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笔计划:守约》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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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狼盗

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裸露的红土和风化的岩石,在灼热阳光的炙烤下,没有一丝生机。

晒得发烫的粗砂砾石铺在平坦的戈壁滩上,间或有几座起伏的小山,被戈壁的烈风侵蚀成了种种古怪的模样,裸露的岩石宛若烧红的烙铁,将手按上去,便是让人皮开肉绽的炙烤。

这样死寂而高温的荒漠,就连最顽强的沙鼠也只会在晚上出没。

因为在白天,这里就会变成一口漫延数百里,逃无可逃的烤炉,蒸发着每一滴水分,而通往流沙镇商道上每一具干枯的尸体,也都在着提醒所有人——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但就算是最严苛的禁区,也有无畏的云中人敢于冒险?

百里守约藏在一座山头的高处,借着微微偏斜的阳光投下的狭小阴影,遮蔽着身体。

他手中拿着一把被沙鼠皮小心包裹,只露出一小节枪杆的老旧长枪,盯着远处的一口泥塘——那里本是一口泉眼,但在这严酷的天气下,已经被蒸发成了泥塘。

但无论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每一滴水都是宝贵的。

守约脚下堆放着他刚从泥塘里小心翼翼取回来的湿泥,现在还不是一天中阳光最毒辣的时候,等到正午,太阳高高的悬在天上,周围连一处阴影也没有,才是这片戈壁最为残酷的时刻。

百里从昨天夜里,就已经蹲守在这里。

他依靠着自己的皮毛熬过了戈壁晚上滴水成冰的寒风,度过了一天中最为惬意的清晨,静静等待着。在戈壁最为残酷的正午的到来之际,此时这一身皮毛和可以散热的大耳朵,便成了每时每刻煎熬他的帮凶。

百里将湿透的泥抹在身上,他将泥浆均匀的涂抹,小心翼翼,无比珍视的覆盖住皮毛。

紧贴着皮肤的湿泥传来一点湿润之意,将他干涸的身体微微舒缓,很快他就将全身上下涂成赤红。

等到太阳晒干,这些湿泥还会成为他最好的掩饰,让他彻底融入这片戈壁之中。

他将最细腻的底泥抹在眼睛的下方,这样才能吸收四面八方反射的强光,使得眼睛不会被致盲。

这里是流沙镇通往外界道路最为恐怖的一段,这片戈壁被流沙镇的流民、猎人和商队称为死亡之海,但守约只有在这里等待猎物。

因为他狩猎的猎物,是流沙镇最为狡猾、残忍、充满耐心的一群——狼。

想要狩猎这群狼,就必须比它们更有耐心!

这次的狼,悬赏极高,足够一小队赏金猎人就此退休。悬赏的花红是黄标,意味着雇主要活的。这群狼是流沙镇最为残酷的一伙沙盗,他们游离在流沙镇这个云中通往长安的商路要道周围,一旦窥见往来商队露出的一点虚弱和破绽,就如一伙狼一样扑上去,从来不留活口。

所以,人们只知道这一伙沙盗的存在,对其具体情况,却一无所知,它们的老大是狼首,它们被称为狼盗。

在前天,狼盗的悬赏发出后,人们就纷纷议论着,哪一只赏金猎人小队,敢接这个任务,去追猎戈壁最凶残狡诈的那群狼?

百里守约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味着他要一个人去对付这群狼,即便他对所有沙盗和马贼都充满憎恨——这些盗贼,夺走了他最重要的宝物!

而是因为守约跟着的人是拓跋老爹。

流沙镇的传奇猎人,从十四岁作为赏金猎人出道,一直活到了五十多岁,他也许不是年纪最大的猎人,但一定是流沙镇活的最长的猎人。

拓跋老爹消息灵通,神通广大,手下有着流沙镇最好的一群猎人,现在寻常的小毛贼,已经很少能让他出手了。

如今每年拓跋老爹只亲自出手干一票,平常的时候,他就在流沙镇经营自己的那家酒馆,兼当赏金猎人的介绍人和中介。

在那些良莠不齐,情报模糊的任务中,他挑选可靠的雇主,然后通过自己灵通的消息渠道,收集情报,最后将任务介绍给合适的猎人。

在云中边境,最为混乱的这片地域,干掉雇主的猎人,坑了猎人的雇主实在是屡见不鲜,所以,拓跋老爹的酒馆,就这样顺顺利利开了十年。

所以,只有拓跋老爹,才敢狩猎这群残忍的狼。

拓跋老爹很早就开始调查它们,但以他的消息渠道,依旧没法弄清楚这群狼的行踪。

它们的销赃地点,它们的行动路线,乃至它们的活动规律,这群狼盗仿佛真的是荒原上的野兽一般,行踪成谜。拓跋老爹很不容易,才确定了他们在流沙镇的一个耳目,利用这一点,给他们设下了一个陷阱。

但依旧无法确定他们的行动路线。

因此,伏击的地点,只能在通往流沙镇的荒野中,最为残酷,荒凉的那一段。因为拓跋老爹发现,狼盗很少在这一片戈壁上劫掠,狼盗之所以行踪隐秘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借着这片荒原藏身出没,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而狼,是不会在自己必经之路上狩猎的。

这个猜测很荒谬,因为没有沙盗会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埋伏商队。

商队成群结队,驼队蓄满了水囊,穿越这里依然万分凶险,至少有五分之一的骆驼会在路上死亡。往来的猎人和行人,宁可花一笔钱,跟着商队一起行动,也不愿独行。

更多人只会走另一条满是绿洲的路,哪怕要绕远几天,这是只有坚韧的骆驼才能穿越的死亡之海,来去如风的沙盗想要借助这里藏身,实在是天方夜谭。

拓跋老爹只带了六个人,都是猎人中的好手,守约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们来到这片戈壁唯一的一处取水点,等待狼盗的到来……

他们埋伏在周围挖掘出来的藏兵洞里,由守约的第一枪作为进攻的信号。

烈日渐渐爬到了最高,又渐渐往西下沉,在守约身上的泥浆已经完全干涸,沙土凝结成的泥壳渐渐皲裂,即将把他炙烤熟透。

藏兵洞里的猎人,已经几次出来换过气了,此时拓跋老爹坐在距离泥坑二百步的山坡上开掘出的洞口旁,打着扇子,身上的布袍已经浸透,下方藏兵洞里泥浆湿润的洞壁原本的一丝阴凉,也在高温的蒸烤之下化为了燥热。

