的两侧,离太后最近的是吏部侍郎张国纪的千金张嫣。与嫣淑女并列的乃是魏忠贤的侄女魏玲沁,其下便是我和静姐姐,我之下有茹淑女,依姚姐姐的身份地位则被安排在了最末席。

这时首领太监安得禄走上前去请示道:“尚膳监送来的食物,是否留下?”

蛰居后宫,不再过问政事后。太后平时最喜闲食小吃,晨起起身正需此物,遂命安得禄揭开食盒。只见精致的大瓷盘内,盛着数块玫瑰色饵饼,香气袭人。太后拈起便吃,脸上逐渐绽开一丛笑容,从额头蔓伸到嘴角,透着一股祥和淡定,当即动了动嘴角,“你们都是选秀精挑出来的淑女,都是万里挑一的人儿,这容貌自然是没得挑剔。可是这品德如何,哀家也就只能通过相处来识人了。若是被哀家发现有任何不轨的行为,哀家定然手不留情。”

或许是久居中宫,话里始终透着一股冷傲高华的寒意,让我们为之所摄,不敢亵渎。众妃嫔皆离座屈膝行礼,“嫔妾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又捧一杯茶水漱口,慵懒的“嗯”了声,我们复又回到座位上。太后又道,“哀家觉得以自己儿子的品貌,即便是不能配上月宫里的嫦娥,也至少是个王嫱,西施之流。若是婆婆在婚前对儿媳妇都不满,那婚后自然会想着处处找茬来刁难儿媳妇。你们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秀女,轮容颜堪比西施之流,哀家甚是满意。日后哪里舍得刁难,只是有一件事须得提前说在前头,后宫万不得涉政,你们可都要安分守己。

说着望了望一侧绿釉盘里的草莓,给身边的太监安德禄递了个眼色,安德禄当即知晓其意,将草莓端到嫣淑女的面前,太后笑着道,“吃吧,在哀家面前不必拘着了。”

安德禄是太后身边侍候多年的老奴,一副尖尖的下巴高高翘起,嘴唇深深瘪了进去,话不多,但是能在深宫大院里深受太后宠信,任谁也不敢小觑。

“太后您好偏心,为何嫣姐姐吃得,我们就没吃得?”

太后定睛一瞧,诘问的正是魏忠贤的侄女魏泠沁,便轻轻一嗤,“哀家听闻你是魏忠贤的侄女,魏忠贤特地向皇帝为你求了储秀宫,怕是你入宫后的伙食比哀家还要好,反倒瞧着哀家这里的东西眼馋。”

魏玲沁妩媚一笑,“太后说笑了,嫔妾哪里敢和太后争宠。”

嫣姐姐怕各位姐妹们为难,当即浅浅微笑,“太后哪里是偏心,就是嫔妾离太后近些罢了,反倒是沾了不少的便宜呢。”

安得禄当真是个人精,即刻领会了嫣姐姐的意思,将呈草莓的盘子端到各位小主面前,任各位小主挑挑拣拣。看嫣淑女如此贤惠,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还有一事,哀家奉皇帝旨意,淑女张氏驾驭下宽仁,待人和善,封张氏为贵人,以示褒奖。”

张嫣当即下跪叩首,“嫔妾领旨,谢皇上隆恩。”

坐在嫣姐姐身后的便是静姐姐,当即祝贺道,“姐姐真是好福气,刚入宫门,就得皇上如此宠爱,妹妹好生羡慕。”

一旁的沁淑女讥笑道,“依妹妹看,静姐姐水性定然不错,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是令妹妹刮目相看,妹妹可真是望尘莫及!若是打水仗定然是一把好手,皇上哪天御驾亲征可一定要带着姐姐!都知道周家是皇上跟前的重臣,为皇上出钱出力,没想到如今这人也派上了用场,妹妹真是好生的羡慕。”

“你!”静姐姐被魏泠沁一语噎住,脸色涨的通红,见张嫣被太后赏赐,各妃嫔都说了些体面话来祝贺,我身后的杨桂茹也动了动嘴角,面颊划过一抹笑意,“瞧嫣姐姐这一尊姣好的容颜,竟比最洁白的羊脂玉还要纯白无暇,比最温和的软玉还要温软晶莹,怪不得深得皇上宠爱。”

我仔细的打量了一下这位茹淑女,腰系百花曳地裙。风鬟雾鬓,发中别着珠花簪,腮边两缕发丝随风轻柔拂面,凭添几分诱人的风情,而灵活转动的眼眸更是狡黠,我心想,“见嫣姐姐获封,像静淑女和沁淑女这般争执动怒倒是合理。常言道怒者常情,倒是笑者不可揣测也。相比于姚姐姐的隐忍和沁淑女的跋扈,这位茹淑女的端庄倒是更加的令人生畏。”

不一会功夫安德禄便将一盘草莓端到我的面前,我拿起一颗直接含在口中,笑道,“这草莓是浙江产的红颜么?”

轮到茹淑女也拿起一颗尝了尝,朝我道,“姐姐可是错了呢,这哪里是浙江产的红颜,分明是福建产的天香。”

我硬是坚持道,“这定是红颜,其果实香甜可口,我之前在府里吃过,可是妹妹记错了?”

一旁的静姐姐颇为尴尬的对我道,“这确实跟茹妹妹说的一样,是从福建产的天香。从来都是皇宫御用,成熟后颜色更是呈鲜红色。”

见茹淑女在一旁嗤笑道,“姐姐果然闭月羞花,难怪让皇上瞩目。只是除了这姿色嘛...”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定是在心里嘲笑我不懂装懂。卿黛正欲辩解,被我以眼神止住。当即起身朝太后乞罪道,“是嫔妾见识浅薄了,还望太后恕罪。”

太后却笑笑,“不碍事的,快坐下吧。”

待安德禄将盘子递到魏泠沁面前时候,已经转了一圈,魏泠沁何时被如此冷落,打心底厌恶,面色却是轻轻一笑,“这被人挑剩的东西,嫔妾实在是张不开嘴。”说罢便斜眼一愣安得禄,“还望公公日后不要厚此薄彼,净拿些旁人挑剩的东西来糊弄嫔妾才是。”

魏玲沁依仗的便是魏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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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下马威

从慈宁宫聆听完太后的教诲,出来已是晌午时分,这一会功夫只觉得乏的像脱了力一般。如今特别能体会爹爹上朝时的那份艰辛,下朝回府后往往累得不是要靠一会儿,就是要娘亲帮着锤半天腿。这样的教诲其实就是在位尊者跟前,格外小心的伺候着,可不大费精神吗。

当下和姚姐姐结伴而行,新拨来的内监一路跟在我们身后。抬眼望去,高高的拱墙一望无际,墙檐下斗拱、梁枋饰以苏式彩画,这便是我们以后要赖以生活的地方。沿着走廊继续漫步,不知不觉走到储秀宫,正说笑间,被储秀宫的侍女荷绦撞了个正着,她急忙向我施了个礼,“真是太巧了,我家小主正想请珍小主到宫中一叙,没想到竟在这撞上了。”说罢又抬头望了望我,“不知小主可否赏面到内殿一坐?”

