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大侦探》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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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魄的警校毕业生

江城的天,总是蔚蓝的颜色,朵朵白云挂在上面,入目蓝白相间,色彩绚丽,非常的惬意。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如一个曼妙的女郎体贴的帮你揉着全身的经脉,力道柔和,那股酥麻劲儿,可以渗透到人的骨子里,格外的令人舒服。

四月春光,聂尘就这四仰八叉的仰面躺在滨江路一张长椅上,晒着太阳,头枕着一侧的扶手,腿很不雅观的伸着,搭在另一头的扶手上,把整张长椅都纳入自己的屁股底下,毫无公德心,一点不顾及过往买菜大妈们嫌弃的眼神和低低嘀咕的碎语。

他戴着一副蛤蟆墨镜,在黑色镜片的掩饰下,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很有神。他的身材很精干,一米七八的个头不高不低,头发凌乱,休闲裤体恤衫,因为躺着的关系,整个人显得有些颓废。

正是中午时分,与滨江路紧邻的商业区人头攒动,不少白领粉领金领从办公室出来,吃饭散步,消磨时间,借着中午一点点午休时光,恢复辛劳了一上午的身子。

其中当然不乏妙龄女子。

聂尘像海选模特的评委,挨个朝街上来来去去的人流用审视的目光看来看去,嘴里不三不四,面目痞里痞气,时不时的冲落单的女孩们吹声口哨。

“嗯,这个不错,屁股大腰身细,脸也好看。”

“哇,这个更好了,胸口像塞了两坨木瓜一样,好大好大!”

“咦,这个没见过,哟呵,红衣服,新来的?哪家公司上班?赞赞,嘻嘻,转过来、转过来,快转过来……太丑了,太丑了!”

“哎?是个男的?草,男的还留这么长头发!”

聂尘呸了一口,扭头朝边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个长发男子大概察觉到了聂尘盯着自己的眼神,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发现了聂尘鬼鬼祟祟的动作,娘娘腔的跺一跺脚,娇羞的扭头而去。

哇的一声,聂尘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了。

他抹抹嘴角的唾液,悻悻的骂:“草,世道变了,孽畜都敢光天化日的出来现眼了!”

被恶心之后,聂尘再无继续观望的兴致,喉咙里仿佛膈应了什么东西,老是不舒服。

他又骂了一声,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左右张望一下,琢磨接下来做什么。

云彩在头顶悠悠的飘,带来了一缕江上凉爽的风,风清凉而纯净,吹在脸上无比的舒畅,头发在风中轻轻扬起,每个毛孔都在风里张开来,尽情的吸吮风的养分。

聂尘吹了一阵风,发了一会呆,摸摸头,最后决定,还是回办公室去,泡杯茶坐等瞎眼客户上门。

还没有挪步子,就见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色裤子、花色衬衫流里流气的男青年走了过来,瘦猴子一样的体型,吊梢眉三角眼,抹着发油打理得苍蝇都爬不稳的发型,走一步晃三下,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这人老远就看到了聂尘,笑嘻嘻的伸手打招呼。

聂尘挥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瘦猴子过来,嬉笑着搭讪:“尘哥,又瞄上哪个姑娘了?”

“别,离我远点。”聂尘捂住了荷包:“我可没俩钱让你偷的。”

瘦子是个小偷,擅长妙手空空的技巧,两人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多次,已然是熟人了。

“哪里话,尘哥,我胆儿再肥也不敢向你下手啊。”瘦子低眉顺眼:“我还指望你介绍你那几个同学认识认识,日后照应一二呢。”

聂尘没有接他的话,摸出了一颗烟。

瘦子殷勤的掏出打火机凑近替他点上,然后从自己口袋里也摸出一根,手势熟络的将打火机朝空中一挥,拨动转轮,给自己也点上,吞云吐雾。

聂尘在烟雾里瞥了瘦子一眼:“今天祸害了几个人?”

“还没开张呢。”瘦子愁眉苦脸,一口就吸掉了半截烟,大有借烟浇愁的味道:“现在这些人出门都不带钱包了,不好下手啊。”

“那你该怪马彩云爸爸啊。”聂尘笑:“弄出什么付钱宝,断了你们这行的财路。”

“看来过阵子该改行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瘦子道:“春哥你觉得混你们骗子这行怎么样?”

聂尘一口烟差点呛着,扭头怒道:“瞎说什么?老子是正经的咨询公司,不是骗子!”

瘦子讪笑:“得了吧,哥,你那公司十天半个月不见客人上门,不是弄电话诈骗的是什么?我可见多了,骗子公司都这样,不见活人来,只闻电话响。”

尼古丁憋在胸口,久久不能散去,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把气喘匀净。聂尘初初气恼,稍后又是一阵悲凉,得,连一个小偷都看不起自己,这日子也混得太差了吧。

两人沉默下来,抽着自己的烟,街上人来人往,两人就蹲在街边,如两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无人注意这落魄的两人。

好一阵之后,烟燃尽了,瘦子又摸出两根来,一人一支接着抽。

他一边续火,一边问:“尘哥,你说你吧,以前怎么说也是正规警校毕业的,读了那么些年书,怎么就没有穿上一天半天的警服?你瞧你的同学,都当上辖区警署头头了,多神气,走路都带风的。”

瘦子口气羡慕嫉妒,把烟卷叼在嘴上身子抖一抖的蹲着感概,沉浸在烟雾熏陶中眼神迷离,动作活像正在拉屎。

这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不过聂尘早已习惯,毕竟警校毕业生的身份在这群灰色人群中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大伙都不是正经人,坑蒙拐骗的,肯跟你说话就不错了。

于是呵呵笑两声,聂尘没有接这茬,直接敷衍过去,只是随意的答道:“各人有各命,有什么好在意的,随遇而安吧。”

他又岔开话题:“听说前两天你被揍了?”

