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督主请低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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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东厂颜(甜宠) 第一章 天生废料
锃亮的面盆筛进雪白的糯米粉,沥上若干白油,兑入温水与少许牛乳,纤纤玉手在面盆里用力搅动,不大功夫,一块滚圆白胖的面团子便和成了形。
有葱白的手指落在外表光滑的面团,轻轻掐去了小块,放在两个手心里反复的搓搓揉揉再轻轻一按,小团子立刻变成个莹白的面饼。
一手托了面饼,一手向面饼里飞快添进花生、芝麻、甜橘蜜饯和糖粉拌制的馅料,兰花指尖一阵勾转,捏口揉圆动作娴熟。顷刻之间,一个小巧玲珑的水晶糯米汤圆就搓出形了。
顾云汐刚搓出第十个汤圆,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灶房里管事的孙妈妈手里攥个手巾,粗鲁的对她叫骂起来:
“你个没用的二木头,叫你捏几个圆子怎么那么费劲?灶上的柴锅烧了老半天了,还不快去看看!”
“是、是!孙妈妈别生气,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顾云汐不停鞠躬,给叫嚣不迭的孙妈妈赔礼。
这婆子生得五大三粗,力气大性子又急,发起威来可是会真的上手打人!
三步并两步跑到对面的灶台旁,顾云汐又撸了撸衣袖,两只手抓住木头锅盖,用力揭开厚重的柴锅盖子。
热浪扑面而来,薰得她咳嗽。
坏了!锅烧干了!这下定会受孙妈妈责罚——
顾云汐慌里慌张的跑到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又跑回去向大柴锅里添水。登时,冷水碰到烧得滚烫的大锅,“哔啦啦”的激起阵阵刺耳声响。一股白烟从锅底腾空而起,在灶房里面四处弥漫开来。
“哎呦这个死丫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妈妈果然变得怒不可遏,抬起一只比搓板还要粗糙几倍的铁手,狠狠拧住了顾云汐的耳朵。
“你个废物点心存心捣乱是不是?!我们这忙里忙外的闲都闲不住,你倒好,干点活就给我们添堵,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揍!”
“孙妈妈我不是有意的!我真不是有意捣乱……求你放开我……”
顾云汐的那只耳朵被大手拧得生疼,她不住哭叫着讨扰,节节后退。
孙妈妈手上的劲头没松半分,步步向前紧逼。此时,盯着顾云汐不断哭泣、疼得五官扭曲的模样,那婆子心里面反而产生出极大的满足感,又抬起另一只铁掌,在顾云汐的头上猛抽了两把。
后退之间顾云汐踩到了一个正在杀鸡的厨子的脚,厨子疼得叫起来,不由自主的手上一松。他手里刚宰了一半、血还没放净的芦花鸡趁乱扑打着翅膀飞了起来,一腔子的鸡血全喷到顾云汐的石榴裙摆上。
顾云汐愕然张大了两眼,死死瞪着裙上鲜艳的红道子。天地的猛转后,整个人背过气去……
——分界线——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面孔,大雪纷飞……
惊雷般的喊杀冲击耳膜,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是红色的血。身边的人群疯狂挥舞着兵器,相互厮杀。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女孩僵僵站在混乱之中,她只有五岁大,头上绾着的着两个丫髻早就没了形状。怔怔的看着周遭不断倒下的身躯,幼弱的眼神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鲜血浸染大地,滚热的温度融化了冰雪,她就站在血池地狱的中央,哭喊着,祈求救赎——
从未闻过的味道不断往干涩的鼻腔里面灌,以她的年纪,还不知道那是刃气摩擦出的锈气混着血腥的气味。
这是哪里,大人们都在干嘛——
小女孩惊恐万状的慢慢张嘴,可是面对身旁那些浑身是血、面容狰狞不甘的“人”,她竟然叫不出一声。胸口中,敲鼓一般的动静越来越大,她感觉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快蹦出她的嗓眼。
眼前的景物一阵旋转,再定神时她已被一名魁梧大汉举上了他的后背。
看不清他被斗笠半遮的脸,只听他用焦灼的声音对她道:
“若儿莫怕,抓牢叔叔!一定要抓牢啊!”
说话之间,他也倒剪了左臂,以钢钳大手紧铐了女孩,狂舞右手上的金环大刀,上下翻飞,砍倒了无数涌上来的人马。
他又是谁——
小女孩正在疑惑,两眼却被几道腾空而起的腥冷的白光晃疼了,双目不由自主的紧闭。
一个剧烈颠簸接连一声浊吟,女孩只觉身子突然失去了支撑,轻飘飘的向着下方落去。
目光顺势向地上瞅去,正看到一截断臂。
“啊——”
她终于嘶喊出声……
“云汐,云汐……你醒醒啊……”
顾云汐在声声呼唤中,顶着一脑门子的虚汗惺惺的睁开睡眼。
床前,大姐顾云瑶手秉着烛台,正忧虑的看着她。
“姐姐……”
顾云汐翻身,幽幽的坐起来。
月色下,映出一张涩白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却也羸弱不堪,身姿婀娜娇袭着满身病态。
“哎呦,你醒了就好,别再冻着了,瞧你这一身的汗……”
顾云瑶说着,垂手把烛台放到床下的踏板上,拉起顾云汐的棉被裹在身上。
三姐妹中的顾云瑶,天生一张满月脸,肌肤瓷白,容貌似桃花放蕊,姿态华美端庄。从小她就与云汐最是亲近。
“又做噩梦了吧?”
拿起枕边的香帕,顾云瑶替顾云汐一边擦拭额头,一边关切的问。
“嗯……”顾云汐点点头。
“你的性子太软,一味迁就不知回绝,什么婆子丫头都能给你脸子。这贡院里本就人手够用,还非要你去灶上帮忙,结果害你犯了‘见血昏’的老毛病!说起这事,还要怨顾妈妈和云瑾……”
“姐姐,小声点!”
顾云汐惯性的抻长脖子向里间的睡房那头望了望,见秀床里面毫无动静,于是放了心,将头扭了回来。
“姐姐说话小心,当心云瑾听到不高兴。”
嘴上虽是这般说,顾云汐心里却实实感激云瑶对她的体恤之情。
“你呀,就是心太好了,凡事总是先替别人着想。”
“这确是云汐的心里话啊。想来姐姐们终日勤学苦练,操琴习舞,我却因为这身子拖累,每每无事可做,承顾妈妈不弃,又蒙姐姐们厚爱,怎么还能有那些个怨言?”
