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落徽径》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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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落徽径》· 南草水盛 著 · 共 6 章试读

楔子

庆义八年,琮国国君赵庆义罪古姓权臣古壑,连坐九族,流于梅溪,流放途中莈疫天降,全族亡。

古壑之妻余纤纤为帝新后。纤纤有女,有名古姓合清,帝甚惜之,赐名莘莘,亦免其罪,养于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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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云翳

琮国,北子村。

漆黑天幕,泼天大雨,一声马的嘶鸣划破冷夜的寂静,一人一马止于崖前。

断崖上涌来漠漠的玄衣死士,黝黑的人影一层叠上一层,兵器上的死士的符标在夜色里嚣张发亮。

马上的人也是一身玄衣,用半截方巾蒙住口鼻,一手勒着缰绳,一手从身后缓缓现出带出一把锃亮的曲柄大刀,扯下腰间的令牌就在豪雨里腾空而起,直身刺入眼前的玄衣死士中,掀起一场混战。刀光剑影里的生存最为可贵,却没有人手下留情,来人的剑锋招招逼近死穴,急切又狠厉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这样的场面,半生以来并非第一次遇到,只有这一次,让他觉得可笑,令牌落在雨里,被泥水浸湿,他浴血沙场,保家卫国,誓死效忠的人竟想以这样龌龊的方式置他于死地。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坚持不信,可是现在他不得不信,杀几个死士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眼前的这一支,显然是御军里的那一支枭使军。君王是打好了完全的算盘,他若不动,便是枭使军轻而易举地解决他,他若反抗,来日便以侵杀军士罪论处,事到如今他无路可走,就算是活下来,也无处可去。

英雄绝境,原来是这样的苍凉悲哀。

正当他欲放下刀剑,不明不白就死时,崖后跃出一个轻盈的身影,落在他身边。

是一个清冷的女声:“可真是耿耿忠心,但若是我,既然连个正经的死法都没有,不如杀几个帝王之士陪葬。”说着,轻轻一跃飞入乱战之中,身手敏捷地耍着剑花,割裂了枭使军的喉咙。

他辨出了那个女声,重新握住刀柄抵抗,两人在乱军里足足纠缠了一个时辰,才将一支死士军杀得七零八落,枭使军为保存最后的实力只好褪去,重新隐入了连绵山林。

满地血腥,他已走上不归路,再没有活下来的道理。

英雄扯下蒙面,举刀架上脖子,正欲挥臂却被女子一剑截断。

“堂堂大将军竟如此轻贱性命,枉我救你。”

“我走投无路......”刀剑被“哐当”扔在地上

女子冷哼一声,“前路漫漫,不过是多些凶险些罢了,滔天的大罪的都犯了,还怕这些许凶险?这两日我听来的笑话是愈发多了。”

女子解开扎紧的袖口,右手手腕上露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正往外淌着血:“无论如何,你我都得活着,腕上这笔债来日还要同你讨。”说着吹哨从一旁的黑林子里引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丢下一串珠子,“去寻临阁。”

她上马绝尘而去。

雨还在下,英雄思索再三,扔下一半令牌,拾起了泥水里的一串白玉香珠,在林子里粗略包扎了伤口,也翻身上马,在漫天凄冷的雨幕里飞驰着穿越北子群山回京......

琮京,王宫。

一个头顶银色七珠发冠,身穿深紫色虎纹刺绣官服的人由八个宫人领着匆忙赶向帝王议政的琮政殿,八盏宫灯在雨夜里飘飘摇摇,鬼魅似的火光影子印在平整的宫墙上。

候在殿外的小太监打着瞌睡,冷不丁惊醒过来,对着来人一记响亮的叩头:“见过穆大人。”

穆谨止轻轻点头,还未等他开口,他身后的宫人便朝着小太监吼,声音尖利:“还愣着呢!穆大人深夜入宫是有要事要向王君禀报,还不去通传!”

穆谨止向后瞥了一眼,目光里带了些赏识赞许,这宫人穿着不凡,机灵过了头,是个跋扈惯了的,于他而言却很有些用处,这些狎意张扬的人是极好用来做出头鸟的。

那小太监匍匐在地,抖着身子回应:“素淳姐姐,王君不在啊,王君今日歇在王后娘娘的煜华宫。”

那个叫素淳的宫人得了赞许,更为卖力:“那你师傅呢?”

“师傅自然是要随着王君去的。”

“这可怎么办......”素淳拿眼角悄悄看了穆谨止一眼,语气上有些为难。

穆谨止收起一脸威色换个笑脸,转身向着素淳问道:“你叫素淳。”

素淳面上一红,心里洋起几分得意:“是。奴是七里寺通判杨清正的长女杨素淳,见过穆大人。”

穆谨止面上还挂着笑,嘴上潦草道:“好!很好!是个机灵的!就让这位小公公带你入后宫替我去请王君,事办得好就有赏!”

素淳乖觉地道声“是”便随小太监去了。

穆谨止候在琮政殿外不过半个时辰,便见夜色笼罩的巷道里移来了龙辇,王君半打瞌睡地斜倚在辇上,轿辇进了殿,王君才微睁开眼睛,支开身边所有的人。

“穆卿,这才几更天,你就来惊扰寡君的好梦!”

“王君,大事不好了!我们的谋划失败了,安淮峙这个孽贼杀了半队的枭使军,跑了!”

王君一皱眉清醒过来,勃然大怒:“什么?!”

穆谨止恨不能以撒泼打滚表达自己内心的无奈痛楚与无辜,严正嚎道:“那是臣一手训练的死士精兵,就这样被他屠了大半!王君要给臣做主啊!”

王君气得怒目圆睁:“他怎么敢?!人跑去哪了?他怎么屠得了那么多精兵!”

“安淮峙那个逆贼他有帮手......”穆大人的身体不住地抖着。

“北子村的孽种呢?”

“检查过,已经死了。”

王君坐下龙椅,像是安下了一半的心:“莘莘那边怎们样?”

“臣会亲自将噩耗告知公主,请王君安心。”

“带上长孙俶行。”赵庆义把袖子一拂,“伤心归伤心,她的身子最重要。”

“是。”

赵庆义满意地点了点头,“那个安淮峙,赶紧处理了,不要横生枝节,明日一早全城通缉搜捕,还有那个帮手,也去查一查。”

穆谨止露出阴森森的面容:“是!”

王君挥手让穆谨止退了下去,便倚在龙坐上,眯起眼。

穆谨止走出琮政殿的殿门时,雨已经停了,杨素淳还低眉顺眼地立在一边。

“奴送达人出宫,大人请。”

穆谨止阴狎一笑,走在八盏宫灯之间,大摇大摆走进漆黑的巷道里。快到宫门口时,遣走了另七个宫人,只留下杨素淳一个。

他将颤巍巍面露娇羞的杨素淳逼向宫墙角。

这一面是春色,那一头却是寒意冷冷。

刑部侍郎临阁被一把锃亮的钢刀逼向了自家院落的墙角,来人左臂受了伤,只有简易的包扎,浑身湿透了透出浓郁的血腥味,不过他并没有慌,常年纵横刑部,什么没有见过,他按下心绪,不一会儿就从钢刀的钢印上察觉了来人的身份。

“将军?”他老态地一声,来人便放下了刀。

“你是哪位将军?”

来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且透着疲惫:“琮国武将第三位,安淮峙。”

安淮峙在干燥温暖的小厢房里摘下了蒙面,脱下了湿透的衣衫,蒙面下的那张脸在烛光里变得清晰,他眉目里是粗糙硬朗略带张狂的英气,一条细长的疤痕自眉心延展到左脸脸颊,可怕地贯穿了整张脸,可琮国上下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赫赫功勋,他是将门之后,是名门肱骨之臣,却在两个月前锒铛入狱。

宰相穆谨止上书诬告他谋反,他继而被抄了家押入天牢,妻儿一夜之间人间蒸发杳无音讯,正当他毫无头绪之时,王君来到了天牢,带了好酒好菜,说是来看他,与他一夜畅谈之后,留给他两道密旨。

一道是给他的任务叫他去杀了琮京城外北子村中一家普通农家。

一道是许给他的承诺,以寻着了他的妻儿子女,完成任务便送他全家出京。

“朝堂众人逼迫寡君立威,寡君想要偏私于你,却毫无办法,只得先将你下狱,再暗自送你一家离京,此这一事,是寡君的心病,还望你替寡君完成,算是最后的尽忠。”

王君句句诚恳,却容不得他有任何犹疑,末了,他只能答:“臣遵王君御旨。”

接下来的一切处处皆透着不寻常。他赶到时杀了农夫夫妇,却没有找到孩子,正一头雾水,后窗上一个女子越窗而入,他与那女子缠斗在一起,对决激烈,那女子在武艺上显然造诣颇高,一手剑法令人眼花缭乱,甚至令他决出些许熟悉的意味,她是将门之后?但剑法之伶俐又让他改变想法。是江湖中人?可招式却透着贵气。

安淮峙最终以一招素系链险胜,“素系链”是他安家的独门绝技,以简洁精细著称,一招下去,划开对手的内腕筋脉放血,只留下细长的血红色的伤口,宛如花灯节女孩手上的素红手绳。

而他离开农舍之后之后遇到了枭使军......

安淮峙在床沿坐下,这一刻只觉得每一件事在脑海里都变得愈发模糊,像一团迷雾,但毋庸置疑的是,危险逼近,也预示着迷雾将要解开了,这是黎明前的黑暗,只要解开一切,他就可以活下去。

那女子似乎对京城风云了如指掌,她是对的——临阁是先帝留下的老臣,是当下最为可靠的人,多少能保他几天,让他再做打算。

云心提着剑匆匆进了古合清的寝阁,小侍女竺锦从旁的小榻上披衣起身,点亮了灯。

“姑娘,宫里传话的来了!”

古合清掀起帘子,火光打在她的脸上,柔和明丽的五官,一双圆润的杏眼正渗透出丝丝凉意:“来的是谁?”