瘦子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把伤处尴尬的摸了摸,瘦子愤然道:“说起就来气,新来的那帮人,给的保护费比我们高,九龙会那些孙子就不让我在这条街上混饭吃了。草他祖宗,老子在这里混社会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说得愤懑,但提到九龙会几个字的时候,声调明显的降低了八度,还四处张望,显得对九龙会很忌惮。

聂尘吐了一个烟圈:“放心吧,这里没他们的人。”

瘦子把手中的烟屁股一扔,划个弧线远远的弹到人行道上,险些击中一个过路人的裤子,那人朝这边看一眼,正欲发火,发现是个其貌不善的混混扔的,屁都不放一个的走了。

“我先走了,九龙会的人说不定要出来了,被他们看到我在这里,指不定要挨揍。”瘦子站起来,拍拍屁股:“哥,哪天我真的要进你们这一行,你可要照应我啊。”

话音未落,人已走远,一步三晃的姿势在人流里格外醒目。

聂尘无语的冲他的背影比了个中指,也站起来,慢慢的走开。

一路上,跟摆摊的小贩、收保护费的痞子、无所事事的泊车仔等等三教九流的人物打着招呼,彼此给个笑脸,叼着烟蒂的聂尘心情略微的好了一点,被一个小偷瞧不起的挫败感,稍稍远去。

他的办公室,在不远处一间旧式筒子楼的四楼上,一间窄小昏暗的楼梯间上去,穿过堆满杂物的楼道,就能看到一块挂在木头门前的牌匾。

“蓝德咨询有限公司”。

几个墨色大字刻在不锈钢的底座上,很有气势,这是聂尘特意打造的,花了一千多块,这价钱都能在这一片霓虹灯最亮的夜店逍遥一晚上了,他要这么做,就图个面子。

满意的打量一下招牌,聂尘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办公室。

一间三十平米的屋子,套着个卫生间,摆着两三个沙发,一张办公桌,一张破了皮的老板椅,加上堆满房间几乎让人无处下脚的一摞摞报纸杂志,以及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中充斥了整间屋子灰尘,构成了这间办公室的全部。

一台洒满烟灰的液晶电脑,是这间房子里唯一像样点的电器。

将外套随意的丢在某个沙发上,聂尘习惯性的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手撑着窗框,将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

从这里,可以从前面两栋大厦中间的缝隙里,极为难得的望见城边那条浩荡的大江,江水澎湃,江城之所以成为江城,就是因为这条横贯全城的大江。

每当站在窗前,遥望江水东去,聂尘仿佛就找回了二十岁警校毕业时的蓬勃青葱,那几乎逝去不复的壮志豪情,会从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冒出来,涌上心头。

五年前,他来到江城时,就是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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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找人

时光蹉跎啊,聂尘朝天吐了一口气,连带着把快要烧到嘴唇的烟蒂吐了出去,烟蒂自由落体下坠,坠入楼下汹涌人流里。

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被烟蒂击中,大声的怒骂起来,聂尘停止感慨,把脑袋缩回来,晃晃头,一屁股倒在吱吱作响的老板椅里,摁下电脑的开机键,顺手把架在头上的墨镜扔在桌子上。

电脑狂吃狂吃的启动,动静大得像台洗衣机,屏幕布满五颜六色的花纹,迟迟没有显示。

聂尘皱起眉头,一巴掌扇在显示器上,“碰”的一声响,图像出来了。

“贱!”聂尘嘟囔一声,按惯例的开始浏览网页。

随着鼠标咔咔的移动,几个新闻网站很快看完了,没什么大事,大事也轮不到他操心。

又有些无聊了。

他想了想,站起来去把门关上,然后回到椅子上,搓搓手,点开一个收藏夹里的网页,一些不可描述的图片开始显现出来。

正当聂尘的眼睛开始放光的时候,“嘟嘟嘟”,桌上那台老掉牙的传真电话座机响了起来。

聂尘一愣,继而大喜,这台电话,是蓝德咨询公司对外的业务电话,虽然很少响起,但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业务上门。

“喂。”他抓起听筒。

“叫春的,你他妈手机怎么关机了?藏起来躲债吗?”一个粗鲁到极致的声音几乎是从听筒中蹦出来,劈头盖脸的喷了聂尘一身:“还好老子晓得你的座机,不然还他妈只有到你那狗窝里去找你!”

话语粗俗不堪,聂尘却不生气,因为他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外号猛虎的九龙会红棍,一个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全身都是肌肉,分分钟可以秒杀聂尘的那种汉子。

“没电了、没电了,虎哥,你知道,我这破手机就这德行。”聂尘大气都不敢冒,一个劲的赔笑:“虎哥有什么吩咐吗?我过去找你就是。”

电话那头的人却笑起来:“老子知道你个鳖孙没钱换手机,就你那破公司,迟早倒闭。这回便宜你,给你找了个活计。”

活计?

聂尘精神顿时一振,腰板都直了几分。

“那可多谢了!得了钱,我请虎哥吃饭!”

“免了!”虎哥道:“等你把事情办利落了再说!就你那点能耐,能不能挣这份钱都两说呢。”

“虎哥,你可别小看我,以前你托我办的事儿,哪件没办好的?”

“就是冲你这点找人的门道,我才来找你的,你跟局子里的条子有关系,去找他们通过电脑系统查一个人的下落,看行不行。”虎哥道。

找人?