我微感窘迫,魏玲沁为人素来跋扈,初入宫廷也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道,“既然沁妹妹如此相邀,我们也不好相推。”刚要进门,姚姐姐面色难堪,轻声推诿道,“既然只邀请了妹妹,那姐姐就不打搅了。”说罢就要转身离去,被我一把挽住了手腕,“姐姐哪里去,你的咸福宫与储秀官一墙之隔,今日不见,明日也要相见,总归要见,不如反客为主,见上一见。”

侍女珑湖也劝道,“珍小主所言极是,以后总归要碰面的。”

无奈,真是天意弄人,将姚姐姐与那冤家的住处安排在了临近。姚姐姐无奈,却又无可奈何,面上凄婉一笑,只得硬着头皮随我走了进去。扶崧也算有个掌事宫女的样子,扶住我的手,一路进了储秀宫。

刚进院中,台基下分设一对铜鹿,好不气派。再往里走走,竹纹裙板五花隔扇将东西次间隔开,东间乃是绥福殿,几个烫金大字高高挂在殿前。西侧乃是猗兰馆,馆内分设几张待客用的梨花木雕玉兰纹翘头案。我二人刚入猗兰馆,魏泠沁就从葡萄纹落地隔扇内轻盈走出,一望我和姚姐姐来了,一改往日跋扈的姿态,笑颜逐开,“我让荷绦去请珍姐姐一叙,没想到竟在门前相遇,可真应了姐姐之前的话,是缘分呢。”说罢复又上前拉着姚姐姐的手笑道,“前些日子是妹妹冒犯了姐姐,还望姐姐不要挂在心上。”

姚姐姐当下一怔,笑道,“妹妹哪里的话,姐姐早就释怀了。”

我们随魏玲沁入了座,见她笑吟吟的吩咐身边的内监道,“想必二位姐姐在太后跟前聆听教诲也累了,还不快去盛碗莲子羹来让二位姐姐尝尝。”

不一会拨给储秀宫的内监小栗子呈上一碗莲子羹,沁淑女用手拢了拢侧髻垂下的一绺秀丝,漫不经心的道,“怎么就上了一碗?”随即轻轻一笑,说着看向我二人道,“这奴才真不会办事!不如就给...”

见魏泠沁犯了难,我抢先道,“不如就先给姚姐姐吧,姚姐姐年长一些,我们都尊称一声姐姐。”

魏泠沁悠然一笑,“好,就依珍姐姐的。”

姚姐姐刚伸手去端青花碗,又猛地将手缩了回去,面露难色。沁淑女目光一凛,趁机为难道,“怎么,难道姐姐还对之前的事耿耿于怀,嫌弃妹妹的这碗莲子羹?”

姚姐姐垂首不语,紧紧攥住我的衣袖,示意这碗有问题。我一时猜不出这碗里有什么玄机,便小心将手搭在青花碗边缘一抚,“瓷碗竟是烫的!”转念一想,“这魏泠沁真是狠辣,初入她的储秀宫,就想借姚姐姐之手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看来,当真是本性难移。

后宫的妃嫔都是要尽力维持着贤德的形象,位份较尊者为难位份底下者,并不少有。不过也都尽量不让事情做得太明显,免得自己的面子上不好看。而魏玲沁之所以敢于如此毫不顾忌,究其原因,与她叔父的权势滔天脱不掉干系。

但敢于将事情做得这么明目张胆的,她却算是独一份。

我含了一缕浅浅的敌意,冷冷的道,“这呈上来的莲子羹怎么是烫的?”

“烫的?”魏泠沁唇边的笑意霎时凝噎,也不伸手去摸,随即惊讶道,“姐姐莫恼,这小栗子是今日刚拨给妹妹的,这毛手毛脚的,也太不会办事了。”说罢便佯装训诫道,“你以后当差可得小心点!”

见魏玲沁大有轻纵之意。我不依不饶的道,“方才太后还教导咱们,如果想要后宫和和睦睦,只靠一个人做得好是完全不够的。咱们后宫的每一位小主都应该承担起自己相应的责任。如果咱们姐妹之间,能够各尽职责,互相提醒,那么,即使会有偶尔的行差踏错,大多也能很快回到正轨。否则,一旦问题严重了,那便祸极家族门楣。”说罢便道,“这奴才今日失手将滚烫的莲子羹呈于姚姐姐,明日就可能疏忽,盛给妹妹。之后便可将盛给皇上。”

魏玲沁假意问道,“那姐姐的意思是?”

我当即便道,“当罚!”

魏玲沁闻言点了点头,道,“既然姐姐发话了,那就不得不罚。”

正自犹豫她为何这般爽快的答应,又见她悠然自得的拨弄着茶盖,徐徐拨撩着茶水上的浮沫,头也不抬的道,“妹妹这就剜了他的舌头为姐姐出气。”

只听见窗外风声大作,我闻言悚然一惊。小栗子更是闻之色变,急忙跪地求饶。被几名行刑太监拖着就要往外走,却不想魏玲沁登时呵斥道,“去哪?就要你们在此处行刑,也好让二位姐姐看着解气!”

众人皆是一惊,那小栗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如死灰,挣脱着爬到魏玲沁面前重重的叩头,“奴才错了,都是奴才的错,还望小主饶命。”

魏玲沁瞪了他一眼,眉目间凝成一线,又斜眼望向我道,“又不是我要责罚你的!”

这储秀宫果然是虎狼之地,魏玲沁手段刁滑,来日我初入储秀宫就剜了内监一条舌头的恶名就会远扬,无形中为我树敌不少。

姚姐姐当下面露难堪,也不知如何是好,朝我频频蹙眉。我二人何时见过这等场面,还未行刑,一阵血腥气味就扑面而来,姚姐姐忙用纱巾遮脸。我急忙将其拦下,“妹妹责罚也太重了些。”

魏玲沁反将我道,“不是姐姐让罚的么,如今又要格外开恩。这好人和坏人都让姐姐做了,反倒是让妹妹进退两难了!”

