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5汉风再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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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锲子
“……受副热带高压影响,从巴士海峡生成的本年度第六号台风,将迅速向广东、福建沿海洋面扩展,预计未来两天内,将陆续登陆,届时,会伴有特大暴雨……”
孙立听到短波收音机里的气象预报,皱了皱眉头。眼看着,一天后就要上岸了,却遇到这种鬼天气。外面风雨大作,船身摇晃得厉害。虽然乘坐的是一艘排水量八千多吨的远洋滚装船,不至于出现船只倾覆这种最坏事情。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孙立是某央企建筑公司x局下属基建项目部负责人,刚刚完成南海某岛礁第一阶段的基础建设工程。船上除了参加建设的工程技术管理人员和施工人员外,还有大量的机械设备,由于是搭乘顺路从印尼返回滚装船,因而仓位比较紧张,部分施工设备还停放在露天甲板上。
“孙总,外面风雨这么大,你还要出去?”看到孙立拿了一件雨衣要出舱门,斜躺在床上正玩着手机游戏的张俊明诧异地问道。
“嗯,就是外面风雨这么大,我去甲板上看看。……万一哪台设备没固定好,被吹到海里去了,咱们不得受处分!?”
”孙总,您可真敬业!”张俊明闻言,收起手机,跳下床,“得,我陪您一起去吧。赶着您升官前,好好拍拍马屁。……到时候,您可别忘了小的我鞍前马后地陪你伺候您!”
“你他娘的可真贫!”孙立笑骂一句,“我这官升不升的,还不一定呢。”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抑制不住的激动。圆满完成岛礁基础设施工程,再加上以前的劳苦功高,孙立已经完成了任命前的组织考察,回公司后,就会被提拔为公司副总,作为一个35岁的年轻人,成为这个巨大央企下面的若干中层之一。
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的砸在人的脸上,风力六级的狂风,吹得人东倒西歪。夜色下的洋面看得不是很真切,想必,也是惊涛骇浪。巨大的船体,在爆裂的巨浪下,上下翻滚并左右摇晃着。
孙立与张俊明小心地攀扶在甲板上的栏杆和钢缆,确认着一台台机械和设备的捆扎固定是否完好。
“……差不多了,孙哥!……咱回去吧!……这么大的风,别不小心被吹到海里了!……黑灯瞎火,风高浪急的,想捞都捞不上来!……”张俊明大声冲着孙立说道。
“行……。”孙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狗日的,这帮船员都不上来巡视一下!……小心点,咱回去。”
两人前后摸索着朝船舱走去。
“哎呦,卧槽!……”身后张俊明传来一声惊呼。
孙立抓着栏杆回身望去,只见张俊明趴在甲板上明显是脚底踩滑了,并且顺着摇晃的船身倒着滑向船边。
“小心点!……别TM的掉到海里了!”孙立笑了一下,船边的护墙加栏杆足有一米六七,倒不至于滑落海里。
张俊明脚顶在了船边护墙,然后慢慢地扶着栏杆站了起来,但雨衣在刚才的挣扎中被完全扯开,让雨水浇地通透,T恤湿巴巴地贴在身上,狼狈至极。
“没事吧?”孙立抓着栏杆试图靠过去。
“啊呸!”张俊明吐了一口嘴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溅上来的海水,“老子发誓,以后再也不出海了!”说着话,抬头看向孙立,“……孙哥,升官了,千万不要忘记今天兄弟我今天的辛苦!”
孙立笑了,张俊明不论是业务技能还是作为下属辅助,都是一把强手,就是嘴太贫,说话不着调。
“等我升官了,让你做老子的秘书!天天在办公室给我端茶倒水!”
“那感情最好!”张俊明小心地扶着栏杆走着,“在办公室,不用下工地,还能天天吹空调!我也过过正经白领生活!”嬉笑着,看向孙立。
突然,张俊明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朝孙立喊到,“小心,孙哥!……趴下,快趴下!……”
“……”孙立不解地看向张俊明,见他突然又趴在甲板上,还伸出手指着他。
一股不祥的感觉涌上心头,孙立疑惑地转头,随即,瞳孔极度收缩,头皮发紧,身上无数的毛孔微张。头顶上一个20尺的货柜挣脱了钢缆的固定,在剧烈摇晃的船身作用下,正迅速地朝他撞来。
货柜狠狠地撞上了孙立的身体,巨大的动能使他猛地朝后飞去。他徒劳的在空中挥舞着双手,似乎想去抓住什么。但他的双腿在船边的栏杆上磕了一下,然后划过一道曲线,朝海里落去。
”张俊明,你狗日的乌鸦嘴呀……”孙立在意识陷入无尽的黑暗中前,如是吐槽。
第二章 刘香佬
崇祯八年(1635年)四月初三,福建漳州外海,申时(下午15时至17时),天高云淡,远处几只海鸟翱翔在碧波粼粼的洋面上。
然而,一片硝烟散去,显现出一场小规模的海战刚刚结束,海面上漂浮着碎裂的船板,破损的船帆,甚至有几具尸体在水里沉沉浮浮。
一队约六十余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规模较大船队迤逦而来,其中有约二十多艘形制巨大的福船和鸟船及海沧船,部分船只后面分别拖着2-3艘单帆浆船,剩下的均是两帆或者三帆的戎克船。很明显,船队在不久之前,经历了一场海战,部分船只的桅和帆布遭到损坏,甚至有些船只,舷边露出几个恐怖的破洞。
“香佬,俘获的……郑一官的手下……,怎么处理?”船队中间,有一艘身长三十余米,排水量达六百吨并拥有两层甲板战船。上层甲板船长室内,一个身材粗壮,满脸红须的汉子恭敬问道。
“全部沉海!”一脸阴郁,面色蜡黄,五短身材,年约四旬的男子咬着牙说道,“都是郑一官的狗腿子,全部该死!”
香佬,即名震东南沿海的大海盗刘香,广东省香港南丫岛人,当年为郑芝龙组“十八芝”武装海商集团成员之一,因拒绝降明遂与昔日拜把契兄弟郑芝龙于1629年(明崇祯二年)决裂。
郑芝龙接受明朝招抚后,一一击败当年比他还要强大的海贼王,如杨禄、李魁奇、钟斌等人,此后郑芝龙因故离开了沿海。
原先以劫掠为生的海盗们顿时群龙无首,常年在海上活动的刘香成了唯一生存下来、且具有领导能力的海盗。刘香迅速吸收了沿海的残兵败寇骚扰沿海。
崇祯五年(1632)时,刘香已成为拥有超过 150 艘的船只和三千余部下的海盗,侵扰范围从浙江温州到广东雷州,甚至一时撼动大明的南直隶首府—南京。
然而,最重要的一次侵扰或许就是刘香攻入郑芝龙的老家石井镇的那次。当时,郑家许多成员被刘香所杀,而郑芝龙为了报仇,也跑到刘香的老家刨了刘香家的祖坟。双方因此结下不共戴天的血仇。
康永祖闻言,眼角不由跳了跳,将俘虏全部沉海,那可是有点不讲江湖道义呀,但看到有些恼怒的刘香,不敢多说什么,却微不可查地朝旁边另一个汉子示意。
“香佬,我们……我们下一步去哪?”旁边汉子会意,插手问道。
“去哪?”刘香把目光从海面上收了回来,眼睛扫了一下站在面前的几个心腹,“杀到漳州,攻到厦门去!”
“香佬!使不得呀……”
“香佬,勿要意气用事……”
“香佬……,暂避一时呀!”
