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枭序幕聚仙之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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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阴与阳的序幕
乌胧的夜半时分,黑云压城,大地沉闷,压抑,暗含怒意。
今日龙王不作美,有雷雨欲至。但,人间热情难却!
天朝南都,有十里胭花河,自古就是风流娱乐之所。河面百步宽,红灯绿火艳两岸!
五楼高的大花船炫耀舞风!载着富人权贵,声色犬马,狂乐糜烂。
船下最底层,满是杂物的不起眼窄房内,一锦装少年和一寒衣女奴,互视正坐。
女奴肤黑矮个,皮黄发枯。也曾绝代风华,如今已被摧残得人鬼不识。
以人鬼不识四字形容一个女人,虽不妥,却恰当。
她的一足已折,需拐杖行走。左手的无名和小指皆被砍断,用粗布简单包裹。
灰垢蒙尘的容颜,一半脸上有英坚气,嘴角骄翘如刀。但另一半,秀目已永远闭上,脸蛋因焚烧而恐怖,故平时必须遮住。
“咳,咳……”
女奴不仅身残,更患重病,剧咳的气液多带血丝。
“……”对面端坐的少年目有心疼,拿出绣绢默默为她轻拭。
女人示意无事,冷笑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百万天兵,盛世繁华的日月天朝,开创者不过是个吃不饱饭的贱民!他能打下两百年基业,咱们也能!
想那名山大川,坐落一百正派,紧握江湖道统。将一切不可控之力,均斥为邪道异端。
哈!大道天地,岂是一派能括的?”
极尽轻蔑一笑:“四大异端,妖、魔、鬼、怪。
妖异,乃非人之灵所炼。人若习得,可加持肉身各力。
魔异,乃人之邪道。抛却道德,全从兽性。是坠入黑暗所产生的无穷凶力。
鬼异,乃亡魂之力。炼野鬼孤魂,通灵阴阳,诡异玄妙。
怪异,包含火器,机关,遗传,变异等等难以理解,遭正道排斥之象。”
她对少年挑衅说:“你习异端,他日必为天朝不容!”
“跟你一样吗?那再好不过!”
少年语带嘲弄:“天朝若容我,我还学异端做甚?”
女人露出愚弄天下的笑容:“子时夜半,送旧迎新,交替阴阳之点。
妖星现,天象乱!今日,吾虽大限。然明日,吾必重生!”
少年突说:“我……不舍你!”
“履行契约,我们必会相聚!”
女人双手捧他脸颊:“到那时,我二人共享天朝!”
一黑一白,巨大的阴阳鱼结成圆阵。特殊的仪式,在特殊的天象下,无声而起。
女人解带宽衣,露出伤残却遍布符文的肉体。仅剩三指的左掌,异光大闪,蓝色多棱的短刺神兵,自掌心探出。
少年面有贪婪。双手握住,颤抖……仿佛握住了天下。
“看呀,大凤枭喙在你手中变黑了!”
望着变色的神兵,女人虚弱说:“你心中的黑暗……比我更强啊!
最后一问,你……会负我吗?”
“不会!”
黑刺划过黑暗,贯穿了女人的心脏。两人四目相对,皆无悲伤之痛。
“再见!”
“再见!”
少年女奴同时告别。
噗——
血喷如瀑,随着年轻生命的消散,轮回的宿命,已经开启!
飚——
黑云中,一颗妖星甩着长尾刺天而过!
与此同时,东南某个小村,临山沿海。侠客和书生正在饮酒。
“一朝天下,三大武城,中原五绝,汉地七侠,九大反行。这江湖的格局已多年未变。好事啊,说明天下太平。”
书生健谈,可侠客只顾吃喝,显然无意交流。
书生自顾说:“但和平的坏处,便是武道不兴!
这几年的正派子弟,好多芝麻关都没过,就急匆匆往红尘大帮里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愈发激动,拍案扬声:“小真你说!
证道六境没过三,拳爆九星未爆五,技术象法道不到象,这些渣渣怎么有脸闯江湖?”
“司马记,你要求忒高!”侠客终于回答。
书生顿喜:“大侠!您老人家终于搭理小的啦?”
“记公,我不是七侠,担不起大侠称号!”
“你想当立马就当了。反正七侠更替如流水,白天上任晚上挂,比九大反行还送命!”
“……”侠客再次沉默。
书生怒骂:“姓王的,你比七侠架子还大?这是轻视风媒龙头醉翁亭?信不信我用笔黑你?”
侠客默然表示:“随你,好走不送!”
“你……走就走,别后悔!”
哗啦——暴雨瓢泼!
“呜呼,天要留客!”
书生顺势坐下:“话说……你师父还没来?”
“谁说我在等师父?”
“为兄还不知你?除了诛邪圣尼你还能等谁?”
书生瞬间抽出纸笔,变脸媚笑:“左右无聊,跟哥哥我说说,你师徒最近的事迹、修为、神兵什么的撒?”
侠客直接无视。
“小真啊,你刚来天朝我就认识你!十年了我可把你当亲弟弟看。”
书生动之以情:“你说,拜师你拜谁不好?非拜诛邪圣尼那个怪女人?这尼姑收男徒,礼教大防啊!
不过没事!你把此中详情跟我聊聊。我以官方风媒的名义,分分钟把恶劣影响消除!否则天打五雷轰!”
噼啪——阴电阳雷大震,司马书生筷子惊地。
“皇天厚土不可欺,原谅司马记唐突……”
书生正祷告,忽然侠客急身站起。捏着胸口快速变红的玉佩,面露慌色。
“预示主人有血光之灾的血珏?莫非圣尼……”
书生侠客,同有感应。暴雨下,对面山腰,有刀光剑影!
侠客“唰”得冲入雨幕,奋尽全力狂奔。
“喂喂,搭车吗?”
扑哧一声,有灵兽张开大翼,驮着书生在头顶滑翔。那是一只大鹤!
只是天气恶劣,这位鸟骑士毫无仙气,满是狼狈。
侠客大呼:“它载不了两个人。”
“是啊,所以你上去我下来!”
书生跳下,朝侠客一指爱宠,笑说:“不用谢!此事过后,你我好友,多聊聊吧!”
半山之腰,天上风雨雷电,地下万物皆寂。
一人举剑端详,仰天狂笑。
此剑非铁非钢,乃是一柄光剑!
在倾盆暴雨中,它闪烁的光辉依然照亮天地。
“据说天朝有三十神兵,七十利器。我今得了这神兵双翎凤。无论东瀛还是唐国,谁能敌我?”
