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嫮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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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沧海无际尽归墟
遥遥数万年已去,天地七界即分。四海归心,八荒臣服,凡世祥和太平。
近日,闲来无事的凤嫮生在听那老梅树讲完故事之后,就携了神兽白泽自那灼灼妖娆的红莲碧湖乘船而下。
二人一路向东,领略了波澜壮阔的沧海碧波,而后辗转南下,登岸后便到了有着人间仙境之称的南荒之地,鸿蒙。
眼前这城繁华落尽,确实辉煌富丽。
凤嫮生心下暗道,难怪那株老梅树总是跟她讲凡间如何如何,原来这凡人竟是如此逍遥快活。
正想得出神,冷不防被人从身后拉住了衣角。
凤嫮生一愣,这才恍然记起,自己是拖家带口来的。
她自眼前那热闹喧哗的集市上回过头来,去看那变化之后的神兽白泽。
面前少年大约十六七岁左右,身穿一袭上好的冰蓝色长衫,青丝如墨,眉目清秀,鼻梁高挺,薄唇如丹。
好一个风姿出众的俊俏少年郎!
神兽白泽受不了她那双冒着绿光的眼珠子,两束眉毛一蹙,伸手将人抓到了街市的一处角落里,沉声命令她站好。
“这里是南荒,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竟如此盯着我瞧,丢人!”
凤嫮生双手抱臂,鼻孔朝天的朝他哼了声,不屑道,“要说美色,世上谁人能及得上十三?你少自作多情了!”
说完,又神气活现地瞥了人家白泽一眼,随即便往那挤得水泄不通的人堆里凑热闹去了。
白泽不服,朝着她那嚣张跋扈到六亲不认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最终还是像只护崽的老妈子一样认命的跟了上去。
他们家这位宝贝疙瘩可万万不能出事。
乌压压地人群里,凤嫮生总算拽着一脸憋屈的神兽白泽从那密不透风的人堆里钻了出来。
朱红色的勾阑之外,无边无际的沧海碧波映在西坠的落日余晖之下,翻卷的海浪随着风声起伏奔腾。
凤嫮生望着眼前恢宏壮阔的光景,心下颇有学问地感叹起这天地万物造化之奇妙。
“快看!是仙山!”
嘈杂喧闹的人群随着这一声惊叫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迎光寻望,只见那波澜奔腾的碧波之上,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愈发暗淡的天光之下逐渐显现明朗。
仙禽盘旋于峰峦叠翠之间,亭台楼阁坐落其山涧瀑布之上,那如天界宫阙般精美绝伦的景色当真令人心迷神往。
“东海有山,名曰蓬莱。地方四千里,去西岸七十万里,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上生神芝仙草,出泉如酒,名玉醴,食之不老不死。其上多仙家,雍容妙丽,俊美多姿。”
女子只身立于那勾阑处,一袭天水碧衣裙迎风飞舞,尽显其孤洁妙丽之美姿。
海风徐徐,吹起她乌黑亮丽的青丝,亦吹来她温婉动人的声音,就像颗颗珍珠跌落玉盘一样,全数掉进凤嫮生的双耳之中。
众人听她说完,个个目光如炬,恨不得冲破身前勾阑飞到那仙山上去。
“咯咯~”
银铃般地笑声乍响在人群里,那娇俏调皮的声音在这一方喧哗吵闹中尤为凸显。
“相传,海中有一庞然大物,身形似蛇,头长犄角,可吞云吐雾,幻化成风,还能变作高宅宫阙,专门骗吃那些过往船只!”
此声一落,人群里哗然四起。
立于勾阑处的女子循声望去,却见一位身穿红色襦裙的少女已出了人群,俊逸卓然的蓝衣少年手持宝剑跟在她身后。
清风拂过,传来那少女活泼开朗的声音。
“你说,是书上在骗人?还是方才那位穿绿衣裳的美人儿在骗人?十三不是说那个能变高宅宫阙的东西会吃人吗?”
“天地无际,碧海茫茫,世间万千河流都尽入归墟,这万物造化之奇妙岂是我等小卒能参悟透的?”
少女自满目琳琅的街市里回头,黑白分明的剪水瞳眸里倒映出少年俊逸清秀的面容。
她歪起头,冲他狡黠一笑,“白泽,你怎么也跟那老梅树一般说的如此有学问,那海里分明是一只吃人的蜃,你平日里不好好做学问……。”
未等她说完,白泽便伸手扯住了她的后衣领,低声轻斥她喋喋不休,上窜下跳。
“凤嫮生,这里是南荒。你什么时候能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你瞧姑姑,知书达礼……”
又指桑骂槐的嫌弃她话多!