“哎,你呀,不必太妄自菲薄,好好调理身子,那不足之症总会见好的。”
顾云汐的肺腑之言念得顾云瑶心里横生些感伤出来,她快速抹了抹眼角,陪出笑容对顾云汐道:
“不说了不说了,离天亮还有些时候,我们躺下接着睡会吧,明日是云瑾生辰,贡院家宴,上下可有的忙了。晚间贵客临门,你的身子可要撑得住才是……”
说话间,她两手拉开顾云汐裹身用的棉被,安扶她躺好,又替她盖好被子,转身拾起烛台回去她的床塌了。
子时初更刚过,贡院里外一派寂静无声。没了白日人来人往、鼓乐齐鸣的喧嚣,此刻,这所被清冷的月光普射着的庭园宅所如它的名字“幽筑”一样,于宁静之中更显出了别样的雅致与清幽。
接下来的时间里顾云汐完全睡不着了,听着窗外“滴答”而过的滴水更漏,忆着陈年往昔之事。
打记事的年纪,她就和云瑶、云瑾在顾妈妈一手打理的“幽筑”贡院里生活,跟随她学习琴棋书画,闺阁礼仪。三人之中云瑶年长,云瑾最小,云汐排行老二。
之所以称“幽筑”为贡院,是因这群院落专用来为大羿皇家调教那些年幼的贡女,待成年之时,遴选入宫奉职。贡院的管事者便是曾任皇宫司乐局掌乐之职、正五品宫女出身的顾妈妈。
云瑶、云汐和云瑾都随顾妈妈姓“顾”,却非她亲生骨肉。只是听她说,她们三人都是灾荒年间流落市井的孤儿,是被那个善心的大贵人带到这清净致雅的“幽筑”内,亲自交给顾妈妈抚养。就凭这点,她们三人的地位比贡院里面任何一个姑娘都要高上一等。
将来,和大多贡女一样,她们姐妹三人之中技艺出色的也会被送到一墙之隔的皇宫内院去。假使他日有幸获得隆宠,陪王伴驾晋升后宫,她们便可以这种无上的荣耀报答顾妈妈以及那位贵人的养育之恩。
顾云汐老早就清楚,此生的自己确是与皇宫无缘了。
她的身子天生就有不足之症,见到鲜血必定会昏倒,进而引发一场要么大要么小的烧热。这其中最为痛苦的磨难,莫过于每月必经的月事。
就算自己的脑子再傻,但凭顾妈妈素日里明里暗里的点拨、话里话外的讽刺,顾云汐也能听得出来,自己在他人眼中无疑就是天生的废料一块。
即便进的了皇宫的大门,凭借她这具弱不禁风的身子,在面选的第一关,绝对会被管事嬷嬷们刷下场去。
平日里,顾妈妈全心扑在云瑶、云瑾姐妹身上,对她们两个的琴学舞技要求甚为严苛,一心指望着她们两个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也可老有所依。
而对云汐这块天生的废材,就只能弃在一旁,任由其自生自灭。
全身平躺在绣床上,回想着种种不平的籍遇,顾云汐两眼空洞的望着顶梁,在早秋的静夜里叹了口凉气。
哈喽各位宝宝,我肥来了!
第二卷 东厂颜(甜宠) 第二章 撞见偷情
今日,贡院的三小姐顾云瑾过十四岁生辰,顾妈妈特意预备了一桌酒宴,等待那位贵人晚间登门一起庆贺。从清晨开始,贡院上下就为了三小姐的生辰酒宴忙碌,到处都是和乐融融的气象。
顾家三姐妹里面,除了大姐云瑶是在四岁记事的年纪被带进了别院,其他两个来时都还是两三岁的懵懂幼~童,根本不记得自己的生辰是哪日,顾妈妈就把她们住进别院的那天当做是她们各自的生辰之日。
三姐妹之中云瑾虽是年幼,容貌却最是出众,因此深受顾妈妈偏爱,她一直坚信,倘使他日云瑾进宫,将是最有望获得圣宠从而平步青云的姑娘。
看她才十四岁,身材便生得凹凸有致,一张小脸也如熟透的蜜桃般粉爱爱的,弯弯柳眉之下两只美眸水润清澈,内里蕴含了盈盈春意和丝丝灵气,樱桃嘴上点缀了一颗朱砂痣,小巧玲珑。她如画中仙子,天生面容含笑,媚态之中饱含了一股傲娇不羁的气焰。
“我说你们快点吃啊,吃完了再把晚上演给贵客的‘风羽霓裳’再演练一次……哎玲子你这死妮子跑哪去了,还不乖乖你的早饭。一会儿误了时辰看我不打你……”
顾妈妈一番忙里忙外,恨不得手脚齐上。
越在这个时候,顾云汐越是不敢讨扰顾妈妈。前日犯了昏血症,如今没人再敢让她去灶上帮厨。自知留下碍眼,她起身准备回里院的卧房。
“我陪你回去,正好去取件氅袍。”
顾云瑶站起来对云汐道。
“姐姐且坐着,妹妹替你拿来就是。”
顾云汐知道顾云瑶是怕练舞后身子出汗受了风,因此才要披件长袍。而自己这边又是没事可做,便主动要求帮忙,替她跑一遭。
“不用,一起走吧。”
顾云瑶对她莞尔笑笑,拉了她的手一同向着里院走去。路上,她对云汐道:
“傻妹妹,你又不是我的使唤丫头,何苦让你走个来回。”
“我只是觉着自己太闲了终不是事。你们可以练曲排舞,而我……”
顾云汐停了脚步低头,郁郁寡欢。
顾云瑶把头浅摇了两下,涩然轻叹:
“学那些伺候爷们的玩艺做什么!你呀,到底是纠结太多,听姐的话,凡事可以清清净净的最好不过了。”
顾云瑶说完,与顾云汐携手继续走,这时路过一片花圃。
那处正有位年轻的花匠,手持剪刀弓身侍弄着一株月季。看到顾家的两个姐妹遥遥走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板向她们张望。
顾云瑶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不动声色的侧目往那花匠处瞧了一眼,随后迅速正回目光,这时候,她的脸颊飘然生出两朵粉霞。
顾云汐只顾低头走,对这等细节并无在意。进了闺房,看着云瑶取了大氅后独自离开了。
——我是分界线——
大羿国建国初年,朝廷设立一特殊政治机构“东厂”,由宫中掌印太监、皇帝亲信内侍统领,专门监督稽查朝中文武百官叛逆妖言祸乱者,并设立独立邢堂,对犯者施以刑罚拷问,皇权特许,先斩后奏。
大羿璟孝二年,东厂与锦衣卫机构合并,世人又称之为“厂卫”。如今一任督主之职由司礼监掌印公公接任,此人姓冷,名青堂,倒是个极富清雅、别致的名字。
天刚擦黑,幽筑贡院里便热闹来了,院里院外都点亮了红灿灿的大圆灯笼,甬道上软毯铺地,恭候着贵客大驾。今晚她们要等的这位贵客,正是东厂的现任督主,也是顾妈妈口中经常提到的“大贵人”,将云瑶、云汐和云瑾三个孤儿秘密交托她扶养的那个人。
顾妈妈带了一干人等候在别院大门里面不多时,便听到大门外面一小队脚步声由远及近,继而在门外落定。
“停轿、督主到!”
有响亮的通传声音传入朱红的大门,里面的众人立刻簇拥上前。
“哎呦我的督主爷爷,您可来了!”
顾妈妈满脸堆笑的快步迈出门槛,顾云瑶与顾云瑾跟在她的后边也迎接出去。
与此同时,门外的绛紫轿帘一挑,轿旁的配刀侍卫急忙欠身上前,从轿里搀出一人。
通身湛青锦缎官袍,胸口正中绣银线绣四爪蛟鳞蟒、头顶蟠龙玄纱高帽、足登嵌玉皂靴。
观面容,棱角清晰的脸白净而细腻,尾梢微挑的眉,不浓不淡,内双的两眼,精厉炯然。悬玉的鼻梁毫无瑕疵,唇畔两角轻见上扬,神色淡漠之中旋琚着摄人的迫力。
宫里的宦官,大多因为去了势,无论身姿或是行动都变得阴柔,但这点在冷青堂的身形外貌上看不出丝毫,举手投足之间仪态十分优雅却绝不女气。他的年龄虽不复少年,然丰神卓俊,玉树琳琅之姿不减分毫。不仅如此,他的周身还携带了一股独特的气质,一种于世事种历练已久后才有的稳健魅力和沉淀美感。
看到冷青堂来,顾妈妈与顾云瑾先行凑上前去。
“爷,您可算来了,快里面请,老身候您多时了……”
顾妈妈年轻时也可称得上是个娇美的人物,无奈岁月流逝,如今徐娘半老的脸上也生出许多岁月的痕迹。满脸叠笑的时候,任凭她往擦上了多少层杏花粉也无法遮盖得住那些横亘遍布的皱纹。
“督主!我可想您呢!”
顾云瑾一把挽住冷青堂一只手臂。
“这孩子,越发没大没小,这么多的人呢!”
