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笔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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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八月时节,漠北飞雪连天。
茫茫万重山中,三百骑纵马横行,马蹄得得之声在这空山之中响彻,马上骑士皆是胡夷蛮族!
骑兵前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蹒跚而行。
一个中年剑客,一个黄发小儿。
中年剑客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转身,迎面追来的骑兵,松开了抓住小孩儿的手。
“非鱼,你快走!”
小孩儿犹豫着,却显得很是慎重,并没有如同同龄小孩儿肆意哭闹,显然是有着不同寻常的经历,否则不可能如此镇定。
中年剑客没有再说话,而是紧紧盯着奔腾过来的胡琦,慢慢的蕴养着体内剑气。
“三师叔,我跟你一起!”
“走,你不可以是懦夫!你要拥有独自去面对困难的勇气!走!”
李非鱼身子微微一颤,随即默默地抱拳行礼,转身,向着茫茫原野,一脚深一脚浅,拼命跑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披着厚厚的雪白色狐裘,在漫天飞雪中,仿若与之同化了一样。
嗬嗬,嗬嗬
浓重的喘息声临近。
中年剑客,缓缓伸出右手,握住剑柄。
“噌”的一声,清脆剑鸣响彻原野。
寒芒一闪间,当先一骑,人与马同时一分为二。鲜血都来不及涌出,尸身便带着惯性冲了出去,在五六步外,悄然裂开。
血,染红了雪!
不知道是血还是雪。
胡夷似乎是不会有恐惧存在的。
身后仍然源源不断的冲杀上来。
挥舞着三尺余长的胡刀,纵马临近。
或许,便是因为胡人悍不畏死,才导致秦、晋、卫三国无力防守,才导致,胡人陈兵洛阳,逼得公子入胡为质。
中年剑客纵身而起,一剑劈下,带着惊天的煞气,以及一道虚幻的巨大剑影。
那是剑气的另一层,剑魂!
飞雪如尘埃一般扬起。
十余骑人仰马翻。
只有几个音节的胡语传出,那声音中,没有畏惧,只有杀伐!
中年剑客,倒提手中三尺青锋,疾行向前。
步步杀机!
没有任何招式,只有凌厉杀机,战场之上,求得只是一举杀敌。
而剑法,只是礼乐之中的一种形式,一种表演,称之为舞,而不是武!
劈、斩、截、撩、挑、钩、刺。
穿、抹、扫、点、崩、挂、云。
便是这十四种基础剑势,在此时,亦只有劈、斩、崩、刺可用。
此时,一骑手持长刀横冲而来,挥刀,落下,只指剑客头颅。
没有闪避,没有后退。
一剑直刺而去。
剑尖之上,一点寒芒渗出彻骨寒意。
胡骑同样不退不躲,一刀劈下!
数里外
一身雪白狐裘的孩子,在寂寂旷野之中,艰难行走着。
孤身逃走,纵然避免了身死乱军。
可这荒原旷野大雪,一个小孩儿能活下来,机会太渺茫。
身子歪歪斜斜,一步步的前行着,脚掌早已冻僵,脚趾传出冻僵后的瘙痒感。
此时,若真要挠痒,指不定就会很轻易的瓣断脚趾,除了心里恐慌,却不会有半点疼痛。
布艺不暖,狐裘亦是。
头脑昏沉着,倒在了地上,身上的狐裘,似乎将他与天地同化。
昏迷之前,有个很温柔的声音又开始在耳边重复起来:“不要哭,不要哭!”
胡骑经过,没有发现他。
牧民经过,也没有发现他。
似乎,这个身世惊天动地的小孩儿就会默默无闻的死在这儿。
直到亘古以后,兴许会有专家找到他的尸骨,对他的死因产生极大的兴趣。
这么高贵的人,死在这样的荒野之地,中间可以牵扯出多少遗失的历史呢?
雪还在下,还会越下越大..........
第一章 李非鱼
晋国北方边界。
蒲邑
这是一个比较小的城,人口不过两三百户,按当今的算法,至多不会超过两千人。
而远在北方的防守军队所需的一切供应,都是有这个城池在负担着。
以粟与黍为主要作物,产量并不是很高。
城外不下三万亩土地,一年所产,总计不过六十万石上下,扣除掉税赋,百姓剩余不足三十万石。
边疆地区,税赋多是十五税八,有时更高,战时,百姓无颗粒,由城中士族把控,但却听命于邑司。
此时,天色微明。
经过昨日转暖,雪停了半日,想必西关下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关山军马便会在今日到蒲邑取军中所需之物。
十余骑自西关下来。
当先一骑马背上另带着一个孩童,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狐裘,一眼便能看出那是贵族家的子弟,那一身气质是没法掩饰的,再加上雪白色的狐裘,其身份昭然若揭。
狐裘有杂色,红色,黑色,白色。不是贵族子弟,连杂色狐裘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物件,更何况是最珍贵的白色狐裘。
白色狐裘产自漠北,漠北,有奇异狐族,其中王者皆是全身雪白,被胡夷射杀之后,辗转千里才能到达中原,每年所得,周室占三成,其余七成分赏十八国。
三成看着挺多,却也不过七八件。
那么,这小孩儿的身份,只能说是贵不可言。
踏着坚硬的雪地,一声声嘠吱嘠吱的声音传出,没有洛阳宫中骑马的那种嘚嘚之声,却更是让小孩儿痴迷。
抱着小孩儿的西关卒帅,看着蒲邑近在眼前:“公子,快到蒲邑了,待下臣禀明邑司,公子便可回国了。”
小孩儿却是看向前方,不言不语。
他并没有告诉这位卒帅自己的真实身份,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当今天下,自周恒王伐郑失败之后本来就式微的周室变得更为弱小整个天下早已有礼崩乐坏之势,十八诸侯国对洛阳天子令早就爱理不理、阳奉阴违。
晋国纵然是姬姓诸侯,也不例外!
一年前,林胡陈兵洛阳城下真的是晋国防守不力么?
