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止丹墀》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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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制衡

“秦纱坊”是长安街最有名的戏楼,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纨绔子弟都喜欢流连于此。白日里多是文人墨客在这吃茶下棋,到了晚间,倒更似勾栏瓦舍的做派,潏河灯光一起,来的尽是寻乐之人。

望舒一大早便来了这儿,吃点茶听点曲儿,目光偶尔掠过戏台上,身段窈窕的姑娘唱得投入,即便画了浓妆也遮不住那通身的灵秀。

眼看就要到傍晚,在这坐了大半天,她虽沉得住气,零露却有些急了。

“姑娘,她怎么还没出来?”

望舒捻了一块糕点,又往台上看了一眼,幂篱后的唇角微勾。

“快了。”

望舒转头望向邻桌对弈的两人,印象中他们这一局棋已经下了大半天了,还没分出个胜负,其中有一个倒是急了。

“汀白,你这样只守不攻,咱们这盘棋下到何时才是个头啊?”

白衣少年不慌不忙的落下一枚棋子。

“子安兄,治棋局如治朝政,讲究制衡之术。若急着辩出胜负,容易丢了江山。”

一介布衣竟公然讨论朝政。望舒打量了少年两眼,对方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脸来。好在有幂篱隔着,望舒将糕点递进嘴里,微微垂眸。

就在这时,台上出现一阵骚乱。不知是哪个世家公子看上了那唱曲儿的姑娘,借着酒醉肆意轻薄,竟然还起了把她带回府的念头,紧接着台后忽然窜出了一个瘸腿老妇,紧紧拽住了姑娘的手腕,不让她被拖走。

“公子,小女只是一个唱曲儿的,难登大雅之堂,实在不配入您的府邸啊!”

“走开,什么东西!”那醉酒的公子给了妇人一个巴掌。

望舒的目光落在哭嚎的妇人身上,微微蹙眉。

“姑娘,是她。”零露提醒。

望舒站起来,正要过去。门外却传来兵刃出鞘的声音。

楼门被人推开,两队衙军簇拥着一个男子踏了进来。

来人玄衣束发,鹤氅加身,腰间的金玉带尽显尊荣。

穿堂风划过望舒耳畔,幂篱上的纱飘了起来,男人的面容清晰的映在望舒眼中。

顾怀瑾抬了抬手,衙军开始清场。他走向抱在一块哭泣的母女,目光微动。

“崔姑姑,您让我好找。”

近卫将闹事的公子哥儿拉开,那公子哥儿本来不服,直到近卫拿出令牌,他才煞白了脸,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老妇人望着顾怀瑾,颤抖着嘴唇喊了一声“殿下。”

说罢拉着女儿就要跪下,被顾怀瑾及时制止。

若不知真相,望舒险些就被这段煽情的戏码感动到了。

戏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有望舒还站在那儿。衙军让她离开,她没有理会。

“我要与你们殿下单独说几句话。”

衙军觉得好笑,“你是什么身份?我们殿下怎么可能有空听你说话。”

零露解下腰牌,衙军见了登时红了脸,垂眸作揖,“殿下,是萧御史家的女公子。”

“萧凌恒。”顾怀瑾皱眉,转头看向戴着幂篱的女子。

望舒不卑不亢的站着,“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顾怀瑾认出了她的声音,眉间的褶皱又深了几分,“萧望舒。”

望舒不等他反应,率先走了出去,惹得顾怀瑾冷笑。

好一个张扬跋扈的性子,和她父亲倒是像得很。

下了台阶,望舒止住脚步。

天边夜色渐浓,清辉洒落在潏河水上,携揽整片星辰。

晚风清寒,她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小心崔姑姑。”

“这就是你要和我说的?”顾怀瑾静静看了她许久,忽然靠近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崔姑姑在我母亲身边侍奉了十几载,我倒是觉得我更应该小心的人是你。”

望舒不自在的后退两步,倚上了一旁栏杆,“我知道你忌惮我父亲,但你对我倒不必这般敌视。我虽姓‘萧’,也未必就认可他们的所为。就像我舅舅,他虽姓‘陆’,对你却也那般拥护。我对你的提醒,出自善意而已。”

顾怀瑾脚步微顿,却恍若未闻。

浩渺的河面弥漫起了烟雾,月光点缀着白色的沙渚,望舒的思绪却走远了。

她第一次遇见顾怀瑾也是在这么一个寒凉的夜下。

彼时她只是好奇,舅舅背离家族也要维护的太子究竟是何等模样,于是那日出宫前特地去了北宫。

说来也巧,她和顾怀瑾竟在北宫外的官道上碰着了。他刚从陛下那里回来,似乎遭到了训斥,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望舒向他请安,顾怀瑾的近侍解释道:“这是萧御史家的女公子,进宫来给贵妃娘娘问安的。”

“贵妃娘娘”四个字让顾怀瑾周身的气场沉戾下来,他打量着望舒,轻浮的调侃:“都说萧凌恒的女公子才情非凡,容貌更是艳绝长安,今日一见倒是有些失望。不过鸡肋罢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望舒对他的敌意感到十分意外。

顾怀瑾经过她身边时,望舒扯住了他的衣袖,她望着他,明眸浅笑,言语却毫不客气。

“臣女也从坊间听闻,当今的太子殿下姿容绝丽,模样和身段皆不输于世间女子,今日一见果然是名副其实。”

她蓦然松开手,从衣袖中掏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擦拭了个遍。

顾怀瑾怎会看不出她的嫌弃,气得面色铁青,沉着嗓子道:“你姑母向来不喜欢在北宫附近走动,相信她也不希望你在这里出现。”

他怒气冲冲的离开,挑着宫灯的宫人们急忙跟随。烛光穿透夜色扫在宫道两旁的夕雾花上,将这抹明艳留在了望舒眼中。

两人的初见着实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还徒增了彼此的厌恶。望舒心里的好奇已经纾解,就再也没有去过北宫。

直到那天,她随父亲入宫给姑母问安,无意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彼时正是姑母被册封皇后的关口,陛下有意册封姑母为后,却遭到了顾怀瑾、舅舅及一干大臣的反对,这件事暂且搁置,宫里又忽然传出了先皇后的流言。

先皇后叶氏生前乃陛下钟爱,后难产而殁。宫里对其死因多有揣测,而更让人捉摸不透的便是先皇后与舅舅的关系。此番流言复起,传得依旧是先皇后与舅舅之间的暧昧,或者说是,奸情。

陛下大怒,命人彻查。听到流言的顾怀瑾十分愤怒的闯进“长秋殿”,质问姑母是不是她散播的这些流言,恰逢陛下也在殿内,便命孔廷尉查明流言起源,结果证实出自宫外。顾怀瑾却不信,言辞激烈直至惹怒陛下,于是陛下便以太子失德为由废除了顾怀瑾的太子之位。而后,顾怀瑾还挨了一顿板子。

那日望舒经过太医院时被一个神色焦急的宫女撞上,宫女瞧着眼熟,一问才知是顾怀瑾的侍女杜若。杜若说,顾怀瑾身上的伤口又复发了,她正要去请太医。

望舒心下了然,姑母将太医院的太医都传走了,只怕她要扑一场空了。

她斟酌半晌,便让零露出宫把萧府的大夫请来,自己先随那宫女去了北宫。

望舒一走进内殿,便闻到了满屋子酒味,当然还看到了那些被砸得稀巴烂的瓷器。

看来他这些日子也并不好过。

顾怀瑾趴在榻上,背后的伤口隐隐作痛,听见脚步声,只以为是杜若。

“太医怎么说?先把桌上的药给本王拿来。”

望舒拿起药膏,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清凉的气味刺入鼻腔。

她掀起顾怀瑾的内袍,他的背部依稀可见深可见骨的鞭痕,模样扭曲丑陋。

望舒指尖微抖,大半药膏便撒了下去。

顾怀瑾疼得嘶了一声,“怎么这般没有轻重?”