顾妈妈见状沉脸对着顾云瑾斥责一句,一双眼珠子向轿子后方的侍卫人等看一下又投回云瑾身上,示意她不要造次。
冷青堂微笑,一开口,声音却不是阴媚婉转叫人雌雄难辨,而是宏朗有力,极为好听:
“无妨。多日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
说话间他已转头,目光往人堆里面寻觅,独不见顾云汐的身影。
“云汐呢?”他问,神色一顿。
“哎呦这丫头不是个省心的!昨个又犯了昏血症,身子一阵阵的发热,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顾妈妈嘴上答,脸上带出些嫌弃的表情。
“哦?请大夫看过了吗?”他追问一句,颇为关注。
“请了请了!爷是个善心的主儿,把姑娘交给我只管一百个放心。咱们别站着说话,您里面请,老身早就烫了酒备了席,咱们里间聊去。”
顾妈妈陪笑,率众引领冷青堂进了别院,两名平帽绛紫衙服的侍卫跟随其左右,其他侍卫有别院的其他管事招呼到其他厢房吃喝。
东厅“仙矶阁”里绣花地毯铺地,靴子踏在上面格外的绵软。灯火阑珊之处簇着莺莺时鲜的花朵,花香裹着佳肴的香气,比酒的芬芳更是醉人。
当中两桌酒席,东厂督主青堂居上座,顾云瑾陪在他的身边,另一旁是顾妈妈,顾云瑶居下首。
另一桌是陪冷青堂而来的东厂掌邢千户程万里和他的徒弟、配刀近侍萧小慎,由别院里的两个丫鬟和男管事作陪。
冷青堂今年二十有七,几近克壮之年,身兼司礼监掌印太监、厂卫提督和锦衣卫都指挥多职已有十年。
当初以他十七岁的年龄任皇宫司礼监掌印,大权在握,只因他行事决绝凌厉,文武全才,更屡破奇案为朝廷建功。而后,他又密结皇帝宠妃,权势发展至今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厂卫和皇宫里面事务繁忙,冷青堂一年四季没多少时间到贡院这里走动,大多派亲信侍卫萧小慎过来照应一二,有事回去承秉。
萧小慎十八岁,生得白净面容、浓眉大眼,相貌英挺潇洒。因行事机敏知进退,深受冷青堂喜爱,提拔为自己的配刀近侍。在贡院里面,除了大姐顾云瑶,第二个对顾云汐最好的人,就属这个萧小慎了。
酒席上,冷青堂询问了顾云瑶、顾云瑾两姐妹的功课。顾云瑾最是讨喜,每每伶牙俐齿,不说每回都能对答如流,随机应变的能力却也逗得冷青堂频频开怀畅笑。
顾云瑶坐在席位间安静而自持,不喜争宠多言,冷青堂问什么,她才答什么。
——分界线——
闺房里面,顾云汐手托腮坐在桌旁,面无表情望了望眼前那碗快要凉透的白粥
这日子口,人们都在前院热闹吧!
顾妈妈故意不让顾云汐出席晚宴,原因是她身子不好,就该独自在屋里“养着”。
看看身上寒酸的衣衫,又看看桌上毫无味道的稀饭,顾云汐叹了口气。
这院子里的下人们也是特别势力的。顾妈妈不待见谁,他们也学着怠慢、刁难谁。
眼下顾妈妈带着两个姑娘在前院吃酒,把将顾云汐单独撇在里院,于是竟有刻薄的使唤婆子用隔夜的剩粥权当晚饭糊弄她。
顾云汐决定自己去厨房找点东西吃。
身有痼症不能学习琴棋技艺,顾云汐没事便被顾妈妈差遣到灶上帮忙,一来二去不仅对烹炒有了兴趣,更能动手做出很多样精致的小菜来。
不给东西吃不要紧,只要伙房还有食材,她就能给自己做出热乎有味儿的吃食。
出了内院拱门,路过花圃时,顾云汐突然听到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她吓了一跳,当即止步。
声音分明是从假山那头传出来的。
“谁?谁在那!”
尽管心中十分害怕,顾云汐还是壮着胆大声喊了一嗓,将手中的灯笼举过头顶。
接着烛光,顾云汐看到大姐顾云瑶慢吞吞从假山后面挪了出来,衣衫不整。
“姐姐,你怎么了?”
顾云汐大惊,跑过去拉住她。
“妹妹!妹妹别叫,我没事……”
顾云瑶用手堵了顾云汐的嘴,表情羞臊尴尬。待云汐止了声,她才凭空小声说道:
“你呀,快出来吧!别躲了!”
一道黑影从假山后面扭捏到两姐妹面前,正是侍候花草的花匠赵安。
顾云汐愣住了。
如今她已不再是不懂男女情爱的黄口孩童,只是没料到深受自己敬重、信任的大姐顾云瑶会和院子里的下人做出如此苟且不堪之事。
第三卷 东厂颜(甜宠) 第三章 杀人诛心
遣走了花匠赵安,刚一回屋,顾云汐就迫不及待的对顾云瑶嚷:
“姐姐,你疯啦——”
“我的好妹妹,你可别喊啊!”
顾云瑶慌忙合了房门。转身看顾云汐,看她两眼带泪,伸手摸了她的头,和颜解释:
“我和他早就好上了。他忠善老实,对我也真好,今天……也没对我怎么……”
“可是,这事亏是我,要是被顾妈妈和督主撞见……”
“放心,席刚开没多久宫里就传话过来,把东厂的那些人全叫去了。云瑾气坏了,被顾妈妈哄去掷骰子,所以我才得空……”
顾云瑶说着,脸色越发娇红。
顾云汐目不转睛的看她,发觉她那样的神色不像是在愧疚,相反倒像正回味之中的意兴阑珊。
“姐姐,你难道忘了自己就快要进宫了吗?要劲的时候,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你……真觉得进了宫就是条好路?”
顾云瑶收了神游之色,复看云汐的急躁,表情现出些微的讶异。
“难道不是?我们这些在别院里长大的姑娘,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进宫听差的吗?”
顾云汐愣愣不解。
顾云瑶对她浅笑,既怜惜却也无奈:
“傻妹妹,世间真心疼爱子女的父母,谁愿意把亲骨肉往火坑里扔?皇宫……那就是有去无回的火坑啊!”
“姐……?”
顾云汐吃了一惊,抬头看着神色凄迷的顾云瑶,甚是不解。
她对她苦笑:
“好妹妹,姐拿你当我的亲妹妹,才肯和你说这些知心的话。你只需把它们放在心里,别随便和别的人讲,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大姐的心。早为自己打算,这贡院,断不是你我长久的容身之所。”
“姐姐……”
顾云汐感觉大姐看着自己的表情很奇怪,好像在莫名的纠结。
顾云瑶不再与她多说,只笑笑:
“大姐相信你迟早会懂,好了,很晚了,咱们休息吧……”
——我是可恶的分界线——
得到皇贵妃传召,冷青堂急匆匆离了幽筑贡院,进皇宫再由内侍引领入永宁宫已是亥时。
穿正殿入寝阁,刚进门他就瞥见路前面穿金纹游凤来仪的赤锦地毯上囫囵着一片湿渍。
准是她又闹性子,摔了杯盏了……
冷青堂暗暗想着,脚下不敢耽搁,随着一名穿着彩帛缎罗裙的小宫女行至沉香木阔床的近前。
遍绣洒珠金线芙蓉花的绞绡锦帐上里侧卧了一美人,周身未着织金龙凤文大红袖衣,只披了红罗褙子,露着粉琢的颈子,那正紫的缀花抹胸内里隐隐可见一条深沟。
此时该是后宫安寝的时刻,她早就卸去繁冗华丽的凤冠金钗,散去蝶翼流云乌髻,那裹了梨花香头油的青丝便如黑瀑般在暖黄描凤凰碧霞锦缎被褥上铺撒了一片。
往脸上看,确是个标志的美人模样。
鹅蛋脸上肤若凝脂,在旁边的碧玉琉璃宝灯的烛火映衬之下,这吹弹得破的肌肤便焕发出象牙色的光泽。细长入鬓的黛眉之下,一双妩媚勾人的桃花美目里填满了揾愤、怒怨。
她,正是永宁宫的主子,当今璟孝皇帝最为宠爱的皇贵妃万氏,闺名玉瑶。
“臣冷青堂给皇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圣体金安。”
冷青堂在床前止了脚步,微微一笑垂下眼帘躬身下拜,问安的声音被他故意拖长,尾音抬高一度,显得极有些玩谑。
“嗯……”
万贵妃嘴巴不张,硬从嗓子里挤出个音。
见了冷青堂,一张妙脸上的嗔色多少有所减退,懒懒的动了动身子调正坐姿,给凤床腾出一方空位。
“怎么来的这么晚……”
“娘娘恕罪。”
她却无怪罪,眸光流转,向床边空出的地方轻瞟一眼。冷青堂会意,直接起身,一屁股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丝毫不忌几名在场的宫娥。
“这是谁又多长了脑袋,敢惹皇贵妃生气?”