生在帝王家,便是小小年纪也有了一份相对而言较为深沉的城府。
若是晋国国君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还会舍得让自己回国么?或许,他会留下自己,像当年齐恒公姜小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何曾在意过洛阳的感受?之后更有宋襄公,秦穆公,晋文公,楚庄王等四位称霸的诸侯,其中楚庄王更是大逆不道的问九鼎轻重,欲图移九鼎于楚。还好王孙满力争,才保留了天子的些许威严。而晋国在重耳称霸之后更有五十年前晋悼公复霸如今的晋国也未必就没有再次称霸的意图!
这晋国,若还想再这样称霸一次,那,自己岂不是送上门的肥肉?
至于这身狐裘,李非鱼则告诉卒帅,是从林胡偷出来的。这显得幼稚至极的谎言早便被卒帅识破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揭穿。
寒风席卷,似乎是因为天气转暖,冷热相形之下,倒显得更加寒冷。
紧了紧狐裘,小孩儿点了点头,直视着远方的城池轮廓,心思却不在眼前。
十余骑瞬息间抵达城门下。
十八尺高的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
“王大人回来了,开城门。”
似乎,这卒帅的地位很不一般,不然也不会让守门士卒在开城门前加上王大人回来了这样一句分明带着讨好意味的话语。
木城门缓缓的打开。
一队十人快速分裂城门两侧站立,迎接十余骑入城。
城墙厚约三丈,城门走廊便也长三丈。
这在中原是不可能花费这么多气力去修筑这么厚的城墙的,便是洛阳城墙也不过一丈零三尺,容三骑并行城墙之上。
这三丈城墙,便是骑兵,也可以在城墙之上冲锋了。
胡夷,真的有这么强大么?
不知道,秦国和卫国的边界城邑是否也如这般,也如这般大敌当前的模样。
刚入城门。
卒帅王霖便对身边甲士道:“我等护送洛阳李公子前来,你速去禀报邑司大人。”
站立在城门走廊右侧为首之人出列行礼:“喏!”随即转身跑了出去。
随后,十余骑翻身下马,牵着马向城内走去。
天子令,城邑之内不得纵马,违逆者,五马分尸!
这似乎是小孩儿在诸国之中看到的唯一一条还在被诸侯遵守的天子令。
看着头顶空荡荡的城门洞顶。
小孩儿怀念起那个叫做安乐的小女孩,那是父亲大人为自己指派的隐卫,以前过城门洞时,她都会吊在洞顶,看着自己,自己看向她,她就会腼腆的笑起来。
安乐是个很有趣的小女孩,怎么有趣呢?
她只会笑,杀人时,她笑,救人时,她也笑。
开心,会笑。难过,依然只是笑。
她也是个神秘的小女孩,经常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但只要一叫她,她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自己背后走出来。
只是,后来,小女孩似乎是去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原因是变得更强大,更能保护自己,之所以会发生这样的事,是那次自己被刺杀,若不是父亲大人及时赶到,自己和安乐都会死得悄无声息。
而之后,不到一个月,胡夷陈兵洛阳,烽火连月,没有一个诸侯来援。随后,天子求和,胡人收了自己做质子。
那时候,小孩儿就明白,洛阳的缺陷在哪儿。
洛阳没有强大的军队!
似乎,小孩儿在这城门洞顶又看见了那腼腆的笑意。
对着自己腼腆的笑。
似乎,那种腼腆的笑,是只属于自己的。
想到这儿,小孩儿不由的裂开了嘴角。
王卒帅看着小孩儿裂开的嘴角,到底是小孩子,知道要回家了便这样不加掩饰的笑了起来,还以为那些天子近臣的子弟会有多深的城府呢。
穿过市井,到达城中邑司府邸。
中间并没有遇到太多人,或许是这边疆城池人少,或许是太早了。
一路极为冷清,邑司府门前只有一个家臣守着。
那人似乎早就接到了邑司的命令。
见到王卒帅和另外两个甲士,便直接迎了过来。
先是向着小孩儿行了一礼:“见过公子,见过卒帅。”随后缓缓起身:“公子,卒帅,邑司有请!”
王卒帅点了点头,牵着小孩的手,对身后两个甲士示意了一下,便跟随那位家臣向里走去。
而那两位甲士则是站在府门外等候着。
邑司府邸也并不是很大,进了府门,便是一个小院子,院子旁是马厩,两三匹棕色大马站在其中。
见得生人路过,便打着喷嚏轻轻嘶鸣着。
经过院子,进门而去,便见一人身穿礼服端坐于正中。
礼服?
这是有多久没在诸侯国见过了?
这人此时穿礼服,多半是因为自己说了自己是洛阳人的原因。
那人并不起身,反而正襟危坐,看着两人缓缓走进。
王卒帅向前拜礼:“大人,这便是洛阳李家公子李非鱼。”
邑司这才缓缓起身,依足了周礼,浓重的拜了下去:“下臣拜见公子。”随后又缓缓起身。
对于洛阳来使,诸侯国臣子皆要自称下臣。
李非鱼却不在意这些,装傻一般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邑司长袖,装着奶声奶气的模样问道:“叔叔能送我回洛阳么?我父亲定会重礼相谢!”
邑司神情一滞,派往国都新田的使者才出发半日,不知道国君的意思,他怎么能又怎么敢轻易便将这小孩儿送回洛阳。
年前胡夷陈兵洛阳,可是抓了一位姬氏李姓公子做质子的,那可是天子的嫡长子,若这小孩就是那位,自己将他放走了,指不定国君会怎么发怒呢。
“这蒲邑,边塞风光甚好,公子便在此处小住几日,待公子倦了,下臣定送公子回家。”
李非鱼心中一愣,自己装得还不像么?不会被看出什么来了吧。
继续哭闹起来:“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叔叔送我回家!”