一个大汉满是不耐的掀开了伪装的洞盖,冲着拓跋老爹打出撤退的手势。

但拓跋老爹只是缓缓的摇头,固执而坚定的继续埋伏在这里……

在高处观察的守约,如同已经僵死了一般,一动不动,看着手中长枪的瞄准镜。

此时远方突然出现了一缕烟尘,守约发出一声呼哨,旁边的猎人们连忙翻起伪装的盖子,躲入藏兵洞中。

很快,一行机关驼队,出现在守约的狙击镜中。

他们训练有素,有三名轻骑相互掩护,与身后的大队拉开近六百步的距离,骑着机关驼登上周围较高的丘陵观望,其他十个人披着长袍,用兜帽和围巾遮住口鼻,朝着泥塘而来。

周围空旷的戈壁,一览无余,大队人马几乎无法遮掩。

狼盗轻骑哨探甚至登上了守约所在的高处,他骑着机关驼围绕这处风化的石丘环绕了一圈,查看上面没有人迹才冲着下方一声呼哨。

十人的驼队这才疾驰而来,他们将泥塘挖开一大块,浑浊的泥水汇聚成浅浅的一汪,由走在最前面的首领拉着机关驼上来,将机关驼的脑袋按了下去,供它饮用。

守约的眼睛不禁微微眯起,这种机关驼很少在云中的商队出现,唯有长安——那座机关之城才会有如此精巧的造物。

难怪这些狼盗可以横行戈壁,机关驼比骆驼耐力更好,而且背上的驼峰更是两个大水囊,就算是泥水或者咸水,被机关驼饮用后,都会过滤成淡水,储存在机关驼的背囊中。

这种来自长安的机关驼,是不允许卖给外国的,所以每次出关,长城守卫军都会清点商队中的机关驼,登记造册,回来时就算路途有所损坏,也必须出示机关驼的关键零件和机关核。

这样的机关造物,怎么会落在沙盗的手中?

能够拥有机关驼的,都是长安的大型商队,很少会被劫掠,若是出事,长城守卫军会派人调查,清缴敢于下手的沙盗。

狼盗的首领,脸被围巾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个高耸的鼻梁和眼窝深陷的眼睛,他的眼神灵活而警惕,丝毫不见在戈壁上跋涉了许久的疲惫,即便到了水源地,也不见丝毫松懈。

瞄准镜中狼盗的首领突然转头,朝着守约看来,这一刻,他的眼神犹如戈壁天空上游戈的鹰鹫。

但守约没有动,他自信狼盗发现不了自己。

果然,狼盗的首领只是观察了几处高地一眼,便开始用目光扫视泥塘附近的痕迹,他的眼神在周围沙鼠的脚印,干涸的泥浆上停留了一会,手一直没有离开腰间的弯刀。

周围的几个狼盗也都前后左右,将他围在中间,摆出随时可以厮杀的阵势。

在三个轻骑岗哨反复查探后,终于发出了安全的信号。

此时,狼盗才微微松懈了些,四散开来,开始搭建帐篷,准备休息,此刻守约的手指慢慢移开扳机,但瞄准镜的准星还是锁定着狼盗首领的头颅,他没有开枪——

这一次的花红,要抓活的!

守约的任务,是观察最佳的时机,然后开枪提醒拓跋老爹开始捕猎。

他小心观察着狼盗首领的一举一动,等待着这十三名狼盗散开的时候,他确信这个时间不会太久,因为这里根本没有足够的阴凉,可供十三个人休息。

瞄准镜中,狼盗首领坐在泥塘旁边,好像在观察着那些干涸泥浆里的痕迹。

这时候,守约看到了狼首探下身去,摸了一下泥壳上的沙鼠脚印,守约的眼神瞬间变了。

“糟了!有破绽。”

昨天晚上,守约一个人忍着寒冷睡在高处,准备随时观察周围,但他的同伴们,即便是最优秀的猎人也无法完全不取暖的,睡在戈壁的寒风里。

所以昨天他们在泉水边生了一滩火。今天早上,虽然将痕迹打扫得很干净,但有一点,夜晚的火光让这片戈壁晚上来饮水的沙鼠不敢靠近,所以,泥潭旁没有昨晚的沙鼠脚印。

老练的猎人可以通过脚印的模糊程度,判断是几天前留下的。

而狼盗,也是一种猎人!

守约观察到了狼首的肩膀微妙的紧绷了起来,虽然他掩饰得很好,但随时准备拔刀的人和放松状态下的人,肩膀姿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发现了狼首正在隐蔽的打量周围,视线停留在几个适合开掘藏兵洞的位置,在这种仔细观察下,刚刚匆忙放下遮掩藏兵洞伪装的地方,终究露出了马脚。

狼首打了一个隐蔽的手势,狼盗们开始悄无声息,装作若无其事的朝着两个藏兵洞围去。

“不能再等了。”

守约瞄准了狼首的肩膀,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撕破了隔壁的寂静,朝着藏兵洞围去的狼盗们在听到枪声的一瞬间,就向着狼首扑去,三名哨探更是同时举起弩箭,向枪声传来的地方扫视。

埋伏在远方的守约身体狠狠一颤,枪口迸发的强大气浪掀起大股沙尘,暴露的他的位置,守约就地一滚,藏到了早就观察好的掩体内,三根弩箭几乎不分先后的,射中了他原来趴着的位置。

守约躲过了弩箭,但还是心中一凉!

因为在守约开枪的瞬间,狼盗的首领仿若头狼一般,迅速地扑倒,那一枪的子弹擦着他的肩膀,只击中了他身后的沙堆。

“打空了。”

虽然老爹只让守约作为暗哨,观察,报告敌情,但从小在这个距离狩猎就已经弹无虚发的守约还是心中一紧。这群狼出乎意料的狡猾和敏捷。

他飞快的退出子弹,绕过敌人的视野,朝着自己准备的第二狙击点跑去。

听闻枪声的猎人们掀开藏兵洞的伪装,但他们冲出洞口的时候,才发现敌人依然保持着完好的阵型。拓跋老爹整个人猛然一跃,就地一滚避开射向自己的一箭的同时,手中的弩箭一直保持着与手臂水平的距离,刚刚起身,就迅速激发。

一名狼盗应声而倒……

但身后冲出的另一名猎人却躲避不及,被射伤了腿。

其他的猎人们纷纷朝着最近的狼盗进攻……

从小腿拔出的猎刀甩出,正中一名狼盗的胸膛,拓跋老爹丝毫看不出老迈,整个人在杂乱无章的乱石之中穿梭跳跃,没有一丝滞碍。他反手拔出另一柄猎刀,犹如高空俯击下来的鹰。

猎刀连同握刀的手臂挥动的瞬间,模糊地让人无法辨认,只是一晃,就抹过了一名狼盗的脖子。

守约犹如一阵风一般,急奔向第二狙击点,迅速趴了下来。

看到猎人和狼盗已经杀成了一团,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他焦急的取出子弹,准备上镗,但手中的枪实在太过老旧,每一次开枪都要重新上镗,需要的时间,已经足够猎人和沙盗们决出生。

一声同伴的哀嚎在守约耳边响起,那个向老爹发起过撤退要求的大汉,口中焦急道:“老弟!”