被人提着衣领的凤嫮生翻了翻白眼,即便是在受人桎梏之下,她还是不忘恭敬地弯腰朝东方作了一揖。
“我的白泽上仙,姑姑乃青丘女君,是这四海八荒里最尊贵的女人,就连九重天上的神仙都要恭恭敬敬拜称她一声上神。”
她说完扭了扭后颈,在发觉自己挣脱不了白泽那惊人力道之后便干脆彻底放弃,“至于我嘛,我只想做月疆的小殿下,只想让十三宠着我,依着我,我才不稀罕去做什么令人敬佩的帝姬贵女!”
少年闻言,脸色一黑,一把将她丢开,“没大没小!十三是谁?”
凤嫮生没防备,差点被他扔到地上,一双大眼气鼓鼓瞪着他,“是舅舅!”
“你要是再没规矩……”
“就把我丢回瀛洲!这话你都说了好多遍了!真讨厌!”
没规矩的人狠狠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进了街边一家客栈。
第二章 十丈软红初相见
月黑风高,昏黄的灯火映出一只偌大鬼影,那影子投在密密麻麻的树林枝丫上,在这幽深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分外骇人。
凉风渐起,晃动着树枝上唯一燃着的白色灯笼,烛火明灭间,那鬼影一晃,又乍现在空旷的山林当中。
“这蜃妖术法甚是难缠,我已盯了她七日,却都被她逃掉了。”
说话的碧衣女子抓紧腰间长剑,自影影绰绰的树叶间隙望向地上那只现出真身的鬼影。
是一只死后被人下咒的四目赤色九尾狐,妖狐体型庞大,煞气凌人。
那狐背上还坐了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绣牡丹花的大红色衣裙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那颜色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媚俗,反倒为其平添出几分勾人的风情来。
碧衣女子不屑,朝蹲在自己旁边的女子恨恨说道,“这蜃妖变幻莫测,日间又不现身,真是诡诈!”
瞧着她气急的小脸,旁边那女子悄声一笑,朝她眨眨眼,“少妤别生气嘛,我这不是来帮你了。”
安抚完好友,她又朝地上努努嘴,问道,“那是谁呀?你从哪儿找来的帮手?别一会儿成了这狐狸的盘中餐。”
少妤闻言,蹙起眉毛瞥了一眼躲在巨石后的那道身影,“我今日清早在海边遇到的。虽无甚交集,但我总觉得她知道些什么。黛芷,你可去过月疆?”
“月疆!”
黛芷双眼一亮,不是她去没去过,是她想去也去不成啊。
“那个地方就如同瀛洲一般,已经避世数万年了。我幼时听父君说起过,北荒月疆绵延万里尽是冥海,数十万年来不见阳光。大洪荒时代结束,父神身归混沌之时,特将那北荒赐给了自己的爱子,也就是传说中的那位帝君,凤焱。”
缩在巨石后的凤嫮生气喘吁吁,她只不过是在客栈闲的无聊上街买个宵夜吃,谁知偏让她遇见了这只鬼鬼祟祟的大狐狸。
先前引起她瞩目的是大狐狸背上的那位美人儿,不过这两者相较之下,最让她感兴趣的还是这只与她家姑姑同宗同源的狐狸。
凤嫮生自石头后悄悄探出头,再想着细瞧一下那只狐狸到底生了个什么模样。
谁料她连个一二都还没能瞧出来,就被那突然回过头来的狐狸张开血盆大口结结实实给吼了一声。
血腥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迎面扑来,那味道钻进凤嫮生鼻翼里,将她整个人从石头后面给逼了出来。
“好臭呀,熏死我了!”
挥手扇风的少女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皱着眉头指控那狐狸铁定是修炼成精吃了人!
少妤两人见状,暗叫不好!
那蜃妖修为不浅,法力深厚,那狐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二者定是嗅到了那少女不同常人的灵气才会烦躁不安。
好个狐妖,区区一只孽畜的修为竟也到了如此地步!