邑司微微一笑:“公子可得珍惜啊,此次来了边塞不多走走看看,日后,怕是没机会来了。公子就请小住。”
邑司转身对着后堂道:“把公子带进去洗漱一番。”
后堂之中走出一个女子,应喏之后,拉着哭闹着的小孩儿便往里去。
此时,王卒帅才开口:“邑司这是何意?”
“这事,国君已经知道了,国君未下令之前,这位公子便只能在蒲邑呆着!”
“你怀疑他是那位?”
邑司点了点头。
王卒帅冷小意思:“一丘之貉。”随即拂袖离去。
邑司却是毫不在意,若这孩子真是那位,那么,自己怎么也能换个上卿之位,可与叔向祁奚同殿为官!
第二章 林胡来袭
邑司琮越家中拢共便只有五个人,除了琮越本人,便只有两个家臣,两个内侍。
这是很清贫的士,或者说,他不是本地人,而是外地来的,并没有携带家眷或其他幕僚之类的存在。
洗漱完毕,将散乱的头发梳理一番,李非鱼一身贵公子气质便完全显露出来,腰间系上一串玉环,白狐裘下,翩翩少年郎,烨然若神人。
端坐于右首案几之上,目不斜视。
主座上的邑司缓缓端起酒樽:“不知公子是如何逃出来的?想来林胡对于中原人的看管是极为严厉的!”
李非鱼早有准备,此时他便把早已背熟的谎话一字不漏的说出:“一个很厉害的剑客跟胡人打了起来,于是我就乘乱跑了,一直往南跑,后来力竭又饥又渴,便昏倒在雪地中,之后醒来,已是身在西关,才知道是王卒帅救了我,琮越叔叔你可要好好赏赐王叔叔,他是有功之人,有大功!”
邑司并不作答,缓缓的抿了一口清酒,双眸紧紧的盯着眼前少年,突地开口:“大公子!”
李非鱼心下一惊,手臂紧张的一晃,将案几上的酒樽掀翻在地,这也亏是他早有准备才不至于直接应答,可是,现下这番模样,却也暴露了。
醇香的美酒一点一滴的流落出去,干洁的地板被酒水濡湿,显出一丝肮脏来。
邑司脸色没有丝毫变化,而是站起了身,几步走到李非鱼身前,跪下行礼:“晋国士琮越拜见大公子!”
晋国士,这样的称呼是表达出琮越现在的身份并非晋国之官,而是周室士人,这也是琮越的计谋,他期望这样的身份表露降低眼前小孩儿的心防,从而得知其真正的身份!
大公子!
身份泄露了么?
李非鱼整个惊慌起来:“我不是大公子,我不是!”
琮越站了起来:“大公子,我家国君若知道你到了晋国,定当以六侑之礼以待大公子。”
“我......”此时李非鱼可谓手足无措,随后,他慢慢的冷静了下来,想起了琮越方才晋国士的自称,他双眼泛起一丝光芒,似乎,是希望!
这一刻,李非鱼不再惊慌,慢慢的走到主座前,取过酒樽,盛满了美酒,递向琮越:“叔叔饮下此杯,护我回洛阳如何?我定以都宰之位以待叔叔。”
琮越微微一笑,到底是个孩子,能有多高的城府?
“大公子终于承认了,只是,洛阳都宰怕比不上晋国邑司吧?”
邑司只是一城之主,都宰却是一军之首。且不说都宰临城有一城生杀大权,便是其手中掌军可是两千人!
可是,此刻琮越却说洛阳一军之首竟然比不上一个伯国的邑司!
李非鱼小小的手,端着那酒樽,僵在了空中。
此时,一个家臣闯了进来。
“大人,王卒帅命人来报,林胡打到城下了,请大人前往城上,与卒帅共商!”
琮越心中大惊:“胡说什么?西关如此天险,是林胡能闯过来的?”
李非鱼心中惊骇不定,莫非,这林胡为了抓自己,还要再来一次陈兵洛阳么?那,自己逃回来究竟是对是错?
三师叔又哪儿去了?
家臣一脸忧虑:“王卒帅已经召集城中军队守城去了,此事,千真万确。”
挥了挥手,让家臣下去,随后又对着门外站立的内侍开口:“把大公子带进去,不得有丝毫损伤!”
内侍正要走进来。
“慢,我要去城上观战!”李非鱼小脸上满是坚毅,此时,他必须这样去做,去外面寻求援助,否则,必定困死在这邑司府中!
虽然周天子早已式微,琮越却不得不听从大公子的命令,这是礼,这是最基本的礼,若琮越胆敢违抗,不管如何,晋国国君都会对其惩治,因为,这不仅是周室根本,同样也是是诸侯治国之根本!
琮越取过佩剑:“大公子若要观战,便与下臣同行。”
李非鱼应声跟上了琮越的步伐。
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之上,每隔三步便站立着一名浑身披甲的甲士,城墙后还有一队三百甲士居中调度。
蒲邑拢共三四百户人,军队也不会太多,至多军一千人,二百乘。
西周建制,千乘为一军,小国一军,大国三军,天子六军。只不过到了东周,大国也常有六军之制,而天子却时常不到三军,因周室的国力已经养不起那么多的军队了,也因恒王无故伐郑,至少大周子民们都认为恒王是无故伐郑,因此,诸侯做大。
以至于,改洛邑为洛阳后,天子更加式微,如今洛阳仅有五百乘,而当年称霸的五国,皆有万乘。
城西二十里处,密密麻麻的胡骑散乱的列阵。胡人虽然悍勇,却并没有大周行军布阵之法,更是因其野蛮未化,所谓军队,全不见半点纪律!
散乱至极的阵营中,不下三千骑!
西关,究竟是怎样被攻破的?
千山万壑之间,独独只有西关一处道路,随意安置二百甲士,纵千军万马也过不了。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样的天险,究竟是怎么破的?
胡骑阵前悬挂着一百多个人头,不出意外,那些都是西关守关甲士的头颅。林胡向来有杀敌之后割头为功的习俗,若是被胡骑所杀,那么,被杀之人的头颅就会悬挂在军阵之前!