“穆相,还带了长孙大人来。”

古合清嘴角一弯,脸上闪过一抹冷笑:“他们还真是用心了。”

“我方才已经按姑娘说的回绝了,不出姑娘所料,穆相非要见您。”

“那就见吧。”

穆谨止喝下了两壶茶,等得实在有些烦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想骂娘。他转头看看候在他身侧不发一言冰冷面像的长孙俶行,更为急躁了。

他招呼道:“来来来,长孙大人,坐。”

“不必。”长孙俶行还是冷着一张脸。

“大人与公主十分交好,如今在公主府上,有什么可拘谨的,坐!”

“卑职站着。”声音里带着寒气。

穆谨止皱紧了眉头:“孺子不可教也。”转而想到什么,面上又浮出些许担忧,“公主的病需得戒骄戒躁,戒伤心,今日若听闻噩耗发病,大人有几成把握。”

长孙俶行的神情终于松了一松:“不可知。”

穆谨止忽而攥紧了拳头,起身拂袖对着长孙俶行就是大大的一拜:“还请大人尽力。”

“什么尽力呀。”赵莘莘终于上了前厅。

穆谨止和长孙俶行当即原地跪下来:“给公主请安。”

赵莘莘点点头:“都起来吧。”

“这天还没亮呢,阿止哥哥非要见我,还卡在我喝药的当口,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咯。”

穆谨止抬起头对上她的一双眼睛,清丽的眉目里显出点未卜先知的忧虑,他思索再三,挤出一点欢快的情绪,干干地笑了几声:“先把药喝了,哥哥再同你说,乖,莘莘。”

赵莘莘有些疑惑,睁着圆眼睛地看着他,但还是端起了竺锦递过来的汤碗,仰头喝尽了汤药。

“安...安又公子没了。”

“啊?”

“安淮峙逃了狱,意图报复王君,昨日戌时屠了周农夫满门,安又公子也...也没了。”

赵莘莘觉得有些站不住,双腿疲软无力,她的眼神亦逐渐涣散。

“王君说了,公主向来是最关心安又公子的,可逝者已逝,公主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切莫伤心过度坏了身子啊。”穆谨止的话语里带上焦急,却见眼前的人倒下来,他慌忙伸手去接,最终直挺挺到在他怀里。

长孙俶行冲上去,按住赵莘莘的腕,又打开药箱取出长针,自人中一扎。赵莘莘转醒过来,穆谨止跟着一阵欣喜。还未咧开嘴,怀里的人便猝不及防地吐出药和血,染了穆谨止一身,穆谨止抱着她,阴谋宰相慌得如同小鸡仔。

“公主的旧伤复发了。”长孙俶行叹一声,“先挪到里屋去,我要施针。”

穆谨止像头豹子似猛扭头,脖子上爆满青筋,咆哮道:“挪什么挪,先治啊!若是治不好,我杀了你!”

长孙俶行蹲下身,从他手里抢过赵莘莘,冷冷哼道:“你敢?”

说着,一身白衣往里苑走去,撂下一句话:“上朝的时辰到了,穆大人请回吧。”

云心抱着剑靠在石柱上打盹儿,睡得不踏实,一个足音便猛地惊醒,睁眼就看见她家姑娘被长孙大人抱着往这厢子来。

“这是怎么了。”

“旧伤复发。”

云心撩开古合清床上的帘子,好让长孙俶行平稳地把古合清放下来。

“严重吗?”云心眼里透着焦急。

“比往日的状况要好点,许是还压着,或者是我上回换的药方见效了,不过还是遭罪。”

长孙俶行在古合清身上扎了几针,又开下一列药方,盯着竺锦将药一口口喂下去,直到她呼吸恢复平静才放心离开,这一折腾就到了晌午。

古合清还是无知无觉,云心坐在她的脚榻上叹气,快两日了,绣心仍未归来,外头已经纷纷扬扬地传起了第三武将安淮峙的罪行,王君下了死令,全城通缉,瞧见便杀。穆谨止一下朝就奔着古府来了,看着古合清一双眼睛深情的能掐出水来,只是她还未醒就又灰溜溜地离开。就在前日这个琮京里有名有姓几个人物张开自己的网,等着对方掉落,这是一出大戏,才刚开始演,大戏的主角就倒在了病榻上,留下她一个小侍女,不知所措。

你说这叫什么事嘛?!

呜呼哀哉!她现在无法判断局势,只能干巴巴地等。

结果...等来了王君......

赵庆义换了微服,屈尊跟在长孙俶行身后,随进院子后,长孙俶行便很聪明地往后退,将王君让到了前面。

云心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打盹,她守夜实在是困了。古合清的寝阁走出一个约莫豆蔻的小丫鬟,鬓边是一朵珠玉竺锦花,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倒还有规矩,妥妥贴贴地福个礼,语气里却是掩不去的孩子气息:“长孙大人来啦。”

长孙俶行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清清冷冷的,没有什么表情。

“大人随我进来吧。”又是很稚气清甜的一句,小丫头伸出手来扯长孙俶行雪白的衣袖。

长孙俶行面上终于动了动,他眼神闪躲几下,向后躲开,嘴里肃声道:“跪下,给王君磕头。”

说着又走到打盹的云心面前,弓着腰:“云心姑娘,王君驾临。”

云心睡得沉没有反应。

长孙俶行又晃了晃她的肩膀:“云心姑娘。”

“谁?!”云心“唰”一声拔剑站起来。

“王君驾临。”

赵庆义摘下斗笠:“都说裘卿家的女娇娥,巾帼不让须眉,倒是真的。”

“你叫.....裘纭纨,可还记得寡君。”

云心恭敬地跪下:“臣女当然记得,每一年大节的朝会,都可随公主上殿,遥遥望一眼王君圣颜,圣颜光辉,一直铭心。”

赵庆义单手扶起她:“是极会说话的,像你阿耶。”

转身又看着竺锦道:“她,便是玉家刚认下的女儿吧。”

云心刚欲答话,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正是,竺锦给王君行礼。”

古合清不知何时醒过来,此刻正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披着一件清粉色兔绒滚边斗篷站在门边,面容依然苍白,身体纤细柔弱。

众人正欲跪她,便被她清冷的声音截住:“不用拘礼。”她面上浮出一些笑意,衬得面庞温顺柔和了起来,“竺锦,给王君行大礼,姐姐教过你的。”

小丫头乖乖地走到君王跟前,三跪九叩,行完了大礼。这初见君王的大礼叫“见习礼”在琮国十分重要,每年少不得有些人因错了动作节奏挨打受罚,更有甚者丢了性命。盯着竺锦毫无差错地行完礼,古合清暗暗松一口气:“竺锦今日算是正式见过君耶了,日后无论是在我身边还是在玉家,名分都算是正了,儿臣替竺锦谢君耶。”

赵庆义极有分寸地在脸上摆了个笑,牵过女儿的手:“莘莘放在心上的人,阿耶自然是要好好替她做主的,快进屋去吧,手这样凉,我带了俶行来,给你诊诊脉。”

“是。”

长孙俶行随着赵庆义进屋,眼角带过立在一边规规矩矩的小丫头,这个表情......是吓到了。

赵庆义在一张圆凳坐下,长孙俶行跪在脚踏上给古合清诊完脉,迅速回报完毕,写下药方便道:“臣去刚给公主煎药。”一旁的王君有些讶异,他知晓长孙俶行医术卓越,然而从小到大都不露锋芒,巧妙避开同行的嫉妒陷害,谨慎小心,走到如今的位子,怎么今日如此迅捷张扬,毫不避之。如此看来,外头那个小丫头倒是他心尖上的人啊,小姑娘胆子是极小,方才不多是一个见习礼,就让她吓得瑟瑟发抖。不过确是个美人坯子,模样比她姐姐玉南绣还要好些。

古合清知晓他心里挂着竺锦,王君自然也看得出,倒不如将这情缘当作小打小闹笑说出来。

“近日来,绣心身子也不大好,我发病前已为她开了几副药,药效都不太明显,如今我这样,她也是怕过病气给我,一直在闺阁里锁着,劳长孙大人也给她看看吧,让竺锦给你带路。煎药的事就叫云心去做吧。”

“是。臣告退。”长孙俶行退了出去。

古合清微微地笑:“一块儿长大时可不曾想到他有这一日。”

“再清冷的人也是凡夫俗子,怎么敌得过你那些兄弟,个个是让人中龙凤。”赵庆义往门边看了一眼,面上的笑里带上一丝狠辣还有一丝想让人唾弃的骄傲。

“安又若是能长起来,将来也有喜欢小女子的一天......”古合清顺着话说道,但无论是不是在王君面前逢场作戏,想到弟弟古安又,她都是心疼的。心口紧了紧,古合清的的眸色暗下去,风吹开了窗,她受了风,几声几声剧烈地咳起来。

赵庆义眼里假惺惺地蓄上泪:“是君耶没有助你守好安又,但莘莘啊,安又他是罪臣之子,许是地府里的罪臣想念儿子了,才来接走了。你是寡君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可千万不能伤心坏了身子。”

古合清又“咳”了两声:“女儿知道。”两手暗自攥紧了锦被。

赵庆义点点头,负手在身后便出去了。屋内只剩下古合清一个人,她重新躺下去。不知自己是究竟睡了多久,方才出门也未看到绣心,还未回来,是出什么事情了?王君还在追捕安淮峙,说明安淮峙还算安全,那么安又呢,是否顺利送出了琮国?外面究竟是个怎样的状况?她想着,不禁微微蹙起眉。

“姑娘。”云心端着药进来,“感觉怎么样,可还好?”

古合清笑笑:“毕竟是自己引的气血,并不碍事。”

“那就好。”

“我睡了多久?外边怎么样了?”