他一转头看见望舒差点没吓得背过气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拉起被子掩住自己往后退去,那模样着实好笑。

“殿下可真娇气,药膏涂多了也会护疼。”

望舒封住瓶口,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太医都去我姑母那了,所以就替你叫了萧府的大夫。”

顾怀瑾冰冷的目光逡巡在她身上。

“连太医都被调走了,你们是巴不得我死在这里。这样萧淑离直封皇后,顾怀宇称太子,你就是太子妃了。”

顾怀瑾掩袖咳嗽了一声,苍白的面容比平日少了几分生气,他却还强撑着气势。

“你们萧家真是好心机,引我失态得罪父皇。我被废之后,萧淑离封后便指日可待了。”

望舒虽然同情他,却不满他的口气。

“若你能沉住气,又怎会中计?”

顾怀瑾冷笑,“若你的生身母亲被人诋毁,你能隐忍不发?”

这回倒是望舒沉默了。换位而想,她的确不能。

宫灯的烛辉在顾怀瑾脸上勾勒出生冷的轮廓。

“萧望舒,问问你的父亲和你的姑母,逼人太甚,真的不怕他绝地而生吗?”

望舒静静看着他,“我是我,萧家是萧家,我并不想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自然也不会为你传话。”

这句话对于彼时的她而言是再自然不过,谁都没料到日后竟会一语成谶。

顾怀瑾对望舒的厌恶那般明显,望舒也不想自讨没趣。之所以会帮他,是因为知晓他被废一事与萧家有关,若他再因此丢了性命,她怕是会良心不安。

对顾怀瑾的提醒,其实不止出自于善意,还有愧疚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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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生变

顾怀瑾将崔姑姑母女带回了北宫,主殿的宫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短暂的寒暄之后,顾怀瑾坐到了上首的位置,他望着一桌之隔的崔姑姑,眼底的温色在宫灯的辉映下显得有些清寒。

“姑姑,你是母后身边的老人,亦是她最信任的人了。你应该知道她因何而死?”他顿了顿,“她的死到底与‘长秋殿’那位有没有关系?”

崔姑姑颤抖着腿跪了下来,“婢子对天发誓,娘娘千真万确是生二皇子时难产而亡。”

顾怀瑾肃了神色,“那母后生产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娘生产前,陛下来‘椒房殿’探望,后来似乎与娘娘起了争执,陛下刚走,娘娘的羊水就破了,婢子连忙去请太医,然而还是晚了……”崔姑姑说着说着眼泪便决堤而下。

“父皇与母后起了争执?”顾怀瑾皱紧了眉,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攥起。

崔姑姑用衣袖将眼角的泪水擦干,目光不经意晃过顾怀瑾紧握的拳头。

“是的,但彼时婢子被遣到屋外,并不知晓争执是因何事而起。早知婢子当时就不该离开,这样还能护着娘娘一些。”

“崔姑姑,这不怪你。”顾怀瑾不忍,走到她身前将她扶起。

崔姑姑一听这话,更是哭得肩膀颤抖。

“娘娘薨后,‘椒房殿’所有的奴婢都受了罚,婢子也被遣到了永巷做苦役。后来永巷大火,婢子的腿被烧伤,再也不能做工,就被管事的大人遣散出宫了。”

崔姑姑将顾怀瑾递过来的手帕紧紧攥在手心,那红肿松弛的眼里充满了内疚。

“殿下,娘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婢子应该寸步不离的守在您身边的。”

“姑姑不必自责,以后你都可以守着我了。”顾怀瑾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出宫后还好吗?可是生了一个女儿?”

崔姑姑愣了愣,垂眸时遮住了眼底飞逝的流光,“殿下您说笑了,婢子出宫时都那么大把年纪了,哪里还能生女儿,锦鸢不过是我收养的义女罢了。”

崔姑姑看着在门外等候的身影,欣慰的笑道:“这些年也是多亏了她,婢子才免了许多的寂寞。”

顾怀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锦鸢,倒是个好名字。以后姑姑和她都安心的在北宫住下吧。您之前受了这么多苦,如今也该想清福了。”

崔姑姑惶恐的后退了一步,“婢子不敢,只求能留下来侍奉殿下。”

“就这么说了,我这就命人把偏殿收拾出来。”

顾怀瑾安抚的笑了笑,而后将徐公公叫进来交代了几句。

崔锦鸢也随着徐公公进来谢恩。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顾怀瑾,正对上对方打量的目光,吓得一瑟缩,红霞飞扑在脸上。

顾怀瑾笑得和煦,“崔姑娘长得可真灵秀,难怪在‘秦纱坊’时迷倒了那么多世家公子。”

崔锦鸢虽然时常被人赞美,但还是第一次被这般位高权重的人夸过,顿时心如擂鼓,咚咚作响。

崔姑姑母女离开后,顾怀瑾独自一人在内殿坐了良久。他眼底的深沉如海水倒灌,难以望穿。直到徐公公走进来提醒他今日还有早朝,他才微微颔首,走了出去。

风掠长空,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徐公公在他身后远远望着,有些心疼,尊贵高雅的太子殿下何曾这般落寞过。

翌日,顾怀瑾早早的便入了宫,这是他被废之后第一次上朝。在这宫里,连悲伤都是有期限的。

顾成烨坐在“建章宫”正中的龙椅上,俯瞰着堂下群臣。这高高在上的感觉总是让他分外满足和自得。

朝会刚到一半,谢池就站了出来,“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顾成烨调整了一下坐姿,微微颔首。

“臣身为太仆,在地方掌管马政数年,暗中探访,发现几位王侯有贪污蕃国上贡之嫌。”

“比如?”

谢池从袖间拿出一本奏折,头垂的更低了,“比如上贡给朝廷的骏马。”

历朝历代,兵马都是军家要物。

顾成烨面色大变,拍案而起。

“放肆!”

蕃国靠近诸侯封地,因此藩王上贡都会由诸侯经手审核,再上交朝廷,没想到却为他们的贪心行了方便。

群臣皆惊,惶恐跪下。

谢池硬着头皮道:“陛下仁慈,已减免了各诸侯的上税,然而他们却这般不自觉。先帝在时便有意废分封制行郡县制。臣以为,如今也是时候了。”

然而此举却遭到了陆正则的反对。

“陛下,此时若贸然废分封行郡县,怕是会引起诸侯不满,到时诸侯联合反抗,天下必然大乱。”

谢池不满的看着他,“陆相,你的意思是要继续让诸侯骑在陛下脖子上吗?”

“谢太仆,请注意措辞。”陆正则冷冷的望着他,谢池瑟缩了一下脖子,胆怯的朝顾成烨看去。

这却加深了顾成烨对陆正则的忌惮,他微微眯起了眼,“爱卿有何高见?”

顾怀瑾看着顾成烨不郁的面色,心下担忧,他朝陆正则微微摇头,然而后者却视而不见。

“臣以为应该从长计议。依臣看,不如先改分封为郡国并行制,以此过渡,并试探诸侯反应。”

谢池嗤笑一声,“那么陆相认为,哪一些王侯的封地应该先被改成郡县呢?”

“先礼后兵。臣以为陛下应先派人去封地与诸侯谈判,之后再做决定。”

谢池还准备说些什么,萧凌恒却站了出来,“陛下,臣认为陆相所言极是。只是若陛下派普通朝臣前去,诸侯怕是会有所轻慢。臣以为派去的人必定要与诸侯身份相当,这样才能压制住他们。”

顾怀瑾眼皮微跳。

紧接着就听顾成烨问:“萧御史是否有提议的人选了?”

果然萧凌恒毫不犹豫的道:“身份地位远超诸侯之上的只有陛下一人,几位皇子虽然身份与诸侯相当,但毕竟身份尊贵,不适合劳碌奔波。如此看来,朝臣中能让诸侯信服的也只有陆相了。”

陆正则望着萧凌恒的目光里尽是冰霜。

好一个离间计,支开他的同时还不忘加深陛下对他的猜忌。

“陛下,历朝历代都没有丞相不在朝堂的道理。”何既明举着朝板走到陆正则身侧,“臣认为此举实在不妥。”

“万事都有先例,难不成何内史想让陛下和皇子亲自前往封地吗?”陆幼年冷哼一声。

顾怀瑾明白他们是铁了心要支开陆正则。

他上前几步,垂眉拱手道:“父皇,儿臣愿意前往封地。”

顾成烨顿时冷下面色,“你又在胡闹什么?”