仔细的扫过那两百张面孔,李非鱼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没有三师叔。
去年林胡陈兵洛阳,军阵前便悬挂了近千头颅,以使洛阳军惧,不战而降!
此时此景,与当日何异?
中原甲士多以戈矛为武器,利于相互配合,战阵掩杀,而这胡骑则是全体胡刀,皆是单挑勇猛之辈。
胡刀长三尺,其中两尺为木柄,一尺为刃,其中甚至夹杂着许多用木刀作武器的胡骑。真不明白,这样一只蛮夷军队怎么就能困扰中原数百年,或者已经数千年了。
似乎,自禹皇在位时,蛮夷便有南下之意了,有穷氏为乱时,蛮夷更是木马河畔(古代河即指黄河,江指长江)。
此时,胡骑军中当先冲出十余骑,一骑为首,其余跟随。
为首那人,李非鱼认识,那是林胡单于帐下左大都尉胥里克。
胥里克一马冲出,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语大喝:“把洛阳大公子李非鱼交出,老子便率军回去,若不然,城破屠城!”
胥里克身后三千骑仿若野兽一般,狂热的大吼起来,声震原野:“屠城!”
“屠城!”
…………
琮越与王卒帅同时看向李非鱼。
王卒帅听闻胡人喊话,加上之前的猜测,单膝下跪,一脸诚恳:“不知是大公子,请大公子责罚!”
这是个心里还有天子的将军!
李非鱼看着王卒帅那真诚的面容,心中极为激动的看着跪下的王卒帅,这天下,依然还有天子之臣!
洛阳并不是彻底没救了!
琮越没有下跪,而是满脸焦急的看着城外:“林胡这般要挟,我们如何是好?”
若说交出大公子,琮越却也不会答应,若将李非鱼献给国君,一场荣华富贵指日可待,甚至,若晋国能够借助这位大公子复霸成功,他琮越同样可以青史留名!反之,若就这样交给林胡,信使已经派出去了,日后国君恐怕会责罚自己,若不交给林胡,一场杀身之祸又近在眼前!
李非鱼一副小大人模样扶起了王卒帅:“王大人以为当如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当为大公子效死!”这声音很大,城头甲士都能听到。
没有想象之中的窃窃私语,没有质疑。
城头三百甲士随着王卒帅齐呼:“愿为大公子效死!”
城后居中调度的两百甲士同样振臂高呼:“愿为大公子效死!”
“愿为大公子效死!”
很快,城上城下两个声音逐渐同步起来,归于一个声音。
满城环绕的都是这几个字,字字铿锵!
“愿为大公子效死!”
李非鱼小脸激动得通红。
他似乎看到了洛阳重新君临天下的希望,不是希望,那是一个如梦似幻的场景,出现在李非鱼的眼前。
大周还在,大周的子民还在!
如同后世朝堂百官山呼万岁一般,这一声愿为大公子效死响彻天际。
所有人目光坚毅起来。
琮越却很是淡然的一笑,百姓多无知,且不说此时士卒只是跟着王霖瞎喊,便是真是如此想法,也无关紧要,现实会让他们知道,洛阳早就没了希望。
乘着这气势如虹之时,王卒帅王霖伸手取过弓箭,弯弓如满月,那是十石强弓,长六尺!
嗡!
一声闷响传出,木杆箭矢破空而去,带着些许让空间都颤抖的异象,一箭直奔左大都尉胥里克而去。
胥里克拔刀劈向箭矢,一股大力震得刀锋轻颤,虎口微疼。
这偏野小城竟然有这等能人异士?可是,能人异士在战场上,终究会被束缚太多,就不信我三千儿郎还破不了这一座小城。
胥里克极为惊讶的看向城头弯弓之人。不待他感叹疑惑,中原人那山呼般的声音传来,那是对林胡的嘲笑,是羞辱!
胥里克满脸羞怒,恶狠狠的挥手,从牙齿缝中挤出生硬的字眼:“进攻!”
胡骑阵中,一千胡骑混乱中下马,直奔蒲邑城!
第三章 城破
三千军马势若奔雷。
尘烟滚滚而起,遮天蔽日。
三千,这个数字并不是很大,可当这个数字化为真真切切的三千骑奔腾而来时,那样的声势,却并不是如同那个数字般枯燥单调。
李非鱼往身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起来,这样的三千铁骑兵临城下,与当日胡夷陈兵洛阳如出一辙。
琮越淡淡一笑,到底是个孩子,不足为患,只不过是君上称霸的棋子而已。
看到李非鱼这懦弱的举动,王霖神色黯然了下去,些许失望泛起,随后不再理会李非鱼,转身看着城下逼近的胡骑。
噌!
清脆嘹亮的剑鸣响彻城头。
王霖高举手中青铜剑:“弓手,准备!”
城头背负弓箭的甲士齐齐迈步上前,一列列站到城垛边缘。
取箭,上弦,拉弓,一气呵成。
沉闷的崩响声传出,两百张一石强弓拉开,弓如满月!
箭,已在弦上。
城外胡骑越来越近,远处还是烟尘滚滚,三千骑却已经接近百步!
“射!”
悠长而浑浊的号令传出,如同大地一般浑厚,随着这浑厚的命令传达下去,两百张强弓齐齐发出一声闷响――弓弦剧烈绷紧的声音响彻!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箭影疾行若飞蝗,漫天箭影!
李非鱼呆呆的看着这战场铁血,早已失了魂,小脸儿一片惨白。
肃杀冬风,残阳斜照。
胡骑之中,当先数十骑中箭落地,死的便死了,没死的,却死在更加残酷的马蹄之下,踏成肉泥。
一个胡骑左躲右闪,仍然猝不及防之下,一箭射中左肩,身子一晃掉落马下,不等他欢喜,一只马蹄带着千钧之力,一脚塌下。
胸口瞬间凹陷下去,一股黑血喷出,那胡人便死在了友军马蹄之下,随后百马奔腾而过,战场之上,只余些许碎肉以及正在缓缓往泥土中渗透的鲜血……
李非鱼身子不稳,颓然坐到地面,使劲的喘着粗气,双眼无神,脸色苍白。
琮越走近,扶起李非鱼:“大公子还是回去休息吧,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公子保重身体为要!”