“老弟……”

他猛然甩出手中的短斧,砍杀了站在他弟弟面前的狼盗,可一开始腿就被射伤的年轻猎人,还是倒在了血泊之中。

一柄弯刀,切开了他的小腹。

猎人大汉跪倒在弟弟面前,将他流出的肠子往肚子里塞,但不断吐血的年轻猎人,还是渐渐失去了呼吸。

“明明承诺,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

守约微微颤抖着抬起枪,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内心已经不再平静,这种状态,对于一个狙击手并非好事,此时已经有狼盗朝着跪倒在战场上的大汉冲去。

守约屏气吞声,压制住内心的颤抖,手中的长枪再响。

此刻生与死的距离,就在这可能只有零点零一秒的瞬间。

子弹贯穿了狼盗的胸膛,倒在大汉面前的尸体,也惊醒了他。

此时拓跋老爹的速度没有丝毫降低,他的双腿蹬地的瞬间,爆发出强大的力量,灵敏得让人不可思议,扑向狼首,狼首还有两名护卫狼,将他保护在中间。

其中一人嘶吼一声,四肢着地犹如野兽一般朝着拓跋老爹扑来,头上的兜帽落下,露出混血魔种如兽一般的耳朵。

老爹左右手换刀,一个滑铲,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瞬间就为他提供了强大的冲刺力,仅仅是借助这股冲刺力,就以蛇一般的动作迅速先前滑动了七步。

手中的猎刀犹如毒蛇的獠牙一般,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弹起,插入了这名狼盗的下颌。

但狼首也已经扑来,两人的身影交错,几乎同时弯刀和猎刀撞击在了一起,两人的交手让人眼花缭乱,兵刃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碰撞数次,两人还在不断移动着,防止突然射来的箭矢和子弹。

拓跋老爹的猎刀犹如迅猛的鹰和蛇,总是突然闪现,做出致命的劈杀,但狼首的弯刀,则是坚韧的狼牙,纵然速度不如猎刀,却每一次都坚持下去,然后发起疯狂的反击。

双方纠缠在一起,犹如交缠的影子。

这让守约根本无法锁定狼首……

虽然他也知道,拓跋老爹从未指望过他,老爹只相信自己的刀。

这时候,老爹终于抓住机会,猎刀上撩,震开了弯刀的同时,刀刃切开了狼首的右手,白色的大筋被挑起,狼首却嘶吼着没有放下弯刀,拓跋老爹将猎刀压到了他的脖颈,凑到他的耳边,嘴唇嚅动,似乎问了什么。

老爹故意用背挡住了身后的人,这一幕,只有守约看在了眼中。他看到狼首露出狞笑,说了一句话,老爹骤然色变,有一丝失神。

此时,狼首的右手突然松开,将刀换给了左手。

他的左手刀,居然比右手更快,犹如一道闪电掠过朝着老爹的胸口劈去……此时聚精会神的守约抢先一步,在刀锋触及老爹胸口之前,子弹便贯穿了狼首的头颅。

沾血的弯刀坠入尘埃,老辣的猎人终究在这场生死搏杀之中胜出,将十三名狼盗全数杀死在了这片戈壁中。

看着头颅被贯穿的狼首,老爹拽住了自己的项链,愤怒的回头,在瞄准镜中对着守约骂了一句。

其他几位猎人也沉默地站在狼首的尸体前……

死人,只有活人五分之一的悬赏。

守约走下了石丘……

“你为什么提前开枪。“大汉愤怒地从弟弟的尸体前站了起来,死死的盯着守约,拎起满是血污的斧头质问道:“为什么提前开枪……说啊!为什么?”

守约默默无言,他可以解释,但他理解大汉此时的心情。

他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一段发泄的时间。

拓跋老爹将手按在了大汉的肩膀,低声道:“沙力陀,守约比我们更清楚应该什么时候开枪,我相信他作出的判断……”

老爹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犹如粗糙的砂砾摩擦一般沙哑:“守约是为了救我,才开枪打死了狼首。这次的损失,我来承担。”

“老爹……你向着这个捡来的孩子,我能理解。”一个老猎人站起身道:“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任务,他不是杀了目标,就是从不开枪。我们在前面厮杀的时候,他总是躲在后面。猎人需要团队,或许他不适合做一个猎人。他可以当一个独行杀手……”

“我不杀人。”守约抬起头平静道。

“至少在看到目标的脸之前,我不会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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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流沙镇

将狼盗的首领枭首,拓跋老爹用一块黄布摊开,将首级包裹了起来。

黄布洗得很干净,但犹然可见上面淡淡的血迹……除了代表生死勿论的红标,没有赏金猎人希望自己的目标,最后被包裹在这块布里面。这代表他们的花红也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原本计划好的退休,或许就要再干几票了。

而在流沙镇,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下一票还能活着回来……沙盗、魔种、戈壁、不靠谱的情报和想要保住秘密的雇主,太多因素会让他们蒸发在一次任务之中。

大汉沙力陀抱着自己弟弟的尸体,向着一只机关驼走去,有人拦住了他。

沙力陀推开了那个人,喉咙中发出了一丝嘶吼:“我答应要带他回去。”

那人让开了身子,他只是想劝说大汉在这片死亡之地,带着一具尸体回去不太现实,但大汉择人而噬的眼神让他放弃了劝说的想法。

守约抱着长枪,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看到大汉将弟弟的尸体捆在了机关驼上,尸体耷拉着手脚,在被夹在两座驼峰之间,不断顺着光滑的驼背滑下来。守约拿起旁边的一架驼鞍,想要帮助大汉固定住尸体,但却被大汉一把推开,厉喝道:“滚!”

“沙力陀!”拓跋老爹厉声道:“是你执意要将沙力奇带出来的。”

“你应该知道,做我们这行的,迟早有这么一天。这是我们的命,你不能怪别人。”

沙力陀将弟弟架在了两座驼峰之间,脸上的灰土沾染了血迹,他看着弟弟失去血色,变得苍白的面孔,突然跪倒在地哭出了声来。

守约站在烈阳下,纵然有毛发遮掩,毒辣的阳光依旧灼伤了他的脖颈,他默默的解下了披风,轻轻盖住了这个年轻的猎人。

披风沾了不少土灰,但穿在里面的那一面,依然是洁白的。

守约将干净的那一面裹在了尸体外面。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没有披风,在戈壁的阳光下,他很快就会晒伤的,但尸体也会被晒的皮开肉绽。也许这种仪式感,只是希望若有一天永远也见不到玄策,希望能有人和他一样,为那具流离的尸骨,披上一层裹尸布吧。

从沙海到都护府,从千窟城到流沙镇,他已经找了数年……

对不起,玄策。

那个约定……或许真的不能履行了!

在最后一次往来在长安和云中的这条商道上,他昏迷在戈壁中被好心的拓跋老爹捡回去后,自己已经一年没有再起程了。守约一直告诉自己是为了凑够一些钱,发出寻找玄策的悬赏,但他如何不是在恐惧,今天的这一幕?

