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门术士》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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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鬼宅

七年前,秦有五州之地,独霸中原,而齐有三州,于东海之滨。

当年大禹治水,所划分出的九州肥沃土地,秦齐有八。楚越归于南方,地处九州之外,或是边缘地带。而燕赵韩魏,皆是夹缝中的国家,加在一起,也不过一州之地,其中,还有不少的土地,被胡人占领。

弱小的王国或依附于秦、或依附于齐……

而如今,齐有五州之地,秦只剩下一州之地,魏韩各占领一州,另有一州,为胡人攻占。

齐强,而天下皆弱……

青州,为齐地,三面环海,西与兖、徐二州相邻,西部平原地区,民多以种植为生,而东部临海,民多以捕鱼为生,平日里也有很多闲散的术士,在这里徘徊游荡……

青州五里镇,是当时最有名的鱼米之乡,此处既有渔民,又有耕种的农民,民生富饶。

一间不大不小的四方院落内,因四周皆是阴森的煞气涌动,给人以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纵使是在炎热夏季的晌午,踏进这间院子,也会让人不由得长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吕卿,出自术士之家的小童,今年八岁,随着父亲东奔西走,帮人捉妖弄鬼,趋吉避凶……

所谓术士,明天理,知天命,懂异数,晓阴阳。万事万物,皆可被术士所掌控。

术士以天道为根基,调节万事万物,平衡宇宙的节点,以此来安天下。

术,乃法术之意,法即为方法与道法,以法 论术,以术论法,称之为法术。

士,从一,从十。善于做事情,从一开始,到十结束。乃毅力坚定、品德高尚,且在某些方面,有超强的能力之人。譬如:贤士、勇士、隐士、博士、绅士、谋士……

术士,也是指在法术上面,有一定能力之人。

法术有品级,术士也一样有品级,天为至高无上,地为厚土载德,玄为踏入道境,黄为朴实无华。

朴实无华,也就是初入门径,像黄昏,什么都看不清楚。什么都看不清楚,自然就是术士里的最低等级。而这朴实无华之中,也分为几个阶段,即:明符懂法、初窥秘境、气运真理、画符驱凶。

明符懂法,就是知道了解一些符文的用处与用法,而他自己本身,并不能制造这些东西。是术士里的最低等级,其实也就是一个了解,知道和学习的过程。本质上,还不能算做是一名真正的术士。

初窥秘境,则是随着炼气境界的深入,通晓法术者,能够了解窥探一些,常人所不能看见的事物,就比如说鬼……

但此境界下的修炼者们,也只是能够窥探一点而已,并不能看见全貌,想要有所精进,必须要等到下一个境界,气运真理才行。

至于画符驱凶,就很简单了,自己能够制造一些驱鬼的符箓,免除凶灾。

别看这吕卿年纪虽小,只有八岁,却已修炼到初窥秘境的阶段。这在术士之中,已经算是不可多得的盖世奇才了。要知道,很多术士终其一生,也就是在黄级与玄级之间徘徊。能踏入地级的,一共也就那么几个,天级更是凤毛麟角,甚至在漫长的术士传承中,天级已经变成了那种虚无缥缈,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了的术士,你说他有,可又谁都没有见过,你说他没有,可又似幻似真的,好像出现过那么几位……

推开两扇木制的大门,来到这间阴森的院落内。

木门发出的怪异声响,加之这四周黑漆漆的魔影,着实将吕卿吓了一跳。

“爹!”吕卿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叫。

就在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一簇幽黑的魔影,竟突然朝着吕卿的面门扑了过去。

吕卿看不清那东西的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瞧见,它长着一排锋利的牙齿,上下搓磨着,仿佛要吃人,牙齿的缝隙间,隐隐有鲜血流淌在其中。

“区区小煞,就把你吓成了这副德性,将来可能办成什么大事?”

来人中等身材,国字脸,留着两撇黑胡,三旬左右的年纪,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冷眼看去朴实无华。

可就在他迈步走进这间院子的瞬间,一簇簇魔影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那袭击向吕卿的影子,也已消失不见,连吕卿也无法看见它们。

整个院落内,那种阴森恐怖的气息,也慢慢的缓和了下来,一点点恢复起夏日的炙热,可却令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

“爹,”满心委屈的吕卿也在这一刻,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刚刚看见了很可怕的东西!”

这是他人生之中,第一次看见诡异的东西,朝他冲杀过来,还没有完全适应,更没有心里预警。

“怕什么?术士的巅峰,那是连天道都可以欺的,区区几个亡魂所修炼成的阴煞,何足惧哉!”中年人吕仲达,正是吕卿的父亲,身怀棋门绝技,却无法得到东帝齐宣的重用。现如今,只沦落个江湖术士,四处奔走,干一些个捉妖弄鬼的小沟荡。

吕卿虽不知父亲已修到了什么等级,然而所遇之事,却无不是手到擒来。

今日,更是以五两银子的酬金,接下了驱除此间恶鬼的活计,这一次若成了,足够这节俭的爷俩半年的生活开销了。

吕仲达大袖一挥,在里面拿出一个棋盘,和三十二枚楠木棋子。

这叫袖里乾坤,看似衣袖很小,其实里面空间很大,能放很多东西。据说修炼到极致,甚至可以装下一间屋子和两辆马车。

吕仲达吩咐儿子,将三十二枚楠木棋子,按一定规律,布置在院子的四周,然后手托棋盘,奔向了正房。

棋门术士的布阵方法,须有棋子和棋局,小道,以棋子为棋子,以棋盘为棋局,中道,以一人为棋子,一屋为棋局,再道,以十人、百人、千人为棋子,以一城、一府、一州为棋局,王道,以万人为棋子,江山社稷为棋局,大道以众生为棋子,以天下为棋局。

大道,即为天地之道,有伐天伐地之功。而捉妖弄鬼,却只能以棋子为棋子,棋盘为棋局。除非是遇见特别特别大的妖邪之物,否则完全没有必要摆过大的阵仗。

另外,吕仲达孤家寡人一个,何以为兵?又何以为子?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只能以棋子为棋子,以棋盘为棋局。

虎落平阳,有再大的本事,也难以施展出来……

吕卿尚不知棋门诸多奥妙,只知道以棋子为棋子,以棋盘为棋局,所窥探者,还只不过是棋门一角而已,只稍稍比那些只懂得下棋,却不知棋中有法术的愚昧者,稍强了半头罢了。

哐当~一脚把门踢开,四下里惊起一阵尘土。

因此宅闹鬼,早已无人居住,故而房间里面,一片狼藉……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吕卿也笑盈盈的进了房间,“爹,棋子我都埋好啦,下次你教教我怎么捉鬼呗?”

“小子,干咱们这行不容易,你才刚踏入黄级初窥秘境,就想着伏鬼捉妖,还差的很哩!”吕仲达轻抚了一下儿子的脸蛋儿,乐呵呵的说道:“如今这世道,咱们术士们不吃香,还不如收拾收拾,回家种大田哩,你要是想学,就当一乐,若想求取功名,赶明儿等咱们钱攒够了,就请一位先生,教你学习剑术,啊!哈哈!”