凤嫮生捂着鼻子说完,抬头就见坐在狐背上的女子正睁着一双极美的眸子打量自己。
那女子虽蒙了面纱看不清容貌,但凤嫮生却能感觉到她在朝自己笑,且笑的比她那美人姑姑还要颠倒众生。
只是,单单这狐妖张开的血盆大口就委实煞了风景。
凤嫮生干笑两声,并不打算与她多做纠缠。
她朝后退了退,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友善的笑,“嘿嘿,今夜的月色真美,姑娘也是来……来赏月的吧?赏月……。”
话没说完,那狐背上的女子长袖一伸便卷出一阵妖风,风声凌厉,像把利剑朝凤嫮生面门袭来。
凤嫮生一声惊叫,方才施法闪到了一旁,身后那颗参天大树就被那股妖风拦腰截断,哗啦一声倒在了自己面前。
好险!
凤嫮生拍拍胸口,庆幸自己这小身板没被倒下的大树压成肉泥。
躲在另一颗树上的两人抬头,嘴角不约而同的抽蓄了一下。
夜空中除了几颗暗淡的星星以外几乎看不到月亮。
躲闪腾挪的空挡,凤嫮生伸手自虚空里抓出一把短剑,剑刃翻飞,挽了数道剑花朝那妖精砍去!
“你这妖也太不识趣了,咱们素不相识又无仇无怨,你竟对我下如此毒手!”
她本不想打架,只因家教甚严,每每闯祸都要被罚抄书!
迎着猎猎妖风,凤嫮生恨恨地默念了个法诀,一巴掌朝那扑来的狐妖扇去!
一阵飞沙走石,狐妖被扇了个四脚朝天,惨叫着狠狠撞在了三丈开外的石头上,那巨石被狐妖庞大的身躯震得四分五裂,狐妖也被击得头破血流站不起身来!
藏在树上未曾露面的二人心中震惊,她们竟未看出这少女有如此修为,竟能伤得了狐妖!
那蜃妖见自己坐骑被伤,恼羞成怒。
她脸上的红色面纱被一股凌空而起的妖气震碎,立时便露出满口尖锐锋利的獠牙。
那一张脸仿佛油尽灯枯的老树皮般布满了难看的褶皱,苍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只那双眼睛闪着幽幽绿光,阴森凶恶。
凤嫮生被其丑陋面貌吓了一跳,膛目结舌愣在原地,连蜃妖伸着锋利的爪子逼近跟前她都还没缓过神来。
少妤心中一急,伸手变出光芒闪烁的长剑与黛芷跃下树梢。
二人给了那蜃妖当头一棒,转身拉住愣神的凤嫮生朝后退去。
一来二去的打斗之下,这二人也没讨到什么便宜,一人挨了蜃妖一掌不说,衣裳也被那蜃妖给挠的血迹斑斑。
待凤嫮生回过神来时,蜃妖那带着血光的利爪就已伸到了三人眼前,被撞得头破血流的狐妖此时也飞身从二人身后嘶吼着扑来。
腹背受敌!
凤嫮生认命般闭上眼睛,只觉命将休矣之时,一束蓝光凌空乍现,一把出鞘短刃破空飞来。
那短刃自飞旋间硬生生削掉蜃妖一只手臂,后仍余威不减,化作层层利刃朝飞扑而来的狐妖刺去。
蜃妖见势不妙,抱着血流不止的断臂慌忙化作一团黑雾逃走,那狐妖一声惨叫,来不及逃窜就被层层利刃刺成了筛子,倒地而亡。
凤嫮生心下暗嚎,怎么就叫那蜃妖跑了呢!
第三章 九州六合聚仙来
连日来,凌霄殿中的朝会一片乌云压顶,内里气氛冷到了极点。
只因那南荒鸿蒙之地的封印灵力日渐削弱,天君特召集四海八荒各路神仙聚集九重天来商议良策。
最后在满殿诸神力荐之下,终是派遣了龙族新任神君白擎前往南荒去解那燃眉之急。
为保龙族此行无忧,天君又接连颁下法旨,令其世代驻守鸿蒙的女娲神族倾力相助,这才散了那冗长枯燥的朝会。
众仙礼罢,相携离去之际,却见远处有一玄衣小仙脚踏青云而来。
那小仙人走得十分匆忙,路过凌霄殿前都未曾停下,反而满面焦急的奔向了西王母设宴的瑶池。
众仙不明,四下对目相望间更是满面疑惑,个中更有几位上了年纪的神仙不满责备。
“这是哪里来的?竟如此不懂规矩!凌霄殿前还敢乘云奔走,真是有失体统,张狂!”
“哎!上仙慎言,慎言。上仙有所不知,那玄衣少年乃是凤焱帝君座下的灼光上仙,与你我一同位列仙班。”
众仙闻言,当下便议论开来。
一青衣女仙甚是好奇,挤上前去问道,“你们所说,可是北荒月疆?”