这人口音腔调,证明是沿海倭寇。他的六个同伙围成一圈,皆有悲愤。
此战他们十五人,设计围攻一个尼姑。虽成功击杀,但也损失惨重。
都是家乡优秀的武士。被放逐故国,亡于他乡,何其悲凉。
举剑大笑的武士,是唯一一个穿戴铠甲的。东瀛夸张而独具特色的甲胄,在暴雨中宛如地狱的魔神。
察觉手部下心思,他将脚下踩着的遗体一踩:“这贱人害我们好苦,给我剥光,剁碎了扔山下村庄,让天朝的唐人,都见见这光头婊子!”
他豪气挥剑:“诸君勿悲,死去的挚友皆乃豪杰。让我们用村中唐人的血,祭奠武士的英魂!”
倭寇们闻言振奋,就要动手玷污。
突然,天空一暗,侠客在遗体旁落地。身上爆出的杀气,让众贼一惊。
铠甲武士正在兴头,反喜道:“天朝的武士?来的好,正好试试刚到手的神兵!”
侠客无视周围,只跪身注视着恩师遗容。
倭寇们并不打扰,他们得意地欣赏这生死离别。
侠客终于起身,暴雨万滴,看不出表情。
七人已将他团团围住。侠客却只看铠甲武士:“你不配用它,一起上吧!”
“好大的口……”
武士正待叫骂。忽见侠客所站一圈内,落入的雨滴,瞬间化作寒冰!滴滴答答掉落在地。
侠客依旧看他。双瞳中,先是点燃墨息,紧接着升成巨浪。化作黑光,透过眼眶上冲!眉发炸竖,面目狰狞。
最后,灵元和谐,神色遍体。
玄光凝而不发,沉寂于瞳。
额心正中,阴阳二气交融,形成一个竖眼符象。
一袭玄蓝而携带寒意的长袍,散布着充盈的真气。仿佛……自游侠经脉穴道幻化,很自然地穿佩在身。
“这……超越技与术的象,你是坚禅境的炼神士?”
武士有些忌惮,仔细打量一下,定神说:“不对,看来还不稳定,伪境而已!神兵在手,我有何惧?”
整整面具,紧握手中光剑。一身甲胄,与一身真袍成鲜明对比。大吼:“一起上!”
轰隆——
暴雨雷霆,誓要淹没世间一切污浊!
飚——
妖星长尾,划暴而过!
第二章 奴隶大将
“威名万里马将军,白发丹心天下闻!”
在北方恒山、太行山、燕山的三山交汇处,有一城靠长河葫芦水而建,名蔚州。
蔚州乃著名的燕云十六州之一。依山傍水,西连三晋,东接直隶,乃北境要镇。
咣当……噼啪……
二月,残冬寒意未退。城外,有男女老少百人长队,敲锣打鼓,放鞭举牌。携带着满篮大包,在数名地主乡绅的带领下,洋洋喜气朝城门形来。
今日非节假,也没有天子大赦。他们风尘仆仆,是专为一人祝寿而来。
“我日月天朝,是由无数英雄呕心沥血,驱除蒙乾鞑虏,重塑九州所建。
立国至今,历太祖,惠文,真武,仁熙,玄德,天统,景代,成宪,弘孝,武德,世靖,龙庆,一十二帝,已两百余年了。
到了咱现在的天历朝,北都京师二十年来之所以稳若泰山,全靠三大名将勇卫啊!”
领头的乡绅,年纪已大但精神极好,兴致勃勃地谈道:“北都之东,有李宁远守辽东。北都之北,有戚劳虎坐蓟州。而北都之西,有马兰溪护宣府。
这北境三角,马兰溪比戚李二帅年长十岁,一生也更为传奇曲折。嘿嘿,老朽当年可跟他隔河作邻啊!”
老乡绅感慨诉说着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话说那草原的蒙兀鞑子,凶悍无比,曾建大乾朝吞噬四方!虽被我天朝豪杰赶出九州,两百年来贼心不死,年年来犯。
大约五十年前,蒙兀出现了一代狼主阿拉旦汗,屡破我九边防线烧杀掳掠。
八岁的马兰溪,在大乱中被抓到草原为奴。十年来习得一身好武艺,深得狼主器重。但他身在蛮营心在汉,长大后放弃草原的荣华富贵,一心一意逃回故国啊!”
老乡绅顿了顿,听着耳边传来叫好鼓掌的声音,心满意足接着说:“好不容易九死一生回家,又不忍家国遭阿拉旦汗的入侵,于是奋起参军。
三十年间,大小百十战,身披数十创。以少击众,未尝不大捷呀!硬是凭军功,从小兵升为大帅。鞑子畏惧,军民爱戴,都唤他马太师呢!有他守着宣府,咱蔚州才能安享太平呀!”
说道激动处,想起多年的不易。老乡绅红了脸,流了泪:“乡亲们,马兰溪不仅是咱蔚州的骄傲,更是守护神呐!如今他老了,退了,但咱蔚州人可不能忘了英雄!今日太师六十四大寿,我老朽要第一个给他贺寿!”
“说得对!”
村民们气氛热烈,连冷风似乎都被吓退了。
“传说马太师有三只眼是真的吗?”有孩童天真问。
“非也非也!”
一书生摇头晃脑拽文:“只因马太师知己知彼,算无遗策。鞑子无论到何方,想干何事,马太师都能在准确的时间地点精确打击。鞑子吓破胆,故传马王有三目,这是夸他智谋。还有传他勇猛的外号,叫疯子马……”
有村民叹:“马太师给阿拉旦当过十年奴隶,再无人比他清楚鞑子的作风。唉,悲惨半生,闻者心酸啊!”
书生拍手:“低谷不坠青云志,如此奴隶战神,我辈当以为自勉!”
“算了吧!马太师是武曲下凡,卫青霍去病投胎,这才鱼跃龙门。我等小民如何比得?”
村民们皆叹:“三眼马王……说不定太师真有神目,这是老天在庇护天朝!”
书生鄙夷:“跟尔等没志俗汉无话可说……咦,那林子怎么啦?”
远处靠葫芦水的树林,枝叶飒飒,白烟卷起,风沙间隐隐伴随镔铁嘶叫。
一队人不约而同停住:莫不是走了火?
树林内,泥土叶风间散播着死亡的腥味。
树林中间有一处伐木空地,此时挤满了三方势力八十来号人。
其中有二十几个汉子,身穿农衣,或壮悍或敏锐。已经趴躺在地上,血流身残,丢了性命。
正在打扫战场的有三十人,披甲背弩佩刀,一看便知是百战军卒。
空地正中,十个长不过十五,幼不过八九的男孩,脸色严肃地围了一圈。圈内大坐一不满二十的青年将军。那媲美成年的虎驱豹肢,穿戴的竟是如今罕见的明光铠甲。
明光铠曾在李唐王朝荣耀一时,但当今火器大行其道,渐渐华而不实遭到淘汰,多在朝廷充门面用。北方军将更喜欢朴实且御寒的棉甲。
当然,标新立异的不是没有。比如眼前这青年武将,甲上铜鳞闪金光,胸前圆镜射银光,一身土豪风头,亮瞎了周围人眼。
青年将军左手捧兽首金盔,右手驻一支莲花铁骨朵。正猫捉老鼠般审问眼前绑跪在地的唯一俘虏。
“这是……怎么回事?”