“……”
下首几人面色惶急地阻止道。
“哈哈哈……”刘香看着几个手下声色惶恐的样子,不由气极大笑,“尔等,这是怕了!?”
“香佬,我们,我们真不是怕了那郑一官!……咱们现在……势不如人,暂避一时。待养精蓄锐,积蓄力量,必可一击而败那郑一官!”张一杰上前一步,沉声说道。
“香佬,张二哥说的有道理!”夏之木附和道,“咱们兄弟跟着香佬也有七八年了,什么时候也没怂过!……漳厦是郑一官的老巢,防卫必定严密,咱犯不着去跟它乌龟壳硬磕!……香佬带着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抽冷子给他一下,慢慢削弱他们的实力。等咱有了很多的船,更多的人,再找他决一胜负!”
“……”
养精蓄锐,积蓄实力,他刘香何尝不懂,但他实在不甘心呀。两年前,料罗湾,有荷兰红毛鬼的支援下,结果还是大败而逃,损失五十多条船,二千多兄弟,就连荷兰红毛鬼的盖伦大船都沉了两艘被俘获三艘。这郑一官,郑芝龙实力愈发壮大,自己何时才能杀其人,碎其肉,啖其血,报仇雪恨?
刘香摇了摇头,自己目前的确实力不济,发生在午时的一场遭遇战,虽然击沉了郑芝龙的巡海的七八艘小船,毙伤近两百多,俘获十几人,但自身也沉了三艘,死伤七八十。但不同的是,郑芝龙有朝廷官身,又背靠大陆,补充速度远不是自己能比的。
“咱们去找个集镇转转,掳些人口和财物!……然后去红毛鬼(荷兰)的巴达维亚,多买些铳炮……,最好能买几艘红毛鬼的盖伦大船。”刘香压下心中的不甘和郁抑,狠狠地说道。
“香佬,确实要买些铳炮,尤其是那红夷大炮,将它安放在船上,威力巨大呀。两年前,在料罗湾,郑一官不仅船多,船大,而且铳炮犀利,咱们着实吃了苦头。……不过,这盖伦大船,红毛鬼愿意卖给咱?”张一杰问道。
“为何不买?”刘香嗤笑道,“你们以为荷兰红毛鬼就愿意他郑一官继续做大?红毛鬼就甘心每次交买路钱来往广东福建?……”说着,瞟了一圈几个手下,继续说道,“红毛鬼所来为何?求财,求利罢了!他们一直想染指并垄断南直隶、福建、广东的出海贸易,哼,被这郑一官一直阻隔。瞧着吧,红毛鬼迟早还要再对上郑一官,到时候,说不定,就是咱们的机会!”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刘香以前与佛郎机人合作,后来又与荷兰红毛鬼纠葛在一起,替他们做了不少红夷不便出面的事。
“曹雄呢?”刘香看了看众人,突然问道。
“老曹在船队后面,他有个外甥在午时遭遇郑一官船队,跳帮接舷时,好像掉海里,又被木桶砸了一下……,最后捞了上来,不晓得情况怎么样了。估计这会……”夏之木说完,摇摇头。
“哦……”刘香神色暗淡了一下,随即又振奋精神,“阿杰,你看看有多少兄弟受伤,然后每个人发二十两银子。……死了的,有家人在船上的,发五十两银子。”
张一杰点头应诺,同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胳膊挂了彩的康永祖,草草包扎过的伤口,隐隐渗出几丝血迹。
“明天,咱们到了陆上,如果破了村寨,老康先进去!”刘香笑着说道。作为海盗,打破陆上村寨,第一个进去,意味着,可以优先挑选战利品。
“谢香佬!”康永祖笑嘻嘻的朝刘香拱了拱手。
“行了!你们先回各自船上约束手下。咱们先沿着海岸,一路走着,看看哪有合适登陆的地方,叫兄弟们都松快松快!”刘香挥挥手,说道。
众人陆续拱手道别,搭乘各自小船回到所属部众。
“香佬,咱们挨着海岸走,不太安全吧。闽粤一带可都在那郑一官势力范围内。咱们是不是……”正当刘香又将目光投向远处碧波时,身后一个虎背熊腰,面带凶相的汉子闷声闷气的说道。
“虎三,咱们今儿午时在漳州海面遭遇到郑一官的巡海船队,你说,他作为漳厦副总兵,是不是得出来寻我?”刘香头也不回的说道。
“万一,郑一官直接在潮汕外海来堵我们呢?”被称作“虎三”的汉子叫李虎三,是刘香刚从事海盗这个很有前途的职业时,就跟随着他,算得上忠心耿耿。
“他是官,有守御职责,而且上下还有酸儒指摘,郑一官他焉敢不出来寻我?”刘香转头看着李虎三,“放心好了,咱们到了漳浦,寻一偏僻地方,快进快出,总不至于让人堵住!”
李虎三闻言,沉默不语。
在船队的后方,一艘长约二十多米鸟船上,一群人正围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老四,你到底伤在哪里?说话呀!……急死俺了!”一条年约二十七八的昂藏大汉,搓着手,眼神焦急的看着瘫坐在床板上。
“小天,小天……”另一个身材粗壮,满脸胡须的汉子也在喊叫着,“大哥,瞧这样子,老四莫不是在海里遭一圈,变傻了?”
“啊!”另一个身形消瘦的,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年惊呼一声,“不会吧。老四落水时,俺看着就是被木桶砸了一下,可俺很快就把他捞上来了!……这就变成傻子了?”
“……”
“要不,齐大,你扇老四一巴掌!看看,能不能回一下魂?”一个面色黝黑,一脸苦相的汉子坐在对面固定在船上的木椅上,神情凝重的说道。
端坐在木椅上的就是被刘香称之为曹雄的海盗头目之一,里面四个青年是他的外甥。
他出身山东登州水师,在崇祯四年(1631年)孔有德、耿仲明山东叛乱时,被裹挟其中。
其后,朝廷派大军围剿,孔有德、耿忠明不敌,率部泛舟过海,至旅顺(今属辽宁)。明守将黄龙出师拦击,迫其退至小平岛(今旅顺东70里)。叛军被困于该岛附近海域半月,因伤亡被俘及重投明军等因,减员数千。
孔有德遣部将张文焕潜至盖州(今盖县),请降后金。在后金军及朝鲜军的接应下,孔有德和耿仲明领兵1.2万余人于镇江(今丹东附近)登陆。后金帝皇太极遣贝勒济尔哈朗将孔有德迎至盛京(今沈阳),任命其为都元帅,耿仲明为总兵官。
曹雄不愿投后金,率部十几条船往东南而行,先委身于外海小岛,靠劫掠过往商船为生。崇祯7年受刘香招揽,投靠了刘香。
第三章 海盗,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
“哎……”齐大海到曹雄建议,让他扇他四弟一巴掌,迟疑了一下,想想父母死前让他照顾下面的几个弟弟,可自己和老二齐大江却带着两个幼弟颠沛流离,成为了海盗。
几个兄弟中,自己袭了父亲在登州卫所的小旗职位,勉强糊口。孔有德、耿忠明祸乱山东,破了登州城,活捉了孙元化及守备宋光兰、分巡道王梅等官员。总兵张可大坚守水城数日,终因寡不敌众,水城陷落,张可大杀死妻妾后自尽于太平楼。他也随着上官被叛军裹挟。
朝廷大军围剿,叛军又强征城中壮丁随军抵抗,三弟被裹入军中。待叛军不敌,准备逃亡外海时,随即,带着十四岁的幼弟也上了船,跟着浮海逃离山东。
齐大海咬了咬牙,挥起巨大的手掌,就势要对面前的少年扇过去。
“不要打!……我好着的。”那个少年偏了偏脑袋,伸出手来准备护住自己的脸。
“啊!老四,你真的……没事?”齐大海放下手臂,右手拉着少年的手,左手伸过去摸少年的脑袋,“哪里不舒服,给俺说。莫要吓俺!”