“快两日了,绣心姐姐还没有回来,但据外头的对那一夜的说法,应该是逃脱了,没有例外的状况,大概已经将安又公子送出去了,外头关于安将军已经流言四起了,说他逃狱,带着一名白衣手下,杀了北子村屠户一家,理由是曾与我们家老爷有过节,他知道自己已到陌路,要拉古将军的最后一丝血脉垫背。绣心和他还联手杀了大半支枭使军,让穆大人恨得牙痒痒。如今穆大人正奉旨在京城大肆搜捕,除此之外还秘密地在查那位白衣手下。”

“人还未找到,但是江湖上已经开始躁动了,咱们大将军与各大帮主都有情谊,京城里除了玉将军,没人能打得过安将军,可江湖上的人就不一定了。安将军怕是岌岌可危。”

古合清冷笑一声:“到如今了,都还要凭借我阿耶留下的人情义气,他是该忌惮我阿耶忌惮古家,若古家还在,他该瑟瑟发抖了。”

她咬咬牙又恨恨骂一声:“遭天谴的!”

胸中止不住气血翻涌,她用手死命捂住胸口。豆大的汗水爬满了前额,必须撑住!在穆谨止跟前倒下只是为了将戏做的逼真一些,如今倒下,就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了。

“长孙先生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清清冷冷的一个白衣少年跨入门内:“你找我啊。”

“我自然要找你,什么时候同我手下的小丫头这么熟络了,在王君面前都不避着。”

长孙俶行勾起了嘴角,整个人忽然像是罩上了一层柔和的纱,笑容清朗又带着丝丝酸性,让人记起他还是个少年。

“你也就对着我会这样,若是愿意,以后对着竺锦也这样笑。”古合清顿时觉得胸中舒畅了些。

“我这笑可让你心情好些?”

古合清翻了个白眼:“.......”

到底不是个浪荡公子,长孙俶行很快就恢复了最初那副模样,只是冰冷感少去很多:“身子还是要自己多注意,也少造点杀孽,那不是你本心,但心里储着,愧也是会越积越多的。”

“算了吧!我可是世人皆畏惧的‘血恶魔’。”

“古合清!”长孙俶行截住她的话,“我们一起长大,过去的每一日都在告诉我,你有自己的原由,无论怎样,都不是那个滥杀无辜的‘血恶魔’,你休要在我面前胡言乱语堵我的心。”

“你在做的事,我并非毫无觉知,但我不过问一个字,是因为我信你,也信古家的家训。”

古合清听罢微微笑起来:“看来,竹马之情还是十分真切的。谢了。”

“你若是真的信我今日的话,有些时候也给我透些底吧,别让我毫无准备。”

古合清看着他的眼睛,郑重道:“那我便将竺锦托付给你,这个古府里,我身边所有亲近的人,就只剩她,年岁又小,还干干净净的。”

“我是在刀剑上走的人,若输给了穆谨止,还劳烦你带她回长孙家,玉家......”古合清顿了一顿,“我不舍得她回去......”

长孙俶行静静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外头的风潇潇吹起来,秋末很凉,连带着什么都是凉的,长孙俶行腰带上的玉穗子却泛着温润,古合清埋头在他怀里,终于呜呜哭起来。

“何处有家,如何归家,我若归家,可有人候?”

长孙俶行轻轻道:“我在。”

古合清儿时在古壑膝下,是欢脱的江湖小姐,见过万川长青,览过江流绵长,三岁识字,五岁作诗,耍一手好剑法,认得莽野上的百草,也在棋盘上赢过自家大哥,时任小司寇的古安煜,也曾治好过奇人隐疾,活得十分不羁,脾性与长孙俶行十分相投。

长孙俶行与她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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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玉牌

古合清说着这话,挥剑斩向自己。

她成了她阿耶最大的耻辱,她本就没打打算活下去。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大理石阶,她没有死,但一身功法费尽,伤及根本,从那以后,每每秋日,旧伤复发,便是大口大口啐血。

“药石罔顾,天命已定”说的就是她。而长孙俶行偏偏是个重情之人,一颗鹅脑袋,非要她延年益寿。

古家被灭之后,她没有家了,但长孙俶行做了她的家,绣心云心竺锦做了她的家,若说她在这欺她谤她的尘世里还有什么念想,便是这几个人和她阿耶临终时的嘱托:守好琮国剩余的将领,保留军事实力。

毗邻的翊国日益强盛,百姓安居乐业,君王开明慈爱,翊国太子许成渊更是风姿飒飒,协助理政的五年间,功德不断,不说是翊国本国的子民了,就是近来琮国的百姓对这位邻国的太子殿下也只有褒扬。更可怕的是,翊国的军事实力也在以可见的速度大增,名将频出,最为出名的要数冠上了国号,甚至以国号为封号的翊将军榆次,不仅仅是封号,连榆次的军队也被赐名为翊军,高贵的出身,君王的青睐,这位将军已然成了翊国炙手可热的新星。

相较之下,琮国相形见绌。自古氏全族被灭后,赵庆义霸占臣子之妻,提拔穆谨止为相,余下的九大将门敢怒不敢言,一面战战兢兢夹起整个氏族的尾巴做人,怕步了古氏的前车之鉴,一面对抗着穆谨止时不时伸过来的黑手。这样一来,谁还有心思好好操练兵马,为国勤恳效劳,自然是趋利避害,怎样活得久便怎样做。

这些是古壑将死之时便预料到的,他也很清楚,来日能够好好活着的只有他的幺女古合清。虎毒尚且不食子,君王也断不会记恨他到连他自己的骨肉都要痛下杀手的地步。但她性子很烈,只怕不会独活,除非留下点嘱托给她。于古壑不过是一句嘱托,一个叫她好好活下去的念想,而今古合清却实实在在地担起来了。

长孙俶行知道,她当真了,没有了家的她,下了死心,要守好琮国千千万万的家,守好千家万户的灯火,这样一个人,竟还被误解至深,如何让人不委屈。

“血恶魔”是怎样诛心的称谓啊......这些年她搭过的粥棚,暗中救下的草民士兵,忍着恶心挂着一张笑脸在她君耶面前周旋,只为从虎口里就一两个品行端正的小官,可世人只记得她血洗的琮政殿,却无人了解她那时内心的苦楚。那座殿里,她屠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参与过古氏的灭门。那时的古合清,天都塌了啊。她自绝了筋脉,废了一身的功法还给她死去的阿耶,还差点死掉。

她是奔着死而去的,本来还欲抵命,怎奈没有死成。

但至少对长孙俶行来说,她活着就是恩赐,古合清是他的亲人,朝夕相伴早已是他们之间的情感超越了深刻的友谊和青梅竹马的男女之情。当初古合清刚下琮政殿时,他跟他阿耶日夜守在她身侧,彼此心意感知,皆不为王命,只是为她,阿耶与她既是师徒又如父女,而他们是同袍更是亲人。几日几夜他们几乎不敢闭眼,就怕救不回她来。

“阿合,你可是我和我老爹千辛万苦救回来的,这命是我们给你的,你要珍惜些。”长孙俶行喃喃道。

“知道了。”古合清在他怀里抽抽鼻子,轻轻笑了。

长孙俶行见她脸色好了一些这才放心下来:“天色不早了,我走了,穆谨止这几日在外头搜捕安将军,这会儿该空闲下来了,我估摸着他回宫里复命之后就会奔着这儿来了,有的你应付。”

“嗯。”古合清抱着胳膊,缩在被子里点了点头。

转而又想起了什么,她叫住长孙俶行:“阿俶,我还有一事。”

长孙俶行负手偏过半个身子:“说。”

“帮我在王君那做个假,就说那道诅咒是劈了我。”

长孙俶行皱起眉:“青莲寺和尚说的那道诅咒?”

“是。”

“为何?”长孙俶行心里沉了沉。

这所谓的青莲寺和尚的诅咒来源于前些日子储君少君府上起的一场大火。少君的婚期将至,张灯结彩的太子府顿时只余一片灰烬。各式流言也从一个坊间传出,说的逼真且有模有样,最为出名的,要数青莲寺一个赤脚和尚的说法:大意是他已算到天上降下一道诅咒,就劈在储君少君的头上,待少君婚期一过,便会应了劫数,届时琮国将痛失储君,而待王君百年之后,他本家的一位能人便会登上王君的宝座。

而这个赤脚和尚好巧不巧,就姓安。

穆谨止本全心全意针对武将第二位玉氏一门,怎奈玉氏的大夫人是太后的幺妹,太后护得周全,他无从下手,便暂且放过玉氏。借此一事,趁机将矛头直指武将第三位的安氏一族。本不过是流言,谣传甚广也是源自百姓对君王昏庸无能的愤恨,无人当真,只有王君在穆谨止的设计下浑然不觉这套流言的荒唐,急吼吼地要找个强劲的理由在少君婚前将安淮峙除掉,偏偏他惶惑不安之中还是极看重自己王君的面子和君王气度,于是便有了一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令安淮峙杀了养在北子村明面上为农民之子,实为古家后代的古安又,再令自己死士以安淮峙滥杀无辜的名义了结了安淮峙。

真是好一盘大棋。

安淮峙昔年戍守边防,对边防事务极为熟悉,有是武艺超群继古壑之后个耿耿忠心的第三位大将,将他召回琮京也不过是几个月之前的事,这显然就是穆谨止夺权计划中的关键一环。若是没了安淮峙,琮国的边防就散了一半了。

这个人她必须得救。

她定定心神,答道:“只有这样我才可能救下安淮峙。”

“那我要如何说,王君才会信?”长孙俶行的半边脸被遮蔽在阴影里,声音中有化不开的悲伤,他知道,古合清这个死心眼的又要把自己做进局里了。

“就说我突然旧疾加重,恐怕是活不长久了,我自会让他相信。”说着,又自嘲地笑笑,“我只怕还得再多病几日。”

“阿合,这件事你有几成把握......”长孙俶行问得极为慎重。

古合清温弱一笑。

把握?她能有几成把握?这样的谋划步步都是刀尖上舔血。到底,她也不过是在赌,若有一天一切暴露,她那个君耶尚能看在她是他的血脉的份上留她一条命。话说回来,她这条命留不留倒是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的家人朋友,他们本不该被牵连。

古合清看着长孙俶行落寞的背影,清冷地笑笑:“五成。”如今,还是把他拉下水了,既如此,她必须赢。

“好。”长孙俶行留给她一个肯定的答复,“你且'病着’,我明日再来看你,好生照顾自己,我也不是真的什么时候都能从老阎王手里将你抢回来。”

“知道了,长孙大人。”说着,她笑嘻嘻地唤了竺锦进来,“替我送长孙大人出去吧。”

小丫头乖乖巧巧地走到前头,领着长孙俶行出去了。

病人睡久了,身子里尽是些虚力。

古合清起了身,拿了本香谱子立在窗前。东边的天光渐渐亮起来,琮钟响过三下,她突而没来由地心惊肉跳,已经是第三日了,算上将安又平安送出去的时间,绣心也应当回来了。

正想着,公主阁的院内便传来一阵响动。

借着天光,依稀见得一个玄色的人影自外墙的墙头“嘭”一声倒落在地上,接着便是竺锦声嘶力竭的一声:“姐姐!”