背后的树林缓缓走出十余位劲装汉子。备铁尺绳刀,毡帽软甲,装备齐全,不是简单捕快,而是直隶本部的公门高手。
他们众星拱月拥着一五旬高汉。虽头秃须白,却背挺如枪,四肢有力。钩鼻眯眼,气势逼人:“你们是……马家军?”
青年瞟一眼,不屑说:“哼,等你们来,这葫芦水都干了。”
“这些人是你杀的?”
一捕头问。见青年翻眼挑眉一副嚣张模样。顿时大怒,介绍来人说:“放肆,公门神捕北鹰大人在此,你是何人敢随意杀人?站起来答话!”
青年“嚯嚯”一声。双腿隔得更开:“神捕大人……是个什么官?几品啊?小将军我在锦衣卫挂了个百户的六品虚职。我先听听,再决定要不要站?”
“你……”
那捕头气势一泄,天朝重武轻文,军人和公门皆受打压。直隶本部神捕的名号在江湖能呼风唤雨,实际仍是算吏不算官。虽有一定实权,但在军方和文官眼里,不值一提。
“呵呵!一介老禽,不敢劳烦将军!”
北鹰神捕冷峻的苍颜生硬一笑,柔声说:“马家将里,这般年轻就当锦衣卫百户的,只能是萌太师之恩的马家长孙,马煊将军吧?失敬失敬!”
马煊不料对方猜那么快,扭头仔细打量一下:“神捕就是神捕,有两把刷子!”
“小将军过奖。我等得了情报,有十余名魔教高手企图对马太师不轨,于是暗中追了三天。不想在此被将军全歼,还请指点迷津。”
他一个五旬神捕,语气谦卑,马煊十分受用。拍拍铠甲随意抱拳道:“好说!我乃马太师长孙马煊。这死的二十人不是良民,而是魔教妖人,联合蒙兀高手想害我爷爷。”
“还有蒙兀高手?”
北鹰皱眉,何事牵扯到邦交都很麻烦。
“哼,身上那么重的羊骚你闻不到吗?”
马煊用骨朵指了一圈:“魔教和蒙兀联手不是什么秘密。十年前龙庆和议,让阿拉旦称臣封贡的条件之一,就是交出魔教在草原的数位首脑。”
北鹰打量一圈尸体:“都是实力高手,如何全歼的?”
马煊冷笑:“马王三目,敌迹无遁!”
好跋扈的后生!
北鹰对马煊的无礼态度只能苦笑:“我不否认马太师智勇绝世,但闻他现在重病卧床,恐有心无力。仍能敌迹无遁,恐怕是马氏家兵之能吧?”
“哦?”
马煊傲然说:“你也知道马氏家兵?”
“呵!辽东铁骑,戚家虎军,马氏家兵。北境三角麾下的三支强军,天朝谁人不识?
我闻辽东铁骑擅奔袭,戚家虎军擅阵战,而马氏家兵,最擅轻骑探敌。
故家兵人员往往不拘一格。遇战,率先深入敌后。潜伏、情报、暗杀、策反,诱导,无所不用!他们是马太师的战场耳目,如此方能马王三眼,敌迹无遁!”
北鹰看一眼围成圆圈,训练有素的男孩,心里一寒:“这些孩子……也是?”
“你对我们……很了解啊!还知道我爷爷重病。”马煊警觉问。
“效命刑部,莫要小看国家情报网!”
“你都说完了还问我做甚?”
马煊挥动骨朵不耐说:“此一切布局皆我三叔马梁将军布置。
马氏家兵诱入埋伏,聚而歼之。说起来我依计行事,没起什么作用!哦对了,抓了一个活口我要带回去审,你们不准抢!”
他说得简易,但在场的公门众人皆是本部官役,眼力老辣。早看出死者等级皆是七品武师以上,不由骇然。
北鹰目中闪过复杂神色:“三少帅之一的马梁将军,后生可畏,果然名不虚传!咦,你这铁杖……”
北鹰瞪大眼盯着马煊挥舞的骨朵:“金苞银蕊铁枝,我在图上见过。这是……葬莲金花?阿拉旦的魔教国师,黑莲圣使的兵器!”
跪在地上的俘虏微微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第三章 幼虎和羔羊
“哎呦您识货啊!”
马煊顿时来了精神:“十五年前,爷爷长水海之战大破阿拉旦,阵斩黑莲圣使并缴获这葬莲金花。
后来阿拉旦要给他国师报仇,集重兵进攻。嘿!彼其娘之我爷爷怕他?
双方在鞍子山野战,阿拉旦再次败逃!再后来爷爷退休,这骨朵就送我了。
传说黑莲圣使用它在蒙兀呼风唤雨蛊惑人心,可我看就是个精美的钝锤。看着小,量却沉,砸人特得劲!”
北鹰沉吟良久,缓缓说:“天下第一风媒,苍岩山中和斋。每年会从江湖点评七十利器,三十神兵作兵器榜。
但因为四方蛮夷多妖邪异术,所以他们私下还会订一份从不发布的邪兵榜,专记邪兵魔刃。
老夫因工作关系,得以观看此榜。在黑莲没死前,葬莲金花长期占据邪兵榜前三,属高危级别,肯定不止砸人那么简单!”
“说了半天,你也不知道这骨朵的玄机?那还是只能砸人!”马煊失望。
正在交谈,变故突起!
只听崩得一声,那刺客缚绳挣断,五官喷血。暗拔短刀,猛得扑倒马煊:“我为黑莲圣使报仇矣!”
变故太快,众人未能反应。而马煊因为背对刺客,明光铠又重。一时扑倒,竟无法动作!
刺客狞笑一声,压在马煊身上。一手去抢那骨朵,一手正握短刀,就朝马煊脖颈捅。
紧要关头,围圈中有一幼虎少年,迅猛袭上!
死攥刺客拔刃之腕。咬头踢阴,手牙并用。两声嘶,一兽滚,两人翻开马煊纠缠一块。
那刺客怒急,短刀疾刺。少年被压在下,瞪开左小右大一对雌雄眼。左手强握刀刃,顿时血花绽放。
见刺客离了将军,卫兵和捕役急急拥上。然而一物破空更快!却是围圈中另一羔羊男孩。掏出木制弹弓,照脑门就是一弹!