冷青堂挨近万玉瑶,谄媚的笑问。
“还能有谁……”
万玉瑶冷哼,精致的下颚向旁边扬一扬,拈着酸劲咬牙恨道:
“储秀宫那位……又有啦!”
“又有了?”冷青堂面色微讶。
不需万玉瑶再多解释,他心里已然明白,能够让她这位尊位高宠的皇贵妃不顾宫闱忌讳,深更半夜的把他这东厂的头头召进后宫是为何事。
璟孝皇帝登基至今,后宫已有三位主位,即坤宁宫的皇后钱氏,永宁宫的皇贵妃万氏,以及储秀宫的皇妃许氏。
方才,万玉瑶口中提及的“储秀宫那位”,指的便是许氏,闺名元娇。
万氏早许氏几年侍驾,容貌娇美,甚得龙心,入宫不到一年便晋升为皇贵妃。
不过冷青堂却清楚,能使万玉瑶平步青云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其显赫的家世。
其父万宗官封镇西神王,不仅是在朝野上极具影响力的权臣,也是手握重兵的武将,其弟万礼年纪轻轻就被封侯,可见当今圣上对万氏一族的器重。
凡事却都不尽完美。
万玉瑶虽然得宠,但侍奉皇上几年只诞下了两个公主。而从前年入冬起,进宫不久的许元娇那面就传出有孕的消息。
冷青堂明白许妃有孕为何会令万贵妃如此坐立不安。
想来五年前皇上的嫡出太子自染疟暴亡后,其生母正宫皇后便一蹶不振,如今终日礼佛,无心打理后宫,万事都交由皇贵妃代劳。
万氏大权在握,唯一不足便是无有皇子傍身,偏偏皇妃许氏接连有孕。都说母凭子贵,一旦她产下麟儿,不直接威胁到万贵妃的凤权?
冷青堂不可能忘记,前年许元娇那胎怀到四月突因一场意外小产,哭诉遭受奸人算计才会痛失了龙子,引得龙颜大怒,命东厂的人严查过好一阵。
他心中有数,横竖也是万贵妃买通了内侍对许元娇下了黑手,于是随便抓了几个宫娥抵罪,那是也就替她遮过去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那许氏的肚子还真是块宝地,前后一年多光景,竟然又有喜了!
难怪万贵妃会坐立难安——
呵呵,后宫的女人啊……真是没一刻消停的功夫!
冷青堂内心暗暗感慨,并没把反感的情绪带到脸上面上分毫,慢悠悠问:
“这次……您打算如何?”
“本宫还要请教冷督主,可有什么方儿……能够一劳永逸!”
万玉瑶凑过来,桃粉的脸蛋就块贴上冷青堂一侧脸颊,两只玲珑手臂像一对玉白的蛇勾住冷青堂的脖颈,声色娇滴滴的问。
冷青堂自知避不开,索性挑动手指,从万玉瑶的鬓角挑起一缕头发放在掌中把玩着,
万玉瑶不禁催促:
“怎么,连东厂的督主也拿储秀宫那位没招了吗?”
“许元娇动不得!”他甩了掌上的青皮,答得干脆。
“怎么动不得?”身侧的美人瞠目。
“娘娘试想,去年许氏落胎于后宫惊动不小,今年刚怀上您就急不可待,万一出了事,引皇后出面……”
“切!我怕那人老珠黄的妇人做什么!”
万玉瑶满心不悦,放开冷青堂,想了想却有不甘,复又凑上来,轻晃冷青堂的身子,嗲声求着:
“本宫明白这事儿的利害,所以才要烦劳督主,还请督主给本宫支个招,神不知鬼不觉的,还干脆、彻底!”
许元娇,兵部尚书许朗轩之女。
仗着是皇亲国戚,许朗轩在朝堂上多次结党上书,要求璟孝帝撤销东厂,实属冷青堂的政敌。
如今这皇贵妃偏要闹着整治许氏,真能借了她的手小惩许氏,就可敲山震虎狠狠打击许尚书的气焰。
不过若许氏这胎真是个龙子的话,倒对自己有用……
莫若使个缓兵之计,想看看局势发展再说——
“办法……倒是有一个……”
暗自权衡着,冷青堂唇畔动了动,表情似笑非笑。
“快说!”
万玉瑶的语气明显迫不及待。
见冷青堂不语,万玉瑶急忙命令在场宫娥内侍:
“你们都出去候着。”
“是。”
待众宫侍如数退出了永宁宫的寝阁,冷青堂才压低声音对万玉瑶道:
“最近西夷研制出了一种慢程的毒药,名曰‘百日诛仙’。此药无色无味,就连银针都无法探测出其毒性……”
“这药保险吗?”万玉瑶面露疑虑。
冷青堂狡黠一笑:
“娘娘若要彻底了却心头之患,方知同样的路数不可于许妃身上重复再用,倒不如稍安勿躁,尽管让那女人养孕,待龙子长到一定月数,再每日小剂量喂她‘百日诛仙’。那时候,她不死,她肚子里的龙种也是吃不消的。只要龙种有所闪失,娘娘……您认为皇上与皇后那边……”
“好!妙啊!”
万玉瑶喜形于色,连连击掌:
“皇上与皇后一心求子,势必要迁怒许氏!到时候,我们再派钦天监做做文章……冷督主,你这招‘杀人诛心’用得妙啊!”
冷青堂起身,在万玉瑶脚下跪拜:
“为皇贵妃娘娘分忧是微臣的本分,娘娘的欢欣就是臣的欢欣。”
“起来吧,你可真是本宫的解忧果啊!”