古合清心中一惊,起身奔向庭院,只见绣心趴在地上,尚存一息,强睁着眼,抚慰竺锦。竺锦不过是个十三四岁孩子,见此场面,立时吓坏了,只一个劲儿地哭着叫唤着“姐姐”。

古合清奔过去,做了噤声的手势,先安抚住她:“竺锦不怕,姐姐只是累极了,需要休息。”说着示意云心将尚在惊恐之中的竺锦带走。自己扶起在绣心在一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她轻轻叫道:“绣心。”虽面上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哭腔。绣心是她身边最信任的人,见此景,她怎能不心痛。

绣心将手腕外翻,摊在古合清眼前,一条血淋淋的伤疤暴露眼下,伤痕干净利落,平滑均匀,也很明显早已经过基本的行军处理,但血依然在不间断地外流,虽然出血速度极慢,但长此以往,也有伤人根本之势,何况绣心三日不得归,在外根本无法进行妥帖的伤口处理,随身携带的普通的外伤药或许也早已耗尽,这道伤口,着实令人心惊。

“素系链,你果然逢上安淮峙了。”

绣心脸色惨白,虚弱点头:“是,不过幸好...安又少爷已经安全...送走了......”

“你做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古合清抹去眼泪,“都等你好了再说。”她取来一副银针,自她的虎口扎下去,封住了绣心的血脉。

绣心轻轻点头,终于放心沉睡过去。

两日后,琮京入了霜降。

连月都渐渐凉了,竺锦牵来紫檀架上的披风,将她家小姐裹了个严实。古合清倚在竹藤椅上听着小丫头絮絮叨叨,边煮茶边唠起了琮京里的新趣闻:“临家侍郎小姐定了亲,年方十四,临侍郎真是心急”,端茶之时又唠一句“欸,姑娘,这抛绣球招亲呀,若是抛到地下难不成要嫁给土地爷去”……竺锦絮絮着,古合清微微笑道:“十四也不小了,这满琮京姑娘小姐可不是都像你似的小孩子心性,侍郎小姐定的亲想必也是侍郎深思熟虑,你一个小丫头少管大人的事。”

竺锦撅嘴端着煮好的茶过来:“是!姑娘嫌竺锦小。”

“嗯。不过我们小竺锦也很是有长进,如今也晓得在外称我公主,在内唤一声姑娘逗我开心了。”

竺锦肃起一张小脸,十分认真道:“各中原因我不清楚,姐姐也不许我深究,但我晓得姑娘是不想做这个公主的。”

古合清接过茶,只觉得眼前的小姑娘剔透可爱,她年岁尚小,两颊的奶瓢都还未褪去,让人不由想伸手揉一把:“你姐姐做得对,深究无益,你只管好好长大。”

“嗯。”小丫头一笑,脸变得奶瓢立时圆鼓鼓的。

“好了,时辰不早了,快些去睡,叫云心进来就好。”

“是。”竺锦方乖巧退下,便在玄关处逢上云心,她轻轻拘一礼,满目怯懦,低头而过。云心心有不快,但也未出声训斥。

“云心。”古合清唤道。

云心大步上前:“姑娘。”

古合清扭头看着云心:“你这个样子是想把那小丫头吓死?”

云心道:“她在姑娘身边也不是一两天了,一点长进都无,还是如此这般没头没脑,畏畏缩缩,怎叫人不气,这满琮京的丫头哪还有一个如她这般。”

“就冲她前两日夜里的那一声嚎,要不是姑娘早有准备,将整个公主阁围得像个铁桶一般密不透风,我们怕是早就露馅了。”

“云心。”古合清喝道。

云心嘟囔着:“不论姑娘怎么说,我就是看不上那小丫头,名义上是绣心的妹子,实际上与绣心没一处相像,能跟在姑娘身边,能有绣心那样的姐姐,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偏偏连长孙大人都对她另眼相待。”

“竺锦只是绣心母家的姐妹,到底不是亲的,不像也是正常。就算看不上,竺锦也是入了绣心家中,在王君那里也行了见习礼过了明路,从此以后也是京城的名门闺秀,何况绣心对她如此爱重,你也得给绣心几分面子,莫叫她为难。”古合清出言劝道。

云心素来很听她的话,便收敛了脾气,不再作声,只轻轻答:“晓得了。”

烛光映着明白色的窗纸,依稀可见窗外一个瘦小的身影一晃而过。云心警觉地拉开窗跳出窗外,朝着黑影追去。古合清伸手将她拉住,沉声道:“不用追。”

云心拢拢鬓边的碎发,一脚踏上窗台准备原路返回。

“门不在这儿哦。”古合清带些宠溺地提醒道。

云心“哦”了一下,快速去开门,敏捷地蹿进屋里来,继而便言归正传问道:“姑娘知道来者?”

古合清颔首:“是竺锦。”

“她没走啊!”

云心面色发白,“那不是全给她听了去?!”

古合清接过话:“是啊。叫你口无遮拦,现在知道怕了。”

“我这不是怕,我这是担忧绣心知道了会伤了情分。”

“竺锦不会到绣心跟前说去的,但你下回见她可得对她好点。”

云心嘟嘟嘴:“都怪姑娘宠着她,都给她宠上天了,如今姑娘说话都敢偷听,你瞧瞧她,哪有名门闺秀的样子。”

古合清笑着坐到桌前执笔:“她可不是偷听我说话。”

云心垂着头,站在桌前,焦躁得不知如何作答,随手拿起一支狼毫,沾了墨,落下一字:忍。

这一字可把古合清逗乐了。

诚然,古合清身边的人,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绣心出身于第二将门玉家,是玉氏先头已故大夫人留下的独女,玉将军陨妻之时年岁不大又一表人才,颇得京城名门闺秀的喜欢,便由太后做主,将自己的幺妹嫁给了玉将军,也就是如今的玉夫人。丧妻之痛还未平复的玉将军奉旨再婚,却在此后一度成为了风流倜傥的浪荡子,生生应了那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从此内宅一片争奇斗艳,自然也子女众多,不仅如此,还得再算上外头的花色姻缘,竺锦便是这样一个生在外头的孩子。然而无论如何名头最正的还是绣心,玉南绣。

相较而言,云心的儿时就要顺遂得多。她同绣心一般也出身将门,是第五位武将裘磐全的长女,自小养尊处优,然而这个裘将军还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惧内,他与裘夫人成婚多年,愣是一个妾室都没有添,裘夫人段莫兰也是有头脑有手段,身家背景极好的姑娘,出身江湖有名的段家,阿耶段衔是紫杉派的首领,她如云心一般大时还与古合清幼时有几分相像之处,满江湖地疯跑闲逛,单枪匹马便也敢劫匪船,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成了亲后御下极严,将裘磐全管得服服帖帖,在这样干净和谐的大宅后院里长大的云心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千金大小姐。再后来被选入了公主府后,古合清对她也是百般地宠,她哪里懂得什么叫忍,便是让她少说两句话也是忍了。

古合清正欲出言示下,抬眼只见云心面上一片愁容,只好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宸妼是联系上了吧?”

云心的眉眼狡黠一弯,直接就在桌沿坐下来,把下衬裙一甩,翘起二郎腿:“小的办事,姑娘只管放心,无有不妥的。”

“好一个潇洒恣意的男儿郎啊!把腿放下来!”

“我这样舒服,这儿又没人看见。”云心撅起嘴开始撒娇。

古合清笑着摇摇头,不在约束她,转而道:“那我让你查的事呢?”

“正如姑娘所料,安将军大约就在临侍郎府上。”

“何来大约一说?”

“我未曾亲眼所见,只是推论,可大抵是没错的。”

古合清点点头。

方才竺锦竺锦提及临阁嫁女之事,使她心中的答案便更加明朗,琮国有习俗,遇喜的府邸纵然是王君未经新人许可也无法入府搜查,临阁就是想以此作为筹码,给安淮峙一些喘息的时间。算来从北子村事发到现在,已有五天了,这五天里,穆谨止的人上蹿下跳在整个琮京城里,搜的搜,查的查,外头处处皆是追缉令,可连日来什么也没查到,还无端地折掉些小兵小将,日日都有他手下的士兵死在城外,就连上次那余留下来的小半支枭使都军死死伤伤,接近全军覆没,事情邪门到跟被下了蛊似的,穆谨止很是暴躁。

然而他也实在具是有大奸之臣的品质,愈是暴躁,就愈是沉溺于美色。一开始他还披甲佩刀日日去琮京大街上溜一圈,后来便在看不见他了......

“要说穆谨止那些兵是真的差劲,一个个都没什么脑子,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就昨日,还钻进玉府的角门,在玉伯父的内宅一通搜啊,可把那些小姨娘们都吓坏了,拿大棍子赶到大街上之后,才知是那领头的兵不识字,全然不知进的是玉府内院,再加上玉府的内院是单独成院,与主苑之间通的是一条幽僻的小径,略微小了些,便以为是个什么小官的宅子。撬了门进去搜,满院的女眷,堂堂宰执我都替他丢人!”

