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钵罗之子1无相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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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钵罗之子1无相城》· 彼岸无佛 著 · 共 2 章试读

楔子

“哎······哟······”

夜色如漆。

从一条少有人至的小巷深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痛苦呻吟。

“喵······”

巷子这头,不知道从哪家的屋顶上突然窜下来一只全身漆黑的老猫,那猫在落地后,泛着绿莹莹亮光的双眼直愣愣的看着某一处,而后扭头朝着巷子深处凄厉至极的叫了一声后,一转头消失在了这茫茫的深夜里。

不知道是不是被这猫叫声给吓住了的缘故,巷子深处的呻吟声停止了。又过了好长时间,只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不太一会儿的工夫,一个佝偻的人影一步一步的朝着刚才那只黑色老猫落地儿的地方挪来。

可能是饥寒交迫,也可能是身体上有什么病痛,或者是两者兼具的原因,那人始终佝偻着身子,并且因为全身不由自主的抖动,使得他不得不每走两步就要稍微暂停一下脚步。

“哎哟!”一个男人高声的叫道:“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走路都不看路的吗?怎么直往别人身上撞呢?”

一连串的诘问之下,让那个一直低着头走路的人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条热闹非凡的街道。周围人来人往的,因为一直在想心事,这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

“对不起,对不起,天太黑了,没有看到。”

连番的弯腰道歉,让那人佝偻的腰身愈加低矮,身子也跟着抖动的更加厉害了。

不过,他如此谦卑的态度并没有眼前这个男人的怒气,相反的,还有一点儿火上浇油的感觉。

“看你这一副穷酸样,把本大爷撞坏了你赔的起吗?你个老乞丐。”被撞的男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

在这男人身边还有他的一个同伴,那人伸手拉了一下男人,小声的劝解道:“兄长又何必跟一个老叫花子一般见识呢?我们还是快走吧,别让他坏了咱们的兴致。”

老?乞丐?

那人顾不上理会男人话里的嘲讽和轻蔑,而是低下头审视起自己来:眼瞅着已是入冬的天气,可自己身上只穿着薄薄的单衣单裤。而且就是这么一套单薄的衣衫,还是破破烂烂、四处露风的。许是穿在身上的时间太久没有洗的缘故,已经看不出它本来的颜色了。

就在这时,一阵夹着雨丝的细风迎面吹来,那人只觉得这风瞬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针雨阵,透过身上的衣衫直吹进了他的四肢百骸,直吹进了他的心里,冻的他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起身体来。

那个被他撞到的男人说他是乞丐的原因总算是找到了,可是那男人说的“老”又从何而来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又是一阵反方向的风吹来,冻的他顾不上多想,也懒得和男人争执下去,看清前面不远店铺里有灯光摇曳,想着快走几步能打个挡风的地方避避寒气也好。

可这才刚起了两步,那人突然就停了下来,就着两边店铺门前昏暗的灯火,他看到了飘到眼前的一缕灰白色、犹如枯草的头发,这下他总算是明白身后那个在同伴的劝解下,还在骂骂咧咧的男人为什么说他是老乞丐了。这也让他明白为什么这风一吹,自己全身上下各个关节处都隐隐作痛的原因了。

“原来这次我是一个老年人啊。”心里这样感慨着,又用力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正准备抬脚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脑中灵光一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转身上前紧紧拉住刚才被他撞到的男人,神情激动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男人被他吓了一跳,表情木然的回答道:“喜乐镇啊。”

“喜乐镇,喜乐镇,怎么会是喜乐镇呢?我不应该会在这儿的。”那人在听到这个答案后,神情一下子落寞了许多,低下头慌乱的自言自语了起来。

被他拉着衣角的男人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用力的扯回自己的衣服,又开口骂道:“你这老头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我······”

不等男人把话说完,那老人再次紧紧拉住他的衣角,两眼放着光的又问道:“能请问一下这喜乐镇到无相城有多远吗?”

听到无相城的名字,男人和他的同伴都是一愣,两人上上下下的把老人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后,男人开口道:“你是外地人吧?知道无相城是什么地方吗?打听它做什么?”