“退下!”见顾怀瑾执意不动,顾成烨大怒,“是不是板子还没有挨够?你还有几个太子之位可以废的?”

顾怀瑾浑身一颤,还想说些什么,陆正则向他使了个眼色,“殿下,听话,退下。”

顾怀瑾犹豫了片刻,终是退了下去。

陆正则紧接着道:“陛下,臣愿前往。”

他知道,这次他和顾怀瑾之间势必要走一个,不然那帮人不会甘心。

陆正则和顾怀瑾的互动被顾成烨看在眼里。自己的儿子对他倒是比对自己这个父亲还亲,这根刺还真是拔不出来了。

他目光沉了沉,心下已是极度不悦。

“准了。”

说罢便挥袖离朝。

是夜,丞相府灯火通明,原是陆正则请了何既明赴宴。酒过三巡,两人便下起了棋。

“明日我便要启程前往封地了,这些日子还请何公帮我留意京中动向。”

何既明摩挲着下巴,“萧凌恒和陆幼年这两只老狐狸费尽心思把你支开,只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陆正则吃了何既明一子,“我担心的也是这点。太子殿下刚刚被废,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何公千万要看住殿下,别让他再冲动行事。”

何既明难忍叹息:“咱们殿下也真是可怜。母亲早早的就去了,陛下还对他这般猜忌。”

陆正则没有接话,将黑子推上前锋,与何既明的白子相对。

“如今朝中局势便如这盘棋,两权相争。顾怀宇身后站着萧家、陆幼年、张振理,可殿下身后却只有你我二人。”

何既明颇为心烦,“这也便罢了,陛下的心思还不知落在何处。”

“陛下自然巴不得两者制衡,只有朝局稳定,他的政权才能长久。”陆正则笑了笑,忽然想到一事,正了神色,“前些日子,宫中传出我与先皇后的流言,据说是孔青云调查的此事。”

何既明捏着棋子的手还未来得及放下,“陆公是担心孔青云已经归顺萧家?”

“不错,流言定然是萧淑离散播的。我听闻她近日总是召孔青云的女公子入宫。”

“难不成她要与孔青云的女儿结亲?”何既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等等,萧淑离不是早就打算把你的外甥女许配给三皇子做正妃了吗?”

“她为了权势牺牲一个侄女又算什么?”陆正则冷嗤一声,“望舒那孩子心性纯良,顾怀宇本就配不上她。”

何既明吃了陆正则几个黑子,棋局瞬间翻盘,他心情大好。

“陆公你看,你那外甥女配咱们殿下如何?”

“我输了。”陆正则笑着收拾残局,“他们俩人脾气都倔得很,一见面就剑拔弩张的。何公你还是别乱点鸳鸯谱了。”

何既明却不赞同。

他拿起桌上的酒小酌一口,眯眼笑道:“依我看这样反倒有意思,缘分这事谁又能说的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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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指婚

陆正则走了之后没多久,就到了清平二十三年的中秋。依循往例,中秋夜宴只是家宴,而今年的中秋似乎更加隆重些,不仅皇室成员悉数参加,就连大臣们也收到了邀请。

萧淑离已位同副后,她早早的便操持起来。宫里一时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望舒正午的时候收到了萧淑离派人送来的木盒,木盒里是一件十分华贵的衣裳。

上衣是湘妃色交领,金丝绣着火树银花的纹案,下身是胭脂色与月白色交替的九破裙,裙摆处绣了一圈夕雾花,裙子外面还嵌着一层藩国上贡的鎏金柯根纱。盒子里一并附上了各种配饰,都是价值不菲的模样。

“娘娘交代姑娘,明日一定要穿上这件衣裳入宫。”

望舒小心翼翼的接过,微微笑道:“望舒晓得了,有劳姑母费心。”

宫女屈膝退了下去。

望舒刚换上衣裳,门口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来人声音清亮,人未到声先到,“姐姐可真是好福气,时时刻刻都被姑母记挂着。”

望舒微微蹙眉,很快又不动声色的掩饰好,起身迎了上去。

“都是姑母的侄女,姑母记挂着我,自然也记挂着你。”

“我收到的衣裳可没有姐姐这般贵气,一看就是陪衬的。”

萧思柔平日里被萧凌恒宠惯了,说话向来没有顾忌。

“不过这也正常,谁叫姐姐是嫡女呢。明日陛下怕是会亲自为你和怀宇表哥赐婚。姐姐以后若做了太子妃,可别忘了提携妹妹啊。”

嫡庶有别,她虽嫉妒,却无法发作。

望舒谦逊一笑,“妹妹说这些话恐怕为时尚早,圣意难测,真正颁下圣旨的那天才能作数。”

“姐姐也忒小心了。”萧思柔轻蔑的扬唇,似乎想起什么,灵眸一转,多了几分看好戏的神气,“不过我最近倒是听说,姑母这些日子时常唤孔廷尉的女儿孔月遥入宫奉其礼佛。说不准姐姐嫁给怀宇表哥没多久就要帮他纳侧妃了呢。到时如果姐姐还这般小心,怕是会被那侧妃骑在头上,失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她的讥讽并未让望舒动气,望舒依旧笑着,“妹妹思维敏捷又消息灵通,我看只有让你去做太子妃,才能不失风范。不如你去问问姑母,可否将你我换一换?”

南溪国对嫡庶尊卑十分看重,只有嫡女才有资格做高官正妻,哪怕再受宠,妾都是妾,妾的女儿也依旧是庶女。

萧思柔哪能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顿时面色涨红,她攥紧衣袖,强忍着难堪。

“姐姐说笑了,妹妹可配不上这个位置。”

“难得妹妹这般明事理。”望舒淡淡瞥她一眼,不再搭话,转身坐到镜前,吩咐零露:“把那个簪子给我戴上试试。”

萧思柔望着木盒里珍贵奢华的首饰,心里的不甘愈加放大,她咬了咬唇,转身离开。

几天后的中秋宴席,萧凌恒携家眷一起入宫。萧凌恒,陆幼清和望舒坐在一辆马车里,张依纤和萧思柔坐在另一辆马车里。

陆幼清帮望舒理了理衣领,叮嘱道:“一会儿进了宫可得小心说话,千万别出什么差池。”

“母亲放心,我时常入宫给姑母请安,从未出过错。”

萧凌恒望着精致懂事的女儿,十分欣慰,他安抚妻子,“舒儿撑得起大局,你就勿要瞎操心了。”

马车内厢的车帘是敞开的,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里,萧思柔撩着车帘,痴痴的看着他们温馨互动,心里说不上的酸涩。

张依纤坐在马车里小憩,间或睁开眼,睨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既然羡慕她拥有的东西,为什么不去争一争呢?”

萧思柔心下一惊,被人窥见了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些不安,但更多的还是迷茫。

“怎么争?”

“我们庶女身份,虽然不能做当家主母,但只要得到宠爱,也未必会比正妻差。如今我是萧御史家的宠妾,已经比某些大臣的正妻还高上几分了,更何况你若能成为日后太子殿下的良娣呢?”

萧思柔豁然大悟。她望着闭目养神的张依纤,忽然觉得她的母亲有一颗十分通透的心。

萧凌恒一行人刚下马车,就被萧淑离的贴身宫女引到了宴席所在的“长乐宫”。

“娘娘特地交代了,姑娘一会儿便坐在三殿下的身侧吧。”

望舒点点头,随着宫女走到对面的位置坐下。

望舒他们来的最早,不一会儿便有大臣携家眷陆续入场,空旷的大殿一下子变得喧闹起来。

忽而宫乐响起,顾成烨和萧淑离在众人簇拥下走上了主位。

萧淑离今日穿着绛紫色秋袄,裙身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十分的大气,不深不浅的紫色衬得她面色红润,又格外高贵。

顾怀宇在望舒的左边入座,他捏起一串葡萄塞进嘴里,客气而生疏的问她:“表姐,近来可安好?”