梆一声响。刺客头震,两眼涣散。
灰袍一闪,北鹰已至,一爪毙敌。
“好个魔教死士,不惜自断经脉也想同归于尽。”
北鹰心有余悸:“也亏了他自残,气力不济,不然……”
“不然怎样?他能把小将军杀了?”
马煊趴在地上。刚刚真是实打实打脸!兵器被夺,自己被扑,一张傲脸和装比的明光铠全是稀泥!而且唯一一个活口,在眼皮底下也死了,真是……
“彼其娘之!”
马煊趴在地上赌气拍泥。一家兵以为他受伤,慌得一把扶起:“小将军您没事吧,小的马小耳护卫失察,死罪!”
马煊正在气头,冒火就踹:“没用的东西,谁用你扶?”
叫马小耳的家兵挨了一脚,正在尴尬。与那刺客搏命的幼虎少年已经站起,同那弹弓男孩一起走来。
“小将军!”
幼虎少年半跪,双手递上葬莲金花。马小耳一把抢过,沉得差点没握住,诚惶献给主子。
马煊接过骨朵,无视马小耳,对那幼虎少年说:“大小眼你干得好,记功!还有你小羊羔!”
一指弹弓男孩:“弹弓射得也好,算上这次引敌入瓮,彼其娘之,也给你记功!”
马小耳闻言,嫉妒扫一眼二人。
北鹰也夸赞:“真是两只小兽,叫什么?多大了?”
大小眼说:“我叫马小虎,今年十三。”
小羊羔说:“我叫马羔儿,今年八岁。”
“姓马,都是家丁?”
北鹰微愣:“可虎和羔是兽名,听说只有正式家兵的精锐,才取兽名。你二人这么小,都已是……”
“马氏家兵,重才不重其他!”
马煊说:“大小眼本是家里买的奴仆。但他根骨好又机灵,立功很多,深得爷爷喜爱。现在是我的亲兵。
至于小羊羔,因为年纪小,多负责诱敌。立功多,也进了家兵。
别看他两人年幼,但都是重点培养的种子!”
北鹰却问:“诱敌?也就是说,敌人稍有疑心,这孩子就完了!”
“参与诱敌的家兵,牺牲的确多些。”
马煊语气理所当然:“不过军人好男子,沙场裹尸也是荣耀!”
北鹰心里一寒:“都是好孩子呀!进了这修罗场太可惜了!”
他忽起善心,问:“两个小鬼,当兵辛苦,想不想跟我混公门?”
“干什么神捕?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马煊玩味问:“彼其娘之,大小眼小羊羔,神捕挖你们呢!”
不等两人回答,一旁的马小耳早已抱拳大叫:“生是马家人,死是马家鬼。保家卫国,万死不悔!”
他这一叫,围圈的所有家兵,很默契地齐声把这话吼一遍。
北鹰苦笑,掏出一药瓶指指大小眼流血的左手:“这是自制的伤药。你忠勇可嘉,早日痊愈,好为国效力!”
马小虎看一眼马煊,待其点头后双手接过:“多谢神捕!”
“走!”
北鹰拍拍身上风尘:“去给马太师拜寿!”
林外祝贺的队伍看到马家军出来,纷纷议论是在搞什么训练。
老乡绅摸摸胡须:“看前面穿铠甲的小将军,那是马家长孙马煊,年轻一代里武艺最好的!”
“原来是马小将军,果然英雄出少年!”
“马家将初代有太师,二代有马梁,三代有小将军。我天朝北疆稳若泰山!”
乡绅村民们毫不吝啬地赞誉,马煊也抱拳示意。马小耳牵着主人战马,鼻子翘的老高。
书生要献殷勤,忙吟:“威名万里马将军,白发丹心……”
顿时有村夫嘲讽:“书生你来回就念两句,不能四句背完吗?”
书生辩说:“此诗乃蔚州名士尹耕专门赞太师的。两句足矣,背完这味就不对了。”
众人大笑:“这书生忘词了!”
“胡说八道!”
书生被激,朗声吟道:“威名万里马将军,白发丹心天下闻。辽水旌旗余杀气,泰山松柏已高坟。”
带头的乡绅们笑脸一僵。这前两句是赞马太师,后两句就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悲凉了。而且“高坟”这个不吉利词,今日提及颇为不敬。
大小眼马小虎因受伤走在最后,听到此诗猛得回头。两只雌雄目刷得盯住那书生。
他年纪虽轻,浑身却有未散的杀气。书生被吓了一跳:“小生随口一说,唐突了……”
马小虎眼色复杂望了书生良久,跑回去追上队伍。
两队人走后,城外寒风呼呼,葫芦水冷澈冰泣。枯叶旋转,枝干皆净。有粗纹巨树,高龄……已终!
而村民和乡绅们的祝福,马兰溪马太师,终究无缘听到。
日月朝天历九年二月,一代名将马兰溪,病逝于家乡蔚州,享年六十四。
葬礼自是隆重无比。天子特派官员慰问。蔚州、宣府和大同,无论平民军卒,人人带孝。连境外的蒙兀部落,亦表示了对昔日强敌崇高的敬意。七七哀期,转瞬即过。
深夜,满府人连日操劳,沉沉睡去。星月皆隐,似为名将哀悼。
负责值夜的马小虎坐在门前。左手因伤卷着绷带,右手把玩着一把短刀。
那刀只有半臂长,看似古朴,实则弧直诡异。刀身异纹暗布,刀锋锋锐。
当天地皆墨,夜色浓浓时。它自发淡淡玄光,锋芒凌厉。而当星辰挂乾,月撒巨坤时。它隐去己光,锋芒不显。如同,昼伏夜出的阴兽!
无疑,这是一把宝刀!
此刀是刺客刺杀马煊时被马小虎缴获。按军法是要上交,但正赶太师病逝,哪里顾得上这事?于是马小虎毫不客气收入私囊。
此时马小虎玩刀望天,一对大小眼露出万千思绪:“蒙兀人得知太师已走,必来进犯!又到了马氏家兵轻骑探敌之时。彼其娘之,这次不知谁会死……”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墙下有异,默默猫过去点开火折。
“咕咕……咕咕……”墙内有人作鸟叫。
大小眼也用鸟叫回应。
有人从墙翻下,轻声喊:“大小眼?”
“这呢小羊羔!”
马小虎借火光看清来人,正是马羔儿。问:“东西准备好了?”
“放心,也没什么东西!”
马羔儿拍拍后背包裹:“只带了你我薪水,还有我做的弹弓。”
“好!”
马小虎点头:“当初赤条条来这儿。要走,自然不带马家一草一木。凭你我本领,死不了。”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
马羔儿急说:“今天值夜的还有马小耳。与你素来不睦,小心被发现……把火熄了!”