老人淡定的回答道:“魔域。”说完,他低下头想了一下,又补充道:“魔尊无上的地盘。”

听到“无上”这个名字,男人和他的同伴俱是一愣,再看老人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男人轻点着头说道:“不错,无相城的城主是魔尊无上。”他顿了一下,又开口道:“哎,我说你这人也真是够奇怪的,既然知道无相城是魔尊无上的地盘,又怎么会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呢?”

老人没有接话,一直低着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对此男人更加不解了,看像同伴,两个人均在心里想道:该不会真的遇到了一个疯子吧?

男人的同伴悄悄伸手扯了扯男人的衣角,朝着老人一努嘴,小声提议道:“天儿这么冷,咱们还是赶快走吧。”

男人点了点头,想要转身离开,可是看着那老人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叫了老人一声,抬起手臂指着一个方向对他说道:“哎,老头儿,你也不用瞎想了,呶,朝着这个方向一直走到河边,无相城就在河的对面,至于到了河边你要怎么过去,这我可就无能为力,帮不了你了。”

从沉思中回转过来的老人一脸茫然的朝着男人给他指的方向点了点头,谢过男人后,就佝偻着身子、迎着风朝着那个方向快步的走去了。

看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两个男人小声的议论起来,只听到一人问道:“哎,你说他一个老头子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呢?”

另一个人接话道:“这世道,总有人过的不如意,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说罢,又小声的提醒起同伴:“嘘,咱哥俩儿还是小声点儿吧,各人有各人的命。这么冷的天儿,咱们还是赶紧找个地方喝酒暖暖身子去吧。”

迎着风走了好远的老人没有听到两人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是一门心思的朝着那个男人给他指的方向走着。他边走边想道:我到底是怎么到了那个小巷子里的?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到底是谁呢?

老人一边走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也不知道在夹着细雨的风里走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路被一条在夜色里低吼的河面取代,他这才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那两个人说的河了吧?”老人身上那件快要湿透的薄衫,面对着汹涌的河水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条河有多深。”

说着话,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不禁愁眉紧锁:是啊,我要怎么过河呢?

“是······李老哥吗?”

正在这时,老人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愣了一下,连忙转过身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手拿灯笼、戴着草帽、穿着蓑衣的中年男人。此时,男人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老人。

老人心里有些慌张,他转过头去四处看了看,发现这目光所及的地方只有他和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两人,心里明白刚才这人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因为不认识此人,于是不得不开口询问:“先生是在跟我说话吗?”

听到老人的问题,中年男人明显的一愣,诧异的说道:“怎么称起‘先生’来了,老哥,您仔细看看,是我啊,住在您老左边的田家老二,您不认识我了吗?”说完,开始用一种非常怪异的眼光上下的打量起老人来。

老人皱着眉头快速的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有关眼前中年男人的记忆,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笑嘻嘻的说道:“哦,原来是田老弟啊。”说罢,装模作样的轻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唉,这人的年纪大了,眼神就不太好了,这黑灯瞎火的,一时半会儿没有认出你来。不知道田老弟大晚上来这儿有什么事情吗?”

“嗐,这事儿说来有个由头。”田老二见老人问起,就解释道:“您老也知道,咱们庄稼人是农忙的时候伺候庄稼,这农闲的时候就打点儿短工过活。今日临近晌午的时候,有东家请我去家里帮忙,谁知道等这活儿做完了,是天儿也黑了。看这天色不明的,本来东家说是让我在他们家里住上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家来。可这一是不想麻烦东家,二是离家了半日,也着实是放心不下家里,就把东家的好意推辞掉了,只开口向东家借了这一盏灯笼。东家人倒是挺爽快,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临出门的时候,看看这天阴的厉害,怕路上下雨,又多借给了我这一幅遮雨的行头。我这一路上也没碰上什么人,只是走到这救难河边,远远的就看到河边站了一个人,心想可能是谁一时遇到什么难事想不开要投河,就赶紧走过来看看,只是没想到会遇到老哥你啊。”

田老二一席话说的明白,老人轻轻点了点头。

“哎,对了,老哥,天儿这么晚了,又下着雨,您老为什么还在外面游荡呢?”

老人回头看了一眼暗潮汹涌的河面,心里明白今晚想要过河是不太可能了,再加上又冷又饿。幸好是遇到了一个认识他的人,想来最起码今天晚上有着落了,至于接下来的事情,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算一步了,就对田老二扯了一个谎,说道:“我这本来也是准备要回家去的,只是走到一半突然犯起了迷糊,也不知怎么的就走到这河边来了。”

听老人这么一说,田老二非但没有怀疑,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老哥你这该不会又是喝多了酒,醉的连自己的家在哪里也想不起来了吧?”