琮越抱起李非鱼,转身向着城下走去:“此处,便有劳王卒帅了。”
王霖不语,看着在琮越怀中脸色苍白的大公子,心中莫名的堵塞起来。
洛阳大公子就是这样软弱的人么?那,天子又能是什么样?难道,周室真的就这么彻底没落了?
李非鱼呆滞的看着远处,眼中空洞至极。
“非鱼,你要战胜的不是敌人,是你自己,是你自己的恐惧和懦弱!”
遥远的时光之中,这样一句话莫名其妙的浮现在李非鱼心中。那个高大的身影清晰的出现在李非鱼脑海之中。
双眼缓缓的恢复清明,王卒帅一脸失望之色映入眼中,李非鱼心里突然泛起一阵刺痛,,小脸儿更加苍白。
“不,邑司大人,放我下来!”口吻变了,不再是祈求,而是一种命令,洛阳大公子自然能向天下所有人发号施令,因为他,是未来的天子!
琮越愣住了,定在原地:“大公子?”
“放我下来,我要在城头观战,与甲士偕生死!”这一声话语,令城头一些甲士侧目,奶声奶气,却仍然有一股莫名的气势油然而生,或许这便是天生的王者!
再加上李非鱼大公子的身份,这些听到李非鱼话语的甲士瞬间站直了身体,挺起了胸膛。
琮越神色僵硬起来,瞬息间恢复平静:“喏。”缓缓蹲下身子,将李非鱼放下。
李非鱼不再理会琮越,飞快的冲到王霖身边,抬头看着王霖:“王卒帅,你能战胜胡夷,对么?”
王霖紧紧看着眼前小孩儿,那眼中的期盼与信任,似乎一瞬间,王霖鼓起了勇气,似乎,再这样一个小孩儿期盼的眼神中得到了莫大的力量:“大公子放心,此战,必胜!”
最后四个字,王霖是吼出来的。
听到王霖的声音,城垛上的甲士尽皆回头看来,看见了去而复返的大公子,看见了满脸自信的大公子。
刚才听见李非鱼话语的几个甲士高声吼叫起来。
“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声音一点一点的荡开,在战场之上,只要一个口号,那便可以极为快速的蔓延开去,士卒不管真假,只会跟着高呼。
声震荒野,胡骑大军整体速度缓了一下,却更加增长了城上甲士的士气。
所有的甲士也似乎莫名的拥有了强大的力量。
山呼之声绕城不绝。
“此战必胜!”
“此战必胜!”
..........
王霖伸出手拉着了李非鱼的手,步伐极为稳定的向着城垛走去。
李非鱼缓缓跟上。
琮越呆呆的站在城梯之上,看着那个孩子的背影,这样一个小孩儿,是怎么这么快便从这样的恐慌之中恢复过来的?怎么可能?
这一刻,琮越希望国都早日来人,把这孩子接到国都看管起来,这样心性的孩子,长大之后,会如同这几百年间各代天子那般懦弱么?会任由诸侯摆布?
周室尚有五百里土地,若要图强,未必不能有所作为,毕竟,如今强大的各诸侯国当年也是这般弱小!
且周室图强,师出有名!正如孔丘执政鲁国所说,言正名顺!
琮越看着那背影,心中涌现了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开城门,放胡夷入城,把这个孩子继续囚禁在漠北!尽管会波及城内军民,可是,那又如何?以一城换以为天子之命,没什么不值得的。
三千骑前队已经接近城门。
当下数十骑在马背上猛地站起身,用力踏向马背,跃空而来,直欲扑上这十八尺城墙。
王霖微微皱了皱眉,右手提剑向前横扫,一道剑光横贯出去。
跃空而上的胡夷之中,四人被剑光一斩两段,鲜血喷发而出,尸体坠落地面,砸在后续的胡骑之上,人仰马翻!
“这些胡骑,当真欺我中原无人不成?几个炼气异人也想逞能登城?”
这时候却没人发现琮越转身悄然下城……
三千胡骑之后,胥里克对着身旁副手道:“敌军将领,似乎是大周天境界的炼气士?”
副手微微点头:“看来破城没那么简单了,左大都尉,该怎么办?”
胥里克沉思片刻:“收兵,等胥藏带来攻城器械再作打算。”
胥藏是胥里克同父异母的兄弟,是胡夷右大都尉!
副手点头退下。
取出牛角,猛力一吹。
三千胡骑尽数退后,如同潮落一般,瞬息间便退出百步之外,随后向着更远处退去。
李非鱼一脸疑惑:“王卒帅,胡骑为何退兵?”
“破城太难,胡骑退兵估计是在等候援军以及攻城器械,胡人的攻城器械虽然简单,可这座小城却未必撑得住。大公子不若先行离去!”
李非鱼淡淡的看着王卒帅:“那,我们的援军呢?”
“我们,没有援军!纵然有,等到国君令下,一月之后才会到来,而敌军,据我推测,怕是就在这一两日间。”王霖神色有些沉着。
却在此时,异变突生。
本来倒退而去的胡骑,却在此时齐齐调转马头,直奔而城墙而来。
两百步,不过数息时间,胡骑便已经到达城下。
城上甲士却才弯弓搭箭。
胡骑之中,一骑当先,正是那左大都尉。
胡骑左大都尉直奔城门而去。
一息过后,一声轰鸣响彻,城墙震动!
城门破了,城门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破?那可是玄铁木造就的,大周天炼气士全力一击也不可能破,这胡骑将领难道是宗师境的炼气士么?
还是,有内应?
这是城墙上所有熟知城门情况的甲士共有的疑问!
王霖神色一变,顾不得尊卑,抱起李非鱼大喝:“城门告破,准备巷战!”