“臣女一切都好,谢三殿下关心。”望舒微微笑道。

她和顾怀宇虽为表姐弟却并不亲络。两人见面本就不多,顶多在她入宫给姑母请安时撞上,互道一声安好。看得出来,他对她并没什么兴趣。

不一会儿,望舒的右边也有人入座。她看了过去,正对上顾怀瑾的眼睛。

“萧姑娘今日似乎人逢喜事,精神格外清爽。”他饮下一杯酒,语含嘲讽。

望舒装作听不懂,“今日是中秋,对殿下而言难道就不是喜事了?”

望舒打量着顾怀瑾身边的崔锦鸢,深知他没听进去她的提醒。

崔锦鸢似乎感受到了望舒的敌意,给顾怀瑾倒酒时也看了望舒一眼,结果手没拿稳,酒壶掉在了地上,摔得破碎。虽有宫乐遮掩,但这碎裂声还是有些大,引来了朝臣和帝后的侧目。

崔锦鸢吓得一身冷汗,跪在地上一边拾捡一边求饶,碎片将她的手划得鲜血淋漓,她也没时间顾及。

只见顾怀瑾快步上前握住了崔锦鸢的手,一边安抚她一边唤人来收拾。他顺手拿起桌上的帕子为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包扎,又差人赶快去请太医。

崔锦鸢痴痴望着顾怀瑾,见他为她而紧张,心弦仿佛被人拨动,泛起无声的涟漪。

望舒看着手忙脚乱的顾怀瑾,难忍轻嘲。

难怪舍不得撵她们走,原来是看上人家姑娘了。真是色令智昏,白瞎了舅舅苦心孤诣的扶持。

因为顾怀瑾的求情,帝后便没有再责怪崔锦鸢。不一会儿,顾成烨的内侍姜公公便端着圣旨走到大殿中央。

众人皆停下动作,侧耳聆听,殿内安静的只能听到姜公公一人的声音。

“朕惟德协黄裳、王化必原于宫壸。芳流彤史、母仪用式于家邦。秉令范以承庥,锡鸿名而正位,咨尔皇贵妃萧氏、乃御史大夫萧凌恒之妹也,系出高闳,祥钟戚里,矢勤俭于兰掖,展诚孝于椒闱。

慈著螽斯、鞠子洽均平之德,敬章翚翟、禔身表淑慎之型,夙著懿称,宜膺茂典,兹仰遵慈谕、命以册宝、立尔为皇后。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之嗣。荣昭玺绂、永期繁祉之绥,钦哉。”

这是一封封后诏书,此诏一发还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萧凌恒和萧淑离的脸上都是意料之中的怡然喜色,身旁的顾怀宇也难忍喜悦,连饮了好几杯酒。反之,坐在顾成烨另一边的谢安歌和下首的谢池,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望舒明显感觉到右手边的气氛冷了几分。抬眼望去,顾怀瑾握着杯盏的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泛起青白,他竭力压制住气愤的颤抖的身体,目光里多了几分骇人的气势。

望舒叹息一声,故意扔下手帕,弯腰去捡时,在他耳边提醒:“舅舅不在,你再犯错可没人护得了你。”

他睨了她一眼,虽未说话,攥着酒杯的手指倒是一点一点松开。

顾成烨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倒不意外,他抬了抬手,姜公公在他的示意下又从袖口里拿出了一封诏书。

群臣见诏书不止一封,皆哗然。

“三色为矞,鸿禧云集。皇三子顾怀宇,节操素励,经明行修,忠正廉隅,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萧氏嫡女,长安世家之后,诰封懿德,行端仪雅,礼教克娴,盖萧氏诗书传家,执钗亦钟灵毓秀有咏絮之才,今及芳年待字金闺。潭祉迎祥,二人良缘天作,今下旨赐婚,萧氏授皇子正妃,赐册赐服,垂记章典。民本以国兴关乎家旺,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望舒对此倒不意外,姑母一直有意无意的撮合她和顾怀宇,今日的赐婚也是早晚的事。

听完圣旨,顾怀宇脸上的生疏淡下几分,他往望舒的碗里夹了不少菜。

“表姐,以后我们就要相互扶持了。”

望舒僵硬的看着满盘菜,里面没几道她喜欢吃的。

她不自在的笑了笑,“这是自然。”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却是顾怀瑾为自己添了酒,走到两人面前。

“怀宇,皇兄在这里祝你和弟妹永结同心,携百年之好。”

“臣弟也祝皇兄早日觅得良人。”

两人不冷不热的寒暄,一齐饮尽杯中酒,然而真正的心思却不为人知。

宴席散了之后,萧凌恒夫妇先行回府,望舒则被萧淑离派来的人接走。

走进“长秋殿”时,孔月遥刚好从正殿出来,撞见了望舒,落落大方的行了一个揖礼,之后便离开了。

零露狐疑,“这个时候娘娘召她做什么?”

望舒也颇为好奇,“先进去看看再说。”

萧淑离正在佛堂礼佛,她焚上香,跪在蒲团上,两手间握着一串佛珠,一边捻着珠子一边吟诵经文。

说来也好笑,神佛作为信仰,有约束人心的作用。然而有些人早已背离佛道,却还自诩信徒,对此痴迷。一面想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赎罪,一面又继续做着错事,仿佛这样便会心安许多,得到救赎。

望舒进来的时候,佛堂里青烟缭绕,满室笼罩的白檀香味,闻着就能让人超脱几分。

萧淑离听见声响便停下了礼佛的动作,她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望舒对面落座。

“舒儿,陛下今日同我说,要拨给宇儿一栋府邸,到时候你就风风光光的嫁进来做正妃。”

望舒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同自己说这些,只得顺从的垂眸,“全凭陛下和姑母做主。”

“我就知道,你啊,最懂事不过了。”萧淑离非常满意她的态度,她握住望舒的手,隐晦的开口:“不过你也知道,宇儿争夺太子之位,羽翼至关重要。前些日子,孔青云有意向我示好,我想着如果她的女儿能和宇儿结亲,那将会是最有力的结盟。当然他也明白,宇儿的正妃必然姓‘萧’,所以我便准备给他女儿一个侧妃的名分。不知道你怎么看?”

望舒心里忽然凉了下来。看来萧思柔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虽然她并不爱顾怀宇,但是她也知道,刚新婚不久丈夫就要纳妾意味着什么?无疑是往主母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萧淑离见她沉默,便松开她的手,端起刚沏好的茶抿了一口。

“我也知道,这非常难为你。毕竟你还没嫁进来就要考虑纳侧妃的事了。但我希望你为宇儿的前程想想,毕竟日后你们夫妻一体,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望舒回神,牵强的扯起嘴角,“姑母说得对,夫妻一体,自然以后他做什么便是我做什么,他受什么便是我受什么。”

她说的话别有深意,而萧淑离却未听出来,只觉得她还是自己那个顺从听话的好侄女。

“你能这样想,便再好不过了。”萧淑离的心安了下来,“这些日子你便在萧府准备一下昏礼的事情。我再和陛下商量一下,挑选一个良辰吉日。”

“望舒明白。”

望舒走出“长秋殿”,零露忍不住替她鸣不平,“娘娘这也太过分了,姑娘你好歹也是她的亲侄女,她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望舒瞥她一眼,“我与她再亲也没有她的儿子亲。她儿子身体里不仅有她一半的血液,还有她梦寐以求的权势。人都是自私的,这不算什么。”

“可是你还没嫁给三殿下,他们就盘算着纳妾的事情了。哪家主母能这么大度的?”零露还在忿忿不平。

望舒没有说话,出神的望着远处。

这“长秋殿”倒是寻得了宫里的好位置,殿外的庭院里铺满了桂花树,月光照着一个个花影落在地上,偶尔微风吹来,树叶婆娑作响。那甜甜的香气沁入鼻尖,竟能恍然入梦。

她不禁想起她年少时的光景。

那时每每午夜梦醒,都能看见母亲坐在床边偷偷的哭泣。

清平七年,姑母还未入宫,尚住在萧府,萧家老太太也还健在。都说婆媳之间最是难处,祖母又是一个十分强势凌厉的老人,母亲与之对比起来实在软弱太多。祖母平日里没少找母亲的麻烦,而姑母也是性格最像老太太、最得老太太宠爱的。在这场婆媳纠纷中,姑母没少帮腔,细细算来,她对母亲的欺辱可丝毫不比老太太少。

她从来没有刻意去回忆这些,但她也没有忘记,只是把这些都藏在了记忆深处,偶尔某一件事触发了它们,她才会再次翻开。

零露见她不做声,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她,“姑娘,你就甘心这样吗?”