“就这帮新兵蠢货,他竟也能放手叫他们去搜人?”云心说着,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要是我,我得暗地里的都处置了。”

古合清道:“处置什么,那些人没有错,不过是因为他手里快没人了。换做以往,宰执的手下断不会是这个水准,如今这些兵,与其说是新兵不懂规矩,不如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兵,而是民。他手底下的人只怕死的死伤的伤,完全不得用了,只好临时抓了些流民来凑数。”

“凑数?”云心有些讶异。

“是。穆谨止的兵员主要是王君枭使军的左半支,他自己穆军还有宰执府兵,除去那日在北子村的伤亡,枭使军死了大半,剩下的或许也不得用,安淮峙一招一式的素系链可不是闹着玩的。剩下的穆军长期驻扎在别县,府兵到头了也就是那几个人,这样算起来,这些日子死的人可是要他直属麾下的人多得多了。”

“姑娘,这其中似乎不大对劲啊,莫名其妙死了这么多兵,穆谨止没道理要瞒着王君,还有王君,近段日子来虽不大理事,可也不会一点风声都不知吧......”

“我估摸着他是真不知,这其中确实疑点颇多。”

云心摆摆手,探着脑袋同古合清嚷道:“哎呀,管不了那么多了,绕了怎么一大圈,姑娘的脑袋不会疼吗?”

“嗯?”古合清有些发笑,云心的脑回路和天生乐观的个性总能使严肃的时刻变得稍加轻松。

云心从桌沿跳下来,把她扶起来,扶到床边坐下:“姑娘还生着病呢,休息要紧。”说着就散开窗帘,硬要服侍她睡觉。

古合清招架不住,只得顺着她:“好好好,睡。”

“我睡之前最后再交代你,联系江湖上我们的人,再放一个烟雾弹。”

“姑娘...你又要干嘛....”

“让坊间知晓血恶魔的厉害啊,穆宰执手下那么多兵,我都能杀干净了。”

“您怕不是疯了。”云心抱着手臂,站成一副无奈的样子,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绣心醒了会骂死您的...也会骂死我的。”

“你去不去?我和绣心谁给你俸禄,谁给你买剑,谁请工匠给你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木头模型?”软话显然是不管用了。

“我去!”云心立马屈服,气呼呼地扯开门,一头撞出去。

古合清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心生欢喜——这才是祥和平宁的生活,她喜欢的生活呀,可自从古氏全族覆灭的那日起,她就再不会有这样的日子......就算是这一刻钟的时间,她都仍觉得贪恋。

“快去快回,明日一早给你做灯芯糕吃。”话语不由地温柔。

云心从窗子外古灵精怪地探出半个脑袋:“不吃有姜粉的。”

“行,记住了。”

云心刚走,就听见竺锦一阵轻巧又细碎的小步子,一脸喜气不顾规矩地钻进她帘子里来:“姑娘!姐姐醒了!”

古合清心口一松,五分欢喜化作了一口淤血,吐在了榻边。

“姑娘,姑娘这又是怎么了。”

“不打紧。体内的淤气浊血,吐出来才好。”

竺锦闻言神色便安定了些,古合清牵起她的手下床:“咱们去西绣阁。”

古府开府之时,便是个极大的园子,大剌剌摊在琮京京城中央,古合清作为古壑最为宠爱的幺女,且上头都是兄长,古壑便为她在古府的西北角另立了一座园子,初时提名为“令好”,后便由她自己做主更名为“凌元”。“凌元”恰有四座装点极为漂亮的楼阁,其中东阁是古合清做古府小姐时的绣楼闺房,直到如今,她的衣食起居仍在这里。后来她选了绣心、云心跟在自己身边,便将西阁,南阁改名为西绣阁,南心阁让绣心、云心居住,理论上都算是开了别府,她身边的人皆是名门小姐,来头都不小,她就怕委屈了她们。绣心将竺锦带进府后,她心疼竺锦身世,便将北阁改名为北槿阁,送给竺锦,算作竺锦的闺楼,将来待嫁虽是玉府庶女,身世不明不白,但好歹也是从北槿阁嫁出去,旁人也不敢冷待她。

待古合清急匆匆地赶到西绣阁,绣心已经强撑着起身,要给她行礼。

古合清上前扶住了她道:“若是乱动,这两日的苦药可就白吃了,我呢也就白喂了。”

绣心虚弱地笑:“让姑娘担心了。”

古合清拉了竺锦一起在床沿坐下:“你那日回来可把小竺锦给吓坏了,哄了好些时候才不哭了。”

绣心道:“让姑娘操心了。”又伸手拉过竺锦:“别怕,姐姐没事,就是出去同人打了一架,有些累着了。”

竺锦乖巧地点了点头,绣心又温和道:“再过些时候天就亮了,你回去安心睡一会儿,姐姐要与姑娘说大场面,别吓着你。”

竺锦扑闪着大眼睛,再一次点头,向古合清行了礼便退出去。

待竺锦退出去之后,古合清调笑道:“你睡着的这几日,外头可是风云变幻,王君丢了个关押在天牢里的囚犯,穆宰执死了大半支枭使军,还有那临阁,素日里爱女如命,这会子倒是急匆匆地要把女儿嫁出去,这些,都是你的手笔吧。”

绣心抿嘴笑了:“可还有些别的什么?”

古合清轻摇手中的团扇,点点头,脸上装出一派认真的神色:“是有的。穆谨止大肆搜捕这个逃犯,手下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几乎耗尽了,这些日子开始在头抓流民充数,他开始也找过几日,后来不知怎的,就沉沦在温柔乡里,一颗心挂在美人的裤腰带上,闹出了笑话。”

古合清忍俊不禁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他那些新找的流民,不识字,七手八脚地胡乱误入了你玉府内宅,好一通搜,被你爹的正头娘子,太后的幺妹拿着个大棍全给打了出来,闹得人尽皆知,丢了大脸。”

“这还不算,当天夜里这批流民竟一夜之间全死在了城外。”

“谁做的?”绣心思索着掖掖锦被,这种消息在她心里是起不了波澜的,“看样子,姑娘已经查清了。”

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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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谜底

这梁子也算是真正结下了,从今往后她阿耶在王君那里将会是更加寸步难行的境况了。

“穆谨止这个奸佞必须除去,不然,总有一天会轮到玉府,轮到别的将门头上。”

绣心一双眼幽深看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太后病重...保不了我阿耶几日了。”

“对了,安淮峙是在临府吧。”

“是,是我指引他去的,他刚回京,与这里的人都是点头之交,临阁是老臣,为人忠直,品行上也很过的去,我想这他倒是可以托付。”

“你做得对,临阁不孚你望,确实护下了安淮峙,只是仅凭他的能力,护不了多久了,至少护不到我的计划实施之时。”

“所以姑娘打算故意放出流言,把祸水引到我们这边。”

“王君要杀安淮峙,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觉得他会夺权,其次才是害怕安又的事情败露,如果我放出去的这个流言可以扭转方向,那安将军就有救了,我也已经让阿俶禀告王君,就说诅咒降在我头上,王君必会将信将疑,届时流言一起,他虽不会相信我真的杀了那么多人,但群民义愤填膺,他至少会信诅咒转移了。事情牵扯到我,凭穆谨止对我的感情,他也会暂时收手的。但穆谨止也不傻,我能想到的他自然也会想到,挨家挨户犄角旮旯搜到现在,范围起码是缩小了,临阁女儿的婚事,就是一个信号,他大约已经猜到安淮峙在临阁那躲着了。”

“只是流言不攻自破,穆谨止想夺权,必会寻其他的方法,只能用我的病暂且牵制住他,让他无暇顾及安淮峙。”

“可临阁和安淮峙怎么完全没有动静。”古合清有些担忧。

“我有扔下一串白玉珠子,是那一年古伯父尚在时姑娘围猎奖得的,当时临阁也在场,不会认不出来,只可能是临阁还未看到那串珠子。”

“适时提点他们,局已经做下了,不能有闪失。”

“我明白,等流言四起,他们若还未有动作,我会亲自登门。”

“好。”

两日后。

暗夜,云间偶尔的光亮刺着黑色的幕布。

临阁与安淮峙并排站在素心斋的湖心亭中。

无言多时,临大人先开口了:“这些日子,穆谨止暗地里搜查,就快要轮到老夫府上了。”

“连累大人,安某深感歉意,无以为报。”

临阁道:“安将军是肱骨之臣,老夫为着先王留下的旨意,也定会护你周全,借小女的婚事,这几日,临府同如铜墙铁壁,不知安将军可想出应对之法。”

安淮峙摇摇头:“安某尚无头绪。”

“外头,流言四起,已经传到江湖上了。”

“安某也是到了今日才知王君密令我杀的竟是古大哥留下的唯一血脉......”

临阁轻轻叹了口气:“是啊,谁能想到偏僻山庄中一个普通农户身边的孩子竟是曾经琮国第一将门的贵子......”

“但我万没有杀了那孩子。”

“不必解释,将军的人品,老夫信得过,不然也不会将将军藏匿起来了。”

“多谢临大人。”

“可旁人大多不信你。安将军武艺高超,朝中无人能耐你何,只是江湖上的人就不一样了,将军千万小心。”

“安某会的。还有公主......”

“公主殿下若真的如传闻所言,恐是又一次伤了心,失了神智,上次这般大开杀戒还是古家全族覆灭的时候,公主过去是多心慈的一个人呐,如今......”临阁忽然不说了,稍过了一会儿道,“据将军说来,那日救将军的女子倒是位高人,若能得她相助,或许一切便可迎刃而解,将军可能勘破那女子的身份?”

“她只留下了一串珠子,我从未见过,她那些剑法也变幻莫测,实在探不清她的来路。”

“珠子?”

安淮峙从袖口掏出那串白玉珠子,珠子通透,还散着几缕檀香。临阁接过珠子,就着月光细细看,良久,眼中蒙上一层泪:“这是先帝赏给已逝的古将军的珠子,那女子大约是虔安公主的手下。”

“大人能确定?”

“自然能,那一日老夫在场,这珠子是狩猎的奖赏,在群臣手中都传过一遍,老夫素来过目不忘,自然不会记错。”

“可那孩子他是公主的弟弟......她怎会帮我?”