吕仲达看似微笑,但笑声中充满了苦涩。

“咱们术士不吃香,他们剑士就吃香吗?”吕卿不解的问道。

“是啊!他们剑士现在,可是吃香的很啊!”吕仲达皱眉,“就连一个剑庸,都比你父亲我混的有模有样,嘿嘿!这世道……”

“爹现在是什么境界?”吕卿一直都很好奇父亲的境界,就像寻常的孩子那样,父亲一直都是他眼里的榜样。

可吕仲达默然的闭上了嘴,境界对他来说,似乎是个耻辱。

他嘴角微微抽搐,似有很深很深的恨意,在眸中一闪而过。旋即,哐当一声,将房门关死,冷冷道:“我的境界你还不懂,但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

缓了缓,才将语气调节回平淡,“现在,我们慢慢等就可以了。刚刚那鬼煞被我吓退,只待晚上夜黑风高之时,才会再次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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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逐客

黄昏,灰蒙蒙的天气,看什么,都变得不清不楚,就和现在吕卿的境界一样……

咚咚咚,咚咚咚。

有人叩响了门环。

吕卿吓得一激灵,“是恶鬼来了吧?”

虽然他跟随着父亲四处闯荡,也从没有见父亲失手过,但第一次见到恶鬼真容的他,还是忍不住有些胆怯。

“不,是比厉鬼更可怕的东西!”吕仲达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出奇的差。

“两位师父,在里面吗?”门外,传来一老汉的声音。

是雇佣他们的那位老汉。

这家本有七个儿子,可在一年之内,相继亡命于此间院落之中,且死法出奇,有上吊死的,有干干活,突然吐血暴毙的,也有兄弟两个拿刀互砍的……

总之,全部都横死,因此这里被视为凶宅。吕卿进来的时候,确实也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吕卿在父亲的指引下,打开了大门。

年迈的老汉,手里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了进来,“二位啊,有个不好的消息,我想要告诉你们……”

老汉话未说完,从外面又走进来一位术士。

这位术士看起来很年轻,二八年华,身穿道袍,手里拿着八卦罗盘,背后还背着一个破兜子,见到吕氏父子,抱拳笑道:“二位,得罪了,茅山弟子庄非子,这厢有礼了!”

“嘿嘿!”老汉尴尬的笑了笑,露出满嘴的黄牙,更确切的说,是少了一颗门牙的满嘴黄牙,“不好意思啦!这位出自茅山的术士,自称比你们棋门的术士更善于捉鬼,并且只收我三两八钱的银子,就肯为我捉鬼办事,二位,请回吧!”

老汉用手一指门的方向,这便下了逐客令。

“你这老头,好不讲理。不用我们,还不早说,我们摆好了法阵,又在这里等了大半天,你现在才说不用我们,都这么晚了,你还叫我们到哪里去接生意啊?”吕卿不甘的辩解道。

“对不起啊孩子,现在术士比耗子都多,我们这些老农民,也不知道谁真谁假,有劳二位了。请!”老汉说着,又一指门。

吕卿还待争辩,却被父亲吕仲达制止,“算了,我们走。”

“可是……”吕卿不甘的凝望着。

“术士不止有我们棋门一种,他们茅山的术士,的确比我们更适合捉鬼。”吕仲达这话言外的意思,就是说他们茅山术士,也就只适合干些捉妖弄鬼的小沟荡,不适合参悟天下大事。

虽是一句充满了恶意的嘲弄之语,却也并非是无稽之谈。天下术士种类繁多,养蛊、巫师、占星、炼金等等皆在术士行列……

并非所有的术士,都适合谋划天下大事。

术士,又分散修与宗修。

所谓散修,就是指像吕卿父子这样,有祖传的功法秘技,但家门实力浅薄,又撑不起大门面来的修士。而宗修,就是像茅山术士那样,有宗门作为后盾,自立为一方门派的术士。

自齐国重剑士而轻术士以来,有很多大术士,便不再为齐国效力,事实上,他们也没办法再为齐国效力,所以分分跑到外地,开山立派,以招收弟子,传授技法来换取钱财,维持生计。

茅山派的开创者,正是当年协助东帝齐宣,与秦国交战的几位大术士,合力建造,以传授巫道为主,占卜次之……

巫道,也就是沟通鬼怪之道,对于驱鬼之事,最内行不过。

反观棋门术士,也的确不以捉鬼降妖见长。

棋门,乃专攻于杀伐之道,最善排兵布阵,征讨四方。此术士,正是为帝王开疆拓土,荡平天下的不二人选。

可吕仲达却偏偏不被重用……

如此棋门,你让他去捉妖弄鬼,无异于养虎捉鼠,大材小用。费时费力不说,效果上,也不会太好,常常是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

那茅山术士庄非子倒很是得意,笑了笑,一拱手,“您是大师,恕在下不远送了!”

事已至此,吕仲达也没有再多言,抓着儿子吕卿的手,迈步向门外走去。

“可是,父亲,我们的棋子还在下面埋着呢!”吕卿是想着,就算要走,也要将自己的法器收回来。

大术士隔空取物,有摘取别人的心脏,而不伤其性命的手段,何况是区区几颗棋子?并且还是那种,早就被吕仲达炼化好了的棋子,操纵起来,简直就是如臂使指一样的简单。

他用手扒开衣袖,让吕卿瞧见里面的棋子,“放心吧!一颗都不落下。”

“爹,你是什么时候收回来的?”吕卿只觉得好奇,并未见到父亲动手,那些棋子,就已奇迹般的,飞回到了父亲的袖子里,“神奇、神奇,真是神奇,父亲你真是神了。咱们两个寸步不离,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把那些棋子拾起来的。”

吕仲达轻抚着儿子的脑袋,笑了笑,在即将离开院子的瞬间,猛的回头望了一眼那茅山术士庄非子,道:“捉鬼捉妖,不打紧,可不要为了贪财,而丢掉了性命!”

“呵!”那茅山术士庄非子撇嘴冷笑,“用不着您替我担心,我们茅山弟子,可不像某些冒牌儿术士,捉个鬼,还要等到大半夜才能动手,与其如此,还不如请个剑士前来捉妖……”

老汉陪着那庄非子一笑,目送着吕氏父子离开。

吕卿在前,父亲吕仲达跟在后面,出了那老汉的家门,没走几步远,就听见“呸”的一声,随后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到了吕卿的脸上,仿佛是小鸟拉的粑粑。

吕卿擦了擦面颊,他不傻,知道小鸟是不可能从这个角度,用屎球来丢他的。

门外不远处,有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孩,在泥土堆里玩耍,其中有一个又矮又胖又憨的小子,率先朝着吕卿的脸上吐了口口水,骂道:“呸!臭术士,冒牌货,大骗子。”

另一个比他略瘦的小子,也跟着往吕卿的脸上吐起了口水,骂道:“呸呸呸,江湖术士,又是江湖术士,术士都是骗子,呸呸……”

另有几个男女,也都朝着吕卿的脸上吐口水,甚至还拿他们用尿和的泥巴,来丢他们父子。

吕卿满心的委屈,心里面不断的盘问着:“我骗他们什么了?我有骗过他们吗?”