小栗子一直在殿前磕头,额头早已血迹斑斑。我生生忍了下去,只得好生劝道,“还望妹妹高抬贵手,饶了这个奴才吧,想来这奴才也是无心之失。”

魏玲沁脸上横生了些傲娇,对着小栗子假意的斥骂道,“你这蠢材,姚姐姐可是皇上的淑女,若是烫坏了姚姐姐的玉指,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说着又顿了顿道,“既然珍姐姐替你求情了,这一次就算了,暂且饶你一命。还不快滚下去。”

见姚姐姐身子不适,巴不得早早的离了这储秀宫。我当即推辞道,“姚姐姐身体不适,我们就不多逗留了,还是尽快送姚姐姐回宫吧。”

魏玲沁捧起茶杯,头也不抬,只淡淡的道,“也好,二位姐姐还未见过赏给自己的寝殿嗯,妹妹就不多留了。”说罢不免添上一句,“姚姐姐的咸福宫就在妹妹的隔壁,以后无事,可要常来走动走动。”

辞了魏泠沁,刚出储秀宫,姚姐姐只觉双膝一软,身体前倾,瘫倒在原地,用手强撑着身子。我忙和珑湖将姚姐姐搀扶起来。索性咸福宫和储秀宫仅有一墙之隔,刚过宫门,便有三五太监宫女出来相迎,都下跪喊道,“恭迎小主入宫。”咸福宫虽无储秀宫一对铜鹿那般大气,但是装饰的古朴,楠木雕纹玻璃罩前设地平台一座,平台上摆着宝座、香几、宫扇、香筒等。

姚姐姐一入正殿便坐在宝座上抚着胸口叹息,“又是她在兴风作浪,这贱人早就看我不顺,欲除我而后快。你我纵使大家闺秀,哪里见得这般血腥的场面。”旋即拉着我的手道,“方才亏得妹妹镇定,吓得我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面上一沉,“魏泠沁方才邀我们一见真是别有用心,欲借姐姐之手给妹妹一个下马威。为了妹妹,倒是让姐姐受委屈了。”

姚姐姐无奈的道,“珍儿,魏玲沁的身后有魏忠贤的扶持,宫中少有人能掖其锋芒。我除了藏起满腔仇恨,强颜欢笑,曲意侍奉这只豺狼之外,还能怎样?”

珑湖忙递过来一碗花旗参安神汤,我将姚姐姐手掌抚平,食指和中指刚才被烫了一下,有些红肿,急忙吩咐珑湖,“还不快拿些冰块来给姚姐姐冷敷一番,这玉指可是皇上钦点的,以后可还要陪皇上下棋的。”

姚姐姐眼中的泪水化作眼底淡泊的朦胧,“珍儿,你还记得。”

我点头道,“自然是记得,当日殿选之时可是皇上亲口所言,皇上所言便是金口玉言,以后定不会食言。”

“珍儿,我就等着这一天呢。”随即姚姐姐用胳膊强撑着身子,“我的身子有些不适,就不留妹妹了,妹妹也回自己的永和宫看看,别冷落了新来的奴才们。”

我轻声“嗯”了一声,“姐姐这里有什么缺的,就让珑湖跟妹妹讨要便可,你我姐妹以后不必客气。”

话毕就别过了姚姐姐,路上在想尚未踏足永和宫就生出这许多事端,今后不知还有多少浑水等着自己去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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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雨露恩威

初入后宫,皇帝将永和宫许给了我。刚入永和宫时,院内的两颗古柏略显冷清。我素来不喜奢华,永和宫对我而言,倒是个不错的去处。廊下已经候了一廷的人,皆是以后近身侍奉的宫人。见我上前,为首的一个侍女将精绣暗花纹绸缎挂帘一掀,殿内的布置登时呈现在眼前,直教我瞠目。

正殿被打扫的一尘不染,足下踏的金砖擦拭过后,光可照人。金砖上陈设着几张花梨木镂空雕刻花草图案的围屏,正中位置摆放一把紫檀木漆金镂雕宝座,雕刻着云纹的靠背和扶手,宝座旁边放着一柄御制青玉如意,底下安置着梅花式红雕漆嵌玉痰盂盒。花梨木隔断上是精雕细刻寿字形图案,窗前放着一个花梨木镶嵌螺钿盆架,架上是极其气派的缠枝花寿字洗脸盆。我不禁惊叹道,“与姚姐姐的咸福宫相比,这哪里是一个淑女该有的陈设。若是硬要作比,便是拿鲲鹏来比作斑鸠了。”

掌事的宫女邀我入座,见我坐毕,她毕恭毕敬的跪在上首,带领一众侍女叩头恭迎。本就狭小的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见我让她们起身说话,掌事的宫女才朝我解释道,“嫣小主现为贵人,景仁宫是照着贵人的摆设修缮的。皇上怕小主吃心,特地嘱咐司设监连着永和宫,一同照着贵人的陈设打造。皇上说今夜不能相伴小主左右,特地吩咐,可不能让寝殿内的装饰也落于人后。”

话毕,殿前又是一阵寂然,皇宫的森严非寻常百姓家可比。主不问,仆不答。随后我又通过掌事的宫女,略微的认识了众人一通。

见掌事的宫女说话总是慢吞吞的,极恭敬的样子。我也不去瞧她,将目光环绕在寝宫的陈设瓷器上。一双乌黑的眼睛好似苍冥的暮色,从未直视过她,更显威仪。旁边站立的小太监也不敢多问,早已斟上茶来,复又呆呆立在纱窗下,满脸担忧之色,生怕自己家的小主是个极难伺候的主。我初入宫廷,就盛宠优渥,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只是大家都怕我是那种有事找茬,没事训人的性格。加之我初入储秀宫,就要剜了沁淑女跟前内监的舌头。这样的风声,经过沁贵人的发酵传播,早已悄悄传入了后宫。因此谁也不敢先我开口说话,来触我这个霉头。还是我首先开口,轻声问掌事的宫女道,“还不知姑娘的名字?”

她方敢抬起头来看我,娴熟的福了礼道,“奴婢名为卿黛,是司设监拨给小主的宫女,这位为首的公公乃是小贵子。”

我笑说道,“瞧着姑娘的动作行云流水,很是标准。”

卿黛忙道,“奴婢初入宫时,就学了三年的礼法,方能分配到各宫小主跟前伺候。”

宫里规矩向来严苛,每位小主都要配备一名干练的正七品尊等女官作为贴身侍女。及其以下是正八品的一等宫女七人,负责端茶倒水等轻活。从八品的二等宫女八人,负责做饭煎药等不轻不重的活。正九品三等宫女九人,负责烧煤守夜等重活。宫中从五品以上的宫眷才可称为姑姑,只是卿黛的品级不够,宫中的婢女大都称她为卿黛姐姐。

就这样正殿塞了满满几十个宫女,静候我的训话。我和颜的对她们道,“你们和我以后同在永和宫里生活,都是一个屋檐下的姐妹,休要多礼。”

旋即又道了声“赏!”

众人得了些银两钱财,倒也欢喜。

正待她们高兴之际,邃然我稍稍挑了挑眉间,训诫道,“进了这永和宫,你我便要像亲人般相处。若是来日有人朝你们施以金银,伺机拉拢,你们不免心怀侥幸,想在两头主子那里讨个好。这便是不忠,不忠之人我永和宫断不会留。”

虽是刚才谢过恩了,诸人手里高兴的捧着银子。又听我这样一说,面上皆是悻悻,心有戚戚。我又施以安慰道,“既为亲人,我这里有两句话要送给大家。第一句便是‘善恶随人做,祸福自己招’。你们比我更早入宫,早知知悉了这后宫的一切。身在后宫,想必你们较我更加清楚人情冷暖。我不管其它宫殿的宫女内监如何,我要你们本本分分的做事,若是有人欺负到你们的头上,自然有我替你们做主。若是你们胆敢去欺侮别人,那我也定不轻饶。”

我扫了她们一眼,她们不敢看我,都眯着眼睛像是要避开强烈的日光,却又齐声道,“奴婢谨遵小主的教诲。”

我徐徐饮了一口茶水,接着道,“这第二句便是‘躬自厚而薄责于人’。”

见她们听得半懂不懂,更多的只是傻傻的点头。卿黛上前一步道,“小主的意思是,对于那些抢着干重活脏活的,有过失主动承担责任的,便是小主口中的躬自厚。对别人相互谅解宽容,便是薄责于人。若是咱们宫中的人都能这样的话,主仆之间就不会心生嫌隙,互相的埋怨了。”说着倒退一步,朝我福了福礼,请示道,“奴婢妄自菲薄,不知可否转达了小主的意思?”