与狼盗的战斗短暂而激烈,结束后,所有人就在距离尸体数十米的泥塘边,将最后一点湿润的泥浆抹在身上,此时距离天黑还有至少三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这片戈壁的温度才降低到可以跋涉的程度,而他们走出流沙镇的时间,也只有一个半时辰.

因为此后戈壁的温度就能从烤死人的炎热,变成一阵风刮过来,就能让人满面薄霜的冰寒。

弟弟的尸体被包裹起来后,沙力陀终于安静了下来。

等到熬过了最为酷暑的这一段,他们赶着狼盗的驼队,向着流沙镇回程。

驼队之中只有三只机关驼是蓄满水的,这些还有些浑浊的水被众人无比珍惜的倒入水囊,哪怕喉咙中是快要冒烟了的干渴,他们也只敢小心的抿上一口,感受丝丝滋润缓缓渗入喉咙,纵然嘴唇已经干裂出指甲那么宽的豁口,也绝不肯含一含唇。

没有任何人确定,这条路要走多久。

从流沙镇起程,迷失在大漠之中,明明距离数十里却一直在戈壁中转到全队化为干尸的商队,并不是传说。

机关驼走了一个多时辰,戈壁终于可以看到一丝生机了,不仅是因为他们终于离开了死亡之海的核心,更是因为最为炎热的时刻已经过去,在西方尽头的落日余晖照射在身上,虽然依旧毒辣,但两边偶尔投射的阴凉之中,已经能感受到一丝清凉的风。

很快气温便会在短短一个时辰内,急剧下降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此刻,骑在机关驼上的猎人们才有心情说话:“这一次回去,娶婆娘喽!”

“你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女子?不会是掩门子里的姘头吧。”猎人们相互之间说着粗俗的话,拓跋老爹驾着机关驼冲上去在经过的时候踹了他们两脚,然后来到守约后面,对他道:“你去前面探路,别听他们胡说八道……”

守约一驾机关驼,快跑了几步,拉开了一条警戒距离。

后面的笑声,话音夹杂在戈壁的风中,传入他那双犹如狼一般的耳朵里。

沙力陀看着前方守约的背影,脸色阴沉道:“这次的花红,被他一枪打下来,只怕不够你米四郎娶婆娘吧。”

说笑的猎人神情一滞,有些不自然道:“都是命喽。若不是人家开枪,说不得咱们还得死上几个。”

“死上几个?”沙力陀微微冷笑,竖起了两根手指,一驾胯下的机关驼,跑到了众人的前面:“两枪!他只开了两枪……我们拔刀子的时候,他在哪里?”

沙力陀眯起一只眼,将手指并成枪的样子,瞄着前方守约的背影,表情阴鸷道:“他就在远处看着呢!”

“沙力陀。”拓跋老爹调转机关驼,冲着沙力陀厉声呵斥道:“下一次,我不给你情报,没有人放哨。我看你能抓到谁。”

“鹰能捉到这隔壁最狡猾的沙鼠,靠的不只是利爪和翅膀,还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守约,就是我们的眼睛。这次如果不是他发现了狼盗察觉到了我们的埋伏,你我还能活着回来吗?”拓跋老爹压低声音,一双深邃眼睛犹如鹰一般,盯着沙力陀。

他犹如黑铁浇筑的面孔上,风沙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深陷的眼窝和微微勾起的鼻子,真如鹰喙一般。

沙力陀被这锐利的目光看的不适,驾着机关驼跑开了,猎人们一时陷入了沉默。

拓跋老爹看着他们的态度,心中也是无奈叹息,猎人们都是刀尖上舔血,干着提头的买卖,可以说没有豁出去的决心,怎么会跟狼盗拼命?这些人接下买卖时,就抱着要么大富大贵赚上一大笔,要么就死在戈壁上,人死鸟朝天的决心。

但这次人活着!钱没赚够……

而且他们对战斗时身边挡刀子的队友记得清楚,可激战之际,有多少人会注意远方一颗子弹的作用?

米四郎语气不耐的抱怨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这小子出手,我们都得喝西北风。”说着他扔下了头顶的毡帽,一驾机关驼跟上了沙力陀。

另一位猎人或许是为了打圆场,笑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近日以来在我们赏金猎人界声名鹊起的飞镰?“

“飞镰!”伙伴们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了。

“我听说那就是一个疯子,年纪不大,但沙海兄弟会、马贼、游民,乃至玉城的魔道唤沙师,就没有他不敢下手。甩动着那条飞镰,无论何等穷凶极恶的通缉犯,他都能完美活捉,拿到全部的赏金。他抓过的大人物,说出来能吓死你们。”

“不仅仅是沙盗和马贼,就连那些掌握魔道的法师和北边来的强大的魔种,都逃不出他的飞镰,不过也有人说他性格恶劣,非常喜欢嘲弄猎物。你们可还记得沙海兄弟会的熊罴兄弟?”

熊罴兄弟乃是混血魔种,也是沙海兄弟会中最强的一股马贼,性情暴虐,爱将活人用掌生生击毙练功。故而云中人谈起这一伙马贼,无不噤若寒蝉。

不少赏金猎人也曾想捉住两人,都被他们活活撕碎。

传说他们的魔种血统很高,外貌半人半兽,又被叫作人熊,从小就在北疆荒原中长大,极为凶残嗜血,后来南下云中,更是劫掠四方,非常可怕。

“飞镰与熊罴兄弟颤抖数十天,从云中一路追杀到了北疆,硬生生将他们活生生的累瘫,累垮之后,用飞镰拖着,回到了云中交付任务。我有一个朋友见过那两个凶残的混血魔种,最后已经虚脱的不成人形了。”

“据说飞镰原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几次出手都无功而返,但他就像疯子一样和他们纠缠,厮杀,每每隐藏在暗处,看到两人的马贼团有人落单,就以飞镰将人抓走。最后用了十多天将马贼团抓到了没人,然后才对熊罴兄弟动手。”

“每当其中一人落单,飞镰便会上去搏杀,到了最后逼得熊罴兄弟只能向北逃。而他却一直跟在后面,不分昼夜,无时无刻的袭击他们,只是一个人,就逼着可以交换休息的熊罴根本闭不上眼睛,最后那根飞镰甚至一直捆在了他们身上,飞镰的末端一直牵在黑暗中,看不见人影,如此僵持了一天一夜,终于将他们折磨的接近疯狂,崩溃,活捉了回来。”

猎人们脸上的表情敬佩中又带着一丝恐惧,似乎能想象到那种无时无刻被追着咬的疲惫和痛苦。

“那可是接近纯血的混血魔种啊。就像怪物一般的体力,居然能被飞镰活活累倒……”有人不敢置信。

“这样的猎人,才是真正的猎人……那些只会在暗处打冷枪的。”

沙力陀冷笑一声,十分不屑。

走在前面的守约耳朵动了动,兜帽下的脸浮现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没有在乎这些人的冷嘲热讽,而是看着前方渐渐被黑暗笼罩的戈壁,心中思忖道:“每次都能完成任务吗?这样的猎人,能不能帮我找到玄策呢?”