不知从何时开始,江湖术士,已经成了江湖骗子的代名词。

骗子和术士怎么能一样呢?骗子是招摇撞骗,无中生有,而术士,明天理,知天命,通异数,晓阴阳,怎么能说是骗子呢?

其实,早在七年之前,这些大术士们都是吃公粮的,只效力于朝廷,也就是大齐国。似民间这种闹鬼的事情,想要解决的那也是要请官府出面的,有专门的大法师,负责清理民间怨魂鬼怪,以保万民平安。

可自从七年前的那场秦、齐大战以后,术士在齐国,忽然变得不吃香起来。

先是术士机制被东帝齐宣废除,而后又大力提拔剑士,朝野上下,身份地位以剑士第一,术士垫底。

即便是那些曾经为东帝齐宣,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大术士们,如今也只能自谋出路,自求多福了。

术士的地位,从原本的高高在上,突然变得低不可言,成了齐国最下贱的臣民,只怕是过不了几年,就连奴隶都要比术士们高上一头了。

这一起一落着实令人看不明白,术士们为齐国打赢了战争,却不仅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反而却遭来东帝齐宣的极力打压。以至于这些,原本靠吃国家俸禄的大术士们,不得不四处流浪,自己赚取钱粮。

因此,那些大剑士们都说,术士们为齐国打赢了战争,却失去了天下人心。就和当年的大秦一样,盖天华一剑斩龙,赢得了对夷族的战争,却失了天道的眷顾。

而在这众多自主求生的术士之中,也确实有一些品行不端,道德操守不够坚定的术士,行起了下三滥的手段,前一日放鬼,后一日捉妖,故弄玄虚,骗取百姓钱财。

此等勾当,初时还好,时间久了,百姓们也不是傻子。久而久之,一条鱼害得一锅腥,以至于所有的术士,都不再被百姓们信任,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宁可横死街头,也不愿请术士们化解凶灾,这才有了天下术士,皆是骗子的说法。

江湖术士,由此也便成了江湖骗子的代名词。

吕卿眼含着泪水,一边擦拭着脸上的口水,和身上的泥巴,一边争辩道:“我不是骗子!我们没有骗人!”

“多余的解释!”吕仲达看了看那几个调皮的孩子,估摸着,他们应该都是那老汉的孙男娣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拍了拍吕卿的肩膀,“好了,我们走我们的,不要和他们计较。”随后,又趴在吕卿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都活不过今晚。”

“什么?”吕卿一惊,愣愣的注视着那几名小童,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他们,全都得死?”

吕仲达点了点头,拉紧吕卿的手,缓缓迈步向前,“下次,你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为、为什么?”吕卿语气微颤。

“因为,这是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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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该死的术士

晚风呼啸,卷起阵阵尘土。暮色中,一对父子,由南向北,穿过热闹的街头,直向着北山岗阔步而去。

北山岗,荒凉无人之地,有很多毒蛇猛兽,平日里,就连术士们也很少去那个地方。

不过,那里倒是住着很多孤魂野鬼……

“二位,天色已晚,还是不要往前边走啦,会招来厄运的!”

“北山岗就是个乱葬岗,夜晚经常有厉鬼出没,二位,还是不要去那个地方,要是真没有地方住,来我家借宿一晚,也是可以的。”

“胡大哥,还是别说了,你没看见他们的打扮吗?”

“打扮怎么了?”

“他们是术士。”

“嘿,原来是术士啊!那,死了也是活该!”

……

术士怎么了?不知道,反正就是走到哪里,都会招来别人的指指点点,仿佛是世界上所有的恶,都是因术士而诞生的。

落寞的父子,萧瑟的背影,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更增一抹悲凉。

远去的路,尘土飞扬,孱弱的影子,被无限的拉长。

在唏嘘与谩骂声中,吕卿跟着父亲,走在了一条孤独的路上。

路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天也越来越暗,仿佛是等不到下一个黎明。

拖着沉重的心情,吕仲达苦涩一笑,无视了那些人的讥讽与嘲笑,无视了他们污言与碎语,同时也无视了风的流转,飞沙的侵袭……

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儿子,“吕卿,你怕吗?”

“我不怕!”吕卿的眼睛常常是湿润的,自从他懂事起,就离开了母亲,随着父亲,一同四处流浪。

谩骂声、讥讽声,常常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们。

“天知道,术士们都犯了什么错?”他还是那样的委屈。

吕仲达看着吕卿撅起的小嘴,像是看见了最有趣的东西,再次咧了咧嘴,没有接着他的话讲下去,而是问他:“你怕鬼吗?”

吕卿摇头,“如父亲所言,人比鬼可怕多了。”

“嘿嘿!”吕仲达会心一笑,“那你怕狼吗?很饿很饿的狼……”

吕卿摇头,“我比它还饿呢!”

“呵呵!”吕仲达从袖口中摸出了半块饼子,递向吕卿,“饿了,就吃点,嗯!”

“一会儿我还等着吃狼肉呢!”吕卿没接。

“吃吧!”吕仲达微笑着,“纵然是不能大富大贵,可填饱肚子,我这个做父亲的,还是能做的到的。”

吕卿抹着眼泪,笑了笑,结过半个饼子,又折成两半,一半含在自己嘴里,将另一半还向了父亲,“我得留着点肚子,一会儿好吃狼肉呢!”

“呵呵!”吕仲达摇头苦笑,“狼肉可没那么好吃……”

正说着,他们已来到了山岗之下,恶狼果然就在山巅上嚎叫,一声声,吹响午夜狩猎的号角。

山岗不大,但周围很黑,又都是丛林,所以给人的感觉极其的阴森恐怖,比起白日在老汉家里时的场景,更加的吓人。

吕仲达轻轻一推,“给你的,你就吃吧!我这里多的是呢!”

吕卿是一个不愿啰嗦的人,他也知道,他们的生活,也的确没有节俭到,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步,于是便学着父亲那样,将折了四分之一的饼子,塞进自己的衣袖当中。

只是他这个袖子,虽然看着宽松,可里面却容不下什么东西。

一会儿走着走着,就又掉了出来,逗得吕仲达哈哈大笑。

小孩子,就是无忧无虑,无论身处在何等艰辛的环境中,只要让他清闲半刻,烦恼什么的就全都忘记了。

“你已修到黄级初窥秘境阶段,俗称开天眼,所以一会儿,你一定会看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要怕,都是一些小鬼而已。”吕仲达嘱咐道。

“是。”吕卿点头答应,便在这时,伴随着一声声狼叫,周围的丛林中,燃烧起一团团的鬼火。

鬼火中闪动着幽蓝的影子,有些是婴儿般的模样,有些则是驯鹿角马的样子。

“咦!”吕卿不由得叫出了声,原本藏在衣袖里的饼子,也随之掉落在了地上。

“很奇怪是吧?”吕仲达笑了笑。

吕卿点头,他自是知道术士里面的一些规矩的,拾起半角饼子,道:“动物们也有灵魂?”