众仙里有德高望重的老神仙频频点头,“大洪荒之后,父神应劫,身归混沌之时特将北荒月疆赐予爱子凤焱。据传,北荒月疆万里冥海不见尽头,数十万年来不见阳光。”
老神仙说完,那青衣女仙又问,“我听天宫里的仙娥说,凤焱帝君膝下有位小帝姬,都称她纯阳小殿下。可有此事?”
那老神仙眼神一亮,随即朝她笑着说,“那可巧喽。想当年,西王母设百花宴,宴请凤焱帝君前来九重天赏花,老朽有幸远远瞧了一眼那位随帝君前来赴宴的纯阳小殿下。”
此话一出,自然有些个俊俏的后生晚辈们瞪大了眼睛,争先恐后地问他,“那月疆帝姬生得怎样?”
老神仙瞧着自己面前这一张张急切的嘴脸,悠哉游哉的眯起眼睛,直叹了数声后才道,“极美,极美,真真是极美啊!”
青衣女仙正听得入神,心下好奇那月疆小帝姬到底生得何等貌美,竟能让一个满头鹤发的老神仙讲得如此兴致高昂!
“公主!”
可惜没容她细想,她整个人就被一双手给扯着后背一把拉走。
待她回过神来再一瞧,原是自己宫里的仙娥小彩蝶。
只见她着急忙慌的看着自己,脸色比方才那位名唤灼光的上仙更为焦急,“黛芷公主!出事了!出事了!”
相较于小仙娥的焦灼,黛芷整个人倒是满面风轻,“何事啊?可是父君知晓我私自跑去南荒的事?”
小仙娥摇摇头,又冲她摆手,“天君不知。是奴婢……奴婢听闻,月疆凤焱帝君今日受西王母娘娘宴请,前来天宫瑶池赴宴。可就在方才,北荒的灼光上仙匆忙来报,说月疆小帝姬离家出走,去往南荒游玩去了。”
黛芷一愣,“月疆小帝姬去了南荒?”
这跟她有何干系?
小仙娥急得双脚一跺,“公主!您糊涂了吗?就是方才您与众位上仙议论的那位小帝姬呀!凤焱帝君膝下的纯阳小殿下,闺名凤嫮生!”
黛芷闻言,心中不由一惊。
难不成跟她在南荒一起除妖历险的那位就是……怪不得,她小小年纪竟有那般惊人修为,原来她就是那个被凤焱帝君宠坏的月疆帝姬,纯阳小殿下。
“这下坏了!如果凤焱帝君知晓他的掌上明珠此时此刻正在南荒鸿蒙吃苦头,不晓得他会不会将你我剁碎了,然后一并扔去那东海归墟里喂妖兽。”
彩蝶生来胆子小,这甫一听到自家公主如此说辞,心中更为害怕。
“公主,您别吓唬奴婢,奴婢可听说了,南荒鸿蒙此时正逢妖兽作乱,死了好多人。”
不止如此,她还听这九重天上的其他仙娥们言论那位凤焱帝君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除去对纯阳小殿下疼爱有加,那位为尊上者可从未对别的任何一位神仙露过一丝笑脸,就连西王母娘娘都得对他礼让三分。
思及此,彩蝶只觉得自己已没了活路,“如若此番真是出了岔子,咱们……咱们去哪里赔给凤焱帝君一个活生生的小殿下呀!”
黛芷越听,心中越是烦闷,当下便急得上蹿下跳,头冒冷汗。
“鸿蒙封印日渐微弱,我也想为父君分忧,且我同少妤又是至交好友,既为好友,就当为她赴汤蹈火,两肋插刀,可谁知半路上杀出来一个凤嫮生!”
她原以为她只是个贪玩儿过路的,哪成想她竟是凤焱帝君的掌上明珠,北荒月疆小帝姬。
彩蝶一双小腿直打冷颤,憋屈着一张脸,就差快要哭出来,“那公主打算如何?奴婢可听瑶池的仙娥们说了,凤焱帝君知晓纯阳小殿下去往南荒后,就即刻离宴回北荒去了。”
黛芷心中焦急,顾不上彩蝶唠叨,只吩咐了几句,便匆匆下凡往南荒去了。
第四章 风生云兮惊澜起
寻着妖气与那蜃妖留下的斑斑血迹,凤嫮生一路追到了现下这一片荒芜之地。
天空阴沉灰败,血光蔽日,阵阵腥风令人闻之作呕。放眼望去,不见尽头的血色雾气中,只有两座雕刻梵文魔相的石柱巍然屹立,镇压着从地底缠绕而出的层层锁链。
“想不到,鸿蒙仙境竟有这等如炼狱般的地方,难不成这就是那书中所讲的无门之门?”