“等等,临走之前得打声招呼!”
马小虎看看这深宅高墙,复杂一叹。
月亮渐渐被夜雾遮住。两人顶着冷风,鬼鬼祟祟在墙上刻画:马小虎马羔儿拜别府上,感谢多年照顾,大恩日后相报!
两人写毕欲走,不远处一个火光突然点起:“你们……在干什么?”
第四章热血的旅程
两人回头,不远处有一人举着火折戒备,正是此时最不想见的马小耳!
“大小眼小羊羔?你们干什么呢?”
大小眼轻呼一声,淡淡说:“我和小羊羔尿急,嘘嘘嘞!”
“尿尿?”
马小耳起疑,忽然想到抓了他把柄,喜骂:“呸!随地小便不文明!而且你们敢尿主家府墙?这是大不敬!
彼其娘之两个狗奴,看我告发……等等,小羊羔背着什么?墙上又是什么?”
他急急走近,借光一看墙上所写,大惊:“你们当逃奴!我……”
“住嘴!”
大小眼抽刀指他,小羊羔扯弹弓瞄准。
“你敢喊,只能灭口了!”
“……”马小耳借着火光,一窥大小眼绷带。火折一掷小羊羔,自己直抢他伤手。
啪!一边石弹将火折打得火星四溅。
另一边,大小眼早有反应,侧身绊脚。抬伤手,扭兽腰。只一跤,将马小耳摔个底朝天。一脚踩胸,刀逼咽喉。
“彼其娘之你倒聪明!可惜,打错了算盘!”
大小眼用口撕下绷带:“多谢那神捕的药,我伤早好了。一直系绷带,只是想混伤号饭。”
马小耳想骂他无耻,可是胸腔被压欲爆,动弹不得。
大小眼低声说:“行了,大家同僚一场,我不想临走伤人。现在放你起来,但你敢瞎嚷,我就在来人前先宰了你!
不用怀疑,近战你打不赢我,想跑有小羊羔的弹弓!鱼死网破你何必呢?”
他大脚离开,马小耳捂胸喘息,缓缓站起,脸色阴晴不定:“你们到底想干嘛?”
小羊羔用弹弓指他:“我们要走,离开马家!”
马小耳看他如呆傻:“凭什么?马家可是把你们俩当家兵精锐养!”
一指大小眼:“太师说你少年老成,是我们这届最强的,将来必为将。”
一指小羊羔:“你多次诱敌积功,马上家兵要去草原,正是你显身手时。
我听说,辽东李宁远的家将都能当将军。你们好好干,何愁不能光宗耀祖?”
“光什么宗耀什么祖?”
小羊羔语带哭腔:“我五岁就被卖这儿,压根不知道祖宗是谁!”
他毕竟八岁,触及伤心事,流泪说:“什么功劳?我都不要!我只要……回家!”
马小耳一呆,回家……这是一个很陌生的词。
小羊羔忍泪低泣:他们说我年纪小,适合做饵,我就去了。每次去我都怕……怕我死了!还有那么多人就在我面前死了……那么多血……”
“那是敌人……”马小耳皱眉。
“那是人!”
小羊羔加重语气说:“我不想杀人,只想回家!我知道家兵马上要去刺探蒙兀情报。可那要过长城,离家越来越远,我不要去,我要回家!”
马小耳问:“你来的时候才五岁,晓得家在哪?”
“我……记得一个家名!”
“只一个名……”
马小耳摇头笑笑:“那大小眼你嘞?你我是同届,我记得你刚来时,逃了几次都被抓回,打得皮开肉绽。我以为你放弃了。”
大小眼望着暗冥中的马府,语气复杂:“我也是五岁被人牙子拐走,卖到马家。但我一没记住家址,二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
即便如此我也想回家,我逃了五次,被抓回五次。后来不逃,不是断了念头,是因为马太师跟我说了一番话。”
忆起那慈祥的老人,大小眼顿了顿说:“他当时安慰我,说他小时候也被抓到蒙兀当奴,知道奴隶孩子的心境。
但一个五岁孩童,不知姓名不知家址,放我离开跟谋杀没区别。不如暂留马家学好本领。
等长大些如果想走,他不会反对。我听他话,便不走了。
年长懂事后,我很庆幸被马家选中。这些年一切都很好,我心里开始接受这里,不介意把这当家。但原因是,这里有太师在。
当然,马梁少帅和马煊小将军都是很好的主人。但在我心中,只有马兰溪太师,是我最重要的恩人和亲人!”
马小耳和小羊羔同时沉默。马兰溪爱兵如子,尤其马氏家兵,老人家跟每个人都说过话,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大小眼深吸一气:“可太师竟然去了!虽是寿终正寝,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么强的人,也会死!
然后我忽然发现,人的寿命太短,一世时光也太少,不知不觉就走完了。所以,我开始重新审视在马家的时光。
五岁到马家,跟了太师六年,太师隐退后跟了少帅一年,再是小将军一年……我发现,这里不是家。我只是籍上家奴,碰巧跟了三个好主人。
留在这,我能猜到以后的结局,或因保国护主而死,或伤残苟延一辈子。很无趣呀,彼其娘之!”
彼其娘之这句吊文的粗口,是马兰溪经常骂的,故流传全军。
大小眼笑着流出泪水:“真的很无趣呀!马家军保家卫国,很高尚很热血。可关我什么事?
彼其娘之我连姓什么,家在哪都不知道!就这么不明不白死生一世,太无趣了。”
马小耳消化着他的意思:“你只是因为马太师而留,现在太师去了,所以你要走。”
大小眼一抹热泪:“长大放人这话,太师对每个买来孩子都说过。你也听过,所以我们不算是逃兵。
如今太师的头七已过,我与马家的缘分结束。现在我们要走,你待如何?”
“虽是如此,但军有军法……”马小耳不确定说。
“可你不想死对吧?”
大小眼冷冷威胁:“我知道你,最大的志向,就是像李宁远的家奴一样当上将军。若死在我手里,你服气?”
“我……不能因私忘公。”
马小耳纠结:“马氏家兵忠义为本,放你们是不忠!”
“小耳哥哥,放过我们吧!”
小羊羔跪下向他磕头:“既讲忠义那你忘了吗?大小眼曾救过你,你陷他于死路是不义呀!”
“彼其娘之,我宁愿他不救!”马小耳狠狠说。
“那我教你个忠义两全法子。”
大小眼说:“你放我们走一个时辰,然后去举报。恩怨两清生死凭天,如何?”
“嗯?”马小耳皱眉纠结。
“你快点我们赶时间!难道你乐意欠我人情?”大小眼不耐。
“彼其娘之!”