那个少年似乎不喜欢别人摸他的脑袋,在齐大海手掌里,往后缩了缩,“我真没事。就是……就是……就是有些不习惯。”
“有啥不习惯的?”曹雄在后面沉声说道,“到海上也有一年多了,为了活命,咱不习惯也得变着法的去习惯!唉,小天,待你再长大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个世道,咱得挣命呀!”
老三齐大陆笑嘻嘻的坐在少年身旁,“小天,没啥习惯不习惯的。咱在海上,虽说苦点,但总比在登州饿肚子那时要好。
齐天木然地看了看旁边的齐大陆,没有说话,但是却往旁边让了让,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我没事,……就是有些东西忘记了。”他掩饰着脸上的不自然。
“既然,老四没事,大家都去做自己的事!齐大,你回你的船上去,把船好好拾掇拾掇,说不得,刘香就转个性子直接下南洋。”曹雄见齐天无碍,便吩咐道。
齐大海走到齐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你身子弱,好生在船上待着。“说着,转头又看向齐大江,“老二,在船上,你要照看好老四,还有老三。”
“俺都十九了,不需要二哥照看。”齐大陆嚷嚷道。
齐大海眼睛一瞪,齐大陆立时不再说话了。平时,大哥看着和和气气的,但教训起人来,还是让人发憷。
齐大江也走到齐天身边,“老四,你好生休息。男子汉大丈夫,磕点碰点,在所难免。……狗子也是想救你,才朝你扔了个木桶,你不要怪他!”
众人又安慰了一番齐天,相继离开船舱,狭小的舱室顿时静了下来。”
“四叔,……你喝水不?”半响,身后一个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齐天侧头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憨厚的圆脸,虎头虎脑的,一脸关切的望着他。
“四叔,俺真不是有意拿木桶砸你的。……看着你落水了,俺着急,想救你,就扔了木桶给你,可没想到,……木桶会正好砸你头上。“
“你叫狗子?”齐天努力的在脑海里寻找这个名字。
“你……还不记得俺了?”少年试探地问道,“俺叫齐二苟,他们都叫俺狗子。不过表舅公(曹雄)说以后要找个有学识的人,另给俺起了一个大号。”
“是你扔了木桶把我砸晕了?”齐天问道。
“俺……不是故意的。”那少年着急的说道。
“可你这一下,却是把我砸到这儿了呀!”齐天喃喃的说道。
齐天,或者应该是孙立,他意外落入海中,等再次意识清醒过来,居然变成了一个四百年前的少年,一个刚刚跟着几个哥哥加入海盗的明人。
“俺……真的不是有意拿木桶砸你的?”狗子委屈的想哭,“俺真的是想救你!”
“可你还是把我砸回来了……”齐天有些失神地说道。
“……,……”狗子。
“狗子,……你是叫狗子吧。”齐天轻声说道,“我……脑袋有点不清醒。你给我说说咱们以前的事,好吗?”
“……”狗子定定的看着齐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四叔,你……真的被俺砸傻了?”
“我没傻?”齐天苦笑一声,“我……,我只是有些事记不清了。”
“哦……”狗子呆呆的看着齐天,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一分。“俺叫狗子,俺爹是你堂哥,咱们以前一直住在登州……,万历年的时候,俺家还有五亩田,可不知怎么的,被庄上的李老财给夺了去。李老财可黑心了,地被夺了去,最后还把俺们房子也夺了去。俺们没办法,进了城,给人打零工,但总也吃不饱饭。”
”……天杀的耿忠明把叛军放了进来,城里就乱了……,后来官军来杀贼,俺爹上了城头,……没有回来。……后来,三舅公(曹雄)带着咱们坐船出了海,先跟着叛军去了辽海,……后来,咱们又投了刘香……”
齐天定定地看着这个自称为“狗子”且年龄跟自己相仿的远房侄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在登州如何吃不饱饭,如何受财主和小吏的欺压,以及如何离开山东,在三舅公的照佛下,颠沛流离地成为一名小海盗。
“狗子,当海盗,……你怕吗?”齐天轻声问道。
“啊?”狗子,或者叫狗子的少年愣了一下,“怕啥呀?”
“当海盗,是要拿刀子跟人拼命,要么被人杀,要么就像我一样被打下水,可能……被淹死。”
“……俺不怕!”狗子满不在乎地说道,“反正,留在登州的话,早晚被饿死,也可能被乱兵祸害死!……除非造反,砍了那些狗官和狗财主的脑袋,才能有点吃的。……好像,到最后,咱们还是会被皇帝给砍了脑袋!……嘻嘻,三舅公说了,咱们穷人,烂命一条,得自己去挣命。……最少,俺现在能吃饱饭了!”
齐天听了,默然无语。明末年间,作为小民,确实都只剩下烂命一条。这会,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农民军估计已经发展到一定规模了,搅动山陕豫等大明腹心地区。关外的满洲八旗,也在不停地给风雨飘渺的大明持续放血。十年后,李闯攻破北京,然后,满洲八旗入关,并随后席卷华北,兵临中原,取山陕,最后平定江南,统一大陆。
“狗子,你杀过人吗?”齐天看着狗子稚嫩的面孔,实在无法将这个憨厚的少年跟凶狠的海盗联系在一起。
“……”狗子怔了一下,“俺还没杀过人……。堂叔公说,俺和四叔年纪还小,力气也弱,还不能跟人对阵。而且……,而且,咱们才来一年多,还没遇到上阵杀人的机会。……晌午那阵,那艘失了向的大船被炮子把帆打落了,一不小心就被风吹了过来,才撞到咱们船的。……俺还拿着大铳,以为可以见见仗呢。”说着,眼神里居然有些跃跃。
齐天听了,顿时了然,舅舅曹雄和三位哥哥为了照顾他们两个小的,尽量将他们安排在船队后方,以避免遇敌。
“你喜欢当海盗?”齐天问道。
“……喜欢。刚上船的时候,还有点晕。现在,俺觉得,在海上挺自由,没有狗官和黑衙役的欺负,也没有李老财那几个狗腿子打骂,还可以吃上饭。”狗子认真地说道。
“原来当海盗,在这个时期,还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职业!”齐天有些苦笑。
没有欺压,没有打骂,能吃上饭,多简单的要求。可在这黑暗的明末时期,却是一种奢望,一种期盼。狗日的老天,干嘛把我送到这个时空。
因为,齐天知道。他们这伙以刘香为首的海盗集团,最终会被郑芝龙,对,就是那个书上被称为民族英雄郑成功的老爹,消灭在海上,短暂统一了中国海上势力,甚至还逼的海上强国荷兰东印度公司往来中国,日本贸易时,每艘船被逼缴纳两千至三千两白银的买路费。
即使,齐天能在刘香集团里逃过郑芝龙的剿杀,那能逃到哪里?期后,满清征服大陆,掀起一场又一场屠杀,嗯,就算逃过了屠杀,难道老老实实地做旗人老爷的奴才?
或者逃到日本,东南亚去?可日本此时应该处于幕府统治时期,连普通武士阶层的日子都过得苦巴巴的,你一个逃亡明人小海盗,能愉快的生活在日本?