聂尘愣了一下,九龙会在江城附近,可以说只手遮天,黑白两道通吃,白天是执政政府管理江城,到了晚上,就是九龙会说了算。

他们要找个人,不是分分钟的事儿吗?为什么要通过我来找?

电话那头的猛虎却不耐烦了,喂喂了好几声。

聂尘回过神来,赶紧的应道:“在、在呢,虎哥,没问题,没问题,你把那人的信息给我,我立马去查!”

猛虎在电话里道:“信息我马上传真给你,你记着,这件事不能公开,别让旁人知道,你自己去查,不要让别人插手,懂不?”

聂尘“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黑道办事,总是神神秘秘,怪不得要让自己去查,大概又是涉及什么不便告人的事情。

黑道复杂,秘密很多,不要多问,问了说不定惹来杀身之祸。

“找着了,就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你晓得。”末了,猛虎最后说道:“如果办得好,你的酬劳是一万块。”

顿一顿,他补充了两个字“现金”。

电话挂断了,聂尘的这部座机带有传真功能,等着传真过来就行了。

把两条腿翘到桌子上,杨翔身子后倾,双手抱着头,看着天花板,眯起眼思虑起来。

说实话,自己开的这个咨询公司,其实就是个私家侦探社,在大神州国,侦探社是非法的,不能公开开办,所以必须挂个咨询公司的牌子,挂羊头卖狗肉,做些委托人私底下交办的事儿,挣点辛苦钱。

业务方面,以阔太太查老公小三的居多,这种业务也轻松,无非熬几个夜罢了,拍点照片就能交差,钱来得快,但是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养小三的人少了,连带的聂尘的工作也萧条起来。

所以他开始冒险接一些黑道的活计,黑道放高利贷借贷人跑路了、江湖恩怨寻揽仇家,等等方面,需要找人的,就会找他,他在警署里有熟人,拿点钱通过警察的电脑系统找人,很方便很快捷。

但是黑道的生意,做起来有风险,收不到钱是常事,那些混混不一定那么爽快守信,不过,跟穷比起来,聂尘还是愿意冒点险的。

而九龙会的生意,比其他黑社会要稳妥得多,家大业大的黑道重面子,不会叫你做完事却不给钱的。

所以思来想去,聂尘觉得,这单生意应该没有问题。

呵呵,一万块啊,可以对付一段时间了。

正想着,传真电话“哔哔”的乱响,一张传真纸从槽口里慢慢的溜了出来。

聂尘一跃而起,撕下那张纸,定睛一看,顿时愣住了。

纸上有几行字,写着姓名出生年月和地址等基本信息,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清秀女子,小巧的鼻子大大的眼睛,柳眉小嘴,鹅蛋俏脸,露齿一笑百媚丛生,虽然是一张像素不高的照片,但完全可以看出这是个乖巧的美女。

碰巧的是,聂尘还认识她。

“天,你是怎么招惹上九龙会的?”聂尘喃喃自语,捏着纸皱起了眉头。

这是他的前任女朋友。

三年前,两人分手,从此不知所踪,听人说,她徬上了大款,过上了幸福富贵的生活,从此豪车别墅,常伴身边。

没有想到今天居然以这样的方式相见。

两人分手时,丽人拖着箱子头也不回的离去身影,仿佛还在眼前,虽然蒙了尘埃,却依然清晰。

刻骨的痛啊。

聂尘眨眨眼,放下照片,从屁股兜里摸出烟盒,点上一根烟,朝天吐了一圈烟雾,当烟雾消散的时候,他已经带着那张纸,摔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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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狗熊救美

在这个年代,要找一个人,说难也难,说不难也容易。

关键是看你怎么找了。

人海茫茫,江城市虽然只是个县级市,但好歹也有近两百万人的常住人口,又靠近大神州国经济最为发达的滨海三角区,规模宏大的城市群纵横成片,高速铁路和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早就将方圆近千公里的地域缩短为五小时内可以到达任意地点的小小村落,流动人口超过了常住人口,江城市的人口基数甚至突破了五百万人。

这是一个活力无限的城市,也是一个病体缠身的城市。

高速发达的经济掩盖不了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问题,在这里,即是天堂,也是地狱。

把话题绕回来,如果想在这里找一个人,用原始的办法,去街上打听,即使用再多的人手去找,那么一辈子恐怕都很难找到。

但是聂尘当然不会这么做。

信息时代,人的一切都可以在网络中发现痕迹,只要这个人没有隐居在山上过着刀耕火种的生活,那么就可以通过警方铺天盖地无所不及的摄像头和信息盘查系统找到他。

于是最快捷,最省力,也最得力的办法,就是通过警方了。

聂尘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干的。

出于业务需要,他与几个以前的校友保持着密切的关系,拜托他们动用权利查查电脑系统,不过是举手之劳。

当然了,这种关系的维持,是要付出金钱的代价的。

人情?拜托,不存在的。

两个小时后,从辖区警署出来的时候,聂尘的钱包空了一半,换回了几张纸。

深深的吸一口气,聂尘站在警署门口的台阶上,顶着春天的阳光,凝神记下了纸上的一个地址。

那是一个郊区旅馆的地址。

信息是通过人口住店系统查出来的,这个叫做白雪的女人,昨天晚上刚刚住进了这家旅馆。

纸上的字符渐渐模糊,化作了一张人面,白雪的脸似乎又出现在了眼前,多年前两人在一起时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

将胸口的那口气吐出去,聂尘把双手并那几张纸揣进兜里,抬头看天。

“我不知道九龙会为什么会找你,但……多半没有好事。”

他暗暗的心道,皱着眉头。

九龙会垄断江城的黑道生意,毒品、酒色、高利贷,都有涉及,随便哪一样牵扯进去,不脱一层皮出不来。

该怎么做?