与此同时,城内居中调度的三百人举着戈矛直扑城门而去!
空气都凝滞起来。
城垛上的甲士纷纷冲下城墙。
“弓手占据高处,引箭射杀!”
又一声军令想起,甲士迅速爬上屋顶,以待敌临。
城外,三千胡骑嚎叫着冲过来,冲向城门。
城破。
在胡夷看来,那就是已经胜利了。
李非鱼回头看着左大都尉,心中紧张起来,或许,三师叔已经死了,这大都尉就这么强,那谷蠡王呢?
三师叔真的能活下去么?
我呢?
我又能活下去么?
戈矛与胡刀相击,金铁之声不绝于耳。
虽然两军之中皆有炼气士或者能人异士存在,可是,那却并不可能强到左右战场形势的地步。
真正能做到以一敌万的大能,却不会有谁愿意加入军伍之中,他们似乎对凡世权利没有丝毫兴趣。
左大都尉胥里克提着胡刀杀入人群之中,一刀一步一杀人,如入无人之境!
第四章 不祥人
得到卒帅命令,城中甲士皆是且战且退。
此时,邑司琮越没了踪影,所有甲士自当听从卒帅军令。
左大都尉胥里克如入无人之境,一伙十人留了下来,尽力缠住这个屠夫般的存在。
五息
王霖抱着李非鱼还未走出十步。
胥里克一剑破甲一十六,除却留下阻挡他的一伙人,中途更有六人死去。
胥里克遥遥望着王霖,或者说,他望着的是大公子李非鱼。
李非鱼神情一滞,身子莫名的颤抖起来。
漠北金帐令:俘虏逃生,擒获则处以五马分尸之刑。
王霖察觉到怀中大公子的身子颤抖起来,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看向十余步外的林胡左大都尉胥里克。
轻轻拍了拍李非鱼的后背,随即将李非鱼放下:“大公子,你自行离开这里,我来断后。”
话音落下,王霖伸手握紧剑柄,一点一点的积蓄着力量。
王霖也不过是个平民,幼时上山打猎,偶遇一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怜其孤苦,传授了一门拔剑术与一门炼气法。
此时的王霖,早已到达大周天之境,拔剑术更是很少出剑,以他的修为,那种压箱底的东西,很少有机会施展出来了。
但是,今日,眼前这个林胡人,显然是不低于大周天的存在,因为城门瞬间洞破,他,甚至可能是宗师境的炼气士或者异人!
自古以来,天地间无数凡人之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人具有奇异的天赋,或能控水,或能控火等等,这些天赋异禀者被统称为异人。
之后,又有一些大智慧,大毅力之人观天地万物而有所明悟,创出了能让凡人修炼出各种异能神通的法门,修习这些法门之人,称之为炼气士!
两者之间境界相同,本源不同,修为增长方式也有所不同,异人如果能控火,那么增长修为就只能通过吸收与火有关的东西,上古祝融便是一个异人,传言其进入大宗师之境后,曾冲进冥府之中,强行吞噬了冥府之中的九幽冥火本源,虽然只是一丝,却因为这一丝让其修为大进,以至于之后共工不敌祝融,怒撞不周山!
炼气士则是依靠行气、服气之法提升修为,其间似乎涉及到许多天地感悟,最明显的便是若悟不透生死,没有任何人可以突破至大周天,哪怕其本身真气总量已经达到宗师境,依然不能突破。
李非鱼脸色苍白,看着王卒帅缓缓前行,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孤身一人的处境。
给了自己一耳光,渐渐清醒过来,李非鱼缓缓的向后退去。
胥里克突然诡异的一笑,身子瞬息间冲出,直奔李非鱼。
王霖横向冲出,挡在了胥里克前进的路上。
精气神未蓄满,这一式拔剑术就不能轻易施展,不仅会没有威力,还会损伤自身。
右手紧紧握着剑柄,却始终不出剑。
李非鱼一路向前冲去,街道上的人家,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街道上空无一人,有些屋顶站着一些弓手,还有一些弓手正在攀爬。
还是冷冷清清的。
一股莫大的孤独感席卷李非鱼的内心。
转了一圈,此时,他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
颓然的坐到屋檐下,双手紧紧的环抱着自身,神情显得呆滞起来。
金铁交击声越来越清晰,胡骑已经接近了。
十数人且占且退,不时边有人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屋顶偶尔有箭矢飞射而下。却因双方混战在一起,并不能有太大的压制效果。
十数人的前方是数十胡人。
胡人不要命的往前冲,边疆甲士一步一步退。
十数人很快便只剩下了五六人,而胡人却仍然有数十。
他们离李非鱼不足十丈。
一个满脸黑灰,全身披挂着血迹的甲士回头间看见了屋檐下的小孩儿。
他是在城垛上里李非鱼不远的甲士,当时,他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大公子的样貌,清清楚楚的听见了大公子的话语。
此时,他神情一愣,随即冲了过来,边跑边喊:“大公子,快走!大公子,快走!”
一百个胡人中只有一个胡人能听到中原语言。所以,这甲士并没有忌讳。
可是,老天就是这么爱捉弄人,偏偏这数十胡人便有人能听懂中原语言。
一阵叽里呱啦之后,数十胡人如同吃了春药一般,如同发了狂的野兽一般,一步步挺进,速度越来越快。
那个认出李非鱼的甲士,一脸焦急的冲到李非鱼身边,单膝跪下:“大公子!”
李非鱼充耳不闻,依然呆滞着。
或者,被胡人抓回去更好一些,至少,不会害了这么多人。
胡骑越来越近,另外四个甲士同样跑到了李非鱼身前,单膝下跪。
李非鱼抬起头看了看眼前五人:“你们把我交给胡人吧。”
五人齐齐一愣,其中一人以头撞地:“大公子,快走!死了这么多人,你现在才说把你交出去?你虽然是个小孩儿,却不是平常人,你不该这么懦弱,你是大周的象征!”