望舒回过神,好笑的弹了弹她的额头,“不甘心又能怎样?还能抗旨不成?”

“这倒是不成。”零露连忙护着额头,语气无奈。

望舒安抚她,“放心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直到走远了,望舒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寂静无声的“长秋殿”。

姑母用这一座宫殿锁住了自己的权势与富贵,却锁不住她日益滋长贪婪的心。佛讲因果,她现在不屑一顾放弃的这些,终将会反噬在她得到的东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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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秋狝

宫里还没有从中秋的喜庆里走出,就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狝。

高祖皇帝以武治天下,非常注重培养各皇子的武能,于是便命人在骊山修建了围场。每年中秋夜宴前后,皇子重臣便跟随天子前往骊山行宫,曰为秋狝之礼。

望舒本不在随行之列,但因她如今已是准王妃了,再加上萧淑离又竭力向陛下推荐,她便是不想去也不得不去了。

女眷都被分在了单独的车辇里,和望舒坐在一起的是一张十分陌生的面孔。

女子容貌姣好,眉眼冷艳,皮肤白皙如皓玉,玲珑剔透,然而她却不太爱说话,一上车就阖上了眼。

望舒也不是会主动搭讪的人,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路途的颠簸让望舒有些恍惚,直到下了车头还晕晕的。她正准备去行宫里补觉,顾成烨的一句话忽然震醒了她。

“朕听闻,这次来的女眷骑射都不差,待会儿你们都一起上场吧。皇子们带着自己的准王妃,各位爱卿也带着自己的夫人,没有妻室的当场找一个红颜知己也行。”

顾怀信颇为疲惫的打了个哈欠,“父皇,儿臣实在是倦了,便不参与了。”

本该是扫兴的话也没有惹得顾成烨不快,他因着谢安歌的缘故倒是十分宠爱这个小儿子。

顾成烨指了指他,打趣道:“我看你啊,便是从未在骑射上用过心,怕输得难看。”

顾怀信的眼里顿时充满了钦佩,“果然知子莫若父,儿臣的心思只有父亲懂得。”

他没脸没皮的模样逗得顾成烨哈哈大笑。

顾怀宇在心里冷哼了一声,他这个五弟,除了美酒和美色,对什么都不上心。即便被父皇宠着,也是扶不起的阿斗罢了,不足为惧。

顾成烨脸上流露出的宠溺格外刺眼,顾怀瑾垂眸摸了摸马背,眼底划过一闪而逝的落寞。

崔锦鸢服侍顾怀瑾换上了骑装。一切就绪后,顾怀瑾忽然伸手松开了崔锦鸢的发髻。

崔锦鸢惊慌失措的捂着披散下来的头发,“殿下这是做什么?”

顾怀瑾拉开她的手,亲自帮她盘起了头发。

“不知本王的这位红颜知己,愿不愿意陪本王一起参加秋狝。”

“殿下……”

崔锦鸢震惊的望着他,落入他春水般温柔深情的眼眸里,一时间忘了言语。

顾怀瑾笑了笑,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精致的玉簪,插在崔锦鸢盘好的发间。

“这样就对了,果然像个英姿飒爽的公子哥儿,想不到我们锦鸢换上男装时这么出色。”

崔锦鸢被他夸的有些害臊,语气也带了一丝娇意,“殿下快别开玩笑了。”

顾怀瑾故意瞪眼睛吓她,“那还不快去拿件骑装换上。”

崔锦鸢没被吓住,反而被逗得洒下银铃般的笑声,“婢子这就去。”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边,顾怀瑾眼中的笑容慢慢凝固,随手将手里的木盒扔到了一边。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整装待发。望舒也换上了骑装,踏上了安排给自己的马。

顾怀宇来到她身边,安抚她,“别怕,等会儿跟着我就好。至于猎物你能射多少算多少,不要勉强。”

此话一出,望舒顿时不开心了,他这是安慰她还是看不起她?

她八岁便开始学骑射了,保不齐比他学的还早。

望舒压住不悦,笑着道:“殿下放心,臣女不会给您丢人的。”

宦官大喝一声“开始”,顿时百马奔腾,尘土飞扬。

在顾怀宇连射了几只猎物后,他慢慢的发现,但凡他和望舒同时看上的猎物,她的箭都要比自己快上几分。

他不解的看过去,却见平日里端庄的望舒眉目间满是英气,她特意将头发束在了脑后,不仅清爽了许多,端起弓箭来还带着不逊于男儿的飒气。

他不禁走了神,就在这时望舒又连中几箭。

他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恰逢远处出现了一只梅花鹿,他端起弓箭就要追赶,望舒却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箭矢划伤了腿。

她惊呼一声坠下了马,顾怀宇调转马头,上前察看。

望舒用手帕捂着流血的小腿,对顾怀宇说道:“殿下,你不用管我。”

“可是你……”顾怀宇看了眼她,又望向鹿消失的方向,似有犹豫。

望舒知道他不想放弃秋狝,只是碍于情面,她云淡风轻的道:“我这只是小伤,包扎一下就好。更何况,姑母可是叮嘱你一定要赢得秋狝的。”

她打量着顾怀宇。果然,他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终于下定了主意。

“好,那你在这里等我,我结束了就来找你。”

望舒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眼里的神色慢慢冷却下来。

她拿开手,发现还真不是小伤,疼得她龇牙咧嘴不说,怕是一个人还很难走回去了。

就在这时,马嘶鸣声一起一落,顾怀瑾驾马来到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崔锦鸢。

顾怀瑾一边下马,一边嘱咐崔锦鸢先回去,将太医请到他的宫里。

崔锦鸢临行前看了望舒一眼,眼里有浓浓的探究。

崔锦鸢走后,顾怀瑾蹲下身子看了看望舒的伤,语含奚落,“我倒是第一次见一个人假装自戕却没控制好火候的。”

望舒大惊失色,“你都看到了?”

顾怀瑾盯着她,那洞悉的目光让她有些心虚。

“我该笑你是傻还是天真呢。你以为这宫里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了你放弃权势吗?”

被人看穿了想法,望舒有些尴尬。她别扭的垂眸,“我试探我未来的夫君,与你有什么关系?”

顾怀瑾搀扶她上马,“与我倒是没什么关系,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觉得她可怜?

望舒还没被人可怜过,顿时来了气。

“那还真是巧了,臣女曾经也觉得殿下可怜得很。毕竟殿下不仅没有父亲的疼爱,还要被人想方设法的算计。臣女还真是三生有幸啊,竟能和殿下一起成为这天下的可怜人。”

“你说够了没?”

顾怀瑾周身气场森冷,就在望舒以为他要把她扔下马时,他却把她横卧在马背上,狠狠一鞭子下去,马长鸣一声,奋力奔跑起来。

望舒整个人被颠簸的差点吐出来。她知道他在公报私仇,自然也不再客气,一口狠狠咬在了顾怀瑾的腰上,对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

见他吃痛,望舒才满意的抹去嘴角的鲜血,啐了一句“活该。”

到了行宫,顾怀瑾的气还没消,倒不管她了,直接把望舒丢在马背上,独自走了进去,后来还是崔锦鸢出来看见了,叫人把望舒扶进去的。

因为太医是被请到了顾怀瑾的宫里,所以望舒不得不继续和他待在一块儿。

两人都非常识趣,冷着脸,谁也不理谁。

太医说望舒腿上的伤未及筋骨,开了些药给她,还叮嘱她要多加休息,切忌走动。

崔锦鸢去给望舒熬药的时候,殿内寂静得可怕。

望舒不得不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刚拿起外敷的药,就被顾怀瑾抢了过去。

“殿下连药都不给臣女敷,是不是太过分了?”