“是啊!万物皆有灵性。”吕仲达道:“别害怕,一会儿等咱们到了山顶上,你就会发现更多更有趣的东西。”

这里的亡灵虽多,但却不知是因吕仲达的缘故,还是因为它们本就没有恶意,都规规矩矩的呆在原地,或是在丛林之间徘徊,并没有一个想要靠近吕卿,或是露出狰狞的爪牙,向他袭击。

如此奇异的景象,倒是令吕卿有些提神,疲倦和不好的心情一扫而空,只觉的自己走上术士这条路,一点也没有错。

两人来到小山的顶上,登高远望。

吕仲达可以眺望的很远,目力所穷尽的地方,或许已到了天的尽头。反应之机敏,也丝毫不会比所谓的剑圣就差了。

只是,很多时候,并非是有能力的人就一定会出彩,也并非是好人就一定会过得好。

吕仲达深以为意,也只能摇头苦叹罢了。

吕卿看不太远,好在他可以看见满山遍野的“鬼火”。

此鬼火,并非彼鬼火,它们不是真正的火焰,更不是所谓的磷火,而是一个个幽鬼的影子。

无数个会发光,而又只有术士们才能够看见的光影,在林间穿梭,时而被树荫遮挡,时而露出一角,被吕卿收在眼底,宛如万家灯火,又似满天繁星,闪闪放光。

夜色朦胧,仰头望天,天上是星海,俯瞰大地,地上是灵魂的海洋。

很美,也很壮观。

吕仲达很快在山顶升起了篝火,坐在火堆旁边闭目养神,稍过了片刻,再次起身,眺望远方。

吕卿不知父亲在看些什么,还以为父亲只和自己一样,在看云海山河,看星光,看那些灵魂的影子。

忍不住说道:“爹,这里好美啊!”

“美吗?”吕仲达依旧眺望向远方,神色木讷,仿佛根本就没有说过话,满脸的心不在焉。

“美啊!”吕卿笑嘻嘻的说道。

虽然知道父亲可能是在敷衍自己,可自己总不能也敷衍父亲吧?因此,他还是回答的很认真。

吕仲达冷笑道:“离近了看,就不美了。”

吕仲达忽然回头望向儿子,“怎么,不信?”

吕卿点点头,又遥遥头,“虽然我觉得还是很美,可父亲既然说了,那应该就是对的。”

“很好。”吕仲达盘膝而坐,从袖子里取出棋盘棋子,淡然道:“陪父亲下局棋如何?”

吕卿皱了皱眉,他是最不想输棋的那一个,哪怕是向父亲请教,他也不想输棋,可却从没有在父亲的手上赢过。

争胜之心,世人皆有,可唯独吕卿的争胜之心,却与寻常人不同。

车马炮象士帅,乃至小卒,棋子在有些人的眼里,就只是棋子。可在有些人的眼里,却又不止是棋子,吕卿尤为特殊。

吕卿与父亲下棋,当然还不到斗法的地步,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下棋而已。因为他的境界,还施展不出法术来,所以也只能是下棋消遣罢了。

一颗普通的棋子,不是被吕仲达精心炼化过的棋子,可就是这样普普通通的棋子,在吕卿的眼里,就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棋子了,而是那种有生命、有思想的好伙伴。

赢了还好,士族的死亡、炮马的交换,以及关键的地方的弃车保帅,一切的牺牲,都因最终的胜利而变的有价值,可问题就在于以他现在的棋力,很难赢。

输了,他觉得对不起那些棋子,马炮也好,车卒也罢,他觉得它们都那么的努力,为了帮助自己赢得战争,而慷慨赴死,毫无怨言,可却因为自己的失策失算,白白的浪费了它们的热血生命,只能被敌人一点一滴的蚕食,甚至连交换都做不到,自己实在是对不起那些“朋友”。

其实对于这些,吕仲达劝了不止一次,可有些事情,似乎是生在骨子里的,任凭别人怎么劝说,也仍就是于事无补。

就像拉屎撒尿,总不能因为有人劝你别拉别撒,你就真的从此不拉屎也不撒尿吧?

只不过是换个地方,不让别人瞧见而已。

所以,吕卿从一开始的每输一棋我就哭,到后来,只能红着眼圈在心里默默的伤心。

棋盘摆好,却少了一个子,是那个黑方的“将”。

吕仲达不止有一副棋,但这件事情吕卿却并不知情,只知道每次陪同父亲下棋时,拿到手里的棋子,与做法事摆棋阵时所拿的棋子分量不一样,不是没有问过,吕仲达让他自己去想。

作为儿子兼弟子的吕卿,理所当然的就没有去多想,想了也该是因为法力的缘故。

吕仲达翻了翻袖子,“遭了,落在那老王八家里了。”

在那老汉家里,交给儿子吕卿摆法阵时,所埋藏的棋子,明明是已经被他炼化了的棋子,可现在用的明显是寻常的棋子,怎么可能落在老汉的家里?

吕卿当然不知道父亲的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只是憨憨的望着父亲。

吕仲达再次站起身,眺望着远方。

吕卿有些不知所措,低声道:“咋办啊?不然我去那老汉的家里去取,他们不会赖着不给我们吧?”

吕仲达笑着揉了揉儿子的脑袋,淡然道:“无妨,为父我自有办法。”

只见他双指并拢,高举于胸前,轻念了一声:“起,走你!”随后在心里沉喝:“明将——杀!”

下一刻,天地寂寥,满山遍野的魂影,默然向后退去,如风吹草木,向四外倾斜。

刹那间,有一股精纯的杀气,从吕仲达的眉心处迸发出来,一闪而逝。

吕卿只觉得淡淡的不适,远远望去,仍然可以瞧见一抹璀璨的金光。

只是,他不记得,那正是老汉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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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恶鬼食钱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金光夺目,远在北山岗的人依稀可见,可偏偏近在眼前之人,却瞧不见那一缕凶光。

青州五里镇,一个老汉的家里。

年轻道士仙风道骨,一身霸道的罡气,手持桃木剑,左晃右晃,口中念念有词。

一张四角的八仙桌,上面扑满了黄纸,黄纸上,密密麻麻的符纹,让人视而头晕目眩,仿佛连灵魂都要沉浸其中。

黄纸旁,一个三脚的小香炉,看材质,应该是青铜铸造,内燃三炷香,香烟缭绕,在半空中盘旋不去,宛如一尊远古的神灵,在庇护着四方。

老汉佝偻着身子,坐在门槛上望着茅山术士,时而望一眼桌上的黄纸符箓,就赶紧移开视线,只觉得头晕目眩,好似有鬼魅钻入了他的识海小天地内,说不出的玄妙。

老汉点点头,乐呵呵的,只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茅山道士庄非子,手舞着桃木剑,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嘴角擎着一抹笑意,手中桃木剑往天上一抛而起,悬浮在空中,然后双手掐诀,摆出一副很吃力的样子来,朝着那老汉龇牙咧嘴。

老汉见状,顿时觉得不妙,站起身子,颤颤巍巍走到年轻道士的面前,颤声道:“老神仙……”

“我不老。”庄非子咧着嘴,使劲儿的挤出一个微笑。

老汉急的手足无措,浑身颤栗,眼下这道士看着确实年轻,可自己总也不能称呼人家为“小神仙”“小道士”不是?