其余四人一同重重叩首。
李非鱼双手抱得更紧,却不说话。
屋顶箭雨落下,胡人步步维艰,可是,眼前是洛阳大公子,抓住李非鱼,赏万户,赐牛羊各三千!
这比数字,对于胡人来说,那是一辈子衣食无忧的诱】惑,没有谁能抵挡,纵然是左右谷蠡王也会对这笔财富动心,何况是这些底层胡人?
在这重重箭雨下,在这金帐重赏下,仍旧有十余胡人接近!
五位跪伏在地的甲士,猛然间起身,却看也不看李非鱼一眼。
“我们是保守疆土而死,不是为大公子而死!”
五人好整以暇的整理好衣冠,举起长戈,五人列阵,缓缓向前走去!
李非鱼心中颤抖了一下,依然不动。
举戈,下砍。
五柄长戈同时落下。
三个胡人躲闪不及,被长戈贯穿头颅,另外两个闪躲开去。
戈落,甲士便在这一瞬弃了戈矛,若不弃戈矛,则会在此时失去战斗力,沦为胡人刀下鱼肉。
抽出佩剑,那是两尺青铜剑。
与此同时,胡人举着胡刀,势若奔雷,冲了上来,这是他们收割的时候。
对方五人,己方十余人,何况,胡人更善战,更勇战!
瞬息之间,五人皆是身中数刀倒地。
十余胡人缓缓逼近屋檐,其中走出一人。
“伟大的大公子,我是这一部的小头目扎哈,还请大公子随我门返回金帐,否则单于该发怒了。”
李非鱼缓缓的站了起来。
此时,一个浑身是血的甲士飞扑了出来,直接扑到那小头目身上,一口咬下了小头目扎哈的耳朵。
“该死!”扎哈惊怒至极,“杀了他,剁成肉酱!”
这是胡语,李非鱼却听得懂,心下又是一颤,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狠狠的撞击着自己的心!
四五个胡人迅速上前,拖着那甲士。
此时,李非鱼才看清楚,那甲士便是之前第一个到自己身边的人。
“大公子,你是周人!”
甲士临死前拼命的吼出了这句话。随后乱刀斩下,剁成肉泥。
“大公子,你是周人!”
“大公子,你是周人!”
心神恍惚,李非鱼留下了一滴泪水。
这滴泪水出现,眼前的胡人尽数倒退。
那是帝王泪!
在林胡,被称之为女神之泪!
若能成为大宗师,这样一滴泪水,可毁方圆千里土地,除非同样是大宗师,否则,依然得死在这神奇眼泪之下。
这是女娲之泪!
这也是,单于为何要抓住李非鱼的原因,掌握了这眼泪的力量,单于便可以一统天下,甚至,可以如同当年三皇五帝,纵横寰宇!
泪水缓缓的落地,叮的一声。
方圆十丈的空气都似乎荡漾起来。
瞬息后,十余胡人呆立不动,再一息之后,这十余胡人的身子灰飞烟灭。
只剩下一个小头目扎哈,浑身血丝,如同见了魔鬼一般,满脸惊骇。
与此同时,在城门处。
左大都尉胥里克一脸惊怒,你流一次泪少活十年,你怎么还敢流眼泪?
王霖心下微微一愣,原来这位大公子,便是当年洛阳传出的不详人。刚一出世,便流泪摧毁整个东宫的不详人!
第五章 一波又起
屋檐下,李非鱼身子轻轻一晃便摔倒在地。
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屋顶上迅速窜下来一个甲士,身后背着弓箭。
甲士极为恭敬的走到李非鱼身边,一把抱起眼前小孩儿。
“大公子,我送你去邑司府。”
李非鱼没有半点反应,任由甲士抱着他飞奔出去。
城门之下
王霖面无表情,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接着又是一步。
一步接一步,每一步都如同踏在了胥里克的心间,步步惊心!
胥里克将胡刀横立,强行压抑着内心深处的悸动,那似乎被对方步伐所紧紧扣住的悸动。
第七步,王霖右手再一次加大了力量,紧紧的握着剑柄。
第八步,王霖深深吸了一口气。胥藏身前的胡刀隐隐泛起一丝碧绿之色,那,似乎是风。
第九步踏下
“呼”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王霖动了,却没有人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动的。
胥里克满脸惊骇,身子却退出了三步。
一道血丝在胥里克的脖子上。
剑,仍然在剑鞘之中。
只有胥里克清楚,王霖这一剑已经快到极限,一息之间,拔剑,刺,收剑,一气呵成,因为其速度太快,所以没有人能看清楚其间的动作,只有被这一柄剑伤了的胥里克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柄剑早已出鞘,瞬息之间,再归鞘。
鲜血一点点的渗透出来。
若不是瞬息间退了三步,只怕,自己此时已经身首异处。
后背凉飕飕的,一股冷汗留下,胥里克很是后怕的想到。
此时,城门洞中缓缓走出一人,正是邑司琮越。
琮越面带笑容:“不曾想王卒帅竟然这般勇武,卒帅一职实在是令将军明珠蒙尘了,若将军肯于在下合作,定在君上面前保先生一个都宰之职。”
王霖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逝:“想来,破城门之功有邑司大人一份吧,不知道邑司大人的君上是谁?”
琮越缓缓走到胥里克身边:“自然是晋国国君!”
“那,这通敌之罪?”
“这怎么能算作通敌之罪,晋国首要之事是再现晋文公时的称霸,大敌是周室,是那个孩子,不是林胡,想必国君也是这么认为的!”琮越义正言辞的开口道,其双手却开始吞吐着真气。
琮越身为士,是晋国贵族,纵然没有天赋异禀,可却有传家法门供其修习,其一身修为,虽然只有小周天,堪不透生死,却自有一样神秘的法宝――行气如意。
这如意可以封掉一个人的真气修为,令其在一刻钟内如同凡人,而这一刻钟就是这琮越的制胜之机。虽然只能封禁宗师以下,可宗师多半逍遥世外,可以说,有了这件如意,琮越在军伍之中已经属于无敌的存在。
王霖无奈一叹:“邑司大人,知道你为何迟迟无法进入大周天之境么?就是因为你的心性!”