听着田老二的调侃,老人嘿嘿一笑,也没再接话。

“这下好了,亏得您是遇到了我,正好咱们两个可以结伴而行。”

田老二的提议正好老人的心意,于是就跟着他两人离开河边,转头走上了大路。

两人刚上路,田老二见老人一身衣服快要湿透了,几次想要把身上的蓑衣、草帽脱下给老人,老人推辞了几次,见这雨势渐渐大了起来,他又实在是冷的难受,就受了田老二的草帽,蓑衣就还是田老二穿着。

一路上,老人假借醉酒头脑发晕,向田老二打听起渡河去无相城的方法来,没想到田老二又说出一席话,正是这一席话,让老人是愁上加愁。

原来,那条救难河倒是自来就有的,只是以前并没有名字,而且那河面也不像现在这样汹涌异常,里面的水也是清澈的,里面更是有许多鱼、虾、鳖、蟹之类的水货,农忙时经常能看到那河的岸边拴着几艘渔船。大概在十年前,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天、哪个时辰,那平静、宽阔的河面正中央突然出现了一座巍巍高城。当时有好多人站在河边看热闹,这庄稼人没有见识,只说是神仙下凡,那城就是神仙的洞府。人群里倒是也有几个读书人,耐心的解释说那只是什么“海市蜃楼”。可是就在那读书人向围观的人们解释那“海市蜃楼”是如何形成之时,就见那高城的城门开了,接着就从那城门里飘出了一个白衣翻飞的少年。围观的人们正在惊奇这虚幻的景象怎么会如此真实之时,那少年竟然就在这眨眼的工夫飘到了众人的面前,只对着人群说了一句“要成魔的可随我来”,然后转身又飘回了河中央的高城内,而那座高城也在白衣少年进城之后就倏忽不见了。当时在场的人们都被吓坏了,不过,自那天以后,还真就有人陆续的失踪又突然的出现,据说那些失踪的人是跟随那少年去了河中央出现的高城内。那些失踪又回来的人除了告诉别人,那座高城叫无相城外,对于在无相城里的其他事情一概闭口不提,并且据那些人的亲朋好友说,那些人从无相城里回来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以前老实懦弱的人变得强势,而以前霸道,脾气暴戾的人则变得随和了不少。至于那些人是如何渡过河去的无相城,那些人不说,外人也不得而知。还有,那河的名字“救难”,也是那些失踪又回来的人说起那条河时说起的。

“已经十几年了,现在那救难河的岸边别说是渔船了,就算是哪家淘气的小娃儿折上一个纸船放进那河里,都会立马沉入水底。”田老二感叹道:“唉,现在咱们喜乐镇上的人要想吃上一口水鲜儿,那都得赶早去早市上买从临镇运来的鱼、虾。虽说这临镇到咱这喜乐镇不是太远,不过毕竟还是有些距离的,等那鱼虾运过来都已经不太新鲜了,而且价格奇高。”

听了田老二的话,老人低下头,嘀嘀咕咕说道:“昆仑之北有水,其力不能胜芥,故名弱水。鸿毛不浮,不可越也。”

“您老说什么?”

“哦,没什么,我只是说那救难河不就是弱水河吗?”

“说是,倒也不是。”田老二说道:“您老说的那弱水河我听那说书的先生说过,说是在那水面上放上一根羽毛都会沉到水底的。但咱们这条救难河,虽说是水面上撑不起一个小小的纸船,但是怪就怪在,有的时候你丢进去一颗大石头,倒是能看到那石头在河面上打上几个转这才沉入水底的。要细说起来,光是这一点就和那吃人的弱水河不同了。”

老人听的是频频点头,心里却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家门前。田老二害怕老人醉酒没醒,好心的将老人送到老人家院门外,又把手里提的灯笼留给老人照明,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往自家门口走去。

耳听着田老二拍打自家房门的声音,老人这才提着灯笼,轻手轻脚的推开了用几根半人高的朽木捆绑而成的院门,迈步朝着紧闭着的黑漆大门走去。

“哎哟,这什么玩意啊?可摔死我了。”