至于东南亚,好像是荷兰,西班牙的地盘。荷兰控制着整个东印度群岛,西班牙控制菲律宾,似乎对华人都不太友好,都有屠华历史。
“路在何方呢?”齐天喃喃道。
“啊?”狗子想了一下,“三舅公说,我们去漳浦。刘香他们想是要上岸两天,破几个村寨,掳些人口和财物,……接着去南边那个……巴……巴什么亚的地方。”
“巴达维亚。”齐天前世曾去过印尼的雅加达,知道,这个城市在17-19世纪期间,曾叫巴达维亚。
“对,就是红毛鬼的巴达维亚。”狗子说道,“俺还没去过呢!”
第四章 上岸
码头边散乱地停靠着大小船只三四十余艘,而岸上一片狼烟,许多房屋或冒着烟,或燃着火,远处,田野里零零散散的倒伏着十几具尸体。而在一处规整的田庄里,一群人数约八九百人的海盗鼓噪着围在寨墙四处。寨墙上,一些乡民和护院拿着刀叉等各色武器,颤栗地看着下面的海盗。
康永祖挥舞着长刀,驱使着几十个海盗,举着简易的木梯再一次地朝寨墙冲去。不出意外的,被寨墙上的庄丁赶了下去,留下两三具尸体。
“老张怎么回事,还没把火炮推过来?”康永祖烦躁的走来走去,并不时地盯两眼寨墙上的庄丁。
“康爷,从码头到这有些距离。又没驮马,靠人拉硬拽的,恐怕要费不少事!”一个脸上有疤的海盗说道。
“哼,等火炮上来了,破了寨子,把墙上的乡巴佬全部宰了。”康永祖吐了一口水。
“香佬不是说要多抓些猪儿,拉到南洋卖给红毛鬼吗?”
“那你给老子爬上去,把寨门打开?”
“……呵呵,康爷,我去后面看看,火炮推上来没。”海盗干笑两声,转身朝后跑去。
“都他娘的贪生怕死!”康永祖啐了一口,回头继续瞧着那个不大的庄子,心里发着狠,待会破了寨子,说不得,要多砍几个脑袋。
“老康,急什么,这个小寨子,只要推过来一门火炮,破了它,早晚的事!”夏之木坐在后面懒懒的说道。
“破开寨子不难?”康永祖回头看着夏之木,摇摇头,道:“但香佬说了,咱们动作要快。……虽说,香佬没有明说,但我晓得,他估计是怕郑一官赶了过来,把咱们堵在岸上。”
“嗤,他郑一官又不是千里眼顺风耳,等他得了信,怕不是得一两天之后了!他再召集船只来堵我们,咱们都走到粤海了。……堵咱们,怕是来不及的!”夏之木不以为然的说道。
“……”康永祖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随即一屁股坐在夏之木身边,“但咱们早点破了寨子,岂不是可以早快活一阵!哈哈……”
“张爷,咱们……是不是该走了?”码头上,几十个海盗或坐或蹲在一尊12磅大炮边上,朝着前方浓烟滚滚的村落指指点点,讨论着前方的兄弟抢了些什么财物和女子。
张一杰瞥了一眼身边说话的海盗,冷冷的说道:“胡老六,怎么着,急着去投胎?”
“……张爷说笑了。”胡老六哈着腰道,“前面康爷等着火炮去破寨子,这会恐怕……等的有些急了。”胡老六是康永祖派过来的,想催促火炮赶紧拖到前面寨子去。可张一杰带着人费了半天功夫才把火炮从船上卸下来,然后……开始歇着了。
“怎么,寨子里有漂亮女人,老康等不及了?”张一杰斜着眼道。
“呃……,康爷想着,早点破了寨子,劫了财物,兄弟们也好快活两天。万一……”胡老六小心的回答道,“万一,县城派了官兵过来,咱们不是会费劲点嘛。”
“嗤!”张一杰乐了,“就·漳浦那个小县城,能派几个兵过来!……爷我肚子不舒服,就不能多坐一会?”
“……”胡老六苦着脸,没敢接话,话说,你们爷几个在这码头可是歇了快大半时辰了,就不想想前边的兄弟在寨子前面苦熬。可他也不敢再催促,平日里,张爷可一向跋扈惯了,惹恼了他,说不得一刀将他砍了,在这混乱地界,找谁说理去。
“那……,张爷,小的先回去……”胡老六弯着腰说道。
“回去在老康那里告我的状?”张一杰戏谑的看着胡老六,“说俺老张出工不出力,耽误他破寨子?”
“呃……,小的哪敢?”胡老六连忙摆着脑袋,“小的哪敢告您的状!……小的想……小的想到前面去帮兄弟们出把力,说不定……说不定……”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张一杰冷哼了一声,没再理睬胡老六,迈步走到一处破败的屋子前,里面一片狼藉,很显然,里面值钱的东西已经被上岸的海盗翻检得干干净净。
胡老六看着张一杰坐在了几个海盗搬过来的一张躺椅上,不一会又躺了下去,想走却又不敢走,愁眉苦脸的站在一边。
远处的厮杀呼喊,田野里倒伏的尸体,四处游走狰狞的海盗……,所有的秩序,所有的道德,所有的人性,全然淹没于这个末世当中。
岸边帆影重重,水波粼粼,正午时分,煦暖的阳光直直的照射在大地,微微的海风吹拂着,张一杰惬意的站了起来,懒懒的打了一个哈欠。
“张爷,您吃点东西?”身旁一个机灵的海盗,殷勤的捧过来一块干肉和一壶米酒。
“什么时辰了?”张一杰没有拿干肉,接过酒壶,朝嘴里灌了一口。
“……怕是已过了午时了。”
“午时?……那就是到了死囚开刀问斩的时候了?”张一杰笑着说道。
“那咱们说起来,在朝廷眼里可都算死囚。”一个海盗笑嘻嘻的回道。
“那现在,你们是不是就该问斩了?”张一杰瞅了一圈身边的海盗。
“斩了我们,那谁来伺候张爷您呢?”几个海盗笑着答道。
“一群杀材!”张一杰也笑着虚踢了面前几个海盗,“走吧,把火炮推起来,要不,康爷该发火了!”说着,斜着眼睛,看了看胡老六。
胡老六陪笑着哈着腰点着头,“张爷体谅小的!……小的给您领路。”说着,准备转身朝前方走去。
“嗯……”胡老六刚迈开步子,忽然觉得一股痛感从后背传来,接着,就低头看到一截刀尖从前胸透出,嘴里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大口的鲜血从口里涌出。
“哼,既过午时,怎可没人来祭个旗!”张一杰一脚将胡老六踹倒,将手里的钢刀在他身上抹了两把,“你,还有你,把这家伙扔到海里去!”
“张爷,怎能劳你动手!”一个海盗说道,“您吩咐一声,小的们并肩子也把这家伙剁碎了了!”
“哈哈……”张一杰大笑起来,“少在这买好!赶紧使把劲,把火炮推过去。破了寨子,兄弟们好在里面快活快活!”
“轰!轰!轰!……”远处传来火炮的轰鸣声,齐天挑着头向那边张望着。众海盗已随着刘香蜂拥上岸了,一千余海盗乱糟糟的向那处寨子跑去,都想提早一步抢夺些浮财,或者女子,放纵一下人性的阴暗和凶蛮。
“怎么每次上岸,都是我们守着船只。”齐大陆有些郁郁的说道,“这刘香,生怕俺们山东人上了岸多抢东西!”
“小小年纪,怎么尽想着抢东西!”齐大江拍了齐大陆一巴掌,“都是些穷人,何苦难为别人!”