……
冷青堂刚刚走出永宁宫的大门立刻敛起了一脸的谄笑,全神肃目,没有一丝表情,与方才在万玉瑶寝阁里的逢迎的嘴脸比起来判若两人。
暼了眼候在殿外的近侍萧小慎,没有吩咐,疾步向宫门口的方向走去,似有多种的厌恶与忧烦压在心头,再不愿在这地界上久留一刻。
边思虑边走,阵阵幽香令冷青堂骤然停步。身后,萧小慎和带来的两个侍卫也急忙止了脚步,静候吩咐。
“在这等我。”
冷青堂对随行者简单命令了一声,低沉的嗓音透出浓浓的疲惫。
沿路向西走不远,便可见一处宫院。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一方黑色楠木匾额,上面刻有三字楷书: 司膳房。
大羿国皇宫内设有司膳房与御膳房两司,分别监管后宫妃嫔与皇上的饮食。
如今已是午夜,司膳房院门大开,里面可见烛火摇曳,应是忙着为后宫的哪个主子准备夜宵。
冷青堂只向司膳房院里望了一眼,并未多作停留,就直径来到门外的一棵桂花树下。那棵桂花树已有些树龄了,树干粗实,枝繁叶茂。
眼下入秋,乃花期盛时,但见仓碧葱茏的树叶间满满簇拥了金灿的小花,不时散射出阵阵沁脾的幽香。
冷青堂深知,令自己引步而来的正是这特殊却熟悉的花香,于是独自背手站身在桂花树下,倦倦的合了两眼,任由夜风拂过后,满树的黄花扬扬洒下,如落雨般打在他的身上。
恍然,那道纤纤的身影从记忆的最深处走出来,立在这方寸之间对他抿唇轻笑,神色嫣然。
猛的打开双眼,冷青堂重重叹了口气,举头望定满树的桂花。
背后,萧小慎手托玄色锦织大氅袍沿路寻来了,见督主寥寥立在落花的桂树下面沉思无语,不敢多问,轻手轻脚的过去,将大氅披在他的身上。
“督主,入秋了,当心夜风寒凉。”
冷青堂依旧寡言,将袍子系好,迈步远去,清冷的月下,身影孑然。
十年了,黄花尤在,斯人已逝!……如是,你在那边还好吗——
第四卷 东厂颜(甜宠) 第四章 与人私奔
幽筑贡院——
逢每月的初一、十五两日,顾妈妈都给贡院里的小贡女们放假,叫她们放下功课走出别院,到外面的街上逛集市、庙会散散心。同时也要求她们在傍晚前必须回来,否则会给予一定惩戒。当然,这规定对顾云瑶、云汐和云瑾也无例外。
这天正是月中十五日,顾云瑶借出门买胭脂水粉为由,竟然人间蒸发了一般一去不回了。
起初谁也没当回事儿,直到天黑掌灯以后贡院上下也不见顾云瑶的影子。
顾妈妈担心出事,派了几波人到外面寻。后来又有管事者禀报,说院子里一天也没看到花匠赵安了。
顾妈妈一拍大腿,醒过闷来:
“坏了,莫不是这挨千刀的小娼妇带着相好的私奔了?!”
顾妈妈当即气急败坏。
她已在幽筑贡院里呆了十几年了,原是皇宫司乐局的掌司。冷青堂继任东厂督主之后,执掌司礼监的他直接接管了这所贡院。他留顾妈妈在此,专门负责为司礼监调教那些年幼的女孩,传授皇廷司仪规矩。待长大入宫,她们之中品貌出类拔萃的人物,自然有管事的公公们留意,瞅准时机送到皇帝的龙塌上。
当然,这些小贡女之中不乏性子叛逆之人,不肯服从“御用”的命运,实在调教不成就只能卖掉!卖给官宦人家为奴为俾,更次一点的,便是青楼楚馆,得的银子分一些给宫中管事的,大家相安无事。
顾妈妈自恨年年打雁,今年着实被雁啄了眼。她以为顾云瑶平时话不多,性情又温婉,断然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谁曾想她却深藏不露,那种私逃的计划不定在肚子里蓄谋了多久呢!等人捉回来以后,皇宫是进不去了,倘若身子再不清白,只好将她卖到青楼中。
想着她那样的姿色与心性的姑娘,顾妈妈还真是替她可惜了。
仗着当初是东厂督主冷青堂亲自带入贡院交到顾妈妈的手上,顾云瑶的身份在众多小贡女之中也算特殊,顾妈妈此刻又犯了愁。
人再怎么也是从她眼皮底下跑出去的,捉回来后如何处置才算得当,倒也是个棘手的问题。要知道如今那位督主爷,可是笑里藏刀、矫情不好惹的主儿……
——我是分界线,分界线——
里院,顾云汐呆呆坐在卧房的床边,两眼红肿。听闻顾云瑶与那花匠私奔的消息后她就这样一直坐着不动。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大姐衣冠凌乱的模样,顾云汐至今都不能相信,那样不知检点的人真的就是一直以来最最疼爱自己的姐姐,顾云瑶。
顾云汐说不清此刻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如是被信任和依赖的人突然抛弃了般的,内心感觉孤独而惶然。
“吱呀”——
屋门一开,有细长的人影晃进来。
是云瑶姐姐回来了吗?
顾云汐惊喜的站起来,刚要张嘴叫,即刻又变得失望了。
进来的人是顾云瑾——
见到顾云汐讷讷坐回到床上,她挺近几步,两手叉腰,洋洋得意的神色充盈了整个漂亮的五官,看着说不出的招人厌烦。
“顾云瑶和赵安的事,你知道多少?”顾云瑾厉声质问。
顾云汐不敢抬头,内心七上八下。
“你……干嘛来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故意撒谎,可又因此心虚。前些时候自己明明撞见了他们两个的好事,她这时开始害怕那时候除了自己,还有没有别人躲在暗处窥视。
“不知道?素日里你不是和她走的最近?她有什么难道不对你说?”顾云瑾不信。
顾云汐咬牙沉闷了一刻,突然抬眼盯瞪向不依不饶的顾云瑾:
“姑娘说这话好没道理!平日咱们全是是这屋吃这屋住的,谈什么谁和谁走的近走的远?眼下云瑶姐出了这样的事,你倒是想着先把自己撇干净!”
顾云瑾被噎得一愣。从没见过顾云汐发火,如今见她噙泪怼出这老长一段话来,顾云瑾愣了愣,随后气焰更盛。
“啪”——
一声脆响,顾云汐捂了一半滚烫的面颊,委屈却也怨愤的望向顾云瑾。
顾云瑾盯着她冷笑不止:
“什么东西?连狗都不算,也敢对我乱叫。等明日找到顾云瑶,我再和顾妈妈说,趁早把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娼妇也打发了!呸——”
往顾云汐脚上啐了一口,顾云瑾扭身出了屋子。
顾云汐揉着辣疼的脸,哭倒在床上。
顾妈妈不喜欢她,贡院上下的小姐妹们躲着她,丫鬟婆子们欺负她,现在连小她一岁的顾云瑾也敢抬手打她。
她听别人说,人的生命都有轮回,死以后灵魂会再度投胎转世,开启新生。这一世的经历,无论好坏、贫贱还是富贵,都是上一世的业报。她想不通,自己的上一世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才要自己的今生遭受这等痛苦不公的际遇。
从前有大姐顾云瑶护着自己,顾云汐就算受了气,心里也不会觉得太难受。突然间云瑶走了,偌大的院子里面再没有人真心实意对她好。她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对付欺负自己的人,不知道今后如何独自在这别院里面栖身……
——分界线——
几日之后——
晌午吃过饭,顾云汐坐在屋中拿着书看。一心念着顾云瑶,她又如何能做到真静下心来。
顾云瑾在里间一边摆弄妆卤中不戴的金银首饰,一边将云顾汐那坐立不安的样子尽收眼底。
“你别总想着那个小贱人,告诉你吧,几天前东边的番队已经秘密出动了,以那些番子的稽查能力,用不了多久便能将那对野鸳鸯逮回来!”