我露出了微笑,问她道,“姑娘可是读过书的?”

卿黛道,“奴婢小时候是读过几年的私塾,在小主面前献丑了。”

我欣慰的点了点头,含笑对卿黛道,“不愧是我宫里的正七品尊等女官!”说着又道,“来日若珍儿言行和举止有何不规范的地方,还望姑娘教一教我。”

她一口一个“不敢”。

我又道,“扶崧是一直跟随我的,你们以后可要好好相处。”

与我眼神交汇时,已是彼此明白。见她很懂事的将尊等女官一职让了出来,和颜道,“抚松姑娘是小主的陪嫁丫鬟,理应掌管永和宫的一切杂事。小主没入宫前,咱们永和宫缺少一掌事宫女,因此奴婢这尊等女官也是司设监暂时的意思,并非奴婢本意,待来日交由小主定夺。奴婢早已自降一等,现在是小主跟前的一等宫女。”

卿黛的话句句说在我的心坎上,加之她说话和做事都极为老练,虽自降一级,却可以明显感觉到同一级别中,长者位尊,幼者位卑,因此我也对她刮目相看。

忽有内监奏禀道,“重华宫的茹淑女遣人送来了礼物。”

我疑惑的道,“我与重华宫从未有过交集。”

卿黛道,“既然是茹小主的美意,那咱们不妨收下。宫中的小主初入宫时,互赠礼物也是常有的事。”

我很随意的“嗯”了一声,一名从外头进来的内监呈上来一对青玉手镯。我也不吩咐人回礼,只道了句,“我要歇息片刻。”便由扶崧搀扶着回了后面的寝室。

我趁卿黛上前来递茶之际,将她留在身旁给我挽发髻。卿黛注意到我肘腕处的衣服有折痕,用手掌抚着将折痕抹平了。然后给我取下发钿。鎏金的钿子从头上一摘,似卸下了千斤重担。我一看身旁再无她人,就将今日在储秀宫的遭遇说给她听。卿黛瞬间明白了过来,道,“奴婢听闻小主那日在殿前选秀之际,口才了得,颇得皇上赏识,现下又将永和宫陈设成贵人的装饰。沁淑女定是心生嫉妒,想要为难小主,又不愿落人口舌,便以教训姚淑女的方式来敲打小主。”

我又问道,“你怎么看今天的茹淑女朝我示好?”

卿黛道,“小主可曾听闻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东郭先生不知道狼有多坏,让被猎人追捕的狼,躲在自己的口袋里。后来狼的本性暴露出来,要伤害他,才感觉到惧怕。”说着又朝我道,“要是东郭先生事先了解了狼,就不会这样做了。”紧接着又道,“重华宫的茹淑女,是咱们不熟悉的人。只是奴婢素来听说她是个从不肯吃亏的人,常把‘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挂在嘴边。据她宫里服侍的人说,每得她一分的好处,就要忍下加倍的委屈。”

我明白了过来,“你的意思是要我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她为人如何。”

卿黛道,“许是奴婢在宫中待的久了,遇事养成了先看向坏处一面的习惯。奴婢只是觉得预料到将来可能发生的最坏的情况,提醒对小主不利的形势,这才是奴婢的本分。”

我点头道,“你是对的,凡事想到最坏结果,并做好应对准备,当真发生了,自己不会手足无措,只会坦然面对。”说着又道,“你刚才说了,入宫的小主间互赠礼物是常有的事。既然是互赠,不如就由你来挑一件礼物回赠茹淑女。”

一会功夫,双鬓已经挽好。卿黛取过褪下来的这支发簪,道,“不如就把小主头上的这支金镶珠蝠簪回给茹淑女。”

我微微一笑道,“很好,那就由你替我送去罢。”说着从耳垂上取下一对纯紫水晶吊坠,朝她道,“这是赏你的。”

她忙要推诿,见我直道,“姑娘既然食人俸禄,定要忠人之事。”说着又亲昵的朝她道,“以后少不得姑娘护我周全。”

她应了声“是”,朝着扶崧道,“咱们做奴婢的最要紧的便是要忠心主子。小主就算不说,奴婢也知道自己的本分。”

说着又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朝我一笑道,“瞧奴婢都忙晕了头,想必小主从慈宁宫和储秀宫出来,定是还饿着肚子呢。”

说着便急忙着人传膳。

晚膳也是皇帝特地吩咐的,内监们贴着宫门站着,依次往桌子上献菜,上菜的太监们从寝殿外的门坎儿开始,几十个人排了满满一庭院,一直到永和宫的大门坎儿为止。

大婚之夜没有夫君伴在左右,我无心用膳,只挥了挥手让他们都撤了下去。

是夜大雨,我站在屋檐下暗自伤神,扶崧见我闷闷站在屋檐下,试探着道,“小主,还是吃一点吧?”

屋檐上的雨帘越来越密,似给紫禁城披上了一层蝉翼般的薄纱。探头从纱窗朝外望去,殿外的人并列成两排长队,手中提着的灯笼伴着两道光柱透过纱窗,宛如两条透明的金带,而这条金带正是通向我的永和宫。金黄色的的琉璃瓦在蜡烛的映射下更加呈现出一派金碧辉煌,即刻将庭院的黯淡衬的发亮。望着殿外的侍女纷纷下跪叩首,高呼万岁,我心中一个激灵,“他来时,他真的来了。”

在我的翘楚盼望中,他就这样不顾风雨,硬是赶来了我的永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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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凰城夜

乾清宫与永和宫并不太远,若论距离,永和宫可是占尽了便宜。又逢雨际,皇帝索性摒除轿撵,就这样迈着步子朝我走来。素来伴在君侧的王提乾紧紧跟在身后,却不及皇帝疾走,高举着的油伞都撵不上皇帝的步伐。见我伫立在屋檐下,还在傻傻的朝他发愣。皇帝桃腮带笑,脸上的水珠宛然。似不经意的扫了众人一眼,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身上。合宫上下的奴才见皇帝来了,慌忙跪了一院子。

倒是我哪里见过这样大的阵仗,不及我屈膝施礼。皇帝用手往殿内一指,“外头还下着雨呢,随朕进殿里说话。”

就这样被他强挽着手牵进了殿内,一边走,一边朝我坏笑道,“怎么了,宫里的教习姑姑应该教过你怎样面圣的。”