久不闻白泽搭话,凤嫮生回头一瞧,他竟被这地方的骇人戾气逼着现了原形,小小一团哼哼唧唧窝来她脚边。
凤嫮生抱起它拾阶而上,想要看看这石柱之后究竟是何等景象。
“姑娘留步!”
一声冷斥由远及近。
再说白擎领了天君旨意片刻不敢耽搁,点了龙族数十位能臣干将便与黛芷相携出了九重天,直奔这南荒鸿蒙的无门之门而来,行至半路碰到了出来寻人的少妤,一行人这才知晓,凤嫮生与白泽两人狗胆包天,竟形单影只追踪身受重伤的蜃妖而去。
众人寻着踪迹找来,远远就见凤嫮生正抱了一团毛绒绒的东西朝那无门之门中走去。
黛芷脸色一变,当下一声冷斥朝她飞奔而去。
好在她仙术了得,将凤嫮生从那门中一把给拽了出来。
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两人狠狠摔在地上。
凤嫮生紧紧护住怀中白泽,自己手臂却被地面的碎石划破,几颗豆大的血珠子渗透衣袖滴落而出。
黛芷气急,自然也顾不上什么仙位品阶,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便厉声斥责了一番,“此地不得天君旨意擅闯者,会被丢下诛仙台,灰飞烟灭!”
“我……”
倒是那东海神君白擎恭恭敬敬朝凤嫮生行了一礼,说道,“数万年前,魔族作乱,为祸四海八荒。天族诸神合力将魔族封印在这无门之门。姑娘,你可知?这无门之门下,九九八十一层皆为魔族众生。这通天柱石上的梵文魔相就是封印魔族的封天咒术,这层层玄铁锁链锁住的,是魔族皇室唯一血脉,巫臣君澜!”
“阿擎!”
少妤怕他多说无益,反而泄露天机,欲要阻止,不想却被黛芷拦下。
“少妤。无门之门对于月疆帝姬来说,算不得什么秘密。”
后者闻言,不免惊讶,“你是说她?”
“黛芷公主说的不错。她就是瀛洲昊天帝君的长女,凤焱帝君的掌上明珠,北荒月疆帝姬,纯阳小殿下。”
低沉优雅的声音凌空而现。
无尽的血色浓雾里走出一位身穿墨色锦袍的男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眸若寒星,薄唇勾着一丝邪魅笑意,一张脸生得俊美非凡。
凤嫮生只在一瞬便认出了此人。
自数十万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之后,魔族便名存实亡,族中只剩了老弱病残,虽不能说苟延残喘,却也是再不复当年繁华景象。
据灼光所说,这人是那场大战之后,于魔族不周山中幻化生出,自名归邪。
听闻他近日已顺利承继魔君之位。
凤嫮生自那归邪身上收回思绪,指了身后的无门之门朝众人解释,“并非是我擅闯。那蜃妖受了重伤,此时不回东海,反而来这封印之地,你们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我一路追来这里,它就在此处不见了。”
她话音刚落,那通天柱石上的梵文魔相猛地发出炽烈光芒,缠绕柱石的玄铁锁链亦被层层收紧,相继朝地底沉去。
地动山摇间,众人脚下的地面竟不断崩裂出翻着岩浆火焰的沟壑,众人躲闪不及,那沟壑越裂越大,大有朝着那无门之门的两大柱石崩裂而去之势!
众人束手无策之时,数道妖异红光自地极深处携剑而来,飞旋于无门之门上空。
那利剑寒光四闪,其如虹剑气幻化作一道道梵文咒字,朝两大柱石封印而去。
待四周血色浓雾渐褪,沟壑消失,红光散去之际,那人一袭白衣自阴沉幽暗的天光之下现身于众人面前。
三千银发如月疆皓皓白雪,眉间朱砂似彼岸之花惊鸿绝世,端得一身风姿绰约,清华无双。
“舅舅!”
凤嫮生看清来人后,一声欢呼便撒丫子朝他飞扑而去,蜷在一旁的白泽亦借着那人周身万千瑞气仙泽重新化作了人形。
“帝君。”
那人抬眸,清冷深邃的目光一一扫过伏地跪拜的众人。
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皆在瞬息万变之后幻化消散于他那一片漆黑妖冶的迤逦凤眸之中。
凤嫮生心中忐忑,恐他责怪自己私自离家,还携了他的神兽白泽。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他,轻声问道,“舅舅,你怎么来了?”