顾云瑾说得洋洋得意,随手捻起一枚红宝石戒指戴在自己右手中指,左看右看。鸽子蛋大小的戒面在纤纤玉指上闪着妖异火红的光亮,将她的小手衬得越发腻白,看得她心花怒放。
转头向装扮寒酸的顾云汐身上望望,云瑾一脸的尖酸不屑。
“哎,云汐啊,以后这间大屋子里面就剩下你我两个了,咱们今天可要把规矩立好。你也知道,明年我满了十五就要进宫了,凭借我的天资和东厂督主的权势,不能说正宫皇后,起码皇贵妃和贵妃也是当得的!现在咱们两个处在一起,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顾云汐不理她,只顾低头看书。
顾云瑾气得眯眸,耐性接着道:
“家有家规,人分尊卑。你从小身子不好,没人难为你,可你自己总要有点眼色才对吧。往后啊,这屋里端个洗脚水、递杯热茶,收拾床铺叠件衣服什么的,就都是你的活了。可有一样,我这妆台上摆的首饰你不准动,如若少了一样,别怪本姑娘和你翻脸。你若伺候我伺候的好,往后我进了宫,保不准把你带上,做个贴几的使唤丫头。”
顾云汐将顾云瑾说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完,胸中窝了一团火,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外院那头突然出奇的乱起来,阵阵尖利的叫骂、哭喊和嚎啕,那种悲戚与痛苦就好像是遭受了撕皮撸肉的折磨,就是在青天白日里让人听来,也尤为恐怖。
“阿弥陀佛,准是把顾云瑶和她的相好抓回来了——”
顾云瑾扔了首饰,翻来窗棂侧耳认真听。
顾云汐也放下书,扎到顾云瑾身边向窗外张望。
外院离得老远,根本看不到什么。忽而角门里闪过一截人影,萧小慎慌里慌张的向这边走来,满脸的难看。
顾云汐当下心中提紧。
谁不知道萧小慎是东厂的人?他来了,说明事情正如顾云瑾所言,东厂的番卫们果真把顾云瑶带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难道云瑶……”
萧小慎前脚刚迈进门槛,顾云汐就赶过去追问。
“还用问啊,肯定是把那对野鸳鸯逮回来了呗!”
身后,顾云瑾笑得幸灾乐祸。
萧小慎翻了她一眼,没搭理她,直接对顾云汐道:
“别提了,前天夜里在淮阳坝就把人给逮住了!这会儿人已经给提到外院了。督主都到了,正和顾妈妈一起审大姑娘呢!”
“快带我去!”
顾云汐拔腿就往外跑,被萧小慎拦住。
“哎呦姑奶奶,您就算了吧。我可是趁乱瞒着督主跑来的,那花把式被打的血了呼啦,您看的下去吗!”
“什么?被打了?那云瑶姐姐……小慎你别拦着我!”
“不是,咱们两个合计一下等顾妈妈气消了……”
顾云汐一心惦记云瑶,哪里肯听萧小慎多说,直接拨开他跑到院外。
“云汐啊!云汐妹妹……”
顾云瑾躲在屋里,咬牙向院外骂了句:
“活该!不知死活——”
……
第五卷 东厂颜(甜宠) 第五章 痼症犯了
幽筑贡院,前院——
满院子的人,清一色的绛紫卫服、玄色平帽,腰间配绣春刀,都是东厂里番卫。方才这里闹得凶,里院又隔着远,顾云汐她们才没听到队伍进院的动静。
冷青堂身着团花湛青穿银丝的麒麟纹蟒袍,落座在正房高台中央的镂花紫檀太师椅上。他的身后,分别站的是东厂掌邢千户程万里与贡院里的顾妈妈。
冷青堂垂目品了口茶,脸上神色自若,头也不回说道:
“我说顾妈妈,您院子里跑了人,居然劳动了东厂一整支番队的人力去找,您老和您调教出来的姑娘也算真能个儿了。”
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异常的冰冷,令闻者瞬间像被封冻,毛骨悚然。
“哎呦……哎呦,我的爷,老身知错了,老身实在……大意了……”
他身后,顾妈妈的身子已然抖个不停,一个劲用手中的帕子擦汗,着实被他漫不经心的质问吓得不轻。
随即,她又换上笑模样,凑上前两步低声下气的讨好:
“这别院上下哪个不仰仗着督主爷您的本事?老身命婆子仔细检查过了,索性那丫头身子还是清白完整,老身定会好好管教,看一会儿不往死里打她,让她长长记性!”
冷青堂笑容浅淡,不紧不慢的把手里的茶杯递出去,立刻有侍从接住。
“行啦,您老一把年纪,怎么除了打还是打?姑娘家不比男孩子,真打坏了,您担待得起吗?”
“是!是!老身真是越老越糊涂……”
……
“姐姐!云瑶姐——”
顾云汐一路叫一路提着碎花百褶子水裙的大摆一口气从里院奔到了前院。
分开厂卫番队的人墙挤进包围圈,她立刻就看到正跪在院子中央、全身被五花大绑着的顾云瑶。
此刻,顾云瑶头上的发髻早就没了形状,只剩下满头蒿草般杂乱的头发随意垂在肩膀处,满脸的尘土,形貌也比之前清减了太多,可见在外面奔波的一路吃了不少苦。
“云汐?……云汐!”
看到顾云汐,顾云瑶凄然泪下,膝盖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挪蹭了两步,向她靠近。
顾云瑶的身旁直挺挺趴着一名男子,看不清脸,也是一头乱发。刚刚挨了杖邢,三十大棍打下去,此刻人已经皮开肉绽,彻底昏死过去。
正午白晃晃的阳光打在他那满身血污上,那猩红的色彩越发刺目。
顾云汐向那醒目的颜色上只看了一眼,胃里就骤然翻起闷腥。她咬紧下唇,强忍住才没吐出来。脑子里“轰隆隆”阵阵钝响不止,好像炸开的重雷。
“云汐妹妹,你跑的太快了……”
萧小慎扎进人墙找到她,登时看到她血色不正的脸。素来清楚她会昏血,他马上用身子挡在她眼前,不让她看到地上那具皮开肉绽的血腥躯体。
顾云汐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云汐!”
顾云瑶深知妹妹的体质,对她一个惊呼。却见她借势转身,支撑着向着冷青堂所在的位置艰难爬了几步。
“督主,顾妈妈,求你们饶了姐姐这次吧!”
“……云汐?”
面对对见到顾云汐的第一刻,冷青堂神色淡漠的脸上显出细微的惊诧,他根本想不到眼前的女孩竟是如此羸弱。
上次听闻她正病恙,不容他过去看望便被皇贵妃召唤了进宫去。可他清楚记得,就在大半年前见到她的那时,她的形容也绝不曾似现在这样的虚脱不堪。
顾妈妈挪了两步,敏锐的眼光早已察觉到冷青堂眼底的惊疑,干笑着解释:
“这丫头……一直病着,就没好利索……”
“云汐,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回屋吧,过会儿我去找你说话。”
对待顾云汐,冷青堂说话的语气总是还有些温度。
“督主,爷!您饶了姐姐这次吧,求您了!云汐保证,姐姐她再不会有下次了!”
顾云汐不走,跪地咚咚咚的磕头,泪如雨下:
“求您了!看在姐姐在这院子里与我们一同生活了这些年的份上,饶过她这次吧!求您了——”
十几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如擂鼓般清晰,云汐再次抬头,额头上蹭出了大片血痕。
“云汐……”
冷青堂两眼微微睁大,右手狠狠攥了太师椅的扶手,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一时间,眸中丝丝凛寒之气有所缓和。
萧小慎最会察言做事,不等自家督主吩咐,直接上来拉她:
“云汐妹妹,快走!走吧——”
顾云汐挣扎两下,隐忍着不适,神色还是倔强。
眼前的景象都飞似的旋转着,所有人的身影越发模糊起来。顾云汐身子如风吹着的枯叶,摇摇欲坠。
冷青堂的位置就在顾云汐的正对面,他已察觉出她的异状,从太师椅上慢慢起身,两眸死死锁住下方的女孩。
她突然“哇”的张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人群里掀起阵阵骚乱。
“哎呦!这是又犯病了,快来人拉住她啊!”