见众人都要悄无声息的跟着进去,皇帝嫌憎的摆了摆手。王提乾当即会意,横着身子挡在门前,竖起兰花指斥退了众人,“既然夜已深了,一股脑进去这么多人反倒不好。除了珍小主的贴身侍女外,其余的且先下去歇着吧。”

入了殿内,我稽首喜道,“都这么晚了,皇上怎么来了?”随之又略略笑道,“皇上就爱看嫔妾的笑话,适才臣妾在唱昆曲,一时没有察觉皇上您的到来。”说着不敢与皇帝对视,终是将头微微垂了下去,悄声道,“嫔妾并未接到今晚侍寝的通知,失了体统。”

见我只是身袭一身常服,皇帝不以为意的道,“今天下午太后把朕召去商议皇弟大婚的事宜。自皇弟养母刘氏离世后,一直被太后带在身边管教。所以给皇弟安排婚事,就成了太后和朕必须仔细思虑的事情,马虎不得。”

我知道皇帝口中的弟弟,就是在朝位份显赫的信王殿下,据闻皇上很是疼爱这个弟弟。见皇帝又嗫噬着摇了摇头,道,“只是给王爷选妻,朕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能安排得太好,女方一脉不能是有实权的大臣之家;也不能安排太次,女方门楣太低,任谁都要在背后说朕一句刻薄的。”

王提乾在一旁呈上茶水,并且赔笑道,“他们哪敢造次!”

皇帝说着饮了口茶道,“所以朕和太后费了点心思,挑了几门亲事,奈何信王一直强势拒绝,朕也不好‘牛不喝水强按头’,因此在慈宁宫僵持了一会,这才耽搁了。这才未来得及通知你。”

说罢皇帝又欢喜的问道,“你会唱昆曲?朕方才来的急,没有听得真切。”

我微微笑道,“听闻皇上很喜欢听昆曲?所以嫔妾入宫前学了几句。”

皇帝缓缓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以前父皇在时,总是对朕道,天底下最没出息的男子才会喜欢听戏。”说着又无奈的摇了摇头,“许是爱而不得的缘故,如今朕登基了,倒是愈加对戏曲钟爱有加。教坊司的‘正统’便是昆曲,只是昆曲难听,就连朝中的大臣陪朕听戏,都得捧着《二十四史》,拿着《永乐大典》才能听懂里面都有什么典故。渐渐地,朕发现他们在朕身边,都是听戏找罪受。”

说 着皇帝嘴角微微一抖,“吁”了口气道,“你知道么,朕从来没有享受过正常孩子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太后常对朕道,要拥有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配得上它。更何况是天底下最为金贵的皇位,为此,朕没日没夜的苦读。偶尔见了宫里年幼的弟弟妹妹们,经常会神游一般,看着他们远去的活泼背影而发呆。朕是多么希望母后也能像慈母一样宠爱着朕,可是太后对朕从来都是严厉的训诫。”

我低声道,“是嫔妾勾起皇上的伤心事了。”

皇帝轻叹一声,道,“是朕自己要说给你听的,与你何干。”

我又问道,“皇上今夜不是要露宿景仁宫?”

他的双眸轻轻一扫我的面颊,“皇家宫苑,天子近旁,能进到宫里来是多少人眼中的好福气。当秀女们排着队走进皇宫等着朕挑选时,像你那样希望落选的极为少数,大多数人都盼望着一朝得选,光耀门楣。”说着握着我的手道,“只有你,跟她们不一样。”

说着又道,“朕身边净是些会算计的人,包括今晚去嫣贵人那里就寝,也是太后看中了嫣贵人母家的权势,以后在朝堂上能助朕一臂之力。所以想要她诞下朕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说着又道,“以往也就罢了,今个不同,是朕的大喜之日,朕定要寻一个纯粹喜欢的。”

我脸上一阵发烫,道,“可是这会引来宫里的非议的。”

皇帝不以为然的道,“男子大喜之夜定是要跟自己喜欢的女子过夜,她们谁敢妄议。怎么到了朕这里,就不一样了?”说着又问我道,“难道你不想诞下朕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子。”

我含羞的道,“那如果是个公主呢?皇上会不会怪罪嫔妾?”

皇帝拉着我的手,和颜的道,“朕膝下子嗣数量稀少,所以不管珍儿生下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会被朕当成是心头宝来疼爱。更何况...”见我着一袭纯白的罩衣,他动情的道,“咱们以后不会只有一个孩子的。”

我斜睥了他一眼,轻声羞道,“皇上于嫔妾的恩惠,怕是一生都还不完的。”

扶崧忙道,“皇上还是劝小主用一点膳吧,肚子里垫了东西,才有精神慢慢说与皇上听。”

他一阵惊愕,“怎么今夜没用膳么?”见他笑容慢慢僵住,随即转首对身后的一众侍女斥道,“怎么办的差事,你们家小主的膳食今夜没有准备么?朕不是特地的吩咐过了!”

见皇帝眼神凌厉,一字一句像是掉在地上都能砸个坑,她们纷纷下跪乞罪,王提乾忙发问道,“你们都哑巴了,还不快说是怎么回事!珍小主为什么没用晚膳?”

我抢她们之前道,“不该她们的事,膳食已经备好,只是嫔妾实在是下不去口,一想到大婚之日无夫君伴在左右,便觉得索然无味。”

他的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好,那朕就陪你用些膳食,总不能让朕的珍儿空着肚子和朕同房。”

我的面颊早已红透,简直像熟透了的山柿子,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一眼,只娇羞道,“皇上也不知道羞。”

他仰天一笑,王提乾却上前道,“珍小主不知,皇上也都几日未曾好好的用过膳了,奴才怎么劝都劝不住。”见他又解释道,“近日辽东的后金屡屡侵犯我大明的国土,辽东经略熊廷弼刚上的折子请求为之一战,皇上正为此事烦忧呢。”

还未说完,皇帝一瞪,“好端端的,说这些干什么?”

后宫不得涉政,这是太后今日教导的原话,于此我也不愿接话。只静等着一桌上等的席面摆放妥当,和他共饮一杯。可是桌面上却只安置了一双碗筷,我斥责扶崧道,“做事怎么如此不当心,只呈上了一双碗筷。”

见扶崧面露难色,我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展眉道,“皇上难道不用膳么?”

他挑了挑眉尖,“朕只是说要陪你用膳,却不曾说过要用膳,一想到国事,朕吃不下去。”

后金俨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我撅了撅嘴,“皇上不知,嫔妾也食之无味。”

他迟疑了片刻,徐徐问道,“难道这一桌子席面不合你的胃口?”