九龙会不通过白道的渠道去查,而是委托自己这个私人侦探来做,应该有不能说的苦衷,那么白雪,你到底招惹了什么?

仰天长叹,聂尘摇摇头,在警署门口度来度去,不时的瞄一眼门楣上高悬的铁质巨大警徽,表情凝重,面色犹豫。

来往的警察和平民诧异的打量着他,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怎么来来回回的走着却不进去,也不离开,甚至有老成点的警察怀疑这人是不是要想自首却又下不了决心的逃犯。

半响之后,在门口站岗的警察疑惑的目光中,聂尘最终下定了决心,低着头,快步的走开。

他开着他那辆全身都在响的破旧越野车,喷着黝黑的尾气,像一头垂死挣扎回光返照的老马,风驰电掣一般上了高速公路,向纸上记载的那家旅馆奔去。

跑了一段下高速,拐上国道,又跑了十来分钟,到了一个依山旁水的风景区,这里有一个大湖,旁边就是山,树林茂密,草甸延绵,一片别墅区就建在湖边,有几栋别墅被用来做了旅馆,出租给度假的人们。

把车子停在远处,聂尘步行过去,沿途都是林荫道,风景怡人,从高山林间吹过来的风带着清凉劲儿,在湖面上泛起碧波,层层叠叠,浪花飞溅,行走在岸边,心旷神怡。

但聂尘无心去欣赏,心事重重的一路疾行,很快的,他找到了要找的地方。

别墅区的门口自然有物业的门岗,不过聂尘当然不会选择报上名字然后静等门卫去联系房主,他选了一个四下里无人的地方,从围墙上一跃而过。

认着门牌号,到了那栋别墅前面。

这是一栋两层楼的别墅,华丽的建筑,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厚的窗帘挡着,看不到里面的景物。

这种旅馆的前台在别处,有事住客电话召唤,尽最大可能让住客享受到清静无人打扰的休闲环境。

四下里安然如斯,唯有虫鸣鸟叫。

聂尘筹措一下,有些不自然的整理了一下身上廉价的着装,然后抬步上阶梯,摁响了门铃。

过了一会,聂尘感觉门后面的猫眼暗了一下,凭直觉,有人在后头窥视。

他清清嗓子,低声道:“是我!”

门开了,门缝里露出白雪那张脸。

她化着浓妆,红唇烟熏妆,但聂尘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没有旧人重逢的惊喜,却多了几分惊慌和诧异。

聂尘心头五味杂全,白雪的反应愈加令他感到她处境不妙,他低声道:“你不要管这些,我问你,你怎么跟九龙会扯上关系的?他们到处在找你!”

白雪脸色大变,一下子如丢了魂一样惨白起来,颤声问道:“他们让你来找我的?”

“对!”聂尘眼神忧郁:“但我还没告诉他们,先来通知你了,你如果惹了他们,最好赶紧跑,不要在江城呆了。”

白雪的目光一下复杂起来,表情扭捏的道:“你冒着险……特意来通知我?”

她看得聂尘都浑身不自在,掉过脸去,催促道:“你最好快走,九龙会人多眼杂,晚了就来不及了!”

白雪深深的看看他,抿着嘴唇点点头,说一句“谢谢”转身关门,在门外都可以听到她在屋里奔跑的脚步声。

站在门口,聂尘呆了一会,才慢慢的走开,别墅区树木成荫,他点了一支烟,走到树荫底下,把烟抽完。

那栋别墅依旧如来的时候那么安静,聂尘甚至没有弄明白,白雪究竟走了没有,是不是已经由后门离开了。

想了想,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站这儿也没有用处,于是叼着烟屁股,聂尘向大门处走去。

还没有走几步,就见迎面驶来几辆黑色轿车,风一般的从身边掠过,直接冲到白雪那栋别墅门口停下,尖利的刹车声还没有停止,几个黑西服大汉就跳下车,开始踹门。

聂尘还没缓过神来,最后一辆黑色车子却停在了他面前,猛虎那具高大魁梧的身躯,从里面钻了出来。

“行啊,小子,想赚我们九龙会的钱,又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要不是老子多了个心眼,在你破车上装了个定位器,还真被你个鳖孙骗过去了!”

几个壮汉四面围上来,聂尘冷汗都下来了,哪里想到九龙会居然这么阴险,明面上给他电话交易,暗地里还装定位器防他,现在不用他通知,猛虎直接就带人跟来了。

如此看来,从江城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坠在后头了,不然哪里来的这么快。

“虎哥、虎哥,你听我解释,我这不是先来看看这人在不在吗?证实清楚了,再通知你不迟啊,万一弄错了,岂不是耽误你大事吗?”聂尘赶紧的伸开双手,向猛虎等人告饶,点头哈腰。

“去你妈的!你当老子好骗啊?”猛虎从耳朵里掏出一个袖珍耳机,恶狠狠的吼道:“老子的监听器早就装在你衣服里了,你他妈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骗我?给我打!”