马小耳背过身去:“半个时辰后,我去举报,你们好自为之……被抓了也别怪我!”
两人大喜,转身便跑。
“等等!”马小耳低叫。
大小眼戒备:“干嘛你反悔?”
“哼!”
马小耳不看他们:“多年家兵,战斗的热血已深入骨髓,回不去了!
今天,你们为了一个白日梦自烙耻辱,将来必悔!”
大小眼回道:“恩怨既清,不劳马将军操心!”
两人趁夜色出逃。黑夜的阴风凛冽,然自由的空气清新。
“其实,马小耳说得有理。大小眼,我只记得个模糊家名,你没必要陪我放弃一切!”小羊羔边跑边说。
“彼其娘之你烦不烦?”
大小眼边跑边骂:“活命回家,天经地义!谁阻止谁是王八蛋!反正我去心已决。
还有上次刺客偷袭,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要报答你。路上我罩你,送你回家!”
他笑:“反倒是你,只记个家名,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
小羊羔也笑:“找不到我就跟你混了!你去哪我去哪,反正不回这了!”
“肯定不能回这,你知道我俩罪多大吗?”
大小眼兴奋说:“境外的蒙兀鞑子,或因太师之死而重启战端。大战在即而家兵出逃,这是死罪!小将军非把我俩剥皮抽筋不可!”
小羊羔说:“所以决不能被抓到!”
大小眼音量升高:“我提醒你,在外人看来,我们是耻辱的逃兵,也是无身份的流民。无论被抓还是逃脱,未来的日子都不好过,不要后悔!”
小羊羔几乎是吼出声,稚嫩的声音如山一样的坚定:“永世不悔!”
三年后,即日月天朝,天历十二年。
正是圣明极盛之世!
此时的王朝经强臣改革,气象开新。除南北直隶、齐鲁、中州、三晋、陕秦、西川、东浙、江赣、两湖、闽越、广粤、桂南、云滇、黔贵诸省。还有无数羁縻区、属国、贡国。
滇南车马纵贯辽阳,岭徼宦商横游蓟北。天朝人自豪宣称:不知三代,不闻汉唐。唯我日月天朝,青胜于蓝,远迈前代!
而以南都为中心的南直隶,是整个南方江山的中枢。其富贵繁荣,万中无一。
南都又叫金陵,乃六朝古京,更是王朝百年前的帝都。千年来,以昌盛之文学、俊彦之人物、灵秀之山川,和宏伟之气象闻名于世。
南都之中,全天下最为知名,繁华,和向往的,便是这十里胭花河。
花河北岸,是培育和诞生天下英才的江南贡院。
花河南岸,是令无数男子,折腰沉迷的胭脂风流之所。
此时,临近江南贡院的河畔边。有少年闭目,四仰八叉背躺青岩。面庞上方的丹桂,枝繁叶茂。
七月初并不炙热的光阳,穿过椭圆形翠绿的桂叶。沐浴全身,格外惬意。
鼻嗅淡淡桂花香,耳听潺潺花河水。实在是一个做温香软梦的绝佳天床。
这少年,正是外号大小眼的马小虎!
经过一年半的辗转流浪,屡经是非和磨砺。他和小羊羔最终来到南都落脚,并在此度过了两年平静时光。
“呼……”
无比幸福地呼吸。在经历刻骨的严寒后,更能品味生活的美好。
而一段崭新的热血旅程,即将由同样热血的少年们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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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火同人卦
日调阳,树调阴,花江诱春梦。
“嘻嘻!”
马小虎咧嘴荡笑。梦中的头牌清倌正宽衣解带,然后……
“起床起床!其乐无穷大小眼快起床!”
一男孩跑来冲他大叫,如投湖石子,将梦境的窈窕身姿搅散。魂魄刚升极乐,便被拽拖凡尘。
马小虎翘起的嘴角拉下:“哼!”
侧翻装睡,露出腰后布带紧绑,状如烧火棍的条状物。
男孩见他不醒,伸手去拿那烧火棍。
“范鲤你这千刀杀的草鱼!”
马小虎一扇贼爪,睁开左小右大雌雄眼。虎坐石磐,满脸黑线。
名叫范鲤的男孩拉着他乐笑。斜戴瓜皮小帽,矮瘦白净,眉唇轻佻。
他有一双妙流机灵的活鱼眼,与马小虎惺忪倦怠的死鱼眼成鲜明对比。
“梦中好事就差那么一点点!”
马小虎恨不得把大拳塞满这个笑脸:“彼其娘之,我特么揍你!”
“别打别打!刘皇叔说得好,妻子衣裳,兄弟手足。衣破可缝,肢断难续!”
范鲤笑得嘴合不拢:“其乐无穷,等范小爷发达了,整条胭花河全买下。到时送你十个美女暖床!”
“别,水满则溢!要一个漂亮贤惠的做老婆就行!”
马小虎撇嘴:“这牛皮我记下了。现在有屁放放完滚。我打个盹说不定再梦一个……”
“快午时了我的哥,没事也该起来了。”
范鲤急说:“真出事了,宁静又被甘家兄弟打了。”
马小虎眯眼:“甘铁臂和甘一花。那俩泼皮前天才揍过,今天又皮痒?”
“就是那两杂碎在文德桥那儿,叫了人堵上宁静一顿狠打。田庚、伍七,还有戴家的金锁玉佛已经去了,咱俩也快点。”
范鲤激动唱起戏腔:“其乐无穷,今日定要杀他个干干净净,有来——无回!”
范鲤的满腔热血被无视。马小虎喃喃说:“宁静嘴太欠,老惹这帮混蛋干嘛?
不知道打坏没有?伤了得赶紧送药馆找姚宠。哎,他家老头也快不行了……”
范鲤:“你再磨蹭,宁静真挂了!”
“急什么?田大牛伍蛤蟆再加戴家俩恶犬……那几个泼皮还不够他们分。我今儿还没算卦呢!”
马小虎在河边净面洗手,拿出一块木制折叠的阴阳风水图,古朴却保养很好。铺开五行八卦,掏出三枚古钱一掷……
叮当几声,马小虎皱眉。范鲤问:“卦象如何?”
“离下乾上,天火同人卦!”
马小虎喃喃说:“大意是聚天下之人,又哭又笑搞事情?怪哉,这是君王的卦象!”
范鲤兴奋:“其乐无穷那不是大吉大利?”
“吉个屁!你是君还是我是王?几个泼皮打架能把天捅了?”
马小虎缓缓起身,正见河边港口的商船起航。天朝独一无二的福船上,标志性的旭日大旗威风凛凛,豪气镇河!
马小虎看着那太阳图案,不知为何,想起了马氏家兵的令旗,坚不可摧的长城,还有寒亮肃杀的刀枪……
俱往矣!