“我们不去抢,刘香他们也要去抢呀!”齐大陆昂着头不服气的说道,“俺们去抢了,好歹可以少杀人!……你看刘香他们,什么人都杀!”他指了指码头不远处一些老弱的尸体。
“……”齐大江一时语塞,气恼的踹了他一脚,“赶紧去找些水来!……顺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水估计找得到。但吃的……”齐大陆瞅了瞅四下冒烟的屋宅,摇摇头,“多半被那些家伙(提前上岸的海盗)抢光了!”说着,带着齐天和狗子朝远处走去。
齐天与狗子跟在三哥齐大陆后面,走了几百米,来到一处仍旧冒着青烟的屋宅前,院门口躺着一具老人的尸体,眼睛空洞的望着天上,右手还握着一把锄头。
小心地绕过尸体,走进院子。屋前栽了几棵桑树,但树干上却没有一片桑叶,只有光秃秃的枝条。外墙是泥土堆砌的,屋顶上盖着厚厚的茅草,用泥土压实,狭小的窗户也是用木格条简单的遮挡。很显然,这户是一个很典型的明朝穷苦人家。即使这样,也免不了遭受了海盗的无差别劫掠。
屋子里稍显昏暗,三人在一片狼藉的里间搜寻了一番,一无所获的。但在屋子的右侧,他们发现了一口水井,取了水,略微有点咸。但可以不再喝储存在船上那种散发出怪味的水,居然可以稍稍的聊以自慰。
“狗日的老天!”齐大陆给自己猛灌了一大口水,愤愤地骂了一句。
“嗯,狗日的老天!”齐天甩甩脑袋,不再去想院外那具不甘的尸体,也跟着骂了一句。
“阿祖,就这么一个小寨子,为何如此之晚才打破?”刘香皱着眉头看着寨子里到处乱窜的海盗,有些不满的说道。
“……香佬,寨子里的庄丁太过拼命,……兄弟们一时半会就没进的来。”康永祖有些挠头的说道。
“这些乡巴佬都晓得拼命,那你们就该惜命?”刘香瞥了两眼寨墙下倒伏的几具庄丁尸体,板着脸说道,“咱们在海上,脑袋随时都拴在裤腰带的!怎么着,到了陆上,反倒惜命了?”
康永祖顿时语塞,聂聂地站在旁边。
“香佬,这个寨子虽说规模不大,但墙高壁厚,咱们又没有攀爬的工具,再加上庄丁悍勇,所以,咱们就一时没拿下来!”夏之木走上前一步,朝刘香说道,“当然了,如果靠人堆上去,不是拿不下来,但终究会损失不少兄弟。……想着,咱们不是有火炮嘛,便稍稍等了一会儿。不过……,张二哥把火炮推上来时,却是到了下午……”说完,侧头瞄了一眼身后的张一杰。
“呃……,香佬,这事确实怪我!火炮从船上弄下来,花费了不少功夫,岸边沙地范围又广,一不小心,火炮就陷进去了。……所以,让老康难做了!”张一杰走前两步,在刘香面前沉声说道。
刘香侧头看了看张一杰,然后转头对着康永祖说道,“阿祖,我也不是苛责你。咱们是海盗,在陆上,举目望去,四下皆是敌人。如果被官兵堵在陆上了,那咱们可就陷入绝境了。此时已是戊时(19时至21时),让兄弟们动作麻利点,把能收拾的东西都赶紧收拾了。咱们……半夜丑时出海!”
“啊?”
“半夜出海?”
“……”
众人愕然,一时惊呼起来。众所周知,夜半出海,而且是众多船只和人,那得多考验船队的组织性和纪律性。对于海盗,恰恰缺乏的就是这两点。
“香佬,夜半出海,众兄弟恐怕会……闹将起来!”夏之木说道。
“谁敢闹?”刘香眼睛一瞪,透出一股凶狠劲,“哼,谁闹,就把他埋了!”
“……香佬,咱们不是还劫了些许人口嘛。晚上押着他们到海边,可是有不少距离。到时候,一旦乱起了,黑灯瞎火的,兄弟们可不好控制。”张一杰温声说道。
“都绑着去!”刘香沉声说道。
“香佬,距离码头有六七里路,这绑着去,再加上天黑,恐怕也要花一晚上的时间……”
“这……”刘香有些恼怒,狠狠地盯着张一杰,“那你说怎么办?晚上等着官兵来把我们堵在这里?或者……,等那郑一官带着船队赶来把咱们一锅端!”
看着刘香发怒,众人不禁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敢说话。
刘香见众人均低头不语,但各自神情却都表露出不甘,甚至某些意味不明的情绪。心里一凛,随着最近几年,自己被郑芝龙压制的几乎无容身之处,并且连战连败,尤其是两年前料罗湾一战,即使在荷兰人的护持下,也落得一个几乎全军覆没。手下众兄弟们,似乎都有点离心离德。曾经的言出法随不可一世的局面,渐渐维持不住了。
刘香冷冷地盯着几人,无形中散发出凶戾的气息,身后的李虎三随即握紧手中的长刀,鹰视四周,随时准备动手。
“香佬……”康永祖见势不妙连忙服软,硬着头皮走上前说道,“您说怎么办,我们……我们都听您的!”
“是,是……,香佬,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香佬……,我们都听你的……”
其余几人也赶紧躬身应承道。
刘香见几人作俯首帖耳状,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当海盗的,均是桀骜不驯之辈,此时的表面臣服,但心底多半是存了怨念。
“香佬,既然担心那郑芝龙赶来,我们要不要派出巡哨船只往漳厦附近警戒?”张一杰对刘香说道。
“嗯,老张想得周到。”刘香点点头,赞许地看着张一杰,“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那个……,曹雄他们不是还在码头守着船只嘛,干脆就派他们去!”
“曹雄?”刘香沉吟了一下,“老曹他们一靠岸,就守着码头,都没怎么捞到油水。你说,派他去,……他会不会怨我?”
“呃……”张一杰闻言,看着露出意味深长笑容的刘香,突然间有些心慌,不知道自己哪句话犯了忌讳,“香佬,曹雄他……他怎敢怨你?要不是你收留他们那帮山东反贼,他们在海上可就无容身之处了!”
刘香盯着张一杰,半响没有说话。
正当张一杰头冒冷汗,惴惴不安的时候,刘香伸手拍了拍张一杰的肩膀,“老张,曹雄他们是反贼,那我们又是什么?……虽说,曹雄投咱们的时间晚,但你也不能总这么欺负别人,不是?”
刘香说着,转过头,对夏之木说道:“阿木,你辛苦一趟,带几条船前出至漳厦方向海面。若看到那郑一官携众而来,及时报送消息过来。若无事,天亮前赶回来与我们汇合。”
“是,香佬!”夏之木拱了拱手应道。
“那个……,香佬,我做什么?”康永祖挠着头问道。
“让寨子里的兄弟们消停一点!”刘香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寨子,摇摇头道,“赶紧将寨子里的细软收拾收拾,打包运到船上去。另外,拣选丁壮及妇人,也尽快装到船上。”
“是,香佬!”康永祖叉手应道。
“香佬!”张一杰随即走上前来,笑嘻嘻的说道,“寨子里的财主跑了,不过,他那几房小妾却留了下来,被老康给一锅端。啧啧……,姿色倒也不差。香佬,要不趁着还有时间,您老先享用着!”
“哦,是吗?”刘香冷厉的三角眼渐渐展开,一丝淫邪的笑容浮现在面庞,转头看着康永祖,道:“阿祖,有心了。……让兄弟们休整半个时辰,快活快活。然后,马上将人口、财物往海边运!”