只不过情急之下,这老汉也顾不得解释那么多,只得再次开口问道:“神仙大人,这、这是怎么了?能不能行了啊?”

老汉这时有些后悔,白天不该赶走那两个棋门术士的。

这下子倒好,看样子,这年轻的道士术法还是差了点。

嗯,那年长的看着就稳重些,降妖捉鬼,应该是十拿九稳。年轻人到底是不行,太跳脱,口气很大,降妖捉鬼的本事到底是差了些……

老汉越想越懊恼,最终值得叹息一声。

年轻道士庄非子一个转生,桃木剑上顿时浮现出丝丝缕缕的黑烟,黑烟之中,伴随着点点雷电光辉,然后传出鬼哭狼嚎般的凄惨声音。

再一转头,望向老汉之时,那道士已满脸鲜血。

有鲜血,从他的口鼻眼耳里面流出,简单来说,就是七窍流血。

这下子可给那老汉吓的不轻,一屁股跌坐回门槛,颤声问道:“神仙大人,老神仙,这、这可如何是好?”

年轻道士面目狰狞,这时也顾不得与那汉子辩解什么,说自己不老之类的话,语气沉闷,连忙道:“不行了,这厉鬼颇有些道行,好在今日你没让那两个骗子在此捉鬼,否则,那二人早已暴毙当场。”

汉子颤声道:“老神仙,你、你这下如何了?能否镇压此厉鬼啊?”

年轻道士庄非子咬牙切齿,“不行不行,降不住它,老人家,你家中可有什么压胜之物?”

“压胜?何为压胜啊?”老汉问道。

年轻道士道:“自古以来,能压胜者,非金既银,也就是金银物件,若是没有,铜钱、金锭、银锭都可以的,正所谓金身不朽,正是此里,要不然金银为啥那么值钱呢?就是因为那金银铜铁,皆有压邪镇凶的功效,故而才值钱的。”

“黄金压邪威力最大,白银次之,铜器再次之……”

老汉初时还犯嘀咕,怕这茅山道士装神弄鬼,故意骗取钱财,待说道后面,玄之又玄,便已信了几分。

惧则慌,慌则乱,人一乱,脑子就不那么灵光,想事情就不再周到。

桃木所指之处,厉鬼嗷嗷嚎叫,以至于那道士说些个什么,都听不太真切,反正大致意思是了解了些。

那道士看老汉还有些疑惑,迟迟不肯拿出家当,当下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厉鬼叫声更响,以至于前院熟睡着的孩子们,也都被吵醒,走出房门,趴在门口那边,朝院子里张望。

汉子一咬牙,就回房间去拿金银钱财。只是还有些个不放心。

那道士又道:“老人家且放心,谈好的什么价格,我一分也不多取,我茅山道士庄非子,决不食言。若老人家还不放心,除了金银压胜之外,还有一个办法,可助贫道降妖除魔。”

老汉本就不愿拿出金银,问道:“怎么做?”

道士庄非子道:“您是一家之主,拜四方正神,可助我驱邪,只要您能在一炷香时间之内,朝东西南北四方,各磕八千个响头,就可感动上苍,求得神灵庇护,祝我驱邪。否则邪祟若是闹腾起来,你们一家人躲到前院,也还是要死,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老汉不等那道士说完,便已打定主意,磕头算什么,只要不花钱,脑袋磕露了,又能如何?

老汉二话不说,趴在地上就拜。

“磕的轻了,声音要再大些。”庄非子强忍着笑,双手掐诀,对着那老汉指指点点。

老汉磕头,顿时加大了力道,咚咚磕个不停。

“不行,太慢了,再快一些。”

老汉立马加快了速度,刹那间额头先是红肿高大,再后来血流不止,样子十分狼狈。

庄非子叹息一声,抹了抹脸,使得原本满脸朱砂墨迹的脸上,看起来更加狰狞了几分。一叫丹田浑元力,咯嘣一声,震段了高悬空中的桃木剑,吓的那老汉一个哆嗦,不敢停下磕头,偷眼望去,更是心惊胆寒,边磕头,边问道:“神仙,现在如何了?”

“不行,你磕头磕的太慢了。”庄非子摇头叹息,“真的不行了,若是再没有金银压胜之物,今日你我,还有你的孙子孙女,都得死,谁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老汉再不敢藏掖,一伸手,从怀中掏出些许散碎的银子,起身连忙递给那年轻道士。

庄非子伸手接过,扯了扯嘴角,颠了颠,正好是三两八钱银子。

庄非子屈指一弹,在那老汉的眼里,就宛如神仙手,散碎银子笔直一线,落在香炉前方。

摇了摇头,道:“不行,银子太少了,根本压不住。”

老汉急道:“那要多少?”

庄非子道:“至少十两。”

“啊?”老汉一听当场傻眼,“十两……”

十两银子,在当时的寻常百姓家里,可不是个小数目了,折换成现在的钱财,该是七八千元。

不是历朝历代,都民生富足,家有余钱的,这还是当今的大齐,民生富饶,远胜他国的情况下,否则寻常百姓,土里刨食,一辈子甚至都没见过银子长什么样。

饶是如此,那老汉也吃了一惊,呆呆望着年轻道士,良久无言。

年轻道士十分诚恳,道:“老人家放心,镇压住厉鬼之后,在下一定如数奉还,绝不多拿你一分。”

老汉如释重负,撒腿狂奔,直奔向前院。

临出门前,庄非子不忘提醒道:“要是有整块的银锭更好,银子不够,铜钱等物也可,越多越好。”

“好咧!”听闻那道士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镇压厉鬼后,如数奉还,老汉当下放心了不少,也不多想,龇着独独少了一颗门牙的满口黄牙,撒脚如飞,转瞬间来到前院,从柜子里拿出一颗银锭,攒了一辈子的银锭,足足十两,颠了颠,又拿出一贯铜钱。

铜钱分大钱小钱,大钱一百六十枚为一吊,或者说是一贯。小钱则要一千枚,一千枚小钱,刚好是折算成一两银子,一枚大钱,则是约等于四枚小钱,算法有些特殊,并不是容易计算的十进制。

二百五十枚大钱,可以折算成一两银子。

因为铜钱携带起来不甚方便,所以各地对金银的限制较多,真实折算起来,还比较麻烦,因此实际上金银那时更值钱。

一吊小钱,两吊大钱,一个银锭,散碎银子二三两,老汉家里还算趁钱的哩。

只不过今夜过后,钱是谁家的,可就不好说咧。

原本,要是儿子们不死,这老汉都想拿着钱,先给自己找一方小了,反正儿子们都已经打点利索了,他们娘死的早,再娶一个,其实也不过分。

只是,儿子儿媳,死的死,改嫁的改嫁,自个儿带着几个孙子孙女,日子难熬的很,也就没了那份念想,再加上家里闹鬼,哪里还敢想那么多?