那小脸皱成包子的模样瞬间便逗笑了立于那人身后的上仙灼光,“自是来捉你回家,再罚你抄写落下的课业。”
“啊?”
凤嫮生一听抄书,立时便觉头眼发晕,那么多的书抄写下来,可怜这她双爪子还能要吗?
那人见此,眉眼不由一柔,牵起被灼光唬得满面沮丧的小丫头,领了神兽白泽便腾云回北荒去了。
第五章 眷眷往昔断人肠
自那鸿蒙回来已一月有余,近来数日,月疆都是大雪簌簌。
凤嫮生趴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地抄写着密密麻麻漫卷经书。
许是抄写的累了,她扔下笔,转了转酸疼的手腕,朝窗外笑声朗朗的小仙娥唤道,“碧彤!你叫上书蝶,我们去后山烤鹿肉去啦。”
听着窗外的笑声随着吱吱呀呀响起的踩雪声渐行渐远,凤嫮生起身,着急忙慌的整理好书案,围了披风便要出门去。
“字都练完了?”
温润如玉的声音自临窗的软榻上响起,那人身靠着绣工精美的软枕,一头银发未绾未系,骨节分明的修手翻着字体繁复的书卷。
分明是神清骨秀的谪仙,说出的话却永远气得她想跺脚。
“前几日我去了趟瀛洲,碰巧见到长琳,她跟我提起你,说她嫮生姐姐的字像自己新养的小狐狸,少了我月疆与瀛洲的气势。”
卧于榻上的人刚说完,便有一股脑儿的不明之物冲他面门砸来。
他丢开书卷稳稳接住一个,就着窗边的亮眼天光看去,是凤嫮生刚刚临摹时所用的砚台。
这丫头心真狠,也不怕他被砸破了相!
砸完东西的狠心丫头犹还不解气,心中恼他说自己的字像那只软趴趴的小狐狸!
“这四海八荒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凤焱帝君骁勇善战,智谋无双。其无上尊容令四海敬服。只是帝君您老人家怎么就教出了我这么一个连字都写得像狐狸的外甥女呢?教不严,师之惰!嫮生以为古人这话说得甚有道理。舅舅,您说呢?”
声音脆生生的丫头就站在飘着袅袅香烟的八宝紫金炉后,青葱纤手抱着鎏金丝线绣玉梅花的手炉,身上穿一袭鹅黄色绣并蒂莲花滚毛边衣裙,外披了件白色挑银丝云纹毛裘。
她满头青丝绾了当下女儿家最讨喜的发髻,浓如乌云的发间斜斜插了支镶宝石珠子步摇,一对质地清透的玉兰花耳坠映着她瓷白精致的小脸,细看之下竟是那般的娇俏动人。
那一双漆黑迤逦的凤眸太过深邃,凤嫮生被他瞧得不甚自在,扭了半边身子嗔怪他,“舅舅闲时无聊,总是拿嫮生寻开心!”
恼完又心软,急忙跑去榻旁,甚是关切的问他,“我刚才一时冲动,舅舅可有伤到?”
“未曾。”
她解下披风,弯腰去捡地上滚了一团糟的书卷,“舅舅去了瀛洲,可有见到我阿娘?”
“未曾。”
捡书的纤手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初,“那我阿爹呢?他可有什么话要舅舅带给我?”
“你阿爹说了,等你及笄,让我为你寻一位如意郎……”
“哼!”
不知又是哪里逆了她的心意,那刚被捡起的书卷又被她双手扯了狠狠揉皱扔在地上,连带着还踩上一脚!
凤焱对她这突起的无名之火实在有些费解。
只见她俏生生地立在榻旁,一双剪水明眸冒着熊熊怒火,纤细双手拿了刚捡起的砚台愤力摔向了窗外,墨汁洒落,滴滴答答在雪地染了一片。
摔完东西的人拿起软榻上的披风胡乱系在身上就往门外走,行至门前又忽然停下,在他不解的目光中,她伸脚踢碎了门后插着一株玉梅的美人斛,这才解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便掀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回过神来,看着满室狼藉,又看了看惨遭毒脚的玉梅美人斛,只能无奈扶额叹息。
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你将她护的那么好,娇养的跟朵花儿似的,竟也舍得为她寻夫君?”