哪知道老人才刚走了几步,就被脚底下的一个物件绊倒在地,手里的灯笼没有拿稳,也一下子脱手甩到了一边。老人顾不上去捡灯笼,正哼哼唧唧的用手揉着摔疼的膝盖呢,就听到一声闷哼,像是一个人发生的声响。

一想到自家院子里可能躺着一个人,老人的心跳的快了不少,黑暗里越看刚才那个绊倒他的物件倒越像是一个人。老人连忙爬起来把甩出去的灯笼捡起,提着灯笼回过身来仔仔细细的照着看地上的物件,等着看到一张缠满乱发的脸时,老人吓的手里的灯笼差点再一次的脱了手。

躺在地上的人也不知到底是死是活,老人正惴惴不安的想着要不要去砸田老二家的门时,突然眼前一道绿光一闪,老人“咦”了一声,把那人翻了过来,灯笼丢到了一边,双手在那人的腰间摸索了一阵,轻声说了一句:“找到了。”然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嘴里喃喃的说道:“这下倒是省事了······”

在盯着地上躺着的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后,老人这才起身,走到屋门前从身上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转身又把院里那个眼看着只剩下一口气的人拖回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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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天是进入腊月后的第一天,一个阴郁的日子。

说阴郁不只是因为今天的天气。

当然了,那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的雪一直到早上都没有停也确实是让人的心情挺郁闷的。不过,呆在无相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天笼罩在他们头顶让他们心情郁闷的,除了头顶上那飘飘洒洒的白色物体,还有一种情绪,一种夹杂着太多恐怖的情绪。

和今天的这城里人的心情一样,无相城也不真的就是一座城,这个名字也只是呆在这里面的人们给它起的一个名字罢了,对于城外的人来说,他们更习惯称呼这里为魔域。

“烦死了。”

不知道谁有气无力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可以说这句话很好的总结了现在一一塔三层每个待魔人的心情。

一一塔是勿忘城里最高的建筑物,共有十二层,每层高约三丈,足有平时人家住的房子两个高度。尤其值得说明的是,一一塔的每一层住了大概有两百来个人,而住在一一塔里的,都是从全国各地而来,一心想要成魔的待魔人。

“行了,就别再抱怨了,要不然让外面的人听到了,今天去填河的就是你了。”

过了很久之后,不知道又是谁小声的接了这么一句话。

现在还是睡觉的时间,这句话说完,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填河。

这是一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的词,大多数的情况下,人们的潜意识里它代表了的意象并不美好,直白点儿说,它代表的意象应该是相当恐怖的。

然而在无相城里,它又是一个有着不同意义的词。它不仅代表着即将发生的可怕事件,还代表着一种失败。

因为之前已经说过了,每一个进了无相城的人,不管进来的原因是什么,进来之后都是想要成魔的。而被填了河,就意味着你已经被淘汰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就在每个待魔人都因为即将要发生的事而为自己的前程担忧的时候,有一个人却完全没有受到这种情绪和天气的影响,反而睡的相当的香甜。

“天亮了,该起床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传来,听到这个声音,窝在墙角铺位上睡的正香的女孩,不满的小声嘟囔了一声,又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又睡了一刻钟后,这才打着呵欠揉了揉眼睛。

眼睛刚睁开了一条缝,女孩就略带不满的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哟,小姑奶奶,您问的这个问题要我怎么回答您呢?反正是该起床的时候了。”

回答她的是一一塔三层的一个值夜人。

这女人的年龄不大,也就刚三十岁出头,不过每天总是喜欢摆出一副老年人的姿态。就像现在一样,她在回答床铺上那位乱发盖着脸庞的女孩的提问时,那口气活脱脱就是一个伺候了这个女孩一辈子的老奴才。其实在这层楼里,甚至是这座塔里的每一个人的身份都是一样的,他们全是待魔人。

当然,非要说他们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只能从他们每个人每天做的事来分别了。就像刚才说话的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在这里的身份是值夜人,负责每天晚上这层楼里待魔人的夜间安全,跟她做着同样的工作的,共有六个人。她们六个人白天休息,晚上负责巡视整个三楼的情况。整个楼层地方倒是不大,结构也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的简单,就是两排相对而开的十六个以数字命名的房间,中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