顾妈妈奔下台阶,张着两手呼唤下人们过来帮忙。从前她也是动不动就昏倒,可吐血的状况还真是始料未及的头一遭。
这时候,冷青堂已经飞身出去,几个健步到顾云汐面前,展臂将她搂在怀中。
她轻盈的好像一片落叶,腰部更是不盈一握。
“丫头!丫头——”
冷青堂低声呼唤,随顾云汐颓然向下滑的身子跌在地上,他单膝着地,掰正她的脸看过去。
顾云汐彻底昏厥了,面如白纸,有缕缕的红颜色从她的嘴角、耳目中渗出来。
此番情节着实令冷青堂内心悚然,即使他经年出入东厂昭狱,目睹过太多受严邢蹂躏后的面孔,似乎也没产生像如今这么震惊撼怖的感觉。
萧小慎也被吓得不轻,两腿一软跪在督主身边。
“督主,属下没用!属下该死——”
冷青堂黑着脸狠剐了萧小慎一眼,旋即撸起顾云汐的袖口,将素白的两指搭到她的脉上。
心中算是有数了……
他又支起她的身子,两个指头在她背上的风门、魄户两穴迅速点了一下。
复看顾云汐的脸,冷青堂的神色得以松弛。横抱了她起身,他竟撇下一院子的人快步进了里院。
卧房内,顾云瑾正倚在八仙桌边吃点心,她一向乖觉,断然不会没事跑到前院去掺和顾云瑶的破事。
房门冷不丁被人一脚踢开,顾云瑾吓得浑身哆嗦,那口刚刚下咽的黏米桂花团子正好卡在了喉咙里,憋得她一阵手舞足蹈。
“出去!”
冷青堂恶嘚嘚的盯着顾云瑾,语气阴冷的命令。
“……”
顾云瑾急忙灌了两口水,红着脸跑出去了。
冷青堂将顾云汐平放到床上,吩咐跟来的萧小慎:
“关门!”
萧小慎依照命令做好,随后在门前正立,静静注视冷青堂脱了皂靴上了床。
顾云汐此刻昏昏沉沉,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胸中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憋得她无法喘息,更是不能张口言语。
恍惚中被人轻轻的扶起来,双腿盘实坐正,接着后背贴上了一双软儒温暖的手掌。
有阵阵异样的气息从脊背的皮肤直往身体里钻,像是一股温暖的气流包围了全身,那是一种任何语言无法描绘的舒爽感觉。僵板的躯体似是被那源源不断的气流融化了,逐渐恢复了应有的柔韧。
一柱香的功夫后,冷青堂收了内力,用袍袖蘸了蘸额头,转身下床。萧小慎极有眼色,急忙过来为督主蹬上官靴。
“督主,云汐妹妹没事了吧?”
“没什么大碍。她有昏血的旧症,撞见受刑的赵安自然情绪过激,致使体内血流逆行。你也是,怎么叫她跑出来了?”
“属下甘愿领罚。”萧小慎垂头,闷闷说道。
“罢了,你现在去前院,吩咐婆子们给姑娘煮碗黑糖甜枣水来,务要热一些。”
“啊?”
“还不快去——”
“是!属下谢督主不罚之恩。”
萧小慎起立,憨里憨气的笑笑,跑出去了。
冷青堂是大羿皇廷大内里面数一数二的武功高手,生性风雅,文武全才,对医理也有所研究。
方才见顾云汐七窍流血,为其把脉才知她正临月事,加之又犯昏血,使得痼症加剧,体内血流逆行。
所幸他及时出手,封了她的两个关键穴道,又将自身真气输至她的体内,才使得逆行的血流被引回了正迹。
趁顾云汐还未完全清醒,冷青堂倒背双臂,信步在三姐妹的闺房里转了一圈。
屋子是里外间的格局。
里间较为宽敞,光线充足。背面摆了张檀香木彩钿绣床,上悬粉嫩嫩的金丝绣球团花帷幔,璎珞丝绦绑的金钩子上挂着十二生肖流苏香囊,内里隐隐散着茉花的香气。床上是精致的珍珠镶边抱花枕头和崭新的玫色锦缎穿金芙蓉被褥。
绣床西面,紫气仙来的祥云枣木脸盆架上置了锃亮的金盆。南面便是喜鹊蹬梅的妆台。再旁边的陈设,就是一套枣木八仙如意桌椅和一组金丝楠雕纹衣柜。
冷青堂向那妆台上的三折螺钿七宝屏风样式的梳妆镜台上扫了一眼,不用说都能知道,这屋的主人定是顾云瑾!
冷青堂不语,挺步回到外屋。
这边的摆设明显不如里间的奢华。屋子南北两头也各摆了一张绣床、两架妆台和两组衣柜。不究木料,仅从雕花简朴的竹节图案来看,便没有里屋的气派。
再看顾云汐床头,藤纹床头搭着件青色长衫,上有同色丝线织就百蝶花纹。这外套的料子虽是锦缎,颜色却经反复浆洗甚是暗淡。对襟处有块别样的镶边引起冷青堂的注意,细看,哪里是什么镶边,分明是块碎花布打上的补丁。
冷青堂内心横生出闷愤的情绪。
身为皇宫内侍首席,他岂会不知这贡院上下与皇宫里面一样,人都是惯于捧高踩低,欺软怕硬之辈。
想来顾云汐身子弱,性子又属温润,顾妈妈断定她进不得皇宫,无法给这院子里的一干人等带来好处,在吃穿用度方面有意苛待。而下人们就也学她,对顾云汐怠慢不敬。
第六卷 东厂颜(甜宠) 第六章 亲手喂药
又走了两步,冷青堂突被八仙桌上摆放的东西吸引住。
不大的方桌上面放置的器件是一个冬瓜状的茶壶和四个配套的茶碗,颜色都是朴素至极的白底青花瓷。再旁边有两碟子点心。一碟正是刚才噎到顾云瑾的桂花团子,一碟是红白相间的糖炒山楂。
冷青堂的目光现出片刻的凝滞。似是想到了什么,一张俊脸上的表情显得深沉而复杂。
缓缓伸出手,捏起一颗山楂放到眼前。
红红圆圆的山楂裹着洁白的糖霜,两色相互反差鲜明,仿若新春时节家家户户门外高悬大红灯笼沾染了鹅毛白雪,团团火焰渲染了凛冽的红尘,一时间也温暖了冷青堂漆黑如墨的眸子。
回忆萦绕心头,全是被那抹身影占据。
他清楚记得,自己与那身影的主人在皇宫相识的那年自己刚过八岁,因在御前伺候时出了错,受到掌事公公的重罚。之后,他在落花如雨的桂树下遇到她,她将满满一盘子糖炒山楂捧到他的眼前,连同她香靥凝笑的脸。
那时候,红彤彤的果子沾满了雪白的糖霜,色泽艳丽诱人,与如今指间的这颗一般无二。
转眼之间,十九年光阴已过,他早已爬到司礼监的最高位,重权在握、万人仰仗。除了当今皇上,就再没人敢轻易罚他——
情不自禁的张嘴,冷青堂将手中的山楂果子放到口中。
冰糖凝结的白霜遇到口腔里的热气,瞬间融化的时候散出莹莹缕缕的沁凉。整颗山楂在蘸糖之前已经去了核炒了熟,牙咬下去后酥酥的碎开,满口甜中带酸,正是多年以前的味道。
一颗吃完了,冷青堂忍不住又从碟子里捏起第二颗。
床那边有了动静,顾云汐醒来了,缓缓支起身子。
她第一眼看到身姿巍凛高大的冷青堂。
“督主……”
她诺诺的唤了一声,看他站在桌子边上手上拿了颗糖炒山楂,忙对他道:
“那雪果子放了有两天了,不太新鲜。您若喜欢,赶明我做些新鲜的送您。”
“你做的?”冷青堂望向她,表情诧异。
“嗯。”顾云汐缓缓点头,神色羞惭:
“云汐天资愚钝,比不得姐妹们,只能做些小东西权当打发时间。这雪果子,做的并不好……”
“我刚刚尝过,味道挺不错的……”
冷青堂很是欣赏的笑笑,将手上的山楂放回碟子里,又掸去指尖上的糖霜:“等你身子大好了,一定记得再做些给我。”
听到他称赞,顾云汐的脸上局促之态逐渐被惊喜所替代,毫无血色的面颊开始升出一丝红晕。
“是!云汐定会记得!”