“是,香佬!”
“是,香佬!”
几人叉手应诺而去。
“香佬,刚才几人明显面色不虞呀!”李虎三望着远去的几人说道。
“……”刘香拍拍李虎三的肩膀,叹道:“我也知道不能逼他们太甚。但是,咱们做海盗的,按规矩,上岸不超过两天的。万一,被官兵堵着了,又是一番恶战,咱们的实力不能再削弱了。”
“其实,我们不该在漳浦上岸的,这里距离厦门所太近了!”
“嗯?”刘香一顿,心里有些不快,“你不懂!就是要在那郑一官的眼皮底下给他难堪!咱就要看看,他这个漳厦游记将军如何保境安民的!哼哼……哈哈……,朝廷的游击将军?”说着,不顾李虎三,径直朝寨子里面走去。
夜幕下,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劫掠,杀戮,疯狂以及哀鸣,仿佛都被这浓浓的夜色所淹没。齐天坐在码头边上,一边在篝火上烤着鱼,一边竖着耳朵听舅舅曹雄与几个原登州水师的老人讨论明天的行止。
“老曹,咱们真的要跟那刘香去南洋呀!”孟洪斌鼻子闻到了齐天烤鱼的香味,舔了舔嘴唇,“听说,那南洋距大陆有万里之遥。”
“唉……”曹雄叹了一口气,道:“在大陆近海,郑芝龙势力广大,根本没有我们乞活立命的路子。而且,……咱们反了朝廷,也回不了陆上。也许,去了南洋,可以苟活些日子。”
孟洪斌听罢,摇摇头,也叹了一口气。他在登州水师时,就跟着曹雄,有着过命的交情。他这么一问,无非想寻个心理安慰。去国离乡,远涉大洋,不是每个人都能安然接受的。
“小天,你的鱼烤好了没?他娘的,烤得硬是香嘞!”孟洪斌朝齐天吼道。
齐天笑了笑,傍晚时,他从船上找了些产自南洋的丁香豆蔻,碾碎后,抹在鱼身上,然后就着篝火烤炙,竟也弄得香味扑鼻。
他用叉杆将烤鱼递给孟洪斌,“孟叔,时间短了点,估计里面有些没入味。”
“闻着就香!”孟洪斌笑着说道,“想不到,读过了书的人,烤个鱼也这么好吃!可惜了你这个娃子!”伸手就要去接烤鱼。
却不料,斜刺里一只大手将叉杆夺了过去,顾不得烤鱼烫嘴,直接一口咬了上去。
“陈大郎!”孟洪斌愣了一下,继而站了起来,大声喝道;“你个兔崽子,又抢老子的东西!……不是让你带人在外围警戒吗?又躲懒跑回来了?”
陈大郎嘴角可能被烫着了,张开嘴,用左手扇了扇,接着,又是一口咬住烤鱼,“俺……俺没躲懒!……大海和大江带着人在警戒着呢!……我们看见刘香他们拖着东西,赶着人朝码头过来了。赶紧过来,跟曹老大报过来。”
“刘香他们过来了?”孟洪斌朝西边望了望,但夜色深沉,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狗日的,那帮海盗估计都抢的肚儿溜圆,这是准备提前将东西打包运到船上呀!”
“何止是财物,还有人,……他们掳了不少人,也正往这边赶呢!”陈大郎三口两口将烤鱼吃完,然后眼睛又瞄着齐天手上正在烤的另外一条鱼。
“他妈的!真是一帮海盗!”孟洪斌啐了一口,浑然忘记了,他也是海盗的一份子了,“掳那么些人,准备卖到哪里?南洋?占城?还是吕宋?……真他妈的造孽!”
曹雄看着篝火,半响没有出声。
“老大?”身旁的俞福坤侧头看着曹雄。
“趁夜转移财物和丁口,这刘香是怕被人堵在陆上呀!”曹雄轻轻地说道。
“老大,咱们是不是也将兄弟们全都招到船上去,万一……”俞福坤说道。
“嗯……”曹雄沉吟了片刻,“咱们在海上放了四五条船出去,都有七八里远。就算出什么状况,咱们两刻钟就可以上船,半个时辰可以挂帆驶出海湾。不过,小心无大错!你速速将散落远处的兄弟都召集到附近,操帆手,桨手留一半到船上。……安排瞭望手警戒。”曹雄吩咐道。
齐天看着俞福坤领命而去,心里有些惶恐,也有些不知所措。他记得前世在厦门参观郑成功(郑芝龙的儿子)故居遗址,听到导游介绍过郑芝龙如何建立大陆沿海势力,而其中提到过,刘香海盗集团被郑芝龙剿灭的地点,好像是在海上,但具体发生在哪一年,他却是不知道。不过,他现在又有点犹疑,不会就这么倒霉催的,让别人堵在陆上了吧。
第五章 冲突
张全祥双手被缚着,深一脚浅一脚得跟在队伍中间,边上不时有海盗举着火把拿着刀催逼着他们加快速度,队伍里隐隐传来低低地漼泣声。
“好了,休息一刻钟。他妈的,都老实点,不许乱动。谁敢逃跑,一律斩杀。……哭什么哭,都他妈的安静点。拉你们去南洋,是去发财。”赖四挥舞着短刀,眼光梭巡着这一队四五十个被押送的丁口,心里很是不耐。本来打下了了一个比较殷实的村寨,以为可以快活一晚上。谁想到,几个老大居然吩咐连夜转移丁口和财物到船上去。这黑灯瞎火的,虽说都是一些丁壮个年轻妇人,但一路上,个个都哭天抢地的,强行威逼之下,勉强走了几里路。这要赶到码头,估计天都要亮了。
“……三娃,一会趁贼人过去了,你赶紧跑。……跑远了,就找个地方躲起来。”张全祥低头小声地对着儿子说道。去了南洋,离家万里,可不能让孩子也跟着去遭罪,他才十四岁呀。如果等天亮,上了船,那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爹,……你呢?”张三娃颤声问道。
“三娃,……儿呀,你不要管我。你只要跑出去,爹到时候……会想办法也跑出去的。”张全祥努力地用手和牙齿去解儿子腕上的绳索。
片刻,张全祥终于将儿子腕上的绳索解开,他制止了儿子试图想去帮他解开绳索。他看了看远处有七八个海盗聚拢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谈笑着,监押他们这边的两个海盗似乎也被他们的热烈气氛所吸引,歪着头朝那边望去。
“三娃,快跑!”张全祥见机,低声对儿子说道。
“爹……”张三娃呜咽着。
“三娃,莫哭!”张全祥有些着急,“现在赶紧跑,朝黑的地方跑。……跑远了,就找个地方藏起来!……快跑!”
张三娃被张全祥用肩膀撞了一下,踉跄着脱离了被捆成一串的队伍。他抹了一把眼泪,转身朝夜色中的旷野跑去。看见张三娃就要跑远,被押送的乡邻似乎一瞬间醒悟过来,都开始拼命的用牙齿或被缚的双手去解自己或亲人腕上的绳索,队伍中顿时喧嚣起来。
“都他妈的想干什么!”队伍两侧的海盗听到响动,警觉起来,举着火把,拿着刀,围了过来。
“哎呀!”突然,远处扑通一声,在夜色中有人摔倒在地,并发出惊呼。
“有人跑了!”有海盗听到声音,立马高声呼喝,“去抓回来,把他砍了!”