来人带了一身风雪,霎时间便将室内的暖意驱散了个干净。
凤焱皱眉,不耐烦地瞥了眼不速之客那张痞里痞气的桃花脸,甚觉那张脸十分碍眼又欠揍。
“你来干什么?”
“哦。”欠揍的桃花脸笑得满面春风,“自然是想你了。”
凤焱握拳,“贺兰選!你是嫌活得时间太长?”
“不,我是怕你气血攻心而亡,娶不到自己喜欢的那位美娇娘!”
“咔嚓!”
手边茶盏碎瓷飞溅,贺兰選下意识便摸了摸脸,他庆幸飞到自己脸上的不是茶盏的碎瓷片,而是凉掉的茶水。
“瞧瞧!我说的没错吧?”
贺兰選自来熟坐在榻边,看着凤焱的脸色直摇头,“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管他们那些个闲事干什么?把小丫头带回来不就完了?操心的命,我看你这病好不了了。”
凤焱挥袖,狠狠甩开他,“你才有病!”
贺兰選不服,瞪圆了眼睛冲他嚷嚷,“当初你为救她丢掉了半条命,是我医术好,将你从那鬼门关里给救了回来。你看清楚,嫮生不是她,而是她女儿。我知道你心里琢磨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再丢掉这一身修为,一步步跪求到灵山,跪到梵音自鸣,渡她为仙吗?”
渡她为仙,谈何容易。
凤焱敛眸,那尘封心底的记忆在此刻如潮水般朝他涌来,那个为四海八荒所禁忌的名字亦在此刻越发清晰。
舞歆,舞歆。
那裂地寒霜的千军万马之中,她手握长剑,浑身是血,只一心决然赴死,想与那人黄泉碧落。
他对她最后的记忆,便是她纵身跃下诛仙台。
之后的数万年光阴里,他每每都在醉酒中度日,时刻谴责自己为何没有救下她,直到那一日,贺兰選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来月疆寻他。
嫮生。
她越来越像她,还未及笄,便已出落得玉立标致,她眉眼虽像极了她,但那性子却与她南辕北辙。
怪他,这些年没有限度的宠着她,纵着她,将她似明珠般捧在掌心里,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任她闯了什么祸,他都将她护得好好的,让她做他心尖上唯一的小帝姬。
他常常在想,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舅舅?”
凤嫮生不知何时从后山回来,掀了帘子歪在门外,探头探脑地朝屋里看去。
“舅舅?”
凤焱闻声,心中烦躁突起,语气不由得就重了些,“没规矩!缩在门外做什么?”
凤嫮生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当下便被他这一声厉斥吓到,扒着屋门扭捏着不敢进去。
贺兰選心中暗笑,勾了勾唇角,问她,“哟,这是去哪儿了?”
明知故问!
凤嫮生低头进屋,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贺兰選那张桃花脸给搓扁揉圆,再包上蓖麻叶刷上香油,将他扔进东海归墟喂给那九翼天龙。
正如此想着,一旁的贺兰選却笑弯了腰。
站在屋子里的凤嫮生满脸火灰,发髻凌乱,袖口也被烧掉了半截,裙摆沾满污浊的泥水,一双被火熏黑的小手捧着一只包了油纸的鹿蹄子。
贺兰選估摸着,那只半生不熟的鹿蹄子是给凤焱的。
果不其然,这丫头竟胆大包天的将那油纸里的东西捧到了凤焱面前。
“舅舅,你尝尝,这鹿蹄子我烤了好半天。”
第六章 袅袅娉婷凤来仪
茫茫冥海,寒风凛凛,大雪纷飞不见天际。
女子就立于这没有边界的缭绕雪雾里,青丝松绾,钗环沥沥,金缕步摇,美艳无双。
望着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巍峨宫殿,眼前一切仿佛又重回昨日,她初见他时。
鲜衣怒马,少年倾世,他跟在父神身旁,手持神剑天诛,平定四海八荒。
只是如今,这不见尽头的北荒冥海却成了他无形中挣不脱的枷锁牢笼。
“姑姑!姑姑您怎么来了?”