顾怀瑾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反驳她,而是蹲下身子,将药膏抹在她的腿上。

温暖的烛光将他冷硬的轮廓嵌上柔和的光边。

望舒望着他认真的模样,竟然有些许的不自在。

她尴尬的清了清嗓子,“顾怀瑾,你为什么要帮我?秋狝赢的人是可以向陛下索要一个承诺的,难道你就不心动吗?”

顾怀瑾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如果我向父皇要求恢复我的太子之位,你说他会同意吗?”

他看向她,望舒被他那尚存的一丝希冀刺痛了眼睛。

她讪讪扭过头,不再说话。

“至于我为什么会帮你,大概是因为你之前帮了我吧。”

他怕是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她是怎么把半瓶药膏尽数倒在他的背上的。

顾怀瑾手下的动作蓦然用力,行宫内顿时响起望舒的惨叫。

来寻望舒的顾怀宇在殿外听到了她的叫声,连忙冲了进去。

他一把推开顾怀瑾,“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这么紧张做什么?”顾怀瑾不紧不慢的站了起来,“我在树林里遇到了受伤的萧姑娘,把她带回来之后顺便又帮她涂了点药,谁知道她那么不耐痛。”

望舒狠狠瞪他一眼,她怎么记得这句话是她嘲讽他的时候说的,真是赤裸裸的报复。

顾怀瑾全当没看见。

顾怀宇怪异的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扶起望舒,“既然是我的表姐,日后也是我的妻子,就不劳烦皇兄了,我这就把望舒送回去。”

“去吧。”顾怀瑾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望舒虽然不想让顾怀宇送她,但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两人一路无话,还是望舒率先打破了尴尬。

“殿下今天可是赢了秋狝?”

“是的,赢了。”说到高兴的点上,顾怀宇的眼梢漾出些许喜色。

“那殿下问陛下要了什么赏赐?”

顾怀宇眼中的笑意散开了些许,摇了摇头,“我没有要任何赏赐,只是希望南溪国能国泰民安,父皇能身体安康。”

望舒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微微一笑,“殿下很聪明。”

他比谁都懂得不争便是争的道理,只是不知道这是姑母教他的,还是他自己悟到的。

顾怀宇把望舒送到她的寝殿门口就回去了。

女眷的寝宫挨得极近。望舒刚准备走进去就听到隔壁传来激烈的吵骂声。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寻声走了过去。

庭院里站着的是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的姑娘,她似乎与一名男子发生了争执。男人面容冷峻,毫不留情的将她推在地上。

“叶妙仪,你若识趣便让你的父亲请旨退婚,不然你嫁给我,也是今日这般待遇。”

女子倔强的抿着唇,泛红的眼眶里流下了两行清泪。

望舒皱了皱眉,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疾步上前扶起了女子,微挑的眉峰难掩愠怒,“五殿下好大的威风,力气不使在战场上,倒拿来对付一个女人。”

顾怀信见有人掺合,正要发怒,直到看清了望舒的模样,才化怒为笑,“原是准嫂嫂,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若我没记错,陛下也只是给你们赐了婚,这叶家的女公子还没嫁进门呢,怎么就与殿下成了夫妻了?”望舒慢慢压下怒气,话语却绵里藏针。

“她嫁予我不是迟早的事情吗?就像嫂嫂迟早也要嫁给三皇兄一样。”

顾怀信的目光冷冷的浇在叶妙仪身上,引得后者浑身一颤。

望舒移了移身子挡在叶妙仪面前,隔绝了顾怀信不善的目光。

“多了一个‘准’字便是千差万别了,殿下这声‘嫂嫂’我如今还真担不起,留着日后听吧。”

她拉着叶妙仪绕过他进内殿,顾怀信倒没阻拦,只是不冷不热的抛下了一句,“我那三哥还真是娶对人了,皇后的侄女的确与旁人不同。”

望舒明白,他在嘲讽她不懂规矩。但那又如何?今时姑母如日中天,这依仗她总是靠得起的。

到了殿内,望舒帮叶妙仪涂药,看着大片青紫的撞伤,神情极为不快,“你当真要嫁给这样的人吗?要不还是让你的父亲去退婚吧?”

叶妙仪没有说话,目光望着窗外早已走远的身影,眼中虽有苦痛,却仍藏不住爱慕。

望舒已然勘破,叹息一声:“你这又是何苦。”

女眷寝宫外,顾怀瑾已经在那里站了许久。他本是想将望舒落在他那儿的药膏送给她的,谁知道却看见了这样一幕。

“五殿下对表小姐着实过分。”子叙自小跟在顾怀瑾身边,与叶妙仪接触甚多,如今自是为她不平。

顾怀瑾微微冷笑,“他就是个浪荡子弟,哪有半点皇子的模样。”

子叙无奈叹息:“偏偏表小姐还对五殿下一往情深。”

“妙仪向来执拗,旁人劝她倒也没用,只有撞了南墙,她才知道回头。”顾怀瑾低头把玩着手里的药瓶,旋即交到子叙手中,“明日你把这个送去给萧望舒吧。”

“是。”子叙想起方才望舒护着叶妙仪的模样,倒是有些钦佩,“萧姑娘平日里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谁知还有这样胆大刚强的一面。”

“她?”顾怀瑾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殿,唇角轻勾,月色似乎也裹不住他眼梢的温柔,“不过是狐假虎威,仗着姑母和父亲的权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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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战起

顾成烨兴致不减,秋狝遂又持续到了第二日,这次倒是没要求女眷参加,只是男人之间的角逐,除了顾怀信又让人递了托词来告假。

宫人在场外摆下了宴席,方便女眷观摩。于是圣天子坐于高位,女眷们则被安置在下首,吃茶聊天,倒也惬意。

蓦然间,从围场里冲出了一匹失控的骏马,马上坐着一个铠甲掩面的男人。他眯眼拉弓,箭矢直指圣位。

席间女眷吓得花容失色,四处逃散。陛下身边的姜公公惊得大喊“护驾”。

场内的皇子大臣听到了动静,连忙往这里奔来,却已是来不及了。

马失控的冲向席间,望舒后退数步,已是来不及多想,一把抢过宫人手中准备送去场内的弓箭。

两箭上弦,一支将刺客射出的箭打偏,另一支被呼啸的风送进了马腹。马哀鸣一声倒在了地上,刺客也跌落在地。

郎中令周衍与卫尉沈从墨带着护卫围了过来,数把剑架在了刺客的脖子上。

皇子和众臣姗姗来迟,顾怀瑾正要查看,刺客就咬破口中毒药自尽了。

他捡起地下的箭,目光落在箭柄的字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父皇,是齐地的顾准。”

各封国所铸的兵器都得遵循当地的标准,而这支箭便是按照齐地的要求所制。

宫人将箭送到顾成烨面前,他摸着箭端凸起的字,面色极为难看。

“好大的胆子,朕还没杀了他,他倒是先来谋反了。”

话音刚落,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众人大惊,以为是刺客,正要护驾,却见来人只是陆正则座下的士兵。

那士兵灰土满面,似是累极,一下马便瘫在了地上,“陛下,丞相与齐王谈判决裂,双方交战,如今丞相被困空城,兵力有限,特派臣来请求朝廷支援。”

望舒听到消息心中大惊,不禁朝顾怀瑾看去,果然见他面色煞白。

“好一个顾准,真是好啊!”顾成烨怒极反笑,“看来这削藩是势在必行了。”

何既明站出来提醒他,“陛下准备派何人去增援?”

顾成烨踱步沉思,一时间群臣沉寂,都在等他的决断。

他转身坐了下来,微微抚额。良久之后,才道:“陆幼年,你去调兵吧。”

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谁不知陆正则与陆幼年虽出同根,却分嫡庶,当年为了争夺丞相一位闹得面红耳赤,而后陆幼年联合陆家宗正将陆正则逐出陆氏族谱,又是轰动整个长安城的大事。如今派他去调兵,就不怕他徇私泄愤吗?

顾怀瑾紧紧皱眉,他想反驳,却被何既明拉住了衣袖。

“殿下,不可。”声音极低,顾怀瑾收回了迈出的脚步。

顾成烨挥了挥手,众人在肃穆中正要退下,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指着望舒道:“这便是皇后的侄女,萧御史家的女公子吧?”