思回现实。马小虎惊觉肚腩和大腿好像又胖了一圈。脸色愈发难看,一股“失落光阴无处觅”的伤感扑面而来。
他哀叹一声:“什么天火同人?天在上摸不着,火在下我也不想沾,同个屁啊!老老实实混日子不香吗?”
范鲤:“那你算卦干嘛?”
“无聊呗!”
马小虎拍拍身上几天没洗的葛布短褐,洋洋伸个懒腰。已满十六的少年身段,壮硕长大。
四下望望,确定没人注意。拉着范鲤在身前一挡,对着丹桂解开裤带……大珠小珠落树根。
“老桂树啊老桂树,每天借您宝躯为我遮阳小睡。小子无以为报,只有这一泡童子神水,愿您老人家长命千岁!保佑小子找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当老婆!”
马小虎脸色严肃而虔诚。完事后又想想,合十说:“如果可以!在保命的前提下,让我这无趣的生活变得有趣些吧,这厢多谢多谢!”
范鲤望望这人,又望望这树,插了句“我也要”。解开裤带,也窜到树旁撒尿祷告。
有行人看到这幕,低低骂声小泼皮,范鲤一句老泼皮兑回去。
两人顺着胭花河朝东走去。快午时的街道正是喧嚣热闹之时。商铺如林,行人如织。
官员学子,商人走卒。交天南地北,汇四面八方。一起构成这十里古流特有的人间百态。
如此繁荣热闹,即使是从小在南都长大的范鲤,仍觉百看不厌。马小虎却心事重重,望这人间繁华,忧郁寡欢。
“屎痞癞子大小眼!没精打采得怎么啦?做梦撸多?赌钱赌输?还是说书算命被人骂了?”
“你欠揍吗?别惹我!”
马小虎狠狠瞪他,叹气说:“每天睁眼算一卦。然后吃饭睡觉,说书看戏,赌钱做工……外加打小混混。”
范鲤点头:“嗯,生活如此充实,你有意见?”
“彼其娘之太无聊了!”
马小虎爆粗骂:“老子来南都两年,如今十六了!马上成亲生娃,柴米油盐酱醋茶,最后浑噩这辈子就完了?”
“其乐无穷要不然嘞?你这两年把自己养得脑满肠肥的,还不知足?咦……”
范鲤转念一想,灵目一撑激动起来:“鸿鹄者,深知鸿鹄之志!大小眼你终于开窍了!
其乐无穷,想我等在南都蛰伏已久。是时候,该一起出去闯荡天下,扬名立万啦!”
范鲤豪气叫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定能闹他个天翻——地覆!
那时衣锦还乡,五花马,千金裘。羡慕死那群狗眼看人低的渣渣!”
“你又装比!”
马小虎幽幽说:“天下太平,如何天翻地覆?”
“其乐无穷!凭某家的如炬慧眼,安能瞧不出,如今盛世如易碎卵壳?”
范鲤学着评书里的诸葛风采,沉嗓严肃说:“乱世欲出,而乱世出则英雄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
马小虎低喝:“住口!哪里学的惑众妖言不要命啦?”
范鲤吓了一跳,一个“分”字硬是掐在喉中。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放下心来。
有心转移话题。见大河中央,满载着求富欲望的商船缓缓行驶,在碧如明镜的河面上泛起圈圈涟漪。
“大小眼你瞧那船,插着狮子旗,一定是楚云帮。好个天下第一盐帮,这几年势力扩张都直逼苏杭了!”
范鲤吸吸鼻子,仿佛闻到了船里飘来的钱香,灵感乍现:“其乐无穷,我们也去经商!河里面比不过楚云,但我们可以下南洋嘛!”
他双眼瞬变铜钱圈:“大人们都说海商利润高的吓人。尤其海外的西洋人,特别喜欢咱天朝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其乐无穷不出几年就发财了!”
“哦你这个想法我特敬佩……本钱呢?
砸锅卖铁先不说能买几个丝瓷。光一个船引资格证,多少商贩挤破头也抢不到一个。就算祖坟冒烟被你得了船引,海上多少强盗都吃素的?还有多少官商勾结杀人越货的?”
马小虎几个反问砸给范鲤:“大海商有私人武装倒是不怕。小商队一个运气不好,性命都得去喂鱼!
没钱没证没船没炮没背景,做个屁海商?换一个!”
范鲤皱眉,正过一茶楼,听一说书人在讲长坂坡:“那赵云右执亮银枪,左握青釭剑,所到之处威不可挡!
曹军问,军中战将留下姓名。赵云提气丹田,扬声大叫——”
范鲤扯开嗓门朝茶馆大叫:“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众听客皆反感扭头。老头儿正讲到要紧处,突被打断,气得吹胡子瞪眼。范鲤大笑拉着马小虎跑开。
“我老爹要是说书时,你敢胡闹试试!”马小虎无奈警告。
范鲤笑:“那还用你说?大水不能冲了龙王庙。小爷这是帮你爹打击竞争对手!”
说着眼里又是一亮:“说到赵子龙,不如咱们也参军去?”
马小虎眼皮一跳,斜目看他。
范鲤沉浸在想象中说:“年前东方将军发动河套之战,从鞑子手里解救上万子民,威震天下。
现在西北乱成一锅粥!陕秦的东方军,三晋的辽东军,哦,还有马家军!”
“马家军……”
马小虎呻吟一声,脸色更加古怪。
第六章天上掉馅饼
范鲤没注意马小虎情绪,自顾说:“我天朝的三少帅,和鞑子在河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正是丈夫建功立业之时,咱们去西北来个马上挣富贵。白马银枪,杀他个七进七出!”
马小虎哈哈干笑一声:“杀你个头!就你这烂草鱼,腿还没鞑子胳膊粗。打架每次都躲最后,上了战场还敢冲锋杀敌?”
他心情不好,语气也重:“自己照河看看这弱鸡身板。烤着吃还不够塞牙缝!
西北参军……彼其娘之我他妈都不敢去,再换!”
范鲤看看自家身体,洗得泛白的竖褐,穿在身上宽宽松松。他虽只小马小虎两岁,但比同龄人矮。对比媲美成年的大小眼,更是单薄。
范鲤正想说我斗智不斗力,这时街道混乱起来。
“让路让路!”