我点了点头,指着他面前的一道腊味合蒸,缓缓而道,“皇上您看这道腊味合蒸,讲究的是腊香浓厚,柔韧不腻,捎带厚汤,可是连汤匙都蒸没了,肉定是蒸老了。”

“是么?”他提起面前的筷子一夹,“这道腊味合蒸咸甜适口,哪里将肉蒸老了。”

我假装惊叹道,“没有么?皇上您再看这道炸紫酥肉,酥肉都炸的软绵绵的,哪里能教嫔妾下筷。”

他又夹了一片酥肉含在嘴里,不住的赞叹道,“外焦里嫩,肥而不腻,实为上品。”说罢便笑了笑,“朕的珍淑女愈发的难伺候了。”

我忙赶着话道,“皇上,您再尝一尝这道西湖醋鱼》。”一时间词穷,挑不出毛病来,只得叹道,“想来也是难吃极了呢。”

他将筷子置于鱼腹,轻轻搅动,突然停下手来,顿时失声朗笑道,“好哇,你是在诓朕,朕上了你的当了。你这是在变着法的逼朕进膳呢。这席面上的菜哪一道不是精益求精。”随即爽朗的道,“再取一双碗筷来,朕要和珍淑女一起用膳。”

王提乾眼尖,早早的将一双备好的碗筷奉上。我笑道,“皇上,嫔妾不懂国事,且嫔妾今日方听得太后教诲,不得干涉朝政,辽东的局势不是嫔妾所能进言的,可是皇上的身子是嫔妾所关心的,所以还望饶恕嫔妾方才的欺君之过。”

皇帝朗笑一声,将手掌搭在我的手背上,亲昵道,“欺君,话说的怎么这样的严重。”说罢便嗔笑道,“朕夸你有心还来不及。你的手怎么这样凉,让朕给你暖暖。”说罢硬握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我只得连连叫苦,“皇上又在耍赖皮,这样叫嫔妾如何进膳。”

他却盈盈浅笑道,“朕喂你吃不就行了。”

夜已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闷湿的热气,那是皇帝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皇帝只看着我含笑不语,在殿内昏黄的灯烛下愈显暧昧。未免尴尬,我偏过头去轻声咳了两声,却发觉不知何时,就连近身侍奉的卿黛也已退到殿外,识趣的背对我们站着,可见分寸二字早就刻进了她的血液里。除了院子里的树枝摇曳作响外,四周一片寂寥。当下的无声,却精准的传达了皇帝心中那绵延无尽的心声,该侍寝了。

皇帝怕我紧张,总是时有时无的与我闲话几句。作为皇帝的女人,适度的保持矜持还是很有必要的。待我羞涩的缓缓闭上眼睛,朦胧中只觉得下巴被人食指一勾,轻轻抬起。又觉得他上身慢慢向我倾斜而来,顿时身体被束缚进一个有力的怀抱。原来是他俯身轻轻抱住了我,径直向着暖阁中走去,在寝塌前止了步子。看着那张离得很近的脸,当下除了略微点点头外,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他将我轻轻放在了榻上,帮我脱去靴袜。转身在榻边坐了下来,低声道:“你往里挪进去些。”

我脱口问道,“皇上也要进来么?”旋即满脸通红,心底里怎么觉得自己那么傻,忙把脸埋在了被褥中,羞道,“从来...从来没有人与珍儿同榻而眠。”

皇帝仰笑一声,“朕知道!”

我闭上双目,不再说话。透过缝隙去看,皇帝自己将龙袍褪下,半挺着身子,赤足坐在榻沿。见他瞥见龙袍裙摆处纹有许多波浪翻滚的水花,水花之上立有山石宝物,俗称“海水江涯”,寓意皇帝的江山“万世升平”。见他在我耳语轻声呢喃道:“江山美人,此刻竟叫朕全占了!”

说着就与我平躺在榻上,我见他脸上犹自带着浅浅的笑意。出于本能,我的手掌一点点的用力往外推他,他看出了我的局促不安,用手轻轻抚住我的肩膀,宽慰道,“怎么,你紧张了。”

我红着脸道,“嫔妾不敢欺君,嫔妾从未如此紧张过。”

他目光注视我良久,笑着开口道,“普通人可能终其一生都很难有机会见朕一面,更何况与朕行合卺之礼。后宫中多是些从内心中敬重朕,甚至只敢远观朕的女子。朕瞧着长春宫的珺淑女,性子倒与你相似,甚至在言语上,比你还细腻几分。”

我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赌气的道,“那皇上为何不去找她?”

皇帝坏坏一笑,“唯有一样,她的相貌不似你这般出众。”说着又笑道,“以前读书的时候,最不耐烦的部分就是男女之间的卿卿我我。如今看看自己的模样,只觉得又骇笑又臊得慌。”说着又道,“都道温饱思淫望,如今朕和你用完膳后,变得愈发的有精神了,这全都拜你所赐。”说着又“嗤”一声笑,“可是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说着牵住我的手,只发觉掌心中已然都是汗水。皇帝为解我紧张,与我闲话道,“你姨母家的哥哥周嘉谟上折子要去边关戍守,正好福建沿海贼寇四起。”

我转过头去,郑重的说道,“臣妾的哥哥没有皇上想象的那样好,朝廷不乏文武兼备的栋梁之材,素闻户部尚书周铮就是从福建任上调入京城,想必他较皇上更清楚沿海的情势,皇上何不问问他的意见?”

皇帝极是温和的道,“朕不过是随口问问,你难道就不想让哥哥建功立业。”说着便看他一双眸子死死盯住我看,“朕的珍儿好像对朝政很感兴趣?”

我忙改口道,“是臣妾失言了。”

皇帝宽慰我道,“你不必为难,恰逢浙江布政使商周祚给朕上了折子,浙江少了个总兵的空缺。让他走马上任,不过是朕一句话的事儿。”说罢又仍朝我笑道,“让你欠朕一个大人情,岂不更好?”

我惶惶的道,“入宫之际,太后就告诫过臣妾,万不可涉政。况且官场上的事,臣妾早已释然,纵然是南宋第一猛男辛弃疾,也逃不过人才埋没的下场。更何况是臣妾的哥哥。”越说越觉得心下不安,不知何时,心头略过了一丝警觉和恐惧。我深谙皇恩莫测,更明白恪守本分才是唯一守常之道,当下又道,“臣妾又想起了汉高祖刘邦的发妻吕氏,吕氏一脉最后被灭族的根因在于吕雉太贪,维护母家人到失去原则的地步。从她沾染朝政起,吕氏一族就走向了灭族。”

皇帝见我语气诚挚,也不再强求些什么。只笑道,“和朕讲讲你以前的事吧,拣些有趣的说说,朕应当是爱听的。”忽而殿外有秉灯的宫人走来,暖阁外一片脚步错乱,好像有人说话,似要求见。王提乾出去后,碾转片刻后,复又返回来,恭声唤道,“皇上,皇上。”

皇帝懒懒的应了一声,以肘撑身,半挺着身子朝殿外一瞥,“有什么要紧的事?”

王提乾唯恐惊了圣驾,悄悄打开门缝,蹑手蹑脚走到皇帝跟前。从袖口掏出一张纸笺,怯生生的道,“这是侨督刚才在宫中吟的首诗,被上公底下的锦衣卫听到了,即时打发了人来回禀皇上。”

说着便将诗词交上,皇帝接过一瞧,纸面上赫然写着一首诗: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皇帝不禁眉头一皱,刚才欢笑融洽的气氛却早已不复存在,淡淡道了句,“是南唐后主李煜的《虞美人》。”皇帝又问及王提乾道,“你看看有何的不妥?”