一进后院,就想起老伴儿,当年自己花心,害得自己被老伴儿唠叨,一怒之下,就在这后院之中,失手将其打死。

这么多年,除了些许愧疚,就是恐惧。家里闹鬼,是不是老伴儿的阴魂不散?是先闹鬼,自己再失手,还是先失手,再闹个鬼,还真是说不清楚。

反正儿子们都死绝了,眼下又有高人坐阵,自己什么都不怕了……

去她娘的闹鬼。

老汉越想越来劲儿,一股脑儿的将家当全部摆在桌上,压胜……

厉鬼仍旧嗷嗷叫个不停,只是比刚才声音略小了点。道士盘膝而坐,掐诀念咒,最后问老汉,家里可还有余钱,这厉鬼着实厉害,超乎想象。

老汉摇摇头,神色又恍惚起来,问那道士,是不是自己回避一下才好点,道士让他留下来,让他看住自己的银子和铜钱,千万莫要被厉鬼抢了去,若是被厉鬼将钱给吞了,他可是概不负责的。自己则要神魂出窍,拼着折损道行,也要将那厉鬼降服。

于是,汉子便眼睛瞪的溜圆,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银锭和铜钱,而那道士则好像睡死过去,低着头,不言不语,闭目养神。

忽然之间,厉鬼咆哮着,朝老汉飞扑过来。老汉一惊,赶忙掩面后退,再一瞧,桌上银钱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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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杀人的老汉—无心菜

汉子顿时急了,桌上桌下翻了个遍,鬼影也无。

汉子惊恐万分,连忙去找道士。

庄非子脸色阴沉,一口鲜血,直吐在老汉的脸上。

老汉摇晃着道士的身子,要他还自己银子。

道士沉默不语,片刻过后,翘脚大骂汉子不识好歹,自己为了他,折损了十年的道行,非要他加倍奉还。

那老汉一见道士急眼,当下又没了底气,只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道士收拾起行囊,就要离去,却被那老汉的孙儿们堵在门口。

刹那间,有一道不明显的金光,从房门口亮起。

庄非子举头望去,只隐隐见到一颗如太阳般,圆圆的金光球,飞入老者的脊背。

一身粗布麻衣上,顿时金光闪闪,流露出傲然之姿。其背后,一个大大的“将”子,浓稠如墨。

老人二话不说,身形一闪,就将一位正对着他的孩子,一掌打死。

那孩子,正是白日里,朝吕卿吐口水的小子。

脑浆迸裂,惨不忍睹。

下一刻,又是一个和他正视的孩子,被他打死。下场依旧凄惨。

几个照面下来,院子内,只有那老汉与年轻道士庄非子还活着。

庄非子大惊,搞不明白这老汉是得了什么失心疯,莫不是真的闹鬼了?

年轻道士庄非子伸手入袖中,撵出一张驱鬼符,货真价实的驱鬼符,用以镇煞厉鬼,驱除邪祟,道行一般的妖物见此符箓,仍要敬而远之。

没想到那老汉全然不惧,一个健步,往上一冲,一只鲜血淋漓的枯瘦老手,竟是破开符箓,透过他的胸膛,直接抓住了那道士的心脏,一拎而出,一颗血淋淋的心脏,就这样,被他捏在手里。

揪心之痛,痛的那道士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千言万语,过往的所有的画面,在其面前一一浮现,曾几何时,有个老道人曾对他说过,做人要厚道,不许欺骗穷苦的百姓,不能仗着自己有些本领,就目中无人。

还有,就是那道无心之术……

学会了,也未必用的了。

当时他问那老道人,为什么用不了。

老道人只回答了他两个字,“太疼。”

痛是真的痛。

他现在只想问问那老汉,我现在还你钱,还来不来得及……

北山岗上,一对父子,遥望远方。一颗棋子,闪着金光,从遥远的地方,呼啸而至,拖曳着金灿灿的小尾巴,宛如一颗金色的流星划破天空。

然而,也只有术士才能瞧见这光辉。

棋子落入吕仲达的大袖中,吕仲达冷着脸,从袖中拿出一枚棋子,正是“将”,然后摆好了棋局,吕卿果然是输。

不敢抽泣,只能默默伤心加惋惜,惋惜中,偷偷带着些许愧疚。

对不起那些被父亲“吃掉”的棋子,更对不起父亲的点拨与教诲。

唉!自己咋就这么笨呢?

小吕卿昏昏睡去,吕仲达愁眉不展,一招手,从茂密的丛林中拽出一簇魂影。

魂影是活的,是一个满身戾气的小男孩。

吕仲达就坐在那里,没有动,抓些小鬼,当然只是信手拈来的事。

那小鬼不服,可劲儿的挣扎,可蝼蚁安能撼动大象,被吕仲达随手一丢,丢入儿子吕卿的眉心处,一闪而逝。

吕仲达喃喃自语道:“好儿子,别怪当爹的心狠,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吕仲达起身继续眺望南方,怔怔出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吕卿那满脸幸福的小脸蛋儿,五官忽然纠在一起,惊恐万分,浑身打颤。

吕仲达只是笑望着儿子,不言也不语。

吕卿大汗淋漓,似有痛苦神色,时不时的惊呼出声,手脚乱舞,眼泪、口水到处流,最后摇头晃脑,竟是尿了裤子……

噩梦连连,却不能睁眼。

任凭他如何折腾,吕仲达犹是不理不睬。

在梦中,吕卿成了一个富贵人家的贵公子,从小过着安静祥和的生活,偶尔去夫子学堂读书,也不认真,偶尔去与剑士学剑,却吃不了苦。

父亲严肃,母亲慈爱,仿佛过着天底下最幸福的生活。

可好景不长,七岁那年,得了大病,医生郎中都没能治好,就此殒命。

人虽死,可心意犹在,好似眼睁睁的看着严肃的父亲,慈爱的母亲,一点点,含泪将自己丢出家门,丢到了这座北山岗上。

奇了怪哉!明明家里很有钱,却不愿为死去的孩子,买一副棺材,入土为安,就只是用草席一裹,然后丢到山上,夜晚被饿狼啃食,咬的皮开肉绽,撕的血肉横飞……

为什么?为什么不好好安葬我?

他心中既恨又恼,仿佛自己一切的一切,都不受自己的支配,包括思想与情绪。

有人问,死亡有什么可怕?不是还有灵魂吗?呵呵,没有死过的人,又怎能体会得到,一个人重病卧床时的痛苦煎熬,又怎能体会,身体肌肤一寸寸崩坏,一寸寸失去知觉的痛苦。

比起肉体上的痛苦,更多的还是一种思想上的绝望……

人死前,除了术士,又有几个人会知道,人死后,到底有没有鬼,还有没有来生。其实,即便是术士,也不敢确定自己来生的因果,所以只能是慢慢的失去知觉。

死了,也许真的就是没了……

相信,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对于吕卿这样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易承受的了,所以他才尿了裤子,情不自禁。

醒来时,天已微微亮起。

孩子是被父亲吕仲达一巴掌,给拍醒的。

懵懵懂懂的孩子,只觉得早上太阳还没升起时,天还有点凉,浑身衣服都湿漉漉的,当然是因为冷汗出了太多了的缘故,以至于自己昨晚尿没尿裤子,根本就感觉不出来。

一堆篝火上,架起了一只去了毛的狗?