既然说到了这房间的构造,还有一件事就不得不提一下了。

“我们就是一群生活在棺材里的人。”

曾经有待魔人这么形容过他们生活的这栋建筑物。虽说这句话听起来不怎么好听,但又不得不说确是实情。一一塔从外观上看来,真的挺像一个巨型的、四四方方的棺材。

好了,现在说回前面的事情,介绍了值夜人,现在就该说说还在床铺上躺着的那个女孩的身份了,她是一个管事人,待魔人的管事人。有必要说明的是,这女孩的这个管事人,也只是她所在的这个房间的管事人而已。说到这里,就又不得不再说明一点,因为整个楼层的待魔人人数过多,而这些待魔人在成为魔之前又要在这里生活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每个待魔人成为魔的这个时间都是不一样的,据说是跟每个人的悟性有关)。人多的地方,就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特别是在一一塔这种全部住的都是女性待魔人的地方,那问题就更多了。因此,为了保证日常有序的生活,在待魔人之间,就形成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在每个房间里必须有一个管事的人。

“既然该起床了,那就起来吧。”

满头乱发遮盖着脸的女孩躺在床上伸了一个懒腰,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又揉了揉带着些许泪意的眼角,毫无征召的大声嚷嚷道:“好了,起来起来!都起来!”

她这一声令下,整个房间那刻意保持的安静一下子就有了不需要再维持下去的理由,顿时就热闹了起来:掀被声、穿衣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两声因为两人相互碰撞而低声道歉的声音。

“小姑奶奶,你把别人都叫起来了,你还不起来吗?”

按说天亮了,值夜人就该回去他们那特制的隔音、隔亮的房间里睡觉去了,可是显然此时坐在女孩床铺边缘的这个值夜人并没有这个打算,她一边用手轻柔无比的轻拍着女孩的头,一边轻声的跟女孩开着玩笑。

女孩一副享受的模样,倒没有回答值夜女人问题的打算。

值夜的女人见女孩轻声打着鼾,像是又睡着了,手上的动作就轻柔的许多,慢慢改为了抚摸,然后在盯着那女孩露在头发外面的尖俏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后,眼珠转了一转,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做出一副刚想起来的模样,大惊小怪的凑到女孩的耳边小声问道:“哎,您应该听说了吧,今天要填河的人数挺多的?”

问题出口,虽说没有瞒人的打算,毕竟这是一个所有待魔人都知道的问题,这女人还是不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里其他人的反应,但见所有人都女孩呼吸均匀,就在女人以为女孩是真的睡着的时候,听到女孩用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嗯”了一声。

女人一下子来了兴致,手上的动作也彻底的停了下来:“您知道吗?我听在这儿呆了大半辈子的老人说,这种情况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的。”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后,接着说道:“唉······您要说这一次送两个、三个人去填河,我们还是可以理解的。可是这次一下子就送去了二十来个!而且还不是整个塔二十来个,是咱这一层楼就二十来个!”

女孩的呼吸平稳,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女人的话。

女孩的态度倒是完全没有影响女人的兴致,她自顾自的接着说道:“想必您也知道,咱这无相城是每隔上一段时间就要换上一个地方的。上次,也就是十年前,那时候您还没来呢,咱这无相城是在一个沙漠里,据咱这一一塔里待时间最长的人说,咱们这整座城可是在那黄沙漫天的地方足足待了快有两百年了,在那两百年里,被从这无相城里清出去也只不足十人。唉,谁知道如今这是怎么了,自从换到这片汪洋之地,竟然会有这么多的变化。”

一席话说完,女人仰着头望着屋顶的某个地方,长吁短叹起来。

“呵,有些话嘛,别人随口那么一说,我们就随便那么一听就行了,没有必要较真儿的。”女孩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依然闭着眼睛说道:“我们现在只是待魔人。待魔人、待魔人,归根到底也还只是一个人而已。我虽说是岁数不大,不过还真没有听到、看到这世上有哪个‘人’能活上一百好几十年都没死的。”

女人愣了一下,心里明白女孩这是怪她说起话来欠考虑,就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忙不迭的附和道:“是,是,您说的是。看来我这以后也不能听风就是雨,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了。”

“行了,这天儿也亮了,辛苦了一夜,你也该回去休息一下了。”