“不、不,虎哥……”聂尘慌忙要再说,却被猛虎一脚踹在肚子上,一下像个虾米一样卷缩起来。

猛虎是黑道泰拳高手,曾经在地下拳赛里打死过人,一个踹击力道千钧,聂尘虽然在警校里受过格斗训练,但哪里是这种职业拳手的对手,一脚就被干趴下了。

几个壮汉围上去,拳打脚踢,狠命的朝聂尘身上招呼,正在这时,从别墅里出来的人过来了,向猛虎禀报。

“大哥,人不见了,屋里很乱,走的慌张,应该是我们来之前刚刚跑的。”

猛虎愈加气恼了,把手中的耳机一扔,从衣服里抽出一根甩棍,怒喝道:“就是这鳖孙告的密,给我打,打得他站不起来为止!”

说完,带头把钢质甩棍抽在聂尘身上,甩棍结实,力道很足,一棍下去就是一根骨头断裂。

聂尘团成一团,抱着头拼命忍着没有作声,他知道,一般情况下这些人发泄一通就会停手,喊痛只会让他们更加的疯狂。

但是猛虎的头一棍,就抽在了他的头上,聂尘只觉一阵剧痛从头顶传来,整个世界如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瞬间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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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暗中的呐喊

传说,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每一次死亡都预示着更加强大的崭新开始,不死鸟从火中来,又回到火中去。

聂尘不是凤凰,所以他这次差点死翘翘了。

当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蜷缩在血泊中,不省人事。九龙会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什么都不知道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连痛,都没有感知,身上的每一个部件仿佛都不再属于自己。

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神智,还在脑海中飘荡,声嘶力竭的呐喊。

这是求生的欲望。

能在江城这种醉生梦死富者一掷千金贫者一无所有的地方耗费青春挣扎打拼的人,求生欲都是很强的。

我要死了吗?

在一片漆黑的虚空里,聂尘宛如一颗不能动弹的尘埃,静静的漂浮着。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

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连呼吸都不知道如何进行。

濒临死亡,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他想。

可是我不想死啊!

他竭力的喊道,只有自己能听到。

老子很多事都还没做呢!

有没有人在抢救我啊,喂!

我还能再抢救一下的!

虚空沉默的注视着他,无声无息。

你娘的!

聂尘开始骂脏话了。

作为一个在混混堆里厮混了很久的人,聂尘当然不会是个谦谦君子,张嘴就骂是常态。

不过任凭他骂得口干舌燥,依然无人回应。

他有些绝望了。

就这么死了?

接下来是什么?

过奈何桥进黄泉吗?

上阎王殿过堂,然后在牛头马面的带领下去地狱走一遭?

不不不,老子一生行善,应该上天堂的。

哪个天使来接应?圣彼得还是圣保罗?

天堂是怎么样的?会不会和上帝见见面?如果向他拍马屁,能不能当上长翅膀的天使?

哦,不对,这里是神州啊,大家信佛的,死后应该上西天。那里没有上帝,只有如来。

胡思乱想一阵,聂尘又破口大骂。

日,老子不能死!老子不服!

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怎么能因为报个信就死掉了!

不甘心呐,不甘心。

四周依然一片死寂,宛如黑洞中无边的暗,令人绝望,令人唏嘘。

聂尘宛如徒劳的开始挣扎,努力的企图去活动手脚,但是没有用,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动,那种感觉,就像你的意识和肉体分离,而意识被囚禁在一个无法动弹的密闭空间里,什么都感应不到一样。

一般情况下,一般人,在耗费力量之后,在绝望的黑暗面前,总会放弃的,他们会逐渐安静下来,默默的等待。

至于等待什么,他们也不知道。

仿徨而无助。

但聂尘不一样,他很坚韧。

在生活最低潮最无奈的时候,他也没有放弃过,他就像城市阴暗角落里无人注意的蟑螂,生命力跟太阳一样旺盛。

唯有经历过黑暗困苦的人,才会明白生命的可贵,才能体会生活的美好,才可以无限珍惜和拼力争取光明的到来。

这是在温室暖房中茁壮成长的花朵们想象不到的。

所以他一处又一次的努力。

他不知道该怎么努力,因为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况,他只能不住的呐喊,让意识横冲直闯,纵然四面碰上无形的墙壁也孜孜不倦,把自己的精神维持在一个亢奋的程度上。

不服、不服、不服!

死开、死开、死开!

老子没死,让老子活过来!

如果还能控制肉体,他一定已经拳打脚踢了。

漆黑的空间里,意识被压制得死死的,无形的墙就像巨大的气压,将聂尘牢牢的禁锢住,一次次拼力的冲击,都被消散在茫茫的黑暗里,无处可寻。

老子不信了,这辈子不可能就这样完了!

他依然没有放弃,虽然明显感觉到,意识的力量越来越小,越来越弱,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种情形不可言喻,聂尘不知道用语言来描述该怎么说,意识的力量是个什么东西呢?嗯,大概跟烟有点像吧。

聂尘有些惶恐起来,是不是时间快到了?是不是很快自己就会真的消亡了?弱到最后的终点,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

未知的结局,令他愈加的焦躁,拼命的力道,也越来越剧烈,他喊的声嘶力竭,他挣扎得无以复加。

终于,压在四周那些虚无而坚固的禁制,在一次疯狂而绝望的冲击之后,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道白而刺目的光,突兀的出现在黑暗里,就好像一道雪亮的探照灯,猛然亮在凌晨的空中。

光很亮,令聂尘睁不开眼,当然了,在意识里也许没有眼睛,反正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朦胧的觉得,一下子亮起来了。

与之相伴的,原本寂静的虚空中出现了声音。

声音最初,只是一些窃窃私语一样的微弱声音,渐渐的,大了起来,宛如许多人同一时间同一空间里一齐在说话,噪杂而刺耳。

一下从独我的无声来到纷杂的喧哗中,没有过度,让聂尘有些懵逼的不适应,他无法看到发生了什么,眼前依然还是亮堂堂的白色,唯有耳畔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喧哗。

是谁?是谁在说话?