萧凌恒看了望舒一眼,神色不明,而后上前两步,“正是小女。”

顾成烨赞赏的点头,“箭法是真的好啊!说百步穿杨也毫不为过。萧公定是花了不少的心思培养令嫒吧,这魄力与准力不输于世间男子,把朕的几个皇子都比下去了。”

萧凌恒虽然心下喜悦,面上却不露分毫,“小女不过是花拳绣腿,哪能跟众位皇子相提并论,陛下折煞她了。”

“萧公过谦了。”顾成烨笑着对望舒道:“怀宇赢了秋狝,你救了朕,他得了赏赐,你也不能落下,说吧,你想要什么?”

望舒恭顺的摇了摇头,“臣女什么都不想要,陛下的安康就是臣女最大的心愿了。”

“瞧瞧,连话都和怀宇说的一模一样,果真是朕家的人啊!”顾成烨大笑,一扫方才的阴霾,“但就算你不要,这个赏赐朕也是一定要给的,你若是没想好,就想好了再来找朕讨要吧。”

望舒只得答应。

众人散去后,何既明拉着顾怀瑾走到一旁。

“陆公给我写了信,他虽被困,但情况安好,殿下不必担心。陆公还让我提醒殿下,千万不要为了他冲动行事,得罪陛下。如今萧后与三皇子盛眷正浓,殿下却如履薄冰,您当下最该想的是如何重获太子之位。”

“本王明白,有劳何公提醒。”

顾怀瑾虽然担心陆正则,却也十分明白自己此刻的处境。

望舒走到何既明身边,“何伯伯,我舅舅还好吗?”

“只要援兵及时,陆公那里便不会有问题,姑娘勿要担心。”何既明见天色已是不早,屈身告辞,“我马上回去和幕僚讨论一下,看能不能帮到陆公。”

何既明走后,只剩下顾怀瑾和望舒两个人。望舒正要离开,顾怀瑾却在她身后道:“你是真的担心陆伯伯吗?”

“你这是什么话?”望舒停下脚步,回眸冷冷的看着他,“他是我的舅舅,我怎会不担心?”

霞光将她眼中的凌厉映得分明,顾怀瑾被她这样看着倒是失了言语。

望舒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慢慢收起锋芒,“可也正因为他是我的舅舅,所以我了解他,知道他一定会凯旋归来。你别忘了,他可是从骁骑大将军的位置上过来的。倒是殿下应该时刻谨记,你的关心对他来说才是催命符。功高盖主,陛下忌惮舅舅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可以容忍顾怀瑾不信她,但她却忍受不了他质疑她对舅舅的用心。

望舒的心绪不佳,便不愿再多逗留。

她看着手上被箭矢划破的伤口,眼中闪过柔色。

世人只以为萧凌恒花费心思培养出了一个箭法高超的好女儿,却不知她这身箭法是陆正则一点一点教她的,甚至连她的父亲都是今天才知道她骑射甚佳。

宫人拿着大臣们脱下的铠甲经过,那冷峭碰撞的声音让她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舅舅还不是丞相,只是骁骑大将军,每每平乱而来,解甲而归,他总是要抱着她去街上溜达一圈。渐渐地,只要听到甲胄碰撞的声音她就知道是舅舅回来了,又有人陪她去玩了。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似乎是从陆幼年被父亲说动去支持顾怀宇开始。陆幼年与舅舅一嫡一庶,本就不亲厚,又因为陆幼年是嫡子,整个陆家都要遵从他的决定,而舅舅却固执的维护顾怀瑾,两人因此有了嫌隙,后来陆幼年与舅舅争夺相位,更是反目成仇,陆幼年便以舅舅身份不明为由,请出陆家宗正在族谱上划去了舅舅的名字,逼他出府。

望舒的母亲虽然也是嫡出,却与舅舅感情甚好。彼时母亲因为老太太的刁难小产,刚从沙场归来的舅舅听闻了消息,兵甲未卸便冲进了萧家,拿剑指着众人。

“是欺负我们陆家没人了吗?这样对待我的妹妹。”

望舒还记得萧老太太面色铁青却无法发做的样子。

的确,舅舅的军功战绩便是母亲在萧家最好的后盾。

可后来母亲还是选择站在了一母同胞的陆幼年这边。舅舅心寒,离家自建了府邸。

母亲这些年越来越后悔当初的选择,在她的影响下,望舒也一直觉得是萧家和陆家对不住舅舅。

她不禁想,如果当了陆家家主的是舅舅,而不是利益至上的陆幼年,或许母亲之后在萧家的处境也不会那么艰难了,不会被妾氏骑在头上,更不会成为长安宠妾灭妻的笑话。

细细说来,如果不是因为舅舅的缘故,望舒也不会帮顾怀瑾,他毕竟是舅舅要保护的人。

望舒回了寝宫后命人准备了吃食,然后去了陆幼年那里。

彼时陆幼年正在看行军图,见望舒进来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小舅舅。”望舒笑了笑,将食盒里的糕点拿了出来,“闲来无事做了一些点心,正好给您送来。”

陆幼年拿了一个放进嘴里,赞不绝口,“确实不错,你有心了。”

望舒笑了笑,又给他将茶沏满。

他吹了吹茶上浮沫,转而笑道:“你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啊,想不到我陆幼年的外甥女还有这般的胆识魄力。”

“您可是太尉,掌管着全国军务,我也有陆家一半的血脉,自然差不得。”

陆幼年大笑,显然对她的说辞十分赞同。

望舒瞥了一眼面前的行军图,“舅舅可是在考虑调兵的事情?”

“是啊,圣意难测,这可不是一个好办的差事。”陆幼年愁眉不展。

望舒也蹙起了眉,“的确难办,陛下明知您和陆相关系不合,还派您调兵,实在有些奇怪。”

“你也觉得?”陆幼年微诧。

“望舒猜想陛下是不是在试探您?若您因私怨不救陆相,倒帮陛下除去了他所忌惮之人。”望舒观察着陆幼年的脸色,见他面色犹疑,遂话锋一转,“只是陛下善猜忌,功高震主的又何止是陆相,还有父亲和您,他若想一石二鸟,战败了,您不救陆相便成了铁铮铮的罪名。”

陆幼年面色微沉,他沉默了半晌,轻斥道:“别胡说,圣意岂是你我能揣测的。”

“是我失了分寸。”望舒知错的垂眸,她偷偷打量着陆幼年松动的面色,知道他还是听进去了。

望舒拿着空荡荡的食盒走出了陆幼年的住处,脸上的热络也一点点退去。

她故意对陆正则冷淡,故意站在陆幼年这边考虑,也只是为了提醒陆幼年,千万不要想借此机会除去陆正则,毕竟陆正则一去,陛下忌惮的便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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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争宠

因为齐地顾准一事,秋狝提早结束,顾成烨急匆匆摆驾回长安。

萧凌恒受陛下召见,便先入了宫,而萧淑离顺势把望舒叫去商量了昏礼的事。因为回城的路上没有休息好,望舒的脑袋昏昏沉沉的,逢事便说“一切都听姑母的安排”,萧淑离察觉到她心不在焉,但因旁事心情甚佳,便也没怪罪。

萧凌恒面圣结束后又来了“长秋殿”,支开望舒与萧淑离单独聊了许久。望舒等得不耐,便先去花园里逛了逛。

园子里的桂花尚未凋谢,扑鼻的香气让望舒昏涨的头脑醒了醒。

只见满目黄色的尽头,站着一玄衣墨发的男子,不是顾怀瑾是谁。

顾怀瑾看见望舒倒不意外,反而迎面走来,像是在刻意等她似的。望舒转身便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掠过,顾怀瑾便拦在了她身前,“你何必如此?”

望舒睨了他一眼,冷笑道:“臣女怕站在这儿挡着殿下赏花。”

顾怀瑾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轻笑道:“你不算丰腴,倒也碍不着我。”

“你!”望舒气结,瞪他一眼,还真恼了。

“罢了罢了,上次那件事是我不对,我道歉。”见她又要走,顾怀瑾软了态度,“我不应该怀疑你对陆伯伯的用心。”

望舒停下脚步,却未转身,“殿下那般高贵,怎会犯错?”