女孩这逐客令一下,女人也不好再坐,就起身告辞,转身走出了房间。

这值夜的人们一个个的都回去休息了,接下来就该白天巡岗的人当值了。

和晚上值夜人们安排不一样的是,白天负责巡岗的是每个房间管事的待魔人们。这三楼共有十六个房间,也就有十六个管事的待魔人。这十六人每半个时辰一岗,八个时辰过后夜晚来临,就又换成值夜人来巡夜了。

说起来这白天的巡视也没有什么要紧的大事,无非也就是通传一下比这些待魔人更高一阶的侍魔人们的话而已。可以说,这是一个相当轻松的差事,如果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也就是在那长廊里转上几个来回,或是去这个房间转转,去那个房间看看,那时间也就过去了。不过,一旦遇到像今天这种情况,那巡岗的也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此时正在长廊里的,是四号房间管事的韦书琴。这可是一个名字听起来文雅贤淑,性格却彪悍无比的女人。

这一大早的,长廊里尽是她那雄性十足的声音:“各房间安静!各房间安静!”

在如此的通知了几遍后,长廊里又传过来她挨个房间通知的声音:“一号房的,听到了吗?”

“听到了。”一号房间管事的温柔的回答道。

“二号房间,听到了······”

韦书琴的“吗”字还没有说出口,二号房间管事的吴媚就不耐烦的回答道:“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在一一塔三楼这两百来个人里,敢这么跟她韦书琴讲话的人,还没有几个,而这几个人里,刚好吴媚能算上一个。也正是因此,就算她的心里火气填胸,也没敢当着吴媚的面发作,而是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心静气的语气,说道:“我没问你知不知道,我问的是听没听到?”

吴媚斜着眼瞪了韦书琴一下,一字一句的说:“听-到-了!”又阴阳怪气的说道:“你一大早的叫的那么大声,我们能听不到吗?!”

韦书琴气的没法,两眼死盯着吴媚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包含的内容不言而喻,但她一时又实在是想不到可以报复的办法,最后只能一脸气呼呼的,扭头转向下一个房间,继续她的任务。

“三号房间···”

“收到收到。您受累,您辛苦。我知道了,我会看好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的,您放心。”三组管事的早早就等在了房间门口,没等韦书琴说完,就连忙笑脸相迎,态度极其谦恭的说道。

听完三号房间管事的话,韦书琴双眼朝着二号房间的方向一翻,阴阳怪气的大声说道:“我这心倒是不苦,只是命苦!”

多年的集体生活,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变得非常精明,三号房间管事的立马知道韦书琴话里的言外之意,眼睛一眨,“嘿嘿”的笑了起来。随后又立马装模作样的安慰韦书琴道:“看您这话说的,这不是没有办法吗?”说完,眼睛也学着韦书琴的样子,朝着二号房间的方向瞄了一眼。

自觉内心得到了些许慰寂的韦书琴歪着嘴角笑了一下,没再多说什么,趾高气昂的转到了四号房间的门口,刚想开口叫四号房间管事的,一想自己就是这个房间管事的人,就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理好了思路,这才对着房间里她的副手说道:“看好咱们房间里的人,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听了她的话,韦书琴的副手唯唯诺诺的连连点头。

就这样,韦书琴又通知了五号房间、六号房间。到七号房间时,韦书琴又一次的遇到了阻碍,她站在七号房间门口,把七号房间里所有的人和地方都看了一遍,就是没有看到七号房间管事的,最后,只好把犀利的目光,投向了坐在她跟前的三个人的脸上,在把这三个人挨个审视了一遍之后,用她那连男人听了都自愧不如的雄壮声音严厉的问道:“你们房间管事的人呢?”

问完,双眼接着挨个审视着坐在门口的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在她这样的目光与语气中,紧闭双嘴,颇有默契的向对方看去。

就这么相互看了几遍后,仍然没有达成共识,不知道到底由谁,以及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渐渐的三人都发起抖来。

这三个人的样子激怒了韦书琴,她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说话啊!你们七号房间管事的人呢?”