守门的小仙童远远便望见仙气缭绕的云头在月疆府邸外降下,可自己苦等了许久也不见来人上门拜访,便只好前来查看一番,哪料这来者竟是青丘女君,上神凤仪。
“月疆口风向来严谨,若不是嫮生身边的碧彤来寻我,我还不知兄长竟身受重伤。你们瞒得真是严实得紧,边走边说吧。”
凤焱修为深不可测,向来为天君忌惮。可天族诸神自昔日那场神魔之战以后便灵力衰弱,再不似从前。
如此天君又不得不寄望于凤焱来镇压魔族与那些为祸四海八荒的妖兽。
凤仪心中为此担忧,这一路上都在猜测此事是否与天族有关。
“姑姑恕罪。是一个月前,帝君应西王母娘娘宴请,前去瑶池赴宴。小殿下顽皮,携带神兽白泽偷偷跑去南荒,结果误闯了鸿蒙封印之门的结界,帝君使了封天咒术才救出小殿下。”
“那嫮生可有受伤?”
小仙童摇头,“姑姑不知吗?小殿下离家出走了。”
凤仪皱眉,“这又是为何?”
“帝君昨日震怒,训斥了小殿下,说她整日顽劣,不学无术,来日未必有人肯娶她。小殿下生气,与帝君争执一番便跑了。贺兰上神说,帝君是气血攻心又重伤未愈,才导致吐血的。”
一家子都不省心!
“贺兰選也在?”
小仙童点头,满脸不高兴的哼了一声,“贺兰上神昨日就来了月疆。要不是他从中作梗,帝君和小殿下怎会吵架。”
小仙童这厢话音刚落,那边清辉殿门便被人从内打开。
贺兰選人模狗样的站在门内,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的瞧着一脸窘迫的小仙童。
“你说谁从中作梗?”
小仙童虽知背后议论别人不甚好看,但一想到凤仪上神在此,倒十分大胆的抖起了威风。
只见他向凤仪恭谨有加行完礼后便趾高气昂地回去守门去了。
被忽略掉的贺兰選看着远去的小仙童,顿时被气得咬牙切齿,他真是恨不得一拳打掉那小仙童的脑袋,“这小白眼狼!”
“我兄长如何?”
“世风日下!瞧瞧你们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人?我这上神好歹也是个传世神医,忙活了一晚上,连口热茶都没有,还得看人眼色受委屈?走了。不治了。”
“贺兰!”
凤仪伸臂拦住他,将他一把扯进了偏殿暖阁里。
贺兰選面不改色,呜哇怪叫,“你堂堂上神,青丘女君,你竟敢非礼我?你小心我告诉凤焱。”
凤仪将他扯到一旁,狠狠瞪他,“都说你医术超群,品行刚阿。没成想你竟是个只会嘴巴占便宜的长舌妇。”
贺兰選撇了撇嘴,只觉得几十万年过去了,眼前这个女人生气的模样竟还是如此美丽动人。
“凤仪,你可还记得?当初凤焱抱着浑身是血的舞歅前去寻我,求我无论如何救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当然记得。”
那时父神尚在,凤焱不顾神魔两族大战在即,毅然弃了父神许诺他的天君之位,只为救那个倾覆天下的女子,巫族上神,舞歅。
“那时我问凤焱,这四海生灵,八荒众生,与之舞歅相较,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答,昆仑盟誓,金兰结义,白羿为兄,舞歅既是兄嫂,兄嫂有难,他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凤仪闻之轻笑,从来明媚的眸子里映出细碎泪光。
“兄长天之骄子,何等尊贵。当年舞歅已嫁作人妇,兄长自然洒脱放手。拼命救她不过是全了手足兄弟之情,不枉你我几人昔日昆仑盟誓之约。”
“如今呢?凤焱将心思瞒得滴水不漏。若不是他这次封印无门之门时动用了封天咒术,我都不知他竟将嫮生体内的封印加在了自己身上,以此来抑制噬血珠的魔性。”
凤仪闻言,不由心惊,怪不得天族追查数万年都寻不得噬血珠的下落。
她一直以为那魔性未除的珠子随着舞歅一起消失在了诛仙台下,原来竟藏在嫮生体内。
贺兰選摇头苦笑,他笑凤焱是个痴傻的,“如今这条路荆棘丛生,多少艰难苦楚他都决计要自己背下了。凤仪,他须铲除一切障碍,堵了众神悠悠之口。嫮生才能名正言顺嫁于他,做这四海八荒唯一帝后。”
世说盛传,凤焱帝君心狠手辣,冷漠无情。可见他那少得可怜的温柔情爱,都尽数给了凤嫮生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丫头。
凤仪深深看了眼贺兰選,纤细手指顺了顺耳边碎发,转身朝清辉殿正殿走去。
“不论兄长作何打算,我青丘定然誓死追随。贺兰,我有些日子没瞧见兄长了,就先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