拓跋老爹骑着机关驼,叼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捡来的草叶,看着渐渐熟悉的道路,以及远方天边隐隐约约出现的一点灯火——那就是流沙镇。

“飞镰吗?倒是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但真正可怕的,是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幽灵’啊!”

老爹想起了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犹如鬼魅一般的身影,叹息一声,让众人加快了脚步,赶快回到流沙镇休息。

两天一夜的埋伏,早已让猎人们筋疲力尽,看到流沙镇在望,他们无不欢呼一声,催快了胯下的机关驼……

在拓跋老爹的带领下,他们穿过用各种破烂——枯死的胡杨树、毡布、石头,各种各样商队留下或在这贫瘠的戈壁中挖出来的材料堆积的房子。这里乱糟糟的,没有任何规划,外围多是帐篷,到了镇中心,才见到了一些平顶的房子,上面还晾晒着各种货物。

身着彩衣的胡姬和穿着长袍的云中人,围在篝火边喧闹,歌舞,甚至还有来自长安的机关偶人贩卖着货物。

这里有身穿白袍,白布包头的沙海之子,甚至不乏长着兽耳,或是头生双角的混血魔种。长安的商人,高鼻深目,发瞳异色的海都人,往来络绎不绝。

让这座小镇显得荒凉又喧闹。

位于长安和云中之间的商道重镇,从来不缺远道而来的商队和客人。一行人就这样穿行在街道上,顺着人流来到了一间热闹的酒馆前。

“把骆驼拴好。”

拓跋老爹招呼着几人,走进了酒馆。

猎人们一到酒馆,就不顾自己的疲惫肆意放纵起来,悬赏自会有老爹帮他们交涉,他们只需要在这里狂饮大醉到天明,明天就可以提着花红回家了。

守约却没有加入他们,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也是他和猎人们格格不入的原因,没有战场上挡刀子的交情,又没有酒场上推杯换盏的熟悉。

沙力陀瞥了守约的背影一眼,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然后继续投入到了划拳狂饮之中。

“别理他们!”

拓跋老爹经过守约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寂寥道:“猎人都是一群没有明天的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在了外面。他们要是真的想安定下来,两三年早应该存够钱退出这个行当了。”

“本分人在我们这个行当里,过不了三年,要么死了。要么早早退出了。”

“活过了三年的,都成了鬼……”

他看着楼下那些癫狂的发泄死亡的阴影和压力的猎人们,无奈叹息道:“你也别像他们一样。老爹劝你一句,你不是吃这碗饭的人。早早辞了这差使,在老爹这店里当个伙计,日后继承这间酒馆,为我养老送终……”

守约有些沉默,突然抬头道:“那老爹你呢?你是流沙镇最老的猎人了。早就积攒够了退休的前,还有这间酒馆,任务的抽成。为什么还要去接任务?”

拓跋老爹一时沉默,拍在守约肩膀上的手凝固了。眼睛出神地看着前方,却没有焦距,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

这一刻,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下,也如鬼怪一样。

“我这种……是八字最硬的恶鬼。轻易死不了!”

他言语中,似有未尽之意。

“我还没有凑够发布悬赏的钱……”守约只是淡淡道:“我还没有,完成那个约定。”

拓跋老爹听到这里,已经有些恼怒了:“你这孩子,不听人劝,早晚也得死在外面。”

说罢,便拎着狼首的脑袋,摇着头离开了。

守约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他是老爹在戈壁捡回来的,所以也住在酒馆,平时还要帮忙做菜,算是半个酒馆的厨子。

但在身后的门关上后,守约的神色却变得十分凝重,脑海里浮现了今天自己开枪的那一幕——老爹的刀法,更在狼首之上。

如果说狼首是疯狂的,不顾自己受伤也要以伤换命的狼,那老爹就是游弋与上空,不击则已,一击致命的鹰。

鹰一爪就扣掉了狼的眼睛,又怎么会在致命一击之后,反而被狼所反噬?

他回忆着老爹凑到狼首耳边,嘴唇微微蠕动,像是在逼问什么的一幕,以及接下来的反应。

这些细节都被老爹的身体挡住,只有守约所在的角度能看见。守约想通过老爹那一刻嘴唇的动作,复原那一句话,但老爹的经验实在太丰富了。

那一刻,他应该用了腹语术,嘴唇的颤动十分微弱……

突然间,在他犹如倒放一般,将每一个细节都记得纤毫毕现的回忆里。

守约锁定了老爹脸上浮现失神的那一刻,肩膀的状态。

那是一种肌肉随时爆发,整个人犹如一根弹簧一般积蓄着下一次猛击的紧绷。

也是和那一刻老爹脸上的表情完全相反的状态——

拓跋老爹根本没有失神。他那一刻的掩饰,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引诱狼首……或者说,他在引诱守约。

老爹在借自己的手,开那一枪。

守约完全明白了。

“为什么?”守约的瞳孔微微收缩,“为什么老爹要逼我出手杀了狼首……这个任务很奇怪。”

久不出手的老爹突然亲自出马,虽然表面上的理由是狼盗太过凶残狡诈,但老爹的表现,则说明其下还有更深的秘密。

守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但他决定把这个猜测压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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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花木兰

老爹对他有救命之恩,守约至今还记得自己在死亡之海中,浑身晒伤,虚弱的倒在滚烫的沙子上,口中喃喃着玄策的名字,以为再也无法完成那个约定的时候,那双将自己抱起来的坚实臂膀。

“孩子……”

清凉的水滋润他干涸的喉咙,老爹用他略带云中口音的长安话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在哪里。玄策?守约……一定要……守约!”

意识模糊的他那时候如此喃喃道。

“原来你叫守约,玄策……那是你什么人?”老爹看着躺在床上的守约,摇头叹息道:“真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他看守约意识还迷糊着,便想要将他的手解开,抽出他抱在怀里的枪。但一抽之下,居然差点将守约也给拔了起来。

看着紧紧抱着几乎和自己一样高的长枪,纵然在昏迷中也不放下的守约,老爹无奈摇头笑道:“如此爱护自己的武器,真是一个天生的猎人。”

他慈爱的摸了摸守约的脑袋,转身走出了回忆里……

想到弟弟失踪后,流浪生涯中罕见的温暖回忆,自己醒后犹如孤狼一般的警惕,流沙镇胖胖的古丽姐姐对自己的照顾,老爹嘴硬心软的收容,以及表面上嫌弃自己,实则暗地里偷学自己厨艺的扎莫大叔。

如果不是弟弟的消息还在牵挂着自己,或许留在这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但自己迟早是要离开的,一旦有了玄策的消息,无论是在天涯海角,长安海都,自己都会……都会履行那个约定。

守约露出了一丝微笑,既然如此,就帮老爹守住这个秘密吧!