三人抖的更厉害了,再次相互看了一遍,最终还是坐在中间的那个人,声音颤抖的开口了,但发出的却只是各种语调的“啊···啊···”。这还真是越紧张越出错,此时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能将要说的话,组织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与此同时,坐在中间这人的脸也变得绯红,身体抖动的越来越厉害了,再看坐在她两边的人,在她开口之后,就渐渐的恢复了平静,似乎将她们的紧张与压力,通过一种无形的渠道,全部传输给了坐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了。

见此情形,心里那由二号房间管事的吴媚挑起的怒火,眼看着就又要喷发的时候,一个慵懒的声音,从窗户旁边传来:“谁呀?吵吵什么呢?我这好不容易看个雪景,想要吟个诗、作个对的都不让人清静。”

听到这个声音,七号房间里坐在门口的三个人,迅速的相互对望了一眼,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摊开的双手,装模作样的欣赏起自己的双手来,脸上无一例外的,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窃喜。

闻言,韦书琴也来了精神,她立马伸长脖子,望着房间里面窗户的方向,一时竟没有看到有人,想来是蹲着的,但这也不影响她语气相当和善亲昵的说道:“哟,你怎么在那儿啊,我在你这儿看了半天,没看到你人,还以为你今天也跟着那群人走了呢。”

七号房间管事的听她这么一说,先是夸张的大声“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又自我否认的摇摇头,连声说:“不对不对!语气不对!”

说完,她仰头,声调更为夸张的“哈哈”的笑了好一会儿,低下头小声的自我肯定道:“对嘛对嘛,这样才对。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误会你的笑声不够真诚嘛。”

七号房间里那些端坐着大气都不敢出的十三个人,以及此时正站在七号房间门口的韦书琴,把她的这些自言自语,悉数听到了耳朵里,每个人都紧抿着嘴巴,憋着笑,刚才还有些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知了不少。

韦书琴拿眼睛扫视了一下坐在前排的三个人,再次望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语气颇为夸张的问道:“怎么了?你们管事的这是早上起来没有吃药嘛?又犯什么病了?”

听完这话,窗户那蹲着的人还没什么反应,坐在房间里其他的人,可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了,其中有好几个人,还担心自己的笑声会惹恼了管事的,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唉······”听着外面的笑声逐渐平息了一点儿后,这才从窗户那边传来一声并不怎么感慨的叹息声:“可不是嘛,你看看这一大早忙活的,都什么时辰了,咱这儿的大夫还不开门抓药。”

站在门外边的韦书琴满脸笑意的顺着她的话说道:“哎,算了算了,理解一下吧,这不是······”说到这儿抬头朝窗外示意了一下,又想到蹲在窗户下的那人看不到,接着说道:“窗户外面的人们,不是正在忙碌着呢嘛,忙完这大夫就开门抓药了,不要着急啊。”

似乎韦书琴的安慰真的起到了一些作用,蹲在窗户根下不见人影的七号房间管事的,无奈的说道:“好吧。”

说了几句玩笑话的韦书琴并没有急着离开的意思,正低头想着该如何不着痕迹的跳跃到下一个话题时,就听到从窗户那边传来了一个严肃的声音:“哎,对了,阿韦呀,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先别走啊!”

听着语气,似乎有一种-马上要冲过来打人的样子,但就韦书琴对七号房间这个管事的了解,觉得可能她这会儿只是蹲的太久,伸展了一下蹲麻的腿脚而已。

果然,等了一会儿,窗户那边没有任何动静,韦书琴嘻皮笑脸的问道:“哎,人哪?不是说要找我算账吗?怎么不吭声了?”

“啊······啊······哦哦······”窗户根下传来一阵怪叫,还不忘回答道:“嘘,再等一下,我把另一条腿也伸一下,蹲时间太长了。”

接着又是一阵“啊啊哦哦”的怪叫,听着这个声音,韦书琴脸上堆笑,假意劝谏道:“要我说啊,您这儿蹲不住了就起来嘛,干嘛要勉强自己呢?”

“不行!”窗户那边传来坚决的拒绝声:“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能独享窗户的时间,谁也别想让我离开!”说完,还“哼”了一声,以加强自己的决心。

听窗户根下那人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韦书琴没好气的说道:“好好好,你刚才不还说要找我算账吗?来来来,现在开始算,我等着呢。”

“呃,我想想。”

“想可以,但你得快点想,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咳咳······”一阵清嗓子的声音:“做好准备啊,听好了。”

倚在门框上的韦书琴,还真就挪了一下身子,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呃······七号房间的姐妹们,以后,你们要勇敢一些,知道嘛?都说过多少次了,如果有人打上门来,不管是为什么事儿,都要挺起胸膛,娇傲的告诉别人:有事情找我们管事的去!懂了吗?”