聂尘又兴奋又害怕,嘶声的喊道,还想挥挥手。

江城市人民医院手术室明亮的无影灯下,托着器械盘的护士,突然手抖了一下,里面的镊子刀子滚动,“嘡啷”乱响。

正用手术刀忙碌着的医生被惊动了,不满的瞪了她一眼,白色口罩下沉声的斥责:“拿稳了,不要晃!”

护士同样口罩头套的手术装扮,但一双双眼皮很明显的眼睛却带着惊恐的色彩,她竭力的端稳了盘子,稍稍退了退,带着哭腔看着手术台上的病人。

“他的手动了!”

手动了?

围绕着这个全身都是外伤外加严重脑损伤的病人动手术的医生护士全都愣住了。

且不说这个病人严重昏迷,就说手术前的大剂量全身麻醉之下,不可能会有人还能动的。

如果真的这样,那是严重的医疗事故,麻醉师要吃官司的。

这台手术的主任医师也会有麻烦。

顿时所有的人都不淡定了,一齐看向了露在蓝色手术单外面病人的那只手。

一只普通的手,略带白皙,手指显得有些修长。

那根食指,正在神经质一样,一抖一抖的微微抖动。

活像一根颤动的草。

“麻醉师,加一针。”经验丰富的主任医师毫不迟疑,虽然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但丝毫不妨碍他的思考和决断:“手术不要停!加快进行,受体的眼珠在哪里?”

“在这里。”一个副手抹抹脸上的冷汗,一边斜眼瞥着麻醉师手忙脚乱的动作,一边打开了一个便携式的冷藏式手提箱:“两小时前摘下来的,没有污染。”

“开始移植!”主任医师冷静的下令,拿起了器具:“大家不要受影响,手术继续,这个眼珠移植是患者家属花了高价买来的,决不能失败!”

他的话斩钉截铁,所有人都默默的点点头,主任医师名声在外,失败了即是患者的灾难,也是他的灾难。

麻醉师汗流浃背的再次麻醉后,那根颤动的手指,终于重归于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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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的眼睛

混混沉沉的,聂尘仿佛在一场大梦里突然醒了过来。

黑暗的虚空,突兀的光线,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去,消散在意识深处,再也寻不见了。

就像他们突然的来,没有一丝的征兆。

光线之后,聂尘就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真正的昏迷,连潜意识都在沉睡的那种昏迷。

于是醒来的时候,大剂量麻醉剂带来的后遗症清晰的体现在他的身上,四肢无力,头脑发沉,双目发呆,如丧尸一样混混僵僵。

他努力了好一阵,才慢慢的睁开眼皮。

浑浊的眼珠子,首先看到了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飘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灌入他的鼻孔,嗅觉细胞恢复运行后立刻把这个信息告知到大脑,继而周遭的景物入目,白色的墙,白色的帘子,绕着自己一圈的点滴吊架,还有盖在自己身上医院独有的印着红十字的白色被褥。

所有的一切都能够令聂尘马上明白过来,自己在医院里。

他复又闭上眼,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没有动,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肉体。

虽然很乏力,但身体真实的存在,并且在神经系统的控制之下。

动动手指,没有问题。

动动手臂,没有问题。

动动脚和腿,依然没有问题。

聂尘长吐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心情宛如大赦般的轻松,自己还活着,不是身处那个无边虚无的黑暗中,太好了。

至于为什么在医院里,聂尘并没有失忆,必然是被九龙会的人打进来的。

还能活着,实属幸运。

猛虎那样的人,下手很毒,打死人毁尸灭迹就行了,没把自己弄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心情好的缘故。

聂尘第一反应没有想着去复仇,能活下来就行,上门去找九龙会这样的势力复仇,那就真的是寻死了。

他艰难的转转脖子,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是躺在一个单间病房里,整洁的室内,一张床一个柜子,还有一个小沙发配着茶几,左手墙上一面大大的窗户,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下一屋子的灿烂,白色的窗帘在微风中飞舞,带着春的旋律,以及室外树叶的味道,将屋子里的消毒水味儿都中和了不少,嗅入鼻中,格外清新。

没有人,安静怡然。

聂尘想了想,觉得应该坐起来,看看自己被打得究竟如何,有没有落下什么残疾。

不料身子一动,全身就痛,特别是头,简直痛的钻心,他伸手一摸,原来头上被包着厚厚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把脑袋包得像个巨大的粽子。

想起来了,猛虎的甩棍头一下就砸在了自己头上,钢质的棍子一砸就是一个坑,头没碎,实属万幸。

呼一口气,一只手扶着大如箩筐的头,聂尘慢慢的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忽然觉得,看东西好像有些不自然。

感觉……少了点什么。

对焦不协调,没有远近的距离感。

那扇窗户看上去就在身前不远处,伸手可及,但真的伸手去想拉拉窗帘,却拉不到。

眨眨眼皮,聂尘骤然发现,自己好像只有一只眼睛在看东西。

再次眨眨眼皮,好像……只有一只眼睛在动。

顿时心都揪了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充斥内心里。

摸着脑袋的手,颤抖着慢慢的下滑,摸到左眼的位置时,果然入手依然是纱布绷带那种细密的手感,摸不到眼睛。

聂尘全身的肌肉都绷起来了,身体坐得笔直,再也顾不得痛,双手一起上伸,在脸上来来回回的摸索。

左眼的位置,真的被包起来了,绷带似乎跟头上的连为一体,自己的脸上只有右半边脸露在外面。

左眼凉梭梭的,被裹得严实。

眼睛怎么了?