张全祥知道,那是他儿子夜里看不清路面而摔倒在地。心下一急,猛地用尽全力朝旁边的一个海盗撞去。
“啊!……找死呀!”那个海盗被张全祥一撞之下,猝不及防,身子一歪,噔噔地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火把也摔在一边。不过,很快,那个海盗迅速站了起来,举着刀朝张全祥挥了过去。
张全祥头偏了偏,刀砍在他左肩上,他顾不上疼痛,头一低,躬着腰,作势又朝那海盗撞去。奈何,手上缚着绳索,又和其他人相连,脑袋仅仅擦着那海盗的衣角。
那海盗狞笑着,左手一把抓住张全祥的头发,右手反转刀口,直接割在他的脖颈,然后一拉,鲜血喷射而出。
张全祥软软的倒在地上,眼睛睁的大大的,希期地看向夜色中的旷野。
“大哥,今晚我们也上船过夜吗?”齐天侧头看着齐大海。
“怎么?不想睡在船上?”齐大海笑着说道,“看情况吧。不过,等那刘香把劫掠而来的丁口和财物转移到船上,怎么着也要天亮了。……你和狗子先到那个破屋睡一会吧,老三,你看着他们。”说着,转头对齐大陆吩咐道。
“哦!”齐大陆应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带着齐天和狗子朝不远的破屋走去。
齐大海看着三人离去,不由叹了一口气。四弟年幼文弱,三弟随性莽撞,都需要自己和老二看顾。想想死去的父母嘱托,心里一时沉重起来。
“这狗日的世道!”齐大海端起酒壶狠狠地给自己灌了一口。
“大哥!大哥……”远处传来齐大江的呼喊。
“怎么了?”齐大海转身沉声问道。
“大哥……”齐大江走到齐大海身边,“刘香的人过来了!”
“刘香的人?”齐大海奇道,“他们不是在转运丁口和财物吗?寻我们做甚?”
“他们说跑脱了个丁口,找了过来。”齐大江说道。
“嗯?”齐大海侧头看着二弟。
“有个娃子!”齐大江,“确实是从他们手里跑出来的。……十三四岁,跟老四差不多大的娃子。”
“走,去看看!”齐大海闻言站了起来。刚走两步,又道,“你去多叫些人来!……带上家伙!”
齐大江一愣,“会动手?……好,我马上去叫人!”
赖四眯着眼瞅着对面抱胸而立的三个汉子,有些恼怒。刚才押送丁口时,居然有人鼓噪逃跑,砍了几个后,才将他们压服。但还是有个小娃子跑了出去,他带着七八个兄弟一路追着,隐约间瞧见跑到这厢来。想着捉住人了,拖回去当着众人面将他斩首示众,免得再有人逃跑。
可不曾想到,遇到曹雄的人,而且还拦着他们不让捉人。这可就有点不讲江湖道义了。
“几位兄弟,那个小崽子,我们可是追了大半夜了。还请抬抬手,让我们绑了去。事后,必定请几位哥哥喝酒!”赖四拱拱手道。
曲万成撇撇嘴没理赖四,呸,一帮子海贼,爷们当年在登州水师的时候,可专门剿你们的。
赖四见自己放低姿态,好言好语,居然被对方三个汉子给了一个冷脸,顿时就着恼了。
“噌”的一声,赖四拔出别在腰后的短刀,冷哼道:“一群山东反贼,给你脸了呀!让开,别耽误老子做事!”
“哟,跟俺动刀子呀!”曲万成混不吝地向前一步,“有种就给爷爷戳个窟窿!拿把刀吓唬谁呢?”
但身旁另外两个同伴却是警惕地向后退了半步,全身紧绷起来,死死盯着赖四的举止。
赖四看着曲万成近前一步,有些着慌,下意识地举刀挥了过去。
“嘿,狗贼!”曲万成闪身躲过这一刀,“真敢跟爷爷动刀子!”说着,连退几步,眼睛瞄向四周,看是否有趁手的家伙。
赖四一动刀,跟着过来的七八个海盗纷纷将刀叉举了起来,试图火并眼前这三个不识好歹的原山东反贼。
“住手!”就在赖四一行渐渐围住三人时,猛地听到一声断喝。
“齐大哥!”
“大海兄弟!”
曲万成等三人见齐大海赶到,后退着聚到他身边,“这群海贼想要火并咱们!”
齐大海将手中的雁翅刀横在身前,冲三个同伴点点头,然后冷冷的盯着赖四。
“是刘香让你们来火并我们?”齐大海问道。
“老子可不是香佬派来火并你们的!”赖四举着刀说道,“有个小崽子跑了,有兄弟看见他在你们这。……你们让开,我们捉了人就走!”想着这帮山东反贼不太好惹,最好不要动手,虽然对方只有四个人,一把刀。闹将起来,把曹雄召来了,可不好交代。
“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齐大海沉声说道,“带着你的人走!”
“嘿,给脸不要脸呀!”赖四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信不信,老子把你们都剁了?”
“嗤!”齐大海冷笑一声,举刀对着赖四一行,“来呀!”
赖四左右看了看同伴,有些进退两难,趁着黑夜将这四人做了?可是,刚才看见有人向后跑去,明显是去通风报信了。万一火并了他们,康老大和香佬会不会怪罪下来?
几个火把之下,双方一时间出现了诡异的对峙,局面僵在当场。
忽然,“砰!”的一声火铳响起,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响亮。对峙双方均吓了一跳,紧张地看向四周。
“把刀都扔了!”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否则火铳齐射,全都撂倒!”
赖四闻言,顿时慌了,曹雄的人来了,而且还带着火器。四下一片漆黑,瞧不见对方来了多少人,也许他们正隐在黑暗中,举着火铳瞄着自己,要不要先扔了火把?
“数三声。再不扔下刀,就开火!”那个声音又响起,“一!……二!……,准备……”
“铛,铛……”几个海盗立刻扔下手中的刀,“别开火。……大家都是一个船上的兄弟,千万别开火……”距离这么近,火铳齐射,哪还有命在!
“哈哈……”曲万成等人哈哈大笑起来,欺身走到赖四等人面前,将他们垂在手里和丟在地上的长短刀一一捡了起来。
“小天!”
“大哥!”
齐大海看见从夜色中现身的齐天,有些意外,“你二哥带人来了。”说着,看向齐天的身后。
“二哥还没来。”齐天看着曲万成等人将海盗丢弃的刀捡拾在手里,并逼向对方,然后小声地说道,“就我狗子两人。”
“你们……,胆子可真大!”齐大海一愣,伸手拍了齐天一把,“以后不许这么莽撞!万一出事,那该如何!”
齐天笑了笑,回头看了看抱着一把火铳并慢慢走近的狗子,“我们……就是想帮点忙。”
第六章 郑芝龙
刘香看着陷入熊熊大火的寨子,脸上一片狰狞,杀戮,毁灭,死亡……仿佛这一切都会让他内心感到无比的兴奋,还有无尽的畅意,俨然,他就是这个世间的主宰。
“香佬,我们该走了。”李虎三说道,已是破晓时分,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说好了,半夜全部撤离。可一众海盗拖拖拉拉,时不时得闹出一点乱子,杀人,淫辱妇人,私藏财物,胡乱放火。另外,张一杰安排下,刘香与两女子折腾半宿,无人敢加以催促。因而,直到此时,才开始最后的撤离。
“走!”刘香转身回头,就要准备骑上一头搜刮而来的驴,可腰部一闪,打了一个趔趄,李虎三连忙上前扶住。
“香佬!香佬……”这时,康永祖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
“何事?”刘香稳住身形,手牵住了驴的缰绳。
“香佬!……曹雄那帮山东人太过分了!”康永祖气喘吁吁地说道,“夜里,曹雄他们无端扣下了我的八九个手下兄弟,还被他们羞辱毒打了一顿!”