行人慌乱散开。一队骑士傲然大笑。锦衣大马,从人群中呼啸而过。
领头少年装扮最华,头戴“镖”字金边一字巾。肩上披风,横戟竖钩画着“五竹”二字,甚是显眼。
马范二人让过一旁。望着这队人绝尘,眼中皆有不屑色。
“彼其娘之的金玉败絮。南都也是京城,小小镖局的庶子,也敢如此胡来。”马小虎皱眉。
“号称南都第一镖的五竹镖局。由筱伯欣、筱孟荣、筱仲枝、筱叔繁、筱季茂兄弟五人创建,自建立来崛起飞快。”
范鲤酸酸说:“筱家代代是魏国公家奴,与主子关系匪浅。要知这金陵南都,离皇帝住的北都十万八千里。在这魏国公就是老大。
五竹镖局大腿抱得好,当然嚣张了!据说那总镖头筱孟荣,武功不亚七侠,江湖上黑白通吃,极善经营。
筱家五兄弟,共生九个孩子。刚刚过去的纨绔,就是排行最末的筱无相。又叫小九儿,南都有名的恶少!”
“江湖吗?快意恩仇听起来真不错呐!”马小虎感慨。
“对呀对呀,我们也去拜师学武。”
范鲤又来精神:“其乐无穷!少林武当峨眉……名山大川一百正派!
打熬个三年五载,然后跨长剑喝烈酒,闯荡江湖。封七侠,扬天下你说怎样?”
范鲤跳上路边石凳,手中树枝作剑,神色睥睨。
“七侠……自十二年前朝廷开七侠制起,封了多少七侠?不是身败名裂就是死于非命。这是块毒骨头,偏偏一群野狗发了情去抢!”
马小虎懒懒说:“还是那句话,看看你的弱鸡资质……扫山门人家都嫌,换换换!”
“靠你怎么老盯我身板?再换没有了!”
范鲤失望:“大小眼你就是太懒。嫌这嫌那,就是舍不得这温柔乡吧?”
“别介啊,你说的那些要么不切实际,要么不符你的天性。要不要我给你指条好路?”马小虎满脸促狭。
“什么路?”
马小虎下巴往河对岸一扬。对面楼上,五六个浓妆女子正在练琴。
“青楼?”
范鲤顿显娇羞:“虽然在下玉树临风广受美女欢迎,但毕竟年龄尚幼,你可不要蛊惑我做坏事哟!”
“没让你看青楼,看旁边。”
青楼旁边的屋内,几十个孩童坐在书案上摇头晃脑:“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是座学堂!很难想象青楼与学校,竟建在一起。
范鲤顿时黑脸。
“你看,对比经商参军练武,读书门槛最低!
之前你妈老骂你厮混。你听我话,帮张童生给富户抄书。虽没赚多少,但你妈瞧你碰书就高兴!现在出来玩,是不是很少说你啦?”
马小虎难得谆谆教诲:“你爹在世时好歹是个秀才。你家虽没落,却是正经子弟。
你呢,小聪明有!写一手好字还能过目不忘,神童啊!不读书可惜了。
书读好了,考个小功名混个小官,到时自然有人求你办事。然后油水一奉,小官巨贪,不出一年就能盆满钵盈!榨油吧兄弟,高俅第二就是你了!”
“我要当官,先一个莫须有把你办啦!其乐无穷谈什么不好非谈读书!”
范鲤苦脸:“以前我妈教我写字,还没怎么烦书。自从进了学堂……
那些个先生浑身酸得发臭,学费又贵。天天之乎者也,什么人之初性本善狗不叫猫不闹的?读书后变成这样?我是读不下的!”
马小虎无奈:“不要因为人酸就说书酸嘛!我见过很多读书人是很好的。你看小羊羔,没事就趴书馆!
他倒是做梦想读。可惜是流民,读书也没正规身份去科举。所以我才要你珍惜良家的身份。”
“我靠真好意思说啊你个混蛋!”
范鲤骂道:“你和小羊羔偷税那么久早该坐牢啦!尼玛这应天府府尹也太不管事了,张白龟这才死了两年啊!
这么多流民进城不管,泼皮聚众打架不管,至于筱无相那些纨绔胡闹就更不敢管了!
这要搁以前,海青天巡抚应天时,通通得蹲号子打屁股!”
范鲤义愤填膺,唾沫横飞发牢骚:“一年不如一年!我刚才那番乱世危言可不是空穴来风。其乐无穷看着吧,今儿才天历十二年,这样下去迟早出事!”
“自打张白龟死后这天下早就出事了。”
马小虎疲懒一笑:“权相垮台,天子归权。万岁爷这两年一直致力清除张党余势。今年最狠,抓人贬官充军,已经肆无忌了。
如今的朝廷,中枢和地方官员变动频频,官心惶惶。而我们这位王府尹……好像是什么文坛领袖?
擅文章、戏曲、书法……彼其娘之文学上什么都会,但这理政的手段就平平了。听说年初就想致仕养老,你对他抱多大希望?”
马小虎斜嘴讥笑:“无为而治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方能安享这太平盛世啊!”
微风袭来,携带阵阵寒意。马小虎微微伤感:“张白龟已逝,海青天老迈,戚劳虎卧病。魑魅魍魉渐生,盛世能享几年啊?”
“对吧对吧?光明在消散,黑暗在滋生。如此世道,正需新一代豪杰挺身而出,比如我等!”
范鲤洋洋自得:“所以我说啊……公为天下苍生,私为荣华富贵,还是要慎重考虑闯天下的事啊!
虽然前方道路曲折。但走着走着,自然一马平川。好歹比什么不做,光等天上掉馅饼强吧?”
“我就是因为天上老不掉馅饼所以才烦呐!”
“这怎么说?”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一直坚信老天爷会给我这种迷惘人生的人掉馅饼的。
就像汉高祖不遇秦末起义,一辈子就只能是个老流氓。刘皇叔不遇诸葛亮,只能一辈子寄人篱下。我朝太祖要不是蒙兀残暴没法活命,怎么能打下日月朝两百年江山?”
马小虎侃侃而谈。眼中渐渐有了狂热的火苗:“我从来都知道,我是个不安分的混蛋!
三年前我为奴婢,老天爷让我遇小羊羔而出逃。两年前我俩流浪快死,又是老天爷让我遇老爹得以活命。所以这次我仍然在等,看老太爷给我掉什么馅饼!”
这算哪门子歪理?范鲤听他奇葩理论,只觉匪夷所思。你这厮自己干事,扯老天爷作甚?
“亡命之徒的想法搞不懂啊!”范鲤只能感慨。
在他看来,老天爷从不掉“饼”。天朝万万人口,无际疆域。“馅饼”早已满地皆是,无非能者食之而已。不是有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什么狗吗。
不过范鲤也知,眼前这位哥经历丰富,自有一套独特生存哲学。他顺着话问:“老天爷会掉什么呢?”
“谁知道呢?也许掉个机遇,也许掉个贵人。也许在将来不远,也许就在此时此刻。天火同人,天火同人……”
马小虎抬头望天。双眼狂热的火苗瞬间燃化烈焰:“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不管是什么,如果真掉下来了,我必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