聂尘不怕伤筋动骨,骨头断了还能痊愈,但眼睛瞎了一只,或者手脚少了一只,那就不一样了。

心里慌张起来,他猛然站起,叫了几声护士,却无人理会,外面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午休时间。

聂尘慌乱中走了两步,发现虽然身体到处都痛,却不妨碍行走,很多地方硬邦邦的,也不知道在病号服的掩盖下,全身有多少地方被绷带缠着,眼下也顾不得了,他要找个医生护士问一问,自己的眼睛究竟怎么了。

跌跌撞撞的朝门口走,却差点被什么东西扯了个跟头,站定了回头一看,才发现是点滴的塑料管子,被自己给扯断了,手背上的针眼正在流血。

他不管这些,朝门口走,拉开门,外面的喧嚣,一下子涌了进来。看看外面,他顿时明白为什么没人理他了。

这是一家公立医院,人满为患,走廊上都放着病床,躺满了病人,哭痛呻吟的,交谈慰问的,闹哄哄的宛如集市,来来往往穿梭的医生护士忙得脚不点地,自己在隔音效果良好的单间病房里喊两声,外面当然听不到了。

目瞪口呆的愣了一阵,聂尘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站了一会,无人理他。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眼看到,门口右边,就是这间单间病房的卫生间,一面镜子亮晃晃的,映出了自己的身影。

镜子里,一个穿着皱巴巴病号服的青年男子,包着纱布,仿徨无助的站在那儿,左眼被裹在纱布里。

想了想,聂尘关上门,走进了卫生间。

单间病房的条件确实不错,光是这种门一关就关上了门外吵闹声的隔音效果,就可见一斑。

趴在洗脸池上,左右晃了晃脑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聂尘满心悲凉。

脸上露在外面的半边脸,有好几处淤青,扯开衣服领子,胸口上横七竖八的同样裹着纱布,这些不算什么,最令人心惊,还是要数盖在左眼上的绷带。

眼睛瞎了,最是吓人。

他站在镜子前面,伸手抚摸着左眼的位置,那里厚厚的绷带下,藏着不明所以的伤情。

筹措了一阵,聂尘犹犹豫豫的,开始拆缠在眼睛上的纱布。

他要看一看,自己的眼睛还在不在。

颤抖的手慢慢的揭去一层层的布条,宛如慢慢的剥开一只白色的蚕茧,只不过底下不是肥美的蛹,而是可能毁了后半生的伤。

镜子里面的自己,面色苍白,包得像个印度阿三,揭下来的纱布,在洗脸池里堆了一堆。

纱布揭去,露出用医用胶带固定在眼睛上的一小块纱布来,纱布很厚,却有血渍隐隐透出。

这是最后一层了,聂尘的手,贴在胶带上。

越到最后,越是紧张,随着纱布越揭越少,他越是感觉到,自己的左眼不在了。

眼眶中,纱布底下,不存在自己的眼球。

脸上的肌肉都在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慢慢渗出。

极致紧张的情绪下,手略微没稳住,滑了一下,好死不死的从左眼眶上划过。

一阵剧痛传来。

痛彻心扉。

“啊~~!”

聂尘忍不住大叫一声,疼痛令他弯下腰去,捂着脸狂吼。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一个护士冲进来,一眼就看到了聂尘的动作,对着他大喊:“你干什么?谁让你解开纱布的?不要命了吗?”

聂尘忍着痛,把腰直起来,企图想向护士求助,他不知道自己这一下,会不会让眼睛的伤势更严重了。

抬起头,屋里没人。

聂尘怔了一下,几乎连痛都忘记了。

刚才那护士呢?

不是进来了个护士吗?

他扶着墙壁两步走出卫生间,用一只眼睛看看病房,里面依然没人。

刚才进来的那个护士呢?

幻觉?

聂尘只觉得,头更大了,也更痛了。

正在这时,病房的门“哐”的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白衣护士走进来,看到扶着墙壁的聂尘,也看到了他脸上被揭去纱布后的脸。

高声道:“你干什么?谁让你解开纱布的?不要命了?”

语气神态,似曾相识。

聂尘怔怔的看着她,如梦似幻。

憋了良久,他弱弱的问了一句:“你是刚才那一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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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医疗费两百万

“什么刚才那一位?”护士皱眉,巨大的医用口罩上面露出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很好看,但口罩里面吐出来的字眼却很严肃:“你把绷带拆了干什么?不想要眼睛了吗?”

她连牵带拉的,把聂尘扶到床边,不容置疑的让他在床沿上坐下来,叉着腰命令道:“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找医生来,你的伤口要重新包扎,还没到时间,不能拆的。”

护士动作风风火火,话一说完,人就已经到了屋外。

留下傻呆呆的聂尘坐在床沿上发呆。

他目送护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很笃定的确认,这个护士进来的场景,在他眼前出现了两次。

莫非一只眼睛看东西,会出现幻觉?

聂尘摸摸大腿,狠狠心,大力的拧了一把。

“痛!”

他叫起来。

感觉依旧很敏锐,不是错觉。

那刚才的情景怎么解释呢?