临阁捋捋胡子:“难道......那孩子确实未死,公主早已发现王君对那孩子动了杀心?”

“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确实愿意助将军一臂之力的......”

临阁忽然想起了些什么,神色颇有些紧张:“将军可是伤了那姑娘?”

“是,夜间视线不明,安某没认出是个姑娘,一剑伤在了那姑娘的腕上,大约是......左腕。”

临阁额上直冒汗:“公主一贯护短,身边的人又是名门贵女,这剑术通天的姑娘不是玉将军家的嫡出千金便是裘将军的女娇娥。”说着提步就往亭外走,“但愿不是裘将军的那个宝贝姑娘。”

天色渐渐清明起来,古合清服了药睡下,长孙俶行开了些致人嗜睡气虚的药,将她伪装成“油尽灯枯”的样子。

绣心方才退出门外就见云心迎上来:“绣心姐姐,临阁大人来了。”

绣心蹙起眉:“果然来了。”

“可小姐这个样子......”

“我去。”绣心当机立断,“人呢?”

“在前厅坐着呢。”

临侍郎端坐在檀木椅上,糕点坊的小厮已端了茶和糕点上来,虽尚在夜晚,但古府内外却如白日周全,足见王君对这虔安公主的重视。

深夜拜访公主府让临阁有些不安,一旦王君知晓便会败露,他一时不知自己的作为是对是错。

正是焦躁之际,就见绣心自偏厅走出,格外有礼:“绣心见过侍郎大人,这厢有礼了。”

临阁赶忙起身:“下官见过玉二小姐,二小姐有礼,折煞下官了,这要是叫玉将军知道,那下官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绣心一笑:“公主已然歇息,临大人若是有事,便同绣心说吧,待明日绣心会回禀公主。”

临阁点头,环顾左右,绣心心领神会,屏退了下人,临阁才深吸一口气,郑重开口:“临阁来替安淮峙向公主请罪,不知安将军伤了公主身边哪一位金尊玉贵的姑娘?”

绣心弯起嘴角,道:“临大人倒是个爽快人,看来这满城通缉的安将军真的是在你府中......”

临阁立时跪在地上狠狠叩了一个响头。

他哆嗦道:“临某不敢欺瞒公主。”

“临大人怕什么,我们公主虽背着个不好的名头,但也是讲理的?”绣心道,“临大人的忠心绣心佩服,我们公主也很是感怀。”

“临某早知公主有爱才之意,今日才敢前来,不然临某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掉。”

绣心扶起临阁,翻开右手手腕,一道疤痕跃然眼前:“这是自然,只要安将军和临大人愿意配合公主,这一笔账又有什么。”说着又拿出一封红色锦布,“听闻临府大喜事了,只可惜我们公主有病在身,没能前去为小姐庆贺,这点心意还请大人手下收下。”

临阁忙接下来,连声道谢。

绣心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面吃一面又道:“安将军这些年驻守边关辛苦,多亏了他,才叫家父在这京城顺遂安乐,劳大人回去告知安将军,这些日子他只管在贵府好好歇着,洗一洗风尘,只要他藏得好,便能让这京城的风云变上一变。”

“是。”临阁赶忙答道,神色里流露出几分感激。

绣心微微一笑:“也请临大人珍重自己,公主格外想念儿时初见临大人的日子,还望日后能再叙上一叙。”

临阁振奋起身:“老夫愿为公主赴汤蹈火,也定会珍重,望公主也一切顺遂。”

绣心看着临大人年逾古稀振奋表态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逝去的祖父,也是这样忠心耿耿,这样的气血昂扬,忽然会心笑了,她起身将临大人拉回椅子上,递去糕饼:“大人吃些糕饼吧,这可是琮京最好的厨子做的,出了古府可就吃不到了。”

接下来连着几日,古合清都起得早了些,因达成了合作,她心下也轻松了许多,连精神也好起来,又无甚事情,便拿了炉子来,一面煮茶,一面摇着扇子赏秋叶。方添了一瓢水进炉子,抬眼便见一只金丝雀跃在墙头,左左右右跳得很欢实,难得能见到如此可心又松快的景致,她不禁喜上眉梢。

“墙头著孟秋,白玉不归笼.....”

“哎呦,我们自由的金丝雀,原是早起作诗来了。”云心和绣心一同出现在廊下,端着些早羹吃食。

古合清放下手中的半盏茶,也不恼,转身调笑道:“长孙俶行医术见长,一剂药下去,虽身子软瘫,但脑中灵光乍现,连我这半死不活的心性,都会做诗了。”她挑挑眉,“唔,是一等奇事。”又摇着扇子肯定道:“可见他学的十分用心。”

小厮移来小案,绣心将吃食摆上,三人便坐下吃起早膳来。

绣心屏退了下人,掰了半块糖馒头,轻声道:“昨儿个,我在临府门口瞧见一个女子,披金带银地要上门拜访,说是穆谨止的家眷。”

古合清“噗嗤”一笑:“怕不是那位有名的温柔乡,了国美人。”

绣心笑着摇头:“我看着不像,她并不面生,我记得以前大约是在宫里当差的。”

“是个宫女?!”云心惊道。

古合清了然笑道:“宫里的女人他都敢下手,胆子真是养肥了。”古合清吃了口粥道:“临府还在十日不得搜寻的期限之内,那美人没能进临府吧?”

“自然不能。”

“他果然猜到了安淮峙的下落,这位温柔乡大约是个探子......”

“明知是进不去的,穆宰执为何还非要多此一举,莫不是上回丢的掉的脸捡不回来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云心疑道。

“进不去才好呢,恰好验证了他的想法。他此法虽丢了脸,但在查明安淮峙究竟是否在临阁府上一事倒是事半功倍的,他若进得去,恰好搜一搜临阁府邸,看看这个老臣有什么能钻的空子,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柄,来日方便拉他下马,毕竟无论怎样,他与临阁都是敌对的,自他位高权重,临阁参他的本子少说也有几十本了吧;但他若是进不去,恰巧就证明了临府心虚,一个女眷,不过是想去道贺,都严防死守,你说,临府是不是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云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绣心笑笑:“在这件事情上,临府本来就没得选,怎么做都不会对的,临家小姐的婚事太打眼了,并且说实在,琮国虽有不成文的十日之期,可到底也没有人真真正正用过,临府可是十日来就有出无进,如此严谨,倒还是第一次,可若是不那么严谨,想杀安将军的人那么多,江湖上尽是高手,安将军很是危险,所以这道难题根本无解,不过姑娘既然看重将军,为何还要任由江湖躁乱?”

“江湖那么大,我哪能左右所有的人,不过,安将军的安全是定要保证的,你二人这两日多盯着点临府,我怕逢上江湖上的高手,他打不过。”

“是。”

“你倒是有闲心,外头都闹起来了。”

长孙俶行一身白衣负手进来,他身后跟着个小竺锦,小丫头不知怎得,眼泪簌簌落,哭的梨花带雨的,身上脏兮兮的,肩膀头发上还有烂菜叶子。

这......这又是哪出啊?

长孙俶行把她从身后拽到身边,绣心即刻迎了上去,轻声安慰,得了古合清的眼色,便先将竺锦带了下去。

古合清有些不知所措,问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俶行甩甩袖子,在一旁一张竹椅上坐下,指着她嗔道:“还不都是你自找的!外头现在传的是纷纷扬扬,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你痛失爱弟,杀你爱弟的凶手却仍在逍遥法外,你气得发疯,恨那些搜捕的兵没有本事,于是像多年前那般大开杀戒。一日搜不到,就杀十人,两日搜不到,就二十人......如此类推,外头的人啊,现在对你这古府都避着走,你自去门口瞧瞧,好一个门前冷落鞍马稀。”

“竺锦今日去外头采买胭脂,听见街边小贩说起这事,急着同人家辩解,那些商贩觉得她不辨善恶,竟聚一块儿,拿什么萝卜条,烂菜叶子丢到她身上,被欺负惨了,碰巧我从太医院回来,路过那一条街,去取订好的龙骨,才将她救下来。”

“哈哈。”古合清干笑两声,“我这不也是没办法。”

长孙俶行那张嘴平日里是字都不多言,可一到了古合清这里,话多得收不住不说,还总有那么几句不正经的。

他调笑道:“好计谋,没办法的好计谋!”

长孙俶行放下手中的茶盏,“诅咒劈的是你,奄奄一息将死之人是你,日日大开杀戒的也是你,这琮京所有的坏事你都认了,你怎么还不上天啊?”

“我没认。”古合清无奈道。

“总之,你这个名声是没救了。不过,人,我还是能救一救的。”长孙俶行握着古合清的手放到案上,“例行诊脉。”

古合清嘴角微微扬起。

“如何。”

“嗯,脉象微弱,很有一命呜呼之兆。”

古合清忍俊不禁:“多谢。”

“穆谨止可来过?”