吕仲达混不怕烫,伸手扯下一块肉,用嘴吹了吹,待肉微微凉些,才递给儿子,“吃吧,犒劳你的。”

吕卿笑盈盈的,一时间,差点忘了昨夜的“美梦”,吃了一口肉,香喷喷的,还是有点烫,不过很有嚼劲,“狗肉真香!爹,你也吃啊。”

“哈哈!好小子,好端端的狼肉,硬是给你小子当狗肉吃了,真是浪费。”吕仲达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满脸都是笑意,不知怎的,笑脸中的眼神,又突的闪过一点愧疚。

一闪而逝的愧疚。

吕卿吃着肉,忽然想起昨晚在梦里,一家人吃着烤羊腿的场景,顿时泪流满面。

虽然在梦里,父亲不是自己的这个父亲,母亲也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可就是忍不住悲伤,替那个悲惨的孩子悲伤。他想问一问老天爷为何如此的绝情,为何要让那个孩子忽然病死,知不知他死的时候,他的父母是有多么的伤心,那孩子又是多么的绝望。

“咋了?”吕仲达笑嘻嘻的看着儿子,明知故问。

不问还好,一问,吕卿哭的更加伤心了,竟是裂开嘴,嚎啕大哭起来。

吕仲达一边啃着狼肉,一边打岔安慰儿子,“不就是输了一盘棋嘛,至于想这么久?”

吕卿抹了抹眼泪,将昨晚的梦境徐徐道来。

吕仲达听完之后,哈哈大笑。

吕卿对父亲问道:“爹,我要是死了,会不会也被你用草席卷起来,丢在这儿?”

吕仲达笑着答道:“不会。”

吕卿稍稍缓了缓,没想到父亲接下来的话,却更让他糟心。

“我会把你架在火堆上,烘烤上七七夜,叫你永世不得安息。”

吕卿听完,连忙擦了擦额头冷汗,看看火堆,再看看着父亲,身体竟是不由自主的打颤,“爹……”

吕卿裂开嘴,竟顾不得吃肉,嚎啕大哭起来。

吕仲达微微一笑,“好了,儿子,爹之所以这样说,是怕你死啊!你要是真害怕被架在火上,就给我好好的活着,知道吗?无论遇见再大的坎坷,都要坚强的活下去,哪怕是父亲死了,母亲没了,你仍要好好的活着,不许死,听见了没?你要是敢轻易死掉,可就别怪当爹的无情了,到时候把你放火堆上烤都是轻的。”

吕卿横臂挡在自己的眼睛前面,悄悄抹着眼泪,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父亲的话了,心中既是感动,又是恐惧。

吕仲达伸手入袖中,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衫,对吕卿说道:“来,把衣服脱了……”

“嗯?”吕卿还眯着眼,袖子挡在面前,不知父亲何意,以为是要脱衣服“烤火”,吓得赶忙往后退了退,移开宽大的衣袖,见父亲手里拿着一套从集市上买来的崭新衣物,方才回过味来,破涕为笑,道:“你咋知道我衣服都湿了呢?”

“换好衣服,咱们先吃肉,等吃好了,一会儿下山的时候,爹再告诉你。”吕仲达微笑着说道。

吕卿换好了衣服,爷俩各拿了两块肉,大口吃着。吕卿大袖一挥,将剩余的狼肉尽数收入袖中。

吕卿边吃边道:“爹,你不烫吗?”

“嗯?”吕仲达似没听清,其实听得真切,笑道:“当然不烫,爹着袖里乾坤的功夫,别说是一头烤狼,就是三味珍火,也能放得。”

好在吕卿年少无知,不知此间真意,若是给那茅山道士听见,非要吓拉了不可。

三味珍火,传言乃太上道祖炼丹之火,可焚烧万物,连地狱黑火,见之都要退避。三味珍火既然能焚烧万物,那自然是连其它的火焰也烧得的。

吕卿吃罢了狼肉,笑着站起身,准备跟着父亲一起下山,岂料想刚往起一站,便双腿打颤,浑身上下使不得一丝气力。

吕仲达拍了拍肩膀,示意儿子上来。

“爹,你要背着我下山吗?”

“混小子,明知故问。”吕仲达背起吕卿,快步向山下走去,临行前不忘反手将篝火打灭。

吕卿本想问问父亲,昨晚那梦的来头,谁知明明刚刚睡醒,一到了父亲背上,霎时困意滋生,片刻便就昏昏睡去。

吕仲达见儿子睡着,当下一步跨出,下一刻,直接出现在了一处菜市口。

青州五里镇,最大的集市,便是此处。

由于时辰尚早,集市上往来行人稀疏,只有个别卖菜的商贩,早早摆摊,也未叫卖。

日头微微抬头,天地间映射出一抹红光,五里镇今日似要下雨,天地间带着朦朦胧胧的雾气。

一位年轻道士,步履蹒跚的,从南向北,缓缓走向菜市。

环顾四周,发现今日的集市有些古怪。

菜市口今日所有的无心菜,都被一个术士打扮的中年汉子,以极高的价格包圆儿,然后就地摆摊,只卖无心菜,价格更是极高极高,一颗无心菜,就能叫人倾家荡产,要价竟然是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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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倒霉的茅山术士

若有若无的影子,断断续续的从正南的方向赶来,要不是借着清晨的雾气,就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他的影子,与雾气无关,与太阳也无关,不必有任何的遮挡,他的影子就是不全,因为少了一角。

年轻的道士好似一个行尸,晃晃荡荡的来到唯一一处,卖无心菜的摆摊子前,两个眼圈血红,眼睛里满是血丝,两腮塌陷,形容枯槁一点也不为过。

只是依稀可以辨得,他正是那茅山道士庄非子。

庄非子站在吕仲达的面前,怔怔出神。

吕仲达双手拢袖,懒散的依靠在摊子旁边,与那庄非子对视一眼,并不言语。

庄非子嘴唇微颤,不敢说话,两两无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大概是时辰快到了,不得不开口,才颤声问道:“先生,菜无心能活,人无心能活吗?”

吕仲达抻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好似没听着,却举起了一只手,伸手似要讨要东西。

庄非子看了两眼,一时间竟有些糊涂。吕仲达哼了一声,看看庄非子,又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手掌,示意他不做点什么吗?