“嗯?”刘香惊讶得看着康永祖,“你招惹他们了?”
“香佬,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招惹他!”康永祖说道,“昨晚掳来的丁口,在路上跑了一个。兄弟们就去追,结果那猪仔逃到曹雄他们那儿。……他们不仅不帮着把猪仔锁住,还把我那帮追去的兄弟给打了,折辱一番。”
“哦……”刘香皱了皱眉头,曹雄一伙加入不到两年,武力强大,火器也多,是自己着力拉拢臂助,同时,也是着力防范的对象。因为,他们始终自成一体,与刘香他们这伙专业海盗有些格格不入。
“……阿祖,你说,曹雄是不是因为不让他带人打寨子,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呀?”刘香摸着下巴问道。
“啊?”康永祖愣了,老大,我这是在投诉曹雄欺负我的手下,你却要问我,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
“这次上岸,曹雄他们一点好处没捞着,反而要看守我们的后路。打你的人,是不是在向我示威?”刘香笑了。
“香佬……”康永祖有些摸不着头脑,“曹雄敢向你示威,我带兄弟们去把他火并了!”
“火并?人家有五六百号人,而且都还是能打的人!……你准备死多少兄弟去火并他们?”刘香摇摇头道。
“那……”康永祖也是嘴上说说,曹雄他们作为前登州叛军,不说火器犀利,就是战阵拼杀,也不是他们海盗能轻松火并的。
“阿虎,你去挑两箱珠宝给曹雄送去!……嗯,再选几个妇人也一并送去。”刘香侧身对李虎三吩咐道。
李虎三迟疑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拱手应诺而去。
“香佬……”康永祖看着刘香,有些不满。
“阿祖,都是兄弟,不可因小失大!”刘香拍了拍康永祖的肩膀,“我们现在实力还很弱小,需要互相依靠,我们不能彼此争斗。……放心,哥哥以后绝不会让你一直吃亏的,咱们毕竟是多年的老兄弟了。”说完,骑上驴子,朝远处的码头而去。
四月初四,海上巨寇,刘香师五十余舟,犯潮漳浦,破东里镇,大掠四野,毁房屋百二间,纵乡民三百余,其中女子数十,携财物无数,翌日,遁海南下。
“大哥,咱们这么倾巢而出,万一没截住刘香,反而让那厮跑了,或者他直接来骚扰漳厦,怎么办?”
漆黑的夜色里,福建厦门所外海,一只规模庞大的船队迤逦在广阔的洋面上,大小船只一百余艘,其中有约四十多艘均为四百多吨到九百多吨的武装商船,上面布有15-25门红夷大炮。这支在中国乃至东南亚海域最强大的武力,属于近十年来快速崛起的郑芝龙兄弟。
从嘉靖年以来,海上枭雄并起,尤其是天启年间,大陆天灾人祸不断,近海部分海商乃至渔民纷纷下海,充做海盗。小股武装不算,能称为“巨寇”的,前有李旦,颜思齐,后有郑芝龙、杨六(杨禄)、杨七(杨策)、周三、李魁奇、钟斌、刘香等等。
但,自从朝廷招安郑芝龙之后,海上势力又开始新的一轮洗牌。此时,最大的东南亚乃至中国近海,最大的海上势力尚属于荷兰人。他们在加里曼丹、婆罗门等东南亚岛屿征服当地土人,建立殖民势力,发展香料贸易。此后,还侵入台湾,设立殖民机构,垄断了部分海外与大明的贸易。于是,郑芝龙先是主动与荷兰东印度公司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和平共处,互不攻击。此后,双方进入了和平期。郑芝龙则利用这段时间,腾出手来帮朝廷大举剿灭了旧日的海上兄弟,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且绝大部分海盗都被其收服,最后只剩刘香等少数几个海盗团伙在海上逍遥。
眼看着郑芝龙逐渐要垄断中国沿海至日本,以及部分东南亚海上贸易,这极大的损害了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商业利益。遂打破与郑芝龙仅仅维持了五年的和平期。
崇祯六年(1633年),荷兰人以要求明朝允许开市为由进攻厦门,击沉了很多明朝船只,其中也包括郑芝龙集团的船只。郑芝龙对此非常恼火,决定与荷兰人开战。1633年10月22日荷兰东印度公司军队与海盗刘香组成的联军和郑芝龙的大军在料罗湾开启决战。
当时,郑芝龙的火器与荷兰人的火器——特别是大炮,水平相当,并不落后。舰船的数量上,荷兰一方比郑芝龙多,占优势。在这种情况下,谁的海战战术更好谁就能赢得战争。郑芝龙先以主力战舰火力掩护小型货船攻击对方战舰,结果这种“群狼战术”非常奏效,然后又用铁钩钩住了荷兰人的战舰,再用火烧之。在这场大海战中,荷兰与刘香的联军大败,荷兰士兵有一百多人被生擒,数千人战死或被烧死,五艘战舰被焚烧,一艘战舰被缴获,五十多艘小船被烧毁。与荷兰人一起的刘香也落荒而逃。漳厦民众欢欣鼓舞,“闽粤自有红夷以来,数十年,此捷创闻”。
而此刻,郑芝龙兄弟几人携大小战船一百余艘,含水手炮手执锐等战力人员四千多人,从漳厦出发,朝潮汕海丰方向驶来。
船队中间最大的一艘形似红夷盖伦武装舰的船舱里,脾气急躁的二弟郑芝虎不耐地在舱室内走来走去。
“二哥,稍安勿躁。”老五郑芝豹看了一眼端坐上位闭目养神的郑芝龙,“大哥的安排肯定没错!咱们就听大哥的。”
“对!二哥,你别转了,这出海才两天。大哥安排的细作不是已经回报,刘香那厮已经出动了,这会多半是朝着粤海那边去。”老三郑芝鹄说道。
郑芝蟒(郑芝龙从弟)看了看郑芝龙,又瞅了瞅郑芝虎,很干脆的闭嘴不言,瞧着对面船板出神。
舱室里一时安静下来,郑芝虎瞪着双眼看着大哥。
郑芝龙,剑眉星目,近年来长久居于陆上,面色红润,加之从五虎游击将军升到漳厦副总兵加副都督衔,端的是官威十足。而且,三十一岁的年纪,威服闽粤,号令南洋,可正当谓志得意满。
“哼,想偷袭我漳厦?”郑芝龙睁开眼睛,冷哼了一声,“他刘香有这个胆子吗?”
“田尾洋!”郑芝龙说道,“前面不远就是田尾洋了。咱们就在那里,截住刘香那狗贼!”说完,看了看舱室里的几个兄弟,“到时,全部围住,不得放走一人!……彻底了结我和这位结义大哥的恩怨!”
“为何在田尾洋?”郑芝虎一愣。
郑芝龙笑了笑,没有说话。
“大哥,你在刘香那里安插了细作?”郑芝虎似乎有点醒悟。
“刘香,丧家之犬!”郑芝龙从椅子上站立起来,“不是每个人都会像他一样不识时务。……哼,以为凭借着红毛鬼的庇护,就能跟我作对?连他主人,我都敢一棒子敲过去,何况……,他只是一条丧家犬?”
郑芝龙看着厅内几个兄弟,说道:“扫灭刘香,驱退红毛鬼,这片海上,就全都是我们兄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