“你何必讽刺我?”顾怀瑾慢悠悠踱步到她身边,“你也该明白陆伯伯在我心里的分量,我警惕些未必是坏事。”

“可你警惕到我身上来了?”望舒压下怒火,“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至少对于舅舅,我和你的立场是一样的。”

“我明白,我保证从今以后不会在这点上怀疑你。”

望舒这才转过身,却见顾怀瑾正噙笑望着她,那嵌了墨的眼底倒似春风拂过,恍人心神。

望舒轻咳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却撞在了一旁的桂花树上。一片金色从树梢荡漾而下,飘落在望舒的发间。

顾怀瑾自然的伸手帮她拿下,还不忘数落道:“怎么和孩子似的,东碰西撞的。”

望舒觉得他靠得实在太近,脸腾腾烧起几朵红云。她正准备推开他,姑母身边的秋玄却寻声走了进来。

“姑娘,御史大人要离宫了,差奴婢来找您。”

望舒像被人踩到机关似的迅速跑到了一旁,不自在的抚过自己微乱的头发。

秋玄却已经走了进来,看见她和顾怀瑾在一起,有些诧异。

“大殿下也在?”

望舒尴尬的解释:“恰好遇到了大殿下也在这里赏花。”

秋玄收敛神情,微微垂眸,“婢子明白,婢子不会乱说的。”

听她这么一说,望舒反而觉得自己这样着急解释有些越描越黑的意思,索性不再言语。

萧凌恒与望舒同乘一辆马车回府。萧凌恒似乎心情不错,路上还不忘叮嘱望舒这几日要在府上好好待着,顾怀宇会来送聘礼。

陆幼清一早便等在门口等待丈夫和女儿,看到丈夫满面春风的模样忍不住好奇,“什么事情让老爷这样开心?”

萧凌恒神色变了变,看着陆幼清欲言又止,停顿半晌才道:“自然是望舒的婚事。”

陆幼清当然知道不止于此,她看向望舒。望舒沉默着摇了摇头,面上不见半分喜悦,陆幼清心下会意,笑容也变得有些勉强。

将萧凌恒安置好后,陆幼清便来找了望舒。

她拉着望舒的手,神色一改在萧凌恒面前的平和,“我听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舅舅他可是遇到了危险?”

望舒知道她心急,连忙安抚,“母亲不用担心,我已经问过何伯伯了,他说舅舅现在一切安好,只要援兵去的及时。”

“可陛下怎么会派你小舅舅去调兵?他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恩怨。”陆幼清的焦虑仍然未得纾解。

“圣心难料,女儿也不知,但我已经提醒过小舅舅了,如若他真要借机徇私,就要做好被陛下责罚的准备,我想他不敢那么冒险。”

自然,望舒也不能百分百笃定陆幼年真的会采纳她的建议。

陆幼清听她这么说,却还是不放心,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手中的帕子也被绞得变了形。

“不行不行,你舅舅与小舅舅之间怨怼深刻,我怕他未必会听你的话。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

“母亲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是去找平乐长公主?”

望舒以为陆幼清要去找顾琬琰,让她劝陛下收回成命。

平乐长公主顾琬琰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两人自小一起长大,相互扶持,感情十分深厚,只有她可能改变陛下的主意。可她偏偏处境尴尬,不止是陛下的胞姐,还是陆正则的正妻。

顾琬琰虽然身份尊贵,身体却不好,常年缠绵病榻。此时若再得知陆正则出事,怕是会更添忧思,所以望舒实在不希望母亲去扰了她的清净。

陆幼清停步坐了下来,她握住望舒的手,目光十分坚定。

“我去找找看你的小舅母,她自然不希望你小舅舅冒险行事。你小舅舅虽然为人狂妄自大了些,但她的话还是能听进去几分的。”

望舒对苏静娴的印象不深,只知道她是个十分大度明理的女人,陆幼年与她成亲数载仍然非常恩爱。苏静娴的父亲苏秉德不仅是九卿之首的奉常,还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她的话陆幼年自然是要听的。

望舒赞成,“只要母亲不去找长公主,一切都好说。”

没过几日,顾怀宇果然来萧府送上了聘礼。因为聘礼实在太多,宫人通报加核对,足足花了两个时辰。

萧思柔听到顾怀宇来了连忙跑出来,眼睁睁看着宫人将一眼望不到头的聘礼抬了进来,浩浩荡荡的从院子堆到了正厅。想到那箱子底下自是千般珍贵的宝物,眉目间不由染上了嫉妒。

彼时望舒正在榻上午憩。

秋日的阳光不浓不淡,很是温柔,透过雕花窗落在望舒的身上,暖和的刚刚好,因为怕刺眼,她便用一把团扇遮在了脸上。

“姑娘姑娘,您可快醒醒,三殿下送聘礼来了。”

听到零露一惊一乍的声音,她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

团扇落了下来,零露这才看清她的脸颊被阳光温染的红扑扑的,一改往日的清冷,反而添了些许可爱。

零露掩唇笑了笑,连忙拿帕子沾了些水给她醒脸。

清醒了以后,望舒循着动静走过去,一路走到了前院,她睨了眼堆满的箱子,面上却没半分喜悦。

她问顾怀宇身边的小厮,“三殿下呢?”

“方才思柔姑娘扭伤了脚,殿下扶她回去了。”小厮观察着望舒的面色,似乎是怕她不愉快,因而回答的小心翼翼。

望舒倒是没生气,而是对零露道:“既然人不在,咱们就先回去吧。”

零露却不依,“姑娘,您难道瞧不出思柔姑娘的用心吗?早不扭晚不扭偏偏在三殿下给您送聘礼的时候扭着脚,我看分明就是别有用心。”

“更何况殿下可是您未来的夫君,难道您就这么放任不管?”零露语气咄咄,似乎比她还这个正主还要生气。

零露见望舒犹豫,又从怀里拿出了庚帖,“老爷可是让您亲自把庚帖交给三殿下的。”

望舒见躲不掉了,终是点头。

彼时,顾怀宇刚将萧思柔扶到榻上。

萧思柔捂着肿胀的脚踝,可怜兮兮的道:“表哥,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药膏拿来?就在窗台旁边。”

顾怀宇未做多想,拿了药膏递给她。

萧思柔打开药瓶,猛地倾下身子,突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顾怀宇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萧思柔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我的腰,扭着了……”

顾怀宇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来吧。”

他用手沾了一些药膏,轻轻抹在萧思柔的脚踝上。

萧思柔望着他俊逸的侧脸,心下微动,慢慢向他靠去。

顾怀宇眼见抹匀了,刚准备起身,一抬头却看见萧思柔与他脸对脸,靠得极近,女人微乱的气息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

他咽了咽口水,有些不知所措。

望舒站在门外,静静看着举止亲密的两人,后者却犹然未觉。

零露用力咳嗽了一声,顾怀宇惊得跌坐在地上,见是望舒,神情慌张的解释:“是思柔表妹扭伤了脚,搽药的时候又扭伤了腰,所以我才会帮她上药。”

瞅瞅,这破绽百出的借口,亏他自己能信。

望舒不禁想起自己和顾怀瑾在桂花林里的光景,也许在旁人看来他们也是这般亲密,偏偏自己的解释也和顾怀宇的一样拙劣不堪。

望舒没说什么,只是从零露手里接过庚帖,“父亲让我把庚帖交给你。”

顾怀宇见她不介怀,这才松了口气,他站起来,也从怀内拿出了庚贴,“巧了,我也正要给你。”

望舒将他的庚帖拿在手里,忽然看了萧思柔一眼。

她演得倒挺逼真,还保持着腰扭了倾身不动的姿势。

望舒笑道:“我刚好认识一个治疗腰伤极好的大夫,一会儿便请他来给妹妹看看吧。”

萧思柔自然不愿,却不敢太刻意的拒绝,“就不劳烦姐姐了,我们萧府的大夫足矣。”

望舒也不再强迫,而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两人一眼,这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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