他将今天在小队中的冷遇抛在了脑后,根本不愿意从另一个,更自私,更阴冷的角度去思考……

黑暗中,拓跋老爹将狼首的头颅带给了一个身披黑袍,笼罩在黑暗中得人,他解开黄布,示意道:“人我已经给你带回来了!”

黑暗中的人影,打量了那颗头颅一番,语气淡淡道:“怎么是死的?”

“你养的狗那么凶残,想要留手,可不容易。”

“好……”黑袍人并不在乎狼首的死活,微微赞许道:“我们的合作总是那么的愉快。你永远也不会让我失望,不愧是曾经云中最好的猎知者。”

拓跋老爹身躯微微一震,语气凝重道:“你不应该提这件事。”

“哈哈哈。抱歉,我忘了你已经退休了。不然昔年大名鼎鼎的‘鹫’,可不会蜗居在那个酒楼里。但你应该知道,就算你退休了。如果秘玉会需要你……”黑袍人的话中似乎有威胁之意。

拓跋老爹的神色冷淡:“那时候可由不得我,不是吗?”

“哈哈哈哈……”黑袍人仰头大笑:“你是个聪明人,难怪能活那么久。”

黑袍人端详着自己面前的那颗头颅,狼首的脸上还残余者几许狰狞和惊骇,黑袍人淡淡道:“他是个很好用的狗,每次截杀商队,干得都很利落。可惜生了二心。”

拓跋老爹拿起了那个比悬赏多地多的钱袋,颠了颠,便转身离去。

这时候一只信鹰从空中盘旋着落下,落在了黑袍人的肩膀上,他解开信鹰爪上的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条,上面用鼠须小笔,写着今天围杀狼盗的经过,事无巨细,足足用了很长的一卷。

黑袍人看着上面的字迹,又瞧了一眼拓跋老爹离去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守约小心的拆开自己的枪,仔细的清理枪膛,防止火药的残渣和渗入的砂砾磨损膛线,虽然这只老旧的狙击枪,膛线已经几乎磨平了,甚至机关零件都已经老旧。

每开一枪,都要停一会,不然下一枪的准头,就无法保证。

守约是在用自己的耐心,沉稳和惊人的直觉,来保证这把枪弹无虚发的精准。

看着已经磨损的极为严重的机关零件,守约小心地用最细腻的沙鼠腹皮,沾着细脂,给零件做保养,复原,校准,甚至连一颗颗子弹他都会摸过,熟悉它的重量和形状,重心,然后从中挑选出最标准得出来。

人们往往只看见了神枪手们在猎场上的弹无虚发,又有谁注意过这繁琐的,细碎的枪支保养和校准。

却不知神枪手七成的功夫,却在枪法之外。

云中的机关术有些落后,能买到的子弹都不一定完全一样,守约高价买的这些,已经是他能挑选到最好的了!

甚至在云中猎人之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个糊涂的猎人没有检查自己的武器,在面对剧毒的沙蜥开枪换弹的时候,才发现子弹口径太大,压不进镗的笑话。

真正可靠的机关物,都是从长安流传出来的。

一般的机关物虽然价格高昂,但也有长安的商队贩卖,来换取云中的黑晶沙和其他资源。

但那些属于禁运物品的武器和子弹,则要经过走私才能输入云中,纵然在流沙镇这样的商路要道,价格也十分昂贵。

所以,守约这杆传至父亲的枪,磨损到这种程度,他也买不起那些昂贵的机关零件,只能越发小心的保养,以及……珍惜每一枪的机会。

“再开两百枪,这根枪管就不能用了。”

守约眉头有一丝淡淡的忧虑,既要发布悬赏,寻找玄策,又要存钱更换枪的机关零件。

他的经济压力很大……但好在这次的悬赏花红,很快就要发下来了。

想到这里,守约也不禁露出一个期待的笑容,他将宝贝狙击枪小心复原好,放在了床边最顺手的位置,然后开心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双手支撑着头,仰头躺着,就像玄策还在身边的时候那样。

次日,在摸到自己的那一份花红的时候,守约心里凉成了一片……

“老爹……”他颤声道:“为什么我的花红,只有一半。”

坐在柜台前,擦着手里猎刀的拓跋老爹淡淡道:“你杀死了任务目标,这是惩罚。”

“可是……”

守约撑着和他相比显得略高的柜台,踮起脚尖,嘴唇微微颤动几乎要把秘密说了出来,但那句话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可是,不是你利用我,杀死狼首的吗?”

这一刻,守约的心里有些委屈。

“守约……我也不想这样。”老爹貌似无奈地叹息道:“但这就是规则……以前不是也这样吗?”

“但那时候,真的是我连累了大家。”守约心中诺诺道,垂落到柜台下的双手,不禁握紧了拳头,他眼中蒙起了一层雾气,低声道:“老爹,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有了这笔钱,我可以雇佣飞镰,替我寻找玄策了。

“规矩,就是规矩。”老爹淡淡道。

“连累我们只能拿到这点钱……有你的就不错了。”沙力陀从后面走来,手里握着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看着守约冷笑道,旁边的猎人也微微点头:“就是,拼命地时候看不见你,领钱的时候倒是从不缺席。对了。还有破坏咱们的任务的时候……”

“还给我!”守约对沙力陀摊开了手。

“我欠你什么?”沙力陀拽住钱袋,狞笑道:“你想抢我的?”

守约一字一句:“我的披风。”

这时候,沙力陀的脸上浮现了一丝不自然,他扭过头去:“那破烂玩意,我早就扔了。”

守约握紧的拳头,青筋暴突,毛茸茸的耳朵也都绷紧了。

“守约……别闹了。”老爹按住了守约的头,沉默的守约紧握双拳,矗立在那里,他没有回头:“那件披风,是古丽姐姐帮我缝的。”

“那就让古丽在做一件好了。”老爹的语气淡淡道。

门口胖胖的古丽姐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不是破烂,是很重要的东西。”

守约回头看了一眼老爹,突然觉得脸上神情莫测的拓跋老爹很陌生。

老爹总是说,你是我们的眼睛,守约。你干的是最重要的活……

但……每次的赏金,自己又是拿的最少的。

有些事情,我并非想不明白,只是不愿意往那想。守约垂下了头……沉默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或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守约仍然觉得自己欠老爹许多,但他不能忘记那个约定。他已经在流沙镇停留太久,或许存发布悬赏的钱只是一个借口,是他太过贪恋这里的安逸,失去了继续流浪,去寻找玄策,完成约定的决心。

在这之前,一切停留都应该只是暂时的,自己应该保持孤独。

“守约。”

老爹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小木匣子,打开木匣,里面是一些机关零件和金属。

拓跋老爹摸出了几颗泛着铜光的子弹,还有一个崭新的机关零件:“老爹不会让你吃亏的……这是长安弄来的好货。这一枚是长安的脱壳穿甲动能弹……速度是其他子弹的几倍,而且能穿透很厚的防御,击中目标。一枚很贵的……”

“还有这束气装置和瞄准镜,你这把枪……”

拓跋老爹看了一眼守约抱在怀里宝贝似的狙击枪,摇摇头:“缝缝补补又三年啊。爷爷传下来的?”

“虽然看样子是昔年上古时代的机关遗物,完好的时候,甚至比长安的枪还要好。但是磨损太严重了。我看你开枪的时候,气浪和回推力都极为惊人,每次只能开一枪也怪不了你。”

“这应该是枪管磨损和束气机关的问题,这是长安李氏王朝时期的虎贲型枪械集束器,到了武氏皇朝,就很少生产这种机关武器了。弄到可不容易……原本是想送你当做生日礼物的,但你这鬼小子,居然说不记得自己生日了。”

老爹转头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才将匣子一推:“补偿你的,一个人偷偷知道就行了。可别出去炫耀。”

他的语气严厉,但不乏对守约的关心。

守约的心一下又动摇了,看着老爹关心的目光,他心里嘀咕:“是我又多想了吧。这些零件可比扣下来的钱多多了。这下省吃俭用一些,还是能存钱悬赏玄策的消息的。”

于是一步一步地挪了过去,诚实地接过了木匣。

“你小子……”老爹推了他一下:“今天就别做饭了!放你一天假……”

守约唯唯诺诺,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他无比利落的拆开枪,取出已经磨损极为严重,几乎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的束气装置,换上新的,然后才猛然想道:“等等,这样镗压是增加了。但对枪管的损害和震动也更大了。我开一枪,岂不是要等待更久?”

“还得买根新的枪管。”

守约突然欲哭无泪:“枪管更贵啊。为什么感觉自己更穷了?”

守约把眼泪往肚子里流,这样可以吃得少一点,存下更多钱。

他将手中的瞄准镜架在了枪上,突然掀开阁楼的窗子,摸到了房顶上。

守约悄无声息的移动着,脚下的瓦片都没有发出一丝响动,明明从屋顶上大摇大摆的走过,但却巧妙的借助屋脊遮掩了自己的身形,就这样他丝毫不引人注意的往镇上的钟楼摸去。

守约与头顶的大钟平行躺在钟楼上,从身上的小袋子里拿出一小张沙鼠腹皮,仔细地擦干净瞄准器的透镜。

他的脑袋靠在了枪托上,将左眼对准瞄准镜,目镜之中投射出远方的景象——往来的商队,熙熙攘攘的人群。

百里守约的手指没有放在扳机上,就这么安静的观察着每一个陌生的面孔,似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真好,玄策!……这样我就能看得更远了。”守约如此对自己说。

在休息的时候,他总是喜欢隐藏在高处,观察着往来的每一个人,是等待,也是期许。

就这样过了许久,守约突然在小镇来来往往的商人中,注意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身影。

她站在人流中,左右打量着周围,梳着的高马尾也不断的甩动,束发的金冠闪闪发光,机警的目光注意着周围的一切。

腰后交叉着两把武器,从露出的剑柄来看,应该是两把轻剑,身后背着一个用布捆扎起来的东西,几乎有她整个人那么高。

守约下意识的觉得,这应该是布匹这样的轻货,因为若是其他东西,简直让人怀疑会不会把她的纤细的腰肢给勒断了!

但守约却注意到了那东西隐隐露出的轮廓……“似乎是……一把剑?”

“呵……怎么会有女人背的起这么大的一把剑?”

“而且,她总不会有三只手,能使用三把武器吧!”守约放弃了这个想法,但他却被这个陌生人引起了好奇。

“啊。云中八百里瀚海,可是把姐累坏了!”

花木兰撑着腰,感觉自己背上的重剑又沉重了数分,想到还要把剑背回去,她一下子就跨了下来:“听人劝,吃饱饭。早知道我就不把重剑背过来了。”

“其实姐在半路就后悔了。好想把剑寄回去,几天几夜背着重剑跑下来,姐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卸下来。”

“好在这一次任务,只需要去线人那里,把情报安全拿回来就好了。或许不需要打打杀杀……”

“走过路过,都来看看啊!上好的机关首饰,这可是长安的手艺……”

旁边有人高声喧喝道,守约看到那个女人似乎一下就被吸引住了,走到了摊子前。那几个人守约都认识,也是注册的赏金猎人,但只是最末流的那一种,说是赏金猎人,其实什么都干,坑蒙拐骗,能挣钱的活他们都做。

因为欺骗雇主,把流浪的白猫涂黑,冒充走丢的黑猫。

偷偷扣下悬赏的物品,帮商队拉纤时滥竽充数,已经被老爹警告过好几次了。

这一次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些机关物,沿街叫卖,本镇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什么货色,但没想到还真让他们骗到了肥羊。

花木兰拿起了一只银簪子,上面小小的机关翠鸟,会在举步的时候摇动两只薄薄的银翅膀,给里面精细的机关上弦,等到停步的时候,机关便会拨动簧片,发出清脆的鸟鸣声,是长安的时兴货色。

看着手上颤抖的翠鸟翅膀,花木兰一眼就认出翠鸟眼睛上镶嵌的宝石是假的,机关倒是原版,但应该已经坏了。

因为翅膀虽然可以颤动,但却太过松动了。并没有鸟儿真正扇动翅膀的那股生动感,只像是两个颤动的银片。

“唉!还以为能找到什么线索呢!”花木兰心中哀叹道:“案子果然不是那么好查的。”

贼眉鼠眼,满脸油滑的摊主看到花木兰似乎对着机关音簪起了什么兴趣,连忙道:“这机关银簪乃是长安的商队买过来的,其中的机关可不简单……你想啊。千里迢迢从长安运过来,能是什么差货色吗?“

这时候花木兰心中陡然一震:“是的,长安带过来的银簪就算是坏了,也有商队中的机关师修好。怎么会贱卖至此?”

“除非……”她的眼色一凝,感觉自己找到了线索。

摊主看到她眼神有所意动,连忙拨动机关翠鸟的翅膀,道:“姑娘您瞧!”

说罢,便一踹身后的一人,那人捂着嘴巴,模仿起了惟妙惟肖的鸟叫,就好像从这簪子里的机关中发出来的一样。

花木兰额头上都快出现三条黑线了。她腹中阴沉道:“这两个家伙,当我是傻子吗?”

“多少钱,我买了!”她扔出一个钱袋,心中冷笑道:“等你卖给我。我转个身过来,就有借口把你们打一顿,逼问这银簪的出处了。到时候,姐会让你们知道,把我当傻子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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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黑袍人

“她是傻子吗?”

钟楼上的守约,左眼抵着目镜,微微歪了歪脑袋:“这么简单的骗局也会上当?”

“看来又是一个愚蠢的外来人,如果她没有被狼狈的驱逐出去,那就会被无情沙海吞噬!”守约声音低沉道。

拿到了机关银簪的花木兰,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一步,两步,她走向旁边的小巷,准备转个弯就回去痛打那个摊主。

但这时候,花木兰突然感觉到一道隐蔽的视线,正在打量自己,她转过身来,借助手中银簪翠鸟的薄薄翅片,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正在悄悄跟着自己的身影。

看着目镜之中地看着看着银簪的女人,守约摇了摇头,准备继续观察其他目标。

但这时候他却敏锐的发现了人群中几个缀着花木兰的人,那些人跟踪的手段不差,可是在高处观察一切的守约,还是轻易的将他们和周围的人群分辨开来。

花木兰只是察觉了这些人的跟踪,但守约可是十分清楚他们的底细。

“是兀突骨他们一伙人。”

守约的瞄准镜锁定了一个右眼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差点将眼珠子都劈成两半的男人。

那是老爹亲自给他的一刀……

因为老爹怀疑兀突骨杀害了自己的雇主,那是一只云中部族的小商队,在老爹这里雇了人,护送他们去都护府贩卖黑晶沙。

而老爹那时正好没有什么人手,这个任务就被当时兀突骨一伙人接过去了。

近两个月后,兀突骨带着许多钱财回到了流沙镇,开始肆意挥霍,当时老爹便察觉不对,因此扣下了他们的报酬,遣人去都护府打听。

结果并没有那只商队的消息。

老爹便把兀突骨一伙人叫到了酒馆,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个猎人败类最终被老爹开革了猎人的身份,再不允许他接猎人会馆的任何任务。但不知什么原因,老爹最终没有清理门户,也没有阻止他继续在流沙镇厮混。

守约的手摸到了扳机上,眼神渐渐凌厉了起来。

在花木兰引诱着跟踪者一步一步进入幽静的小巷,她的步调优雅而从容,犹如闲庭散步,没有丝毫紧张恐慌的气息,只是左手探入了披风下,按在了剑柄上。

兀突骨带着几个人,在这偏僻的小巷灵已经无处藏身,他索性也就光明正大的缀在花木兰的后面,狞笑着现身出来。

右眼上狰狞的疤痕犹如蜈蚣一般蠕动,仅剩的一只眼睛血丝弥漫!

仿佛嗅到了空中弥漫的杀气,花木兰缓缓转身,看着兀突骨脸上的刀疤,她却没有丝毫的动容,而是突然笑了起来:“在你脸上砍这一刀的人,刀法不错。”

她瞥了一眼兀突骨腰间的弯刀,用刀的是不是好手,从刀鞘的磨损便能看出来,于是轻蔑摇头道:“至于你吗?”

兀突骨听到她的话,脸都扭曲了,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冷笑道:“小姑娘,你也懂什么叫刀法?跟我们走一趟吧。不然这张脸,被我的刀划上十条八条的……可惜了!”

说着他随手挽了一个刀花,银色的刀光交织成刀网,化为光幕一般。

随手一劈,便将飞过的一只牛虻从中间抛成两半,被他炫耀似的捏在手中,让她看那从翅膀中间劈开的整齐刀口。这般刀法,让远处通过瞄准镜观察的守约心中都是一惊。

守约调整呼吸,将准星移到了兀突骨的眉心,但他微微犹豫,还是将准星转移到了兀突骨的肩膀,老爹既然没有杀他,必然有让他活着的理由。

但这么快的刀,守约也担心自己在等下去,兀突骨突然出手自己救援不及。

便在心中微微莫属:“一……”

“三个呼吸……”花木兰计算了一下人数,以她对骗子的了解,如果再不回去,那伙骗子一定转头消失的无影无踪,这可是她找到的重要线索。

“尽量不要发出声音……”

花木兰这样对自己说。

兀突骨冷笑着弯刀探出,去割花木兰的腰带,口中笑道:“叫你看看老子的刀法……”

只是刚开口,远方便有枪声响起,同一刻花木兰右手一抖,一道银芒闪过!

听闻枪声入耳,身后的巨大重剑就被她腰肢一转,侧身挡在了身前,挡住了枪声传来的方向。

那一道银芒,是机关银簪锋利尖端的一点寒光由于极高速的移动,在空气中划出的一道光芒。

花木兰手腕才刚刚一抖,银簪便已经贯穿兀突骨剩下的那只眼睛,甚至比守约的子弹更快。

紧接着,披风之下两柄短剑顺势滑出,被花木兰掷出,飞快的旋转着,割裂了两人的咽喉。最后花木兰一脚踹在那巨大的包裹上,一声裂帛,将里面的重剑踢了出来,然后两只手握紧剑柄,向前一挥,砸在了最后一个人的胸膛。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就胸骨塌陷,躺到了地上。

自始至终花木兰的身影都大半藏在重剑之后,没有给守约任何的机会。

“第四次呼吸。”花木兰呼出了第四下,同时也发现了那一枪在兀突骨肩膀上打出的血洞,她回头望向钟楼方向,心中疑惑此人是敌是友。

但守约早就翻身下了楼,奔驰在屋脊上,他脸上浮现一丝凝重,暗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可是看走眼。

那个女人的实力可怕的惊人,兀突骨在她手下简直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这份实力,守约在猎人之中都找不到能比拟者,或许只有老爹……心里回忆着花木兰利落无比的身手,还有那自枪声响起,便让自己再无开枪机会的恐怖战斗直感。

守约悄悄更改了自己的评语——或许只有年轻时候的老爹,才能相比!

被守约的枪声拖延了一个呼吸才解决战斗,同时发出了巨大声响,不得不绕路离开巷子的花木兰,看到原来的摊主果然已经连着摊位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握紧了拳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被匆匆擦拭过,还残留着一丝血迹的银簪,不由得咬牙切齿。

不管他是不是好心,这下原本还想悄无声息的解决那些人,处理好尸体的花木兰紧急转移,而此时巷子里的尸体,一定会惊动自己想要调查的那个走私团伙。

就连自己的行踪,都有暴露的可能!

还有那些骗子……轻易在自己身上得手逃脱,这就显得她很呆。

对刚刚那一枪,更是恨得牙痒痒……

“流沙镇突然来了这样一位高手,必须得告诉老爹。”

守约身子一矮,穿过了阁楼的窗子,他下到二楼刚好碰见了听闻枪声走出来的老爹,见老爹皱眉道:“怎么回事?”

“镇东头来了一个女人,一进镇就被兀突骨那一伙人盯上了。她身手很厉害,用两把轻剑,一柄重剑,没用五个呼吸就杀了兀突骨那一伙人。我以为她是一个普通人,所以想开枪惊走兀突骨……”守约几句话就交代了大致情况。

拓跋老爹面色凝重,拉着守约,朝左右看了两眼道:“进去说话……”

房间里,老爹详细问过花木兰的衣着打扮,武器招式,甚至是衣服、武器的装饰花纹,守约都事无巨细的回答了一遍,但有个细节他回忆了一会,才不确定的说道:“在她解开背着的重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