“好,一言为定!”他看着她,点头的同时缓缓眨一下睫毛:
“披件衣服,正值月信,千万别再受凉。”
冷青堂把话讲得太过直白,惹得顾云当即红了脸,低头再不敢直视他。
顾云汐对自己这个东厂的督主又敬又怕。
印象之中的他相貌华美不凡,虽如翩翩公子却不多言谈,表情淡漠的俊脸上总带着丝丝寒凉的气息,教人难以、或是说根本不敢想去主动接近。
他一年到头来不了别院几次,每次来时大多与三姐妹和顾妈妈同聚,所以突然与他独处,顾云汐感觉到异常的紧张。
耳边,冷青堂的声音再度响起:
“刚才为你理气梳脉,本督发觉你的身子太过虚弱,难道这贡院里面从没有大夫为你悉心调理吗?”
“每次痼症犯时,顾妈妈都是请过郎中,也吃过药的。是云汐的身子不济,为大伙凭添太多麻烦。”
“好好调理,你的旧症完全可以医的好。过几日,本督叫宫里的太医过来,仔细给你看看。”
“云汐谢过督主。”
冷青堂随手提来把椅子,坐到床边。挨得近,他认真的打量她。
纤细的人物,小巧的瓜子脸上枯涩的白,秀美的娥眉蹙着淡淡的病态,杏眼盈盈,盛得尽是黯黯忧愁。樱唇上不见润色,燥起一层干皮。额头上,那处磨破的地方已经生痂,周围一圈淤紫。
冷青堂心中突然生起儒软的情感,他不清楚那丝情感该不该被称为‘怜惜’。若是这丫头退去满身的病态,她也是个清水绝丽的佳人……
又是那抹身影从记忆中飘然而过,纤尘不染,绝立于落花缤纷的桂树下……
太像了,像极了……确实,她应该像她……
情不自禁伸了手去,柔软的指腹轻碰到额头有伤的地方。
轻微的呻吟使冷青堂回了神,表情怔了怔,觉察到自己行为的唐突。
“疼吗?”他抽回手臂问。
“不太疼……”她惶惶的看着他,小声回答。
“稍后本督差人送些外创药来,擦几日就会好。”
“督主……”
顾云汐犹豫一下,直视冷青堂问:
“能不能让我见云瑶姐姐?我想见她!”
“见她做什么?一个戴罪之身罢了。”
冷青堂轻描淡写说了句。
“从前都是她最照顾我,眼下她出事,我不会躲到一旁。折腾了许久,她肯定还没吃东西,我去给她送点吃的,很快就走。”
顾云汐依然怯怯恳求。
“听话,你刚才逆血最是危险,需要卧床休息。等明日一早,本督陪你去看她。”
这夜,冷青堂就在幽筑别院里安歇,留下萧小慎和十几个番卫随侍,其余的人马由千户程万里带回了东厂。
顾云汐一夜睡得浑浑噩噩。
迷蒙中睁了眼,又到了那个不知名的世界。没有山川没有河流,看得到的天空是红色的,那轮高悬的月亮,也如滴血一般的鲜红……
一堆一堆的人都在熟睡,纹丝不动的身躯上泛出猩红粘稠的血。他们互相堆叠,在不见尽头的道路上垒成座座小丘。
他们都死了——
顾云汐张嘴却无法叫出声音,粗喘着爬过一座座冰冷尸体堆成的山丘。终于没力气了,她坐在一片血液凝固的土地上休息,惊恐的放眼望去,前面的路上,仍然遍布了尸体。
这是梦吗?这是梦吗——
顾云汐哭起来,低头看周身,难以相信自己那沾满鲜血的身体变得竟如同几岁的孩童大小。
绝望,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绝望……
“小丫头,拉住我。”
轻袅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动听却渗透出些微的寒意,似是命令,似是救赎。
顾云汐抬头,却见伸手过来的人正是冷青堂,只是容貌更为年轻,仿若十几岁的俊美少年。
她瞬间止住悲鸣,顺从的把小手慢慢递向他。被他拉着缓缓前行,踏着路面上的鲜血,小小的顾云汐也不再感觉恐惧,那大手向她传递来的温暖顿时让她的内心充满无比的放松、安宁。
脚下骤的一空,身子向下跌去……
“督主——”
顾云汐从梦里惊醒,呓声叫着睁了眼。
“丫头,我在这儿呢。”
冷青堂就坐在床边,穿了月白金丝绽菊滚龙文花边的袍子,头戴流云锦绣纱帽,声音轻柔的望着她回应。
被她的小手拽着,他那双点漆的黑眸中徒然掀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顾云汐意识到一只手正拉着他的袍袖,急忙放开他。眸光四处寻看,辨出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从前夜开始你就在发烧,宫里的太医来过,开了方子,过会儿起来吃药吧。”
“您一直……在这边……?”
顾云汐诧异,向他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嗯。东厂那头没什么要事,便在别院里多住了些时日。本督答应过你,和你一同去看云瑶。”
扶她慢慢坐起来,把枕头垫在她的背后,他为她裹上被子。
这时候有小丫鬟托着长盘进屋。
“爷,姑娘的药放温了。”
“拿来。”
接过药碗,冷青堂将它放在掌心里捂了捂。确实,瓷碗的温度不烫,汤药的温度刚刚好。
他捏了瓷勺子舀了一勺,还是很慎重的放到自己嘴边吹了几下,而后才递到顾云汐有些干涩的唇瓣前。
顾云汐不由自主的睁大了两眼,表情异常受宠若惊,已然忘了张嘴。
从小到大,没人心疼她,除了大姐顾云瑶,他是第二个端着药碗,耐心喂她吃药的人!
可是,他不是位高权重的东厂提督吗?怎么会亲手喂她吃药……
“快喝,喝了药歇会去看云瑶。”
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没有丝毫催促的意味。相反,那缓慢而抑扬的声调倒像无度宠溺的语气。
素白的手指配素白的瓷勺,干干净净的颜色看得人心里面豁然安静。
顾云汐不再乱猜,即刻张嘴将一口药汤子吞下肚。顿时,倩丽的五官再也受不住那药的苦涩味道,全部紧紧拧到了一起,像个受罪可怜的小包子。
“很苦?”
“嗯。比起我平时吃的药,是略苦了些……”
冷青堂不禁笑出声:
“乖,把药喝完,自然有好东西赏你。”
喂完药,冷青堂把空碗放回到丫鬟手中的托盘上,随手从旁边的瓷碟里捏了一枚蜜饯,送入她口中。
“甜不甜?”他含笑问道,很专注的看她蠕动着小嘴,咀嚼口中的蜜饯。
“甜……”
顾云汐嚼玩蜜饯,舌头上再也没了那种难受的药苦味道。随后,她被他扶着躺到床上,他替她裹紧了棉被。不知何时,被子上多压了一层狐毛毯子,暖融融的,又轻又软。
“等会儿药劲上来再睡会,我晚间才走,就在这儿等你。”
冷青堂继续留在床边,夜色漆黑的眸子里柔光闪烁。嘴唇轻勾,浅淡的笑容里升起几分暖意。他本是个巍峨英挺之人,轻笑时五官更显俊美卓然。
顾云汐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目光在几分倦倦的睡意升起的那刻好像忘记了有所避讳。她觉得,他神情安宁的样子最是俊美绝尘,使人看上一眼便不想将目光移开。
少顷功夫,睡意变得更浓起来,顾云汐迷迷糊糊的又合了沉重的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