王提乾道“这首诗奴才也曾听闻过,用以叙述烹金馔玉的江南国主李煜,一变而为阶下囚的悲切的心境。皇上前几日将指挥使的职位移交上公,贬其为指挥同知,倒是极符合侨督现在的意境。”

我想他没有点名要害,果然皇帝面如死水,暗藏惊涛。不再看他,倒是面视向我,问我道,“你觉得呢?”

我谄媚一笑,“问题怕是出现在这!”说着躺在他的怀中,用手指了指纸上的一个“明”字,缓缓道,“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还有这句‘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朱字乃是国姓,如今‘朱颜改’,这不是明白的讥讽当朝圣上不如前朝的先帝明事理!”

皇帝虽然点头应着,心里已是极为不快,口头上道,“你果然聪慧,和朕想到一块了。”紧接着顿了顿道,“这首诗不但怜悯自己,顺带着讥讽了朕,果然是一箭双雕,教人挑不出毛病来。很好!很好!”

王提乾问道,“既然如此,不知皇上如何处置侨督?”

借王提乾之手呈上来的弹劾,且先不论真假,退一万步就算是胡编滥造的,那也是给了皇帝一个整顿吏治、打压强权大臣的机会。因为是皇帝想动刘侨,所以锦衣卫才会不顾一切的搜查刘侨的罪证。

我摇了摇头,在此之后,刘侨再也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辉煌。果见皇帝徐徐道,“贬他离京,去南京的凤阳守灵,无诏不得入京。也为后世的奴才做个样子,即便是宫里有权有势的奴才,有违君意就是这个下场!”旋即又郑重了语气道,“朕永远都不想再见到这个人!下去!”

王提乾复又被他打发到殿外候着,暖阁内又只剩我二人。殿外的大雨淅淅沥沥,一些深凹的地面已有雨水集齐的水洼了。虽是深夜,仍有不少侍卫轮番巡逻,脚下的踩踏声忽远忽近。“轰隆隆”的倾盆大雨和我娇羞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罗帔掩丹虹,我转过头去不肯直视。

只觉眉黛羞频聚,唇朱暖更融。气清兰蕊馥,肌润玉肤丰。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只觉得耳边匀称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急促。

渐闻声颤,微惊红涌。顾不得鬓乱钗横,花娇难禁蝶蜂狂。和叶连枝,一并赋予付与君郎。

夜半而醒,窗外天色仍是漆黑,难以分辨究竟到了什么时刻。我将紧紧贴在他胸脯上的头颅微微一颤,犹如小石子坠入平静的湖面。皇帝也随之睁开了眼,浅浅的吻在我的额头,问道,“可是被朕抱得紧了?”

我面上一热,“嫔妾想是饿了。”

皇帝笑道,“那朕让他们做一盘荷包里脊给你填填肚子。”

我忙劝住他道,“宫里素有夤夜禁火的规矩,臣妾怕皇上一旦传旨夤夜生火,这个先例一开,恐怕从此以后就会成为惯例。即便不是每天,也会时常有人偷开禁火。嫔妾愿意忍受这一时的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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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荣宠

皇帝夜宿永和宫后,门可罗雀的庭院突然变得门庭若市了。各宫的姐妹日日晨起而入,送烛而出,门槛几乎都要被踏坏了。甚至有些奴才佝偻的腰背在不知不觉中挺直起来,堂而皇之的替我收受了这些祝贺、奉承的礼物。尤其是长春宫的茹淑女,时不时的将宫中的布料送来给我,又将自己宫中为数不多的君山银针挪一些送我。尤其是一面绝种玉料,连卿黛这种见过世面的看了,都不能移开目光,不住惊叹道,“茹小主给咱的礼物,再砌两个屋子也是装不下的。”

扶崧也道,“与其她小主不同,其她人来都希望能见一面皇上。她每次来只和小主唠些家常,可见是真的与小主投缘。”

她的心思,果真这么简单么?我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多不求回报的真情,皇上欲修缮慈宁宫,她父亲垂涎工部的差事已久,这可是个肥差。”

卿黛恍然道,“小主的意思是,咱们与她之间,反倒更像是互帮互助以利益为主导的团体联盟。”说着又道,“可是,她从来没有开口让咱们帮助过她。”

我淡淡一笑,说着瞥了一眼侍立在旁的小勋子,道,“这几日明里暗里,茹淑女不知朝我身边的内监使了多少银子,教他们不时的在我耳边吹风,杨大人想要接手工部的差事。”

卿黛问我道,“那小主的意思呢?”

我微微一笑,“你们记住了,事关朝政,我的态度永远是不闻不问。”

卿黛道,“茹小主也真沉得住气,几天才打听出这样无关痛痒的态度来,倒不如她自己来问的干脆。”

我低眉浅笑道,“且再看看她能忍耐到何时?才肯向我开口!”

卿黛怅然叹了口气,“原来小主心里早就跟明镜似的。”

我叹息道,“也好,有时候依赖于感情的关系反而没有利益结合的关系更牢固。”

这日想念小时候的吃过的碳烤栗子,正逢着扶崧将炭盆里的火焰调到正盛,因此决定自己烤着吃。扶崧将筛好的板栗身上划了个十字刀口,一并扔进了炭盆里,不时有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不一会满殿充斥着炭气挥发的香甜味。此时司设监总管赵富琛送了条云锦织金软蚕冰簟衾被到我宫里,朝我赔笑道,“自小主侍寝的那夜后,皇上就下了旨意,要奴才赶出一条龙凤呈祥的被褥来。奴才已经拖了几日了,刚做好就赶紧给小主送了过来。”

扶崧问道,“像这样重要的东西,你们难道没有提前预备下一条吗?”

赵富琛笑道,“姑娘不知,这龙凤呈祥的被褥唯有皇上大婚的时候,才给配下一条。原是按照太后的规矩,备了一条放在嫣贵人的景仁宫。若是被人知道了奴才还私自预备下了另一条,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说着又道,“皇上特地吩咐过了,别人有的,小主一样也都要有的。”

我瞧见衾被最外层是万福万寿花边,中间的是龙凤呈祥的图案。赵富琛又解释道,“小主您瞧,这被面和被里须得一根金线缝制到头,中间不能断线,不能接线,更不能结成疙瘩,寓意千里姻缘一线牵。织造这样宽达九尺的锦被绝非易事,须得由提花工和织造工两者相互配合完成,几十人一天只能织出两三寸。奴才紧赶慢赶才赶了出来,还望小主满意。”

我又问他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依照宫中的惯例,初春后的几日,各宫的炭火都应该陆陆续续的取消了,永和宫却丝毫没有减少,这是为何?”

赵富琛解释道,“这也是皇上特地吩咐的,皇上说小主素日里格外畏寒,永和宫可延迟炭炉的裁撤。这几日多用出来的木炭,从来年冬季小主的份例中扣除便是。”

我担忧的道,“这样会不会有违宫规?”