“来过几回,他近来得了个美人,日日笙歌,哪顾得上我?”古合清嗤笑道。

“也是奇了,你都快死了,还在外面背了那么大个黑锅,他也不守着你,亏得他平日里对着你便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大概都是假的。”

“还没到时间呢,估摸着也快来了。”

长孙俶行点点头,两人静了一会,他突然道:“他来之前,你可否为我解答一些疑惑。”

见他神色肃穆,古合清便也不打算瞒他了,如今她身陷局中,若是大事不妙,长孙俶行知全貌,届时也方便逃跑,他素来脑子十分好用,说不定还能救她一把。她清清了嗓子,自个儿招了:“少君府上的火是我放的,本打算转移王君注意,那夜便将安又送走,可最终没有成功。”

“后来那个诅咒的流言就传开了,我让宸妼暗地里查探过,青莲寺半月前住进过一支翊国商队,商队的头头借着倒卖玉石,暗地里与穆谨止有些往来,青莲寺的那个安姓和尚传出预言后便不知踪迹了,我大胆猜测,穆谨止与翊国勾结,想杀了安淮峙霸占边疆兵权,翊国的的目的性就更大了,他们不仅要边防溃散,也要太子死。因此,无论我如何祸水东引,就算我真的一命呜呼,也只能干扰到穆谨止和王君,而翊国的行动一定会照常。”

长孙俶行喃喃道:“是啊,如果太子死了,就能证明预言正确,那么安淮峙也该死,最后要么是王君将琮国翻个底朝天把安淮峙杀了祭天,要么就是安淮峙叛国,跟他们走。”

“他们带不走的,安淮峙够忠,但最起码,琮国不会再有第二个安淮峙了。”

“如果太子没死,流言不攻自破,穆谨止得不到兵权可以想别的办法,但翊国的计划就彻底失败了。”

古合清十分赞许地点头:“所以这其中的关键就是,少君,我们的太子殿下必须活着,我们才有资格来谈边防。”

“我只不过是利用穆谨止和王君对我的感情。穆谨止早知流言是假,他不过是真的担心我罢了,担心我会死,毕竟你医术高明,你说会死,那十有八九活不成。要说真心,他对我的真心,倒比王君还要多些,至于王君,得知诅咒应在我身上,少不得在心里高兴几下,起码他的王座是可以保住了,这样他们二人都会同时放松对安淮峙的搜捕,安淮峙也就可以安全几天。”

“等等!”古合清突然想到什么。

长孙俶行亦神色凝重地站起来:“这其中看似通敌,实际上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完全一致,穆谨止利用自己表面的贪婪掩盖住了他根本的目的。咱们的宰执大人恐怕没那么简单。”

“你与王君的那些暗斗,他也大约知晓,并在其中放水了,你想,他那般心机深沉,怎么会任凭你放一具面容模糊的尸首充当安又,他一定会查清楚的,但他没有查,他知道你早已救走了安又,便索性在王君面前陪你演了一场戏。”

古合清浑身颤抖着坐下来.......

深秋入冬的时节,城外的原野上,两眼空泛泛望过去,便也都是累累的霜痕,透净的一层白下青绿的颜色还很清显。

榆次走在这寒凉里,低头才得见一些枯涩的青黄,小心地参差在绿色之中,嘴角不由微微弯起,柔和的眉下一双细长又上挑的眼睛竟透出些明亮的笑意。

“多灵性的一方水土啊。”榆次猫着轻轻说道,他是说给野草听的,转瞬又偏偏头笑起来,“再给我十年,我定还你们长乐未央。”

他直起身,左左右右打量了一番,四周都是旷野,除了自己身后的长亭,没有任何看得见的茅屋小舍,茫茫的远方,野草生长,青山垒叠,候着人可真是件无聊的事。他又仰头看看头顶上的天,深秋时节的天最好看了,朗晴的日子就算没有日光也蓝的很亮堂。

他身边没有带人,是难得的清净,赏够了景,便很闲适地落座在长亭里,自袖口拿出一卷书纸细细研究。这是一幅琮京周边的山势图纸,画的就是琮京郊野群山的布局,也就是他现在身处的这片地方。

待他研究透了,抬起头,正巧看见远处有人奔马而来。

他站起身,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转睛地盯着来人飞驰的身影,微微笑着,唇边轻轻的报出数字:“十,九,八,七......”最后他了然一笑,目光里带上一种确信:“是了。”

来人策马速度极快又十分稳健,不过一小刻便在停驻在了他眼前,也不下马,只是那眼神扫他几眼,眼里还放着七分狐疑,唇边则带着三分讥笑,整张脸上还摆着几分嫌弃,总体而言,就是不大善意。

榆次看着来人一身紫袍官服,十分雅正地展开一个笑:“穆宰执。”

“哪里来的公子哥,榆次将军就是这样对待翊国功臣的?”穆谨止仍旧拿眼角看他。

榆次浑身上下透着一种柔和的贵公子气息,连同他那张甚至能被称作是“美”的脸,叫人实在无法将他和三大五粗坐镇疆场的将军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可他实实在在货真价实就是个将军,还是多年威风飒飒令人闻风丧胆的那一种。

他一时哑然,不过一瞬便又拾起他那个笑,从胸口拿出一封小信,递给穆谨止。

新的封尾上是翊国太子许成渊的官印,穆谨止扫了一眼,将信封贴身放入胸口:“说吧,你是何人,榆次在哪?”

“你要找榆次?”榆次脸上挂着玩味的一抹笑。

继而不慌不忙地拿起石案上的那卷图纸,在手中晃了晃,另一只手点点了一处西南方向的山:“宰执大人先随我去那处山头。”

穆谨止皱起眉:“我为何要听你的......”

话音未落,眼前的人便已不见踪影。穆谨止快速回身,见那人翩翩的身影已在百米开外,跃上一棵光秃秃的树,负手回头一笑,而后踩着成排的树枝子,往山顶去了,双足未沾上一片林子地上的枯叶。

这轻功了得。

穆谨止在心里暗叹了一声,平地跃起,向他追去,待他堪堪落在顶峰的岩石上,榆次握着书卷已经候他多时了,见他一脸冰冷傲气地站在那里,还是温温的一个笑。

“你是江湖人士。”

榆次上前一步,笑意从喉间带出来:“武林皆通,还不许我有些不入流的小技了?”

穆谨止皱起眉:“你怎么废话这么多。”

“山头也来了,自报家门吧。”

榆次摇摇头:“我在这山头上还有未竟的事宜。”

“......”

“我要去找一株海棠。”

“........”入冬了哪里来的海棠?

穆谨止觉得他快疯了,脱口而出:“疯子!”

榆次也不恼:“宰执大人要跟我一道去吗?”

穆谨止阴着一张脸,不作答。

“我来之前,太子殿下说过,穆宰执执掌琮国大小事宜,经年已久,但论能力,只够做个宰执。”他说着伸手在穆谨止身后一点,拎起紫色的衣襟腾空而去,“今日就让穆大人开开眼!”

穆谨止被点了穴,丝毫动弹不得地被带上天,各中羞耻,他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

轻功再高,也毕竟带着个人,榆次有些负累,他将人扔了下去,然后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棵秃树上。

榆次穿遍小低的灌木终于找到了野海棠,高贵无比地回到秃树前,手里握着朵淡粉色青紫藤的小野花,一身蓝白的锦袍依旧齐整完好,甚至透出几分光鲜。

高贵的榆次走到穆谨止跟前:“服了吗?叫祖宗。”

“娘炮!”穆谨止心累。

榆次又笑了,抽出贴身的短刀斩断绳子又替他解了穴,再将他扶起来,一连串动作恰到好处十分恭敬,站定后道:“我就是榆次。”

穆谨止心里虽恨得不行,但榆次他开罪不起,于是熟练地换上一个假笑:“看来将军的一大爱好就是拿人当猴耍着玩,将军早点告知在下,在下手里很多好玩的可多得很,不乏一些貌美的小娘子,虽连将军的边角都衬不起,可是当猴耍,还是要比在下合适得多。”

榆次负手站在他跟前看着他,一张笑脸,骨子里的寒意却透过层层衣物往四周扩散,穆谨止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将军若无指教,在下就要走了。”

“方才多有得罪。”榆次开口道,“但我今日确有一句话要告知大人,纵然乱世,人如蜉蝣,天下苍生也是女娲所造,不是说杀就杀的,何况如今琮国有国有君,还算不得乱世。”

穆谨止唇边泛起一抹冷笑:“琮国,有君?”

“至少他还高居君位。”

“他坐不久了,我会杀了他。”穆谨止用最淡的口吻说最狠的狠话,“包括他的子孙后代一起,一个,我都不会留。”

榆次的声音温软,嘴角带笑,道:“那那位虔安公主呢?”

像是一根小刺扎入掌心,穆谨止怔了一下,转而释然笑着看着榆次一字一句说道:“她不是赵庆义的孩子,她永远只是古壑的女儿。”

榆次笑着低下头:“宰执大人说的是。”

“不要动她。”穆谨止阴森森笑着逼近榆次。

“我从不滥杀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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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

小厮下堂,请来了杨素淳来。

杨素淳挪着碎步上堂来,一身灿色的丝衣,与在宫里时不同,眉目都带上几分柔情,腰肢细软,巧笑倩兮,这一眼便能看出是飞上枝头作了凤凰,比过往高贵不少。

“大人。”杨素淳娇滴滴地行了礼。

“来我跟前。”

杨素淳走上前去,穆谨止睁开眼去看她的眉眼,像,像极了古合清,他一笑,吩咐道:“唱一曲《婉人归》听听。”

杨素淳便坐在他腿上,娇滴滴的声音唱起了绵长的曲调。

小厮勾着身子道:“奴才去给大人拿几壶婉人潞来。”

外头下起了冰冷的冬雨,一边泥焙的炉子上煨着香酒,杨素淳伸手去拿茶盏为他舀婉人潞,却被他拉回来,仍旧箍在怀里,杨素淳娇羞地笑着,穆谨止如痴如醉地看着她的眉眼,但她却不知此时这位大人心中忆起的旧梦,是另一个女子,琮京最为高贵,却也最臭名昭著的虔安公主古合清。

眼前的这副眉眼神似古合清,甚至单论眉眼,还有几分以假乱真的味道。那副眉眼,曾给予他生的希望。

人间的缘来缘起,就是天注定的巧合。有人让你在绝境逢生,有人让你在人世驻留。

穆谨止的活气,全仰赖古合清那时的一句话:“你喜欢忘忧草啊!”