庄非子即刻心领神会,从怀中掏出一大把散碎的银子,交到吕仲达的手上,吕仲达掂了掂,随手放入到自己的衣袖中,倒是毫不客气。

庄非子心中窃喜,却见吕仲达再次伸手,仍是不言语,并且也没有半点要言语的意思。

庄非子赶紧再摸出一颗银锭,足十两,吕仲达再次收入袖中,再伸手。

庄非子无奈,只得将钱袋子拿出来,小心翼翼的交到吕仲达的手上,心中已是不悦,却不敢表现丝毫。

其实他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小心思,吕仲达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混不在意,只是伸手。

庄非子似有疑惑,怔怔出神,额头上冷汗直冒,却不敢开口询问,一旦开口,破了法术,自己则即刻丧命,走不出五步。

吕仲达见他懵了,也不难为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手掌再次摊开,手指勾了勾,示意他身上有两件东西,让他交出来。

庄非子想了一会儿,方才响起,自己身上有两枚丹丸,皆是贵重之物,一枚是帮助锤炼体魄的九转碧血丸,由千年灵芝、活人参、千年蛇胆等,多味地宝炼制而成,且炼制过程极为麻烦。

另一枚则更加珍贵,只是代替师父代为保管,要遇见修道胚子时,方可赐予服用。每一个踏入茅山山门的弟子,至多只有一枚,乃滋补神魂之物。

是天赋好者,才会被授予,若天赋一般,根本没机会服用此灵丹妙药——百灵丹。

炼制此丹药,需要天材地宝无数,更要有一种残忍配料,那便是灵魂,每一枚丹丸,都需擒拿九十九个鬼魂,放置于丹炉中,先练成魂精,再放入余下的天材地宝,炼制中途,还要取一点炼药人的一点神意,凑够一百,故而被称为百灵丹。

若有一步出错,则此丹不成不算,还极有可能炸毁丹炉。

所以,手段一般的炼药师,对于炼制此丹药,则是连想都不敢想。

若是修炼体魄上的东西,自然没什么出奇的,哪怕是九转碧血丸,也不过尔尔,大不了多喝他几碗鸡汤,照样可以滋补回来,唯独是神魂上的东西,那可是大意马虎不得,因此百灵丹绝无仅有,有市无价,寻常人等,根本买不到。

那茅山掌教真人,也是偶然所得,不过数十枚,每吃掉一枚,就要少上一枚,茅山派眼下也无人能炼制此丹丸。要不是众多长老等,逼着他拿出来,赏给有出息的弟子们,他说什么也不会给弟子们分下去的。

如今掌教真人的手里,也只剩下了三枚,那可是老东西的棺材本,不遇见相当对眼的弟子,死也不能给,哪个长老也抠不出来。

庄非子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这老贼怎的这么眼尖,那两枚丹药,我藏的好好的,怎的也给他发现了?这要是把这两枚丹药给弄丢了,回去要被掌教真人骂的狗血喷头了,说什么那两枚丹药,比我的命都重要了……唉!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啊?还是先把命保住了再说吧。”

庄非子不情不愿的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一个朱红色,里面装的是九转碧血丸,用以滋补体魄,一个蓝色,里面装的百灵丹,用以温养神魂。

庄非子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出不悦的情绪,却也如割肉一般,铁黑着脸。

吕仲达接过两瓶丹药,知晓里面各有一枚,打开瓶塞,各嗅了一嗅,满意的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庄非子还在做着吕仲达会还回来的春秋大梦,不等梦醒,吕仲达收起两枚丹丸,又朝他伸出五根手指,再一勾手,示意他“拿来”。

“五个?”庄非子挠了挠头,实在不知,自己身上还有五个什么东西,却见那吕仲达又伸了伸手指,还是五个,手语还是“拿来”。

庄非子恍然大悟,想起自己养了五头厉鬼,专门配合自己演戏挣钱,当下心领神会,取出五张符箓,每张符箓之中,各自拘押着一个厉鬼。

正是这五位厉鬼之一,在那村头老汉家里,一连伤了好几条人命。

也怪那老汉,若是早点舍得花钱,请术士破财消灾,他那些儿子孙儿,不就不至于死了?

庄非子心中叹息不已。若不是惜命,他真想玩一手玄的,直接打开符箓禁制,看着汉子如何应付。

岂料想,吕仲达接过五张符箓,随手抽出一张,正是那伤人最多的厉鬼。

说实话,此鬼成长之快,远超庄非子的想象,若非依仗符箓,庄非子都压他不住。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要脱离庄非子的控制。

就是现在,都隐隐有种要反客为主的架势,妄图反过来控制庄非子。主要是此厉鬼伤人太多,吸纳的怨念与戾气太足的缘故。

相信要不了多久,其余四张符箓上的厉鬼,也要被他蚕食。

现如今,杀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撕毁符纸,符纸一毁,则厉鬼便会跟着符纸,一起消散。

怎料想,吕仲达只是手指微微一扬,就将那鬼魂从符纸中硬生生拘了出来,握在掌心,如小心翼翼的捏着一只蝼蚁。

那茅山道士庄非子惊的,差点喷出一口老血,心中腹诽不已:“这家伙、这家伙还是人吗?莫不是天神下凡?只怕是掌教真人,也不过如此吧?”

吕仲达哈哈一笑,总算开口道:“茅山道士庄非子,我现在回答你,无心菜无心能活,人无心……”

庄非子听到此处,空唠唠的心口似隐隐传来心跳,额头上冷汗直冒,眼下这可是最重要的关节,可那汉子,却偏偏在此刻停住,不言不语,真是急煞我也、吓煞我也。

只见那汉子阴沉着脸,满脸坏笑的看着自己,庄非子简直呼吸都已忘记,涨红了脸,在那里憋着,静候下文,一字之差,便是生死之别,比皇帝老儿还皇帝,老子能不怕吗?

吕仲达笑着走上前去,要不是法术之中不允许,现在庄非子真想跪下给他磕八百个响头,求他饶自己一命。

吕仲达只是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符箓塞入他的手里,笑道:“能活。”

庄非子听闻二字,总算如释重负,长长吸了口气,霎时间浑身一颤,一屁股坐在地上,全身衣服湿透,竟一点也不比吕卿尿裤子差了。

庄非子随即后仰倒地,直愣愣的望着天,“娘哩,差点真的死了。”

庄非子越想越后怕,自己的性命,原来只在那人的股掌之间。

白云轻浮,艳阳高升,一颗心总算又回来了,在胸膛里砰砰砰直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死,老子没死……”

集市上人已多,好多人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庄非子。庄非子并不理睬他们,只自顾自的乐呵,全忘了丹药之事。

过了许久,只见吕卿屁颠屁颠的跑过去,将被风吹开的四张符纸拾起,再跑回来,交到父亲吕仲达的手上。

吕仲达笑了笑,道:“咱不要人家的东西。”

“可是我看他不要了,咱们收下吧!说不准还能卖俩钱。”吕卿微笑,“爹不是常说,杀猪得把肉剔干净了吗?要不然太浪费了,猪就白死了不是?”

“哈哈!有道理,不过这是猪屎,咱可不要这东西。”吕仲达哈哈一笑,“给他吧,实在不知足,把他那身‘猪皮’扒下来,还能值两个钱。”

“什么?”庄非子越听越觉得话里有话,咋觉着自己像被人当猪给宰了似的。

一下子从地上坐起身来,回头望着那父子二人,仍旧在那儿卖菜,吕卿不知从何处讨来的苹果,兀自啃着,想来是无心菜太多,卖不出去,拿菜跟人家卖苹果的换的苹果,正啃的津津有味。

庄非子家当被洗劫一空,正欲发火,陡见吕仲达手里把玩着一颗黑色琉璃球,朝向自己报以微笑,笑的十分灿烂,像家中的长辈,在看着自家的晚辈,不,像是主人在看着家里养的猪,还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着的……猪。

爷俩笑的都挺开心,是啊,又杀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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