赵富琛却不以为然的道,“宫里虽有规矩拘着,但拘的都是那些不得宠的小主。这世间的规矩,原不是就为了贵人而设的。小主深得皇上宠爱,便是再放纵十倍,又有谁敢多说一句。这宫里的小主不受宠,便被规矩压着一辈子。像小主这样深得皇上宠爱的,便可以踩着规矩,制订规矩。”说着又极为恭敬的道,“若是小主还有其它的需求,吩咐奴才即可。小主的规矩,便是奴才的规矩。”

待送走赵富琛后,一连过了几日,后宫依旧风平浪静。清晨我站在院子里为花浇水,深春的暖阳似罩在灯笼的烛光般,发射出根根橘红色的金线,照在面颊上暖洋洋的,格外舒服。临夏之际倒是暖和多了,温润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映到我身上轻轻摇曳的光晕,愈加显得我容光潋滟。片刻欢喜,便喃喃道,“真是难得的好天气。”

扶崧怕我畏寒,为我披了件紫绡梅花纹披风,小贵子见我不经意间抖了抖肩膀,便上前请示道,“小主若是觉得热了,奴才给小主将披风取下吧。”

说着便要上前为我取下披风,忽而扶崧用手臂凌空一拦,蔑然一笑,“你这是作甚,分明是这天气太冷了,小主才打了个激灵,依奴婢看,就别取下了。”

我略微笑笑,“你们一个说我冷,一个说我热,我到底该听谁的?”

小贵子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见当众被扶崧折了面子,加上方才的蔑然一笑,小贵子心中火起,早已沉不住气,急赤白脸的道,“奴才浑身都冒汗呢,还是给小主取下吧。”

扶崧却挡在我的面前,抓着他凌空的手腕不松,执意不肯退让半分,“我在小主身旁服侍多年,是你了解小主,还是我了解小主。”

二人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在我的面前争执起来。见小贵子头顶冒着热气,鼻尖坠了几滴汗水,不知是热的还是被扶崧气的。卿黛忙圆场道,“是否取下披风,不是小主说的算么,你们难道要逾越本分,强拿小主的主意!”

卿黛说他们逾越本分倒也不过,她们便都赌气不再言语,我方淡淡的道,“是有些热了,那便取下披风吧。小贵子,别让这披风徒增些褶皱,你现在就送回殿里。”说罢便将披风取下,小贵子赔了十足的笑意,冲我诺诺的应着。随即冲着扶崧轻轻一蔑,满眼皆是得意之色。待他走远,扶崧气道,“小主你看,方才小贵子气焰有多嚣张。奴婢偏要折了他的面子,小主不知道这奴才平日里多盛气凌人,在咱们永和宫里当差的,哪个没有受过他的气,如今竟敢当面对小主放肆。”

见我眉间稍怒,郁然道,“小贵子的不安分我也略有耳闻,他仗着我得宠,私底下不知如何凌辱旁人。”说罢便神色一晃,凝神望着卿黛,“扶崧与我亦姐亦妹,我从未将她视为奴仆,还望妹妹以后多调教些。”

卿黛急忙施礼道,“小主言重了,小贵子他不敢对小主无礼的,只是之前听人说起过,小贵子是司设监总管赵富琛的表弟,进宫之前便四处打听哪位小主得势,被赵富琛安排到了永和宫。”

她们随我踱步缓缓前行,我只淡淡的道,“赵富琛为人势力,他的表弟倒也不让人意外。”

用过午膳后,只觉得身子乏了,便侧身躺在纱窗旁的一张贵妃榻上,背靠一个绢纱彩绣靠背。凉风骤起,隐约觉得背上一阵寒风略过,又听见一阵环佩清脆的响动,以为扶崧上前来了,也并未回头去看,只吩咐“她”道,“将靠背往下挪一挪罢。”

来人方才将靠背往下挪了一挪,只是挪动的力度有些大,好似男儿应有的力度。我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道,“再往下些,挨着腰间舒服些。”

他又往下挪了挪,然后拢了一条羽纱立狐披风披在我的身上,双手按住我的双肩,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这样呢,是不是能舒服些了?”

闻声我猛的一回头,见皇帝正坐在贵妃榻的边缘,报以温润一笑,亲自为我调试角度。王提乾躬身立于皇帝身后,还有卿黛等一干随从,都不敢出气。榻前人数虽多,却极为安静。他温文如玉的道,“除了先帝,还从未有人敢背对着朕说话,你可是第一人。”

他的身影在日光的摇曳下恍如隔世,我神色猛然一凛,急忙起身行礼,“嫔妾见过皇上。”随即便抱怨道,“皇上来了也不通禀一声,好让嫔妾早做准备恭迎圣驾。”

他却平心静气的道,“朕看那些大臣们呆板的奏折,看的倦了,所以想要去御花园散散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你这里。听你宫里人说,你用完了膳正躺在榻上小憩,便下了令不许人打搅你的好觉。”

今日清晨化的浓妆早已淡去,懒起画娥眉,兼之一直没有梳洗,脂粉原是一直擦到后颈窝,如今也淡去了许多,便推诿道,“待嫔妾重新梳妆一番再来见驾。”

他坐在贵妃榻的边缘用力抵住我的手腕,久久不愿离去,“朕瞧着你就算淡妆也胜罗敷几千倍”又道,“让朕替你画眉如何?”说着幽幽一笑,“闺房之内,夫妻之私,莫过于画眉者。”

我脸上一窘,但还是含羞的点头应了。皇帝又道,“饿不饿,朕叫她们时常在你宫里备了些点心。”

我方发觉自侍寝那夜后,我宫里的点心就没断过。

一连几日,皇帝都要夜宿永和宫,于我而言是莫大的恩宠,于后宫姐妹却是莫大的妒忌。这日接驾后,我起身极力推辞,“万万不可,皇上大喜之夜就冷落了众位姐妹,如今理应去景仁宫陪嫣姐姐,嫔妾要做贤妃。”

皇帝只含笑看着我道,“什么,你要做贤妃,那朕日后便封你为贤妃如何?”

我一时语塞,急忙推诿,“皇上,后宫素来遵从‘贤慧淑德’四妃,贤妃更是四妃之首。是嫔妾口误,并无封妃之心。若是这话传到了她人的耳中,恐怕又起波澜。”

他按捺住性子,执意说道,“待明日再去景仁宫陪嫣贵人说话。”他又耸了耸肩道,“明日就是立春,朕要在交泰殿设家宴,到时候众位妃嫔都会到。”

我轻声说道,“是,嫔妾到时出席就是。”

心里却在忧愁,我的这份盛宠怕早已被各宫的姐妹们垂涎。可他他执意要留在此处,也罢。以前小时候娘亲为哄我入眠,常在塌边为我讲述牛郎织女的凄婉爱情。我于儿时懵懂中,只感叹世间的恩怨情仇如蜉蝣般,令人难以捉摸。如今深陷红尘,对他的爱意早已烙在我的心头,如殷红的朱砂般难以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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