那天是古家的马场戏,他彼时只是一个少年官。

所谓少年官,是由京城宦官出民间挑选出来的贫寒子弟,接入琮京设立的官学念书,学成后,即可按照在学期间的成绩分配官职。少年官,本为先王设立的选才机制,先王在世时,一度如火如荼,官学成绩领先者更是前途大好。落到如今王君的手中,竟变了。官场的污秽险恶渗透进了官学之中,有权有势的大臣们变着法的将自己的孩子捧上前头做官,还有坊间有名有姓家财万贯的的商人更是发了疯似的捐官,做官是好啊,人人都抢着要做官。少年官学落魄了,官职如同划饼,名额愈来愈少,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顺利走上仕途,剩下的,变成了京城里两年一补的宦官。做少年官的人,大抵没有父母亲属,是整个琮京最为孤苦无依,漂泊无根之人,也极不受尊重。

如此,他那样低贱的人,自然不是受邀来到古家马场戏的。他是跟在运菜的菜框子中进来的,他那时每日里都吃不饱,十几岁的少年个头极小,还总遭欺负。

古家的马场戏是很有名的,那是古家自己的戏班子,自己的戏本子,在马场上演,戏本子里的兵法几乎都是实操,坊间都道,若一生能得见一次古家地地道道的马场戏,对研习兵书之人而言,是无憾了,也还曾有人在马场戏上顿悟兵法深意,成了了不起的兵家大人。

他喜欢兵法,可那时根本没想着要成兵法大家,他本打算,得见那一次马场戏,便回乡到他爹娘墓前,自己了结残生——他压根没想着要活下去。

他从菜筐子里头爬出来,蹑手蹑脚穿越整个古府,尽管很小心,但还是被古府的小厮发现了,他连马场营帐的影子都未见到。

小厮看他那一身脏兮兮的粗麻衣服,极为破败,便自然而然的将他当成了外头混进府来偷吃食的小叫花子,十分嫌弃地想赶他走。

他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当下竟然跪下了,抱着小厮的腿,不愿离开。屈辱的泪哗哗淌下来,那是他毕生最后一个愿望,他希望能得一次的满足。

小厮十分厌烦,拖着他,要把他往外扔,无奈他抱得十分紧。小厮火大起来,只想把这个厌烦的狗皮摔掉,竟对他又打又踢,下手极重。

他死死抱着小厮的腿,像抱住此生的最后一点念想。直打到他满身淤青,快要晕厥过去之时,他的“救星”出现了。

年方五岁的古家小姐高喊一声:“停手。”这两字虽语调平缓,却自带震慑力。

那小厮缓过神来,呆呆地看着眼前身高才刚到他大腿的自家小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吓得屁股尿流,一个劲磕头认错:“小的不是故意,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啊,小姐.....”

“你犯禁规了,香草,带他去领罚。”说着,她身边的一个小婢女便上前领了那小厮走了。

小古合清蹲下身去扶他:“你还好吧,怎么手上全是血。”

他小心怯懦得把手藏到身后,不敢抬头看她。

“你不要怕哦,我们家是不许欺打弱小的,我刚刚罚他了。”小古合清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们家没有雇你这么小的童子,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穆谨止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脚底下那丛草。

七月里的晴日,日光亮堂堂地落在地上,那草被晒出些幽香,一片葱笼的绿色之间,夹杂着几支橙黄色的花多,开的很盛,花瓣尖利,向外舒展,有几分倔强的意思。

他只是瞧着那丛发呆,面前的小女孩子却笑了:“你喜欢忘忧草啊!”

“啊?”他哪里知道什么忘忧草,不过一个少年官,只配苦读四书五经,忠君爱国,谁人会来教他这些草木霜花的风雅之事。

小古合清却热情道:“这多么简单。”她说着欢快跑进草丛里,不一会便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枝花,一支支排得错落有致的,继而又向他问道,“你有绑带吗?”

小穆谨止没反应过来,还是“啊”一声。

“这个甚好!”小古合清顷刻间便相中他发间的红发带,顺手捋了下来,那到手里又开始嫌弃,“唉,都脏了。”

穆谨止听了这话,脑袋垂得更低了,他脏兮兮的头发没了发带束着,尽数披散了下来。小古合清十分通情理,知他是觉得有些羞耻了,便笑道:“无事!我头上这个也甚好!”

说着,便解散自己的发髻,只留下头顶的一个小髻。她伸手把自己发带递到他眼前:“就用这个!”

小穆谨止怯怯懦懦地看了一眼,又把头低回去。

小古合清三下五除二地绑好那一束忘忧草,一束普通的小花在她手中,改头换面,橙绿相间,错落有致,再配上橙黄色的丝质发带,十分耀眼好看。

“送给你!”她伸手把花束递给小穆谨止。

穆谨止的记忆里,幼小的古合清身上叠影着“忘忧”二字,如同墨画侧边的题字,是人之一生的际会,从容,顺遂,灿烂,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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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故事

小穆谨止扭捏几番,最终还是伸出手。

他接过来忘忧草,脸上终于泛起了一点点羞涩的笑意,他低头说一句:“谢谢。”

小古合清撅起嘴:“做什么一直低着头呀!真没劲!”

小穆谨止以为她真的不高兴了,便迅速抬起头,谁料,小古合清却笑起来:“我耍你玩儿的。”

“哎呀,你手上的伤还在流血!”她说着圆乎乎的小手就过来牵他,“走,我带你去找顶顶好的郎中。”

小穆谨止想拒绝,但耐不住她手里抓的死死的,年纪不大,手劲却很足。她带他穿过一方装饰精巧的庭院,又穿过绘着鸿鹄彩云花样的门廊,直走到一扇小偏门。她伸出胖乎乎的手敲了两下:“长孙先生,长孙先生!”

开门的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轮廓清晰分明,慈眉善目。只是一见他,便蹙起了眉,似是有些烦忧。

“这位...小公子...”话说到一半便噎在喉间不再说下去,“进来吧,我先给你治治伤。”

慈眉善目的男子让他坐在一张矮凳上,为他端来水盆和棉布,微微笑着哄道:“我们先洗一洗伤口,有些疼,忍一忍。”

小穆谨止逐渐放下戒备:“嗯。”

确实很疼,挨打时伤口在地上摩擦,一片片地糊在一起,隔着粗布袖子,连拆洗都不容易,小穆谨止好一通忍。

好容易上完了药,包扎好。慈眉善目的男子起身,在身边的药箱里拿出两个小小的瓷药瓶交给他,然后转身对小古合清说:“阿合,马上带他出府!”

“长孙先生......”

“阿合,不要多嘴。”

“师父,他还有伤!”小古合清叫起来,“师父,师父,不能让他歇一会儿再走吗?”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长孙先生被磨得没有办法:“最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还不够歇口气的.....”

长孙先生蹲下身来:“阿合,他是少年管学的人,回去晚了,要挨罚的。”

小古合清懵懵懂懂地看向他,他又低下了头,声音如蚊子一般细小:“我愿意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我想看马场戏。”

慈眉善目的男子看着他,叹了口气:“孩子,马场戏不是你能看的,你也莫要白受些皮肉苦,脾气倔的时候觉着那些坚毅着实动人,可好好护着自己可比一时半会儿不成气候的坚毅要强得多。我知道......少年官学......不是个好地方,但你唯有混出个人样来,才有阳关道,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我是医家,今日你闯入的是古府,遇见的是古家小姐,还算是件幸事,如若不然,你或许连少年官学都回不去。今日这里有圣驾,擅闯,是要杀头的。”

“你若有命混出个名堂,有来日,你们会再见的。”他说着拍了拍小个合清的背,“快送他走吧,你若想他活命,这件事儿,不要告诉任何人。”

“连阿耶也不行吗?”

“连阿耶也不行。”长孙先生道。

“哦。”小古合清应了一声,扶起他走出偏门。

待他们再穿过长廊和园子,回到忘忧草边,他心里觉出了一种不舍。小古合清看着一边的那扇角门,一张稚嫩的脸上带着点老成的忧心忡忡的脸色,把那束花塞进他手里:“你快走吧,你若有什么损伤,你阿耶阿娘会心疼的。”

小穆谨止低下头,十分缓慢的从嘴里蹦出一句话:“我......没有耶娘......他们早就死了......”

小古合清有些惊讶:“死......了......”这惊讶只持续了一会儿,她那时还是乐天派的贴心的古合清。

于是,她随即扬起一个精灵一般的笑容,眼睛里透出一点小狐狸似的狡黠。她再度伸手去拉他,带着他风一般往角门的反方向跑:“你别伤心,我得你去看马场戏。”

他最终还是看到了马场戏,空旷的马场周围搭着坚实又整齐的红木棚子,光滑平整度,一看就是好材质,得花不少银钱,棚子下坐满了锦衣华服的人们,他们大都贵气十足。

但这些都不重要,那时的小穆谨止的眼中,只有那一片马场,马场上策马狂奔的演员,在努力表演着战场排兵布阵的故事,马踏黄土扬起一片片尘埃。马场旁的马蹄花满树开了,随着一阵阵的风,飘到四处,飘到他身边那个小小的女孩散落的发上。他们缩在马场外沿的角落,静悄悄地看那场马场戏。

他看得正入迷的时候,就听见小古合清在他身边轻轻地说:“你知道忘忧草也叫萱草吗?”

他摇头。

“那萱草又代表着什么呢?”

他安静想了一会,这个官学的先生是教过的,他道:“娘亲。”

“你娘亲会一直陪着你的!”她胖乎乎的手指点点那束忘忧草,笑了。

他看着她纯粹无暇的笑容,也笑了。这是他耶娘走后,他的第一个笑。

直到多年后,他也再未那样真心实意地笑过。

他不想死了,他要好好活着,直到有一天,他们会再相见。

可惜的是,那束忘忧草甚至没熬到第二天早晨,就被官学里的那些孩子撕碎践踏了,他像护着性命一般护着忘忧草,于是就又是一顿结结实实的踢打,那是他心里第一次浮起杀人的念头,等混出去了,他要杀了他们,杀了这些毁掉他希望的人。

他没有在少年官学历经磨难,而是被带回了翊国。他阿耶与琮国大战身亡后,昔日的部下一直在满城寻他,最终在琮国官学找到了流落在异国他乡的他,他们将他带了回去,继承了阿耶的爵位——那个爵位也是用阿耶阿娘的性命换来的。他过起锦衣玉食的生活,可身边却毫无真心实意的关怀或爱意,他心里渐渐扭曲了,他发疯了。那些不好的对待,最终还是烙印在他心里,他也变得喜欢欺负弱小,甚至嗜血残暴,他开始流连烟花柳巷,日日喝酒,无处发泄时就打下人,他时常在想,如若有人来救救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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