琮越也不动怒,只是淡淡的看着眼前身着铁甲的同僚:“那么,将军是不愿合作了?”
“我王霖虽一介平民,也懂君子之风!”
这却是在嘲笑琮越身为贵族子弟却没有半点君子风度了。
琮越淡淡一笑:“左大都尉阁下,不如你我联手杀了此人,大公子归你!”
早就听说中原人虽然强大,可却有许多龌龊,哪及得上我族上下一心?
胥里克内心冷笑一声:“这自然可以。”用的是中原话语,音调略有些胡人口音。
琮越缓缓取出一只赤红色的如意:“有劳左大都尉拖延稍许。”
胥里克闻言,倒提着大刀直奔王霖而去:“你没有杀了我,我便要杀了你。”
王霖见胥里克冲了过来,却并不缠斗,一剑格开势大力沉的胡刀,随后虚晃一剑转身闪躲开去。
此时,琮越微微一愣:“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便是这个道理么?”
打不过的就不打,打得过的就往死里弄,这能不百战不殆么?
“追!”
琮越惊怒的大叫着追了出去。
胥里克随后跟上。
王霖辗转腾挪出去,与琮越和胥里克拉开百步距离之后,释放出神念,此时,他的神念只能笼罩方圆百步,本来大周天的修为,神念是可以笼罩方圆五里,可这城中战阵杀伐已久,那些战场煞气对神念压制太大,且能伤到神念。百年前,曾有一个大周天修士在战场之中散开神念,随后吐血暴毙!
正在查探大公子踪迹,却猛地发现身后胥里克借着风飞了起来,虽然只是离地三尺,可那依然是飞,依然会提升速度,与此同时,又看见琮越双手掐诀,随后也同样离地三尺飞了起来!
在理论上,大周天是可以飞起来了,只是,那不是自然而然的御空而行,那需要特殊的飞行法门,而身为平民的王霖能够有大周天的修为已经是一个梦幻般的存在,又从何处去寻找更加梦幻的飞行之术?
而御空而行,那却是宗师的手段了。
猛地拔出腰间青铜剑,一道剑光直奔身后而去,王霖根本就不回头看上一眼,而是夺命狂奔!
剑光波动,一剑之间扫了过去,胥里克脚下之风猛地波动起来,随后,胥里克不得不落在了地面之上,一脸怨恨的看着王霖的身影远去,重新开始凝聚风力!
琮越修习的事飞行之术,而不是如同胥里克那般借风而行,绕过剑光,继续追去,与此同时,第二道剑光射来。
连续挥出两道剑光,王霖已经开始喘气,体内真气有所不济。
正在此时,神念中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甲士背着一个小孩儿拼命的往前跑去,他们所跑的方向,正对着邑司府!
心下微微一惊,王霖迅速赶了上去。
三五息间,王霖看见了大公子李非鱼,当下收拢神念:“大公子!”
前方甲士停了下来,放下李非鱼,单膝下跪:“卒帅大人!”
“琮越与林胡勾结,蒲邑守不住了,带着大公子,向南!”
随即,王霖一把背起了半昏迷的李非鱼,迅速向着南方而去。
一路上又有七八个甲士跟随。
出南城门时,身边已有二十余甲士,仔细一数,共有甲士二十六人,十二名弓手,十四名戈矛手!
王霖突然停了下来:“此番琮越与林胡勾结乃是国君的意思,大家这一走,便终身难回晋国,跟随了大公子,那么,这条命就是大公子的,现在有不愿意的,可以回去,邑司大人不会责难你们的。”
“跟随大公子!晋国有什么好呆的,我们平民过得反而不如奴隶,这样的日子没必要守着!我决定,跟随大公子!”一个甲士出列说道。
王霖内心松了一口气:“你叫什么?”
那甲士猛的抬头站直身子:“回卒帅,我叫小六子。”
“小六子,好!”王霖说完目光扫向众人。
此时,小六子忽然大叫道:“你们还想回去么?还想过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不管荒年丰年,十五税十一的日子?”
是啊,十五税十一,这样的日子似乎没什么可以留恋的。
王霖上前止住了小六子的话语,再说下去,这些人或许会为了利益留下,但是,却极容易出问题,让他们留下的不是利益,而应该是大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公子便是日后的天子,我们身为子民,保护天子难道不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职责么?如今大公子有难,我大周儿郎岂能没有半点血性!你们难道要学洛阳那群软蛋,不战而降,还拿大公子的性命保全自己的安危么?”
二十余甲士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小六子的脸上微微红了起来,方才他所想的便是跟着大公子到洛阳后会有好日子过,可是,这一刻,他突然羞得直欲找个地洞钻进去。
王霖背着李非鱼:“大公子的一切你们都见过了,临战不惧,与民同生死,这些很多人都做得到,可是,大公子才多大?”
是啊,大公子还是一个小孩儿,便已经这么懂事了,这样的大公子不值得追随么?
“我相信,大公子会是大周中兴之主,如同当年平王一般,甚至比平王更强!你们想想,礼乐时期,人民安居乐业的日子,而大公子便是再次为天下人带来这样的日子的人,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们拿命去追随么?你们还记得城墙上那句愿为大公子效死么?”
所有甲士心神震动。
王霖往后退了一步,随后转身:“时间不多了,愿意追随大公子的跟上,不愿意的回去吧!”
戈矛交击声轻轻想起,二十六人无一例外,全部跟了上来。
李非鱼趴在王霖的肩上:“王叔叔,你就这么相信我?”
王霖微微一顿:“在西关,你昏迷的时候叫过三师叔,大公子的三师叔天下无出其右,值得那样的人拼命救出来的大公子,自然不凡,自然值得我去守护!”
三师叔?
李非鱼神色微微暗淡,趴在王霖肩上,不言不语。
此时,南门冲出一人,正是琮越。
“大公子,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