聂尘的头痛了起来,他甩了甩,又感应到左眼的空洞,顿时把这事丢到脑后了。

跟失去眼睛比起来,其他的都是浮云。

聂尘曾经见过失去眼睛的人,那是他小时候,老家村子里有个瞎子,曾经是个矿工,一次矿难里丢了眼睛。

瞎子的生活一团糟,出门用根细长棍子在前面敲敲打打,走得很慢,干什么都不行,一辈子都靠别人照顾。聂尘还是顽童的时候,经常和其他小孩一起故意戏弄瞎子,悄悄的丢个石头在他前面,看到瞎子被绊倒在地一齐哈哈大笑。

因果循环啊。

聂尘苦笑一下,莫非捉弄瞎子的报应现在落下来了?老天爷要夺我一只眼睛来惩罚?

正在胡思乱想,病房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一群人匆匆走了进来。

有男有女,有医生有护士,一色的白大褂。

聂尘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不确定会不会重演一次幻觉。

“醒了?”一个年长的医生走在最前面,过来仔细的端详聂尘的头和脸,还板着他的脑袋瞧了瞧耳朵:“有没有什么不适?”

说话的人不会是幻觉,于是聂尘很乖巧的答道:“痛,到处都痛,特别是左边眼睛。”

对治疗自己的医生,必须要尊重。

年长医生看了一遍,点点头道:“痛是正常了,你断了五根肋骨,还打着钢钉,到处都是淤伤和挫伤,没有两三个月恢复不了。”

他停一停,又道:“至于左眼,眼球移植手术很成功,但还没到可以拆纱布的时候,现在重新给你包扎上,你可不要又擅自去拆它,很危险,一个不注意就会毁了你的眼睛。”

他退开一步,示意两个医生上来,用纱布开始包扎。

移植?

左眼球?

聂尘瞪着他仅存的右眼,惊讶万分。

吞了一口口水,问:“医、医生,你的意思是说,我原来的眼球……

“坏了!”年长医生的回答干净利落:“被人打坏了。”

他叹口气:“小伙子,你跟什么人结了仇?被人下这么重的手,连眼珠子都被打爆了,如果不是眼球移植,你这只眼睛就废了。不过你家里倒是有钱,居然调动了国内最著名的眼科专家飞来给你做手术,移植体也送得及时,你不知道吧?眼球可是紧俏得很的,几万人排队移植,你居然可以插队。”

他唏嘘几声,加重了语气,意思是你小子有背景。

老医生却不知道,他嘴里说的这些信息,每一个对聂尘来说,都近似于天方夜谭。

背景?

有钱?

家属?

这些都不存在好不好。

如果真的有有钱有背景的家属在,聂尘也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的生活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像蟑螂一样存在了。

真的是在说我吗?

聂尘有些如坠迷雾,不过这些反应落在老医生眼中,却认为是年轻人对重伤后的震惊反应。

很正常的,老医生见多了这样的例子,很多人受伤后醒来无法面对缺胳膊少腿的残酷事实,哭爹喊娘发呆发傻的都有,个别意志薄弱的,还去自杀。

叹口气,年长医生嘱咐身边的护士道:“这段时间多注意注意他,没人陪护,他很可能接受不了事实,你多给他讲讲医学知识,让他明白这种眼球移植有很大几率恢复视力,今后一定会重新回归生活,要让他建立起信心。”

护士戴着大口罩,眼睛忽闪忽闪的,发着亮晶晶的光,她点了点头。

聂尘瞪着眼,发现这个护士就是刚才进来的那个护士。

“那个……”聂尘只觉得有千头万绪的问题要问,有无数的不解要求证,但此刻头脑里如乱麻堵塞,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于是很本能的,他问道:“.…..我这个手术,花了多少钱?”

他记得他的卡里,余额可不多。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最后年长医生咳嗽一下,答道:“花了大概两百多万吧,你好好休养,不要想这些事,有什么不舒服可以随时叫我们。”

说话间,聂尘的头已经重新被包扎妥当,几个医生又察看一番,确认无碍后,就抬步离去。

临走时,医生交待:“你的伤势起码还要在这里住院两个月以上,你可以慢慢的在楼XHY区里走动,但不要剧烈,以免影响伤势,每隔一段时间我会来复诊。这位是你的责任护士白雪,她负责你的康复。”

说完这些,几人就走了,病房又恢复了空荡荡的原貌。

护士白雪没有走,她还得将聂尘扯掉的点滴重新打上,把药水兑好,敲敲针头,白雪就去抓聂尘的手。

这时聂尘整个人失魂落魄一样坐在那里,如丧考妣。

白雪凑近,一边把针头扎进他的手里,一边听到聂尘在喃喃自语。

“两百万,这么多钱,我上哪儿找去?”聂尘低着头,像个等候审判的犯人。

这话白雪忍不住笑起来,弯弯的眉毛配弯弯的眼,露在口罩外面很好看,她笑道:“你不用着急,你的医药费早就付清了,你家里打进医院账户里的钱够你在这里住一年的了。”

“什么?”聂尘又一次被惊到了,他猛地抬头,讶然问:“已经有人帮我付了?”

富家子都喜欢这么玩吗?白雪不禁皱起了眉头,不悦起来,口气变得有些冷:“当然帮你付了,你还不知道?噢,我忘了,你刚刚苏醒。”

她将聂尘的点滴打好,又走进卫生间收拾了那一堆用过的纱布,出来道:“你好好养伤,不要出去,如果要出去散步就按床头的铃,我会过来陪你去。一日三餐有餐厅的人送过来,换洗衣服脱下来后放在门口,有人来收,其他的,可以随时找我。”

说完,她转身出门,让这间病房,重新与外面喧哗的过道隔离开来。

寂静令聂尘冷静下来,他本是极冷静的人,在短暂的惊讶慌乱之后,他恢复到了平静的自我,开始慢慢的梳理这一会儿工夫得到的信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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