“懂了。”几个稀稀拉拉的声音传来,只是从说话人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勇敢”与“娇傲”来。

“这就是你要跟我算的账吗?”

“当然不是!”

依然坚决的语气。

“我要跟你算的账是这样的:请你以后不要吓唬我们七号房间里的人,这样不好,真的不好。”一直蹲在窗户根下的人,说起这句话来倒是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韦书琴先是否认,说:“我没吓唬你们家的人啊。”说着,还用眼睛将七号房间的每个人都扫视了一遍。

说完,韦书琴不等窗户那边的回答,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接着说道:“再说了,就算是真的吓着她们了,又有什么不好的,你倒是说来听听。”

听这语气,完全是一副摆明今天就跟这儿耍不要脸的架势了。

“唉,”窗户那边再一次的传来了一声叹息,接着更加意味深长的说道:“我们做人呢,是一定要讲道理的。那么今天呢,咱们就来讲讲这个道理。”

韦书琴抬起左手,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的说道:“好,你说,我在这儿听着呢。”

“你看,对于你吓没吓着我们七号房间里的人,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关心,毕竟你吓到的不是我,对吧?”

听了管事的话,七号房间那十几个刚才还捂着嘴偷笑,并竖着耳朵等着听热闹的待魔人们,都愣了一下,没搞明白自家管事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哈······”

看着眼皮子下面这些人脸上那丰富的表情变化,韦书琴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你不要笑,不要笑。请认真,听好,是认真的听我把话说完。”窗户那儿传来一个幽怨的声音,说道。

韦书琴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然后说道:“好,你说,我保证认真的听。”说到“认真”两个字时,韦书琴还特意提高了声调,以突出这两字的重要性。

“嗯,”窗户根下传出一声满意的赞许声,说:“这就对了,一定要认真。”

“咳咳······”

又是一阵清嗓子的声音传来。

“咱们接着说啊,前面我已经说了,我是真的不关心你吓没吓到她们,我比较关心的是,万一你把她们其中一个吓狠了,那就麻烦了。”

说完,她也不等韦书琴的回答,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你想啊,这会儿我正一个人在窗户这蹲着呢,最关键的是一个人在这儿蹲着。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独处机会啊!”

说完还咂咂嘴,一脸的回味无穷,晃悠了一会儿脑袋,又咂了一下嘴,这才接着说道:“但是,你把她们其中一个吓出什么好歹的话,那么她们就会想要来窗户这儿透透气。你想啊,这样一来,我不就失去这么难得的独处的机会了吗?”

韦书琴耐着性子,总算是听完了她的这一通歪道理,没心情就这个无聊透顶的话题继续纠缠下去,于是,颇为敷衍的安慰了她两句,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嗯,这还差不多。”

见这一句话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韦书琴再次换了一个倚门的姿势,斟酌了半天,才开口道:“那个,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你看······”

不等韦书琴把话说完,蹲在窗户下的人就接话道:“嗯,我知道了。”这次,那边传来的话语里,充满了冷静与理智,再也没有之前的戏谑,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那人不等韦书琴说话,又说道:“私下里,我说说她,你忙去吧,这事儿你就当已经过去了,不用再想了。”

听着这明显是下逐客令的话,韦书琴却是一脸大仇终于得报的快感,笑嘻嘻的说道:“好好好,那你去说说,我先走了。”说完,就转身向下一个房间去了。

韦书琴离去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还在窗户根下蹲着的七组房间管事的,双手托着腮,透过满脸的乱发,两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窗外,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悄悄的走到了她的面前。

“嘿!”

就在韦书琴刚走了一会儿,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七号房间管事的被吓了一跳,身子却只是让人难以察觉的轻抖了一下,就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窗户,声音悠悠的问道:“是吴管事的啊,有什么事儿吗?”

来人正是二号房间管事的吴媚。

吴媚见没吓着她,并且还被人家看都没看一眼就猜透了身份,有些丧气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不等回答,接着问道:“你看见什么了?”

吴媚边说话,边向窗边走去。

蹲在窗户根下刚才还气定神闲的某人,一下子像一只炸了毛的猫,盯着吴媚那向窗边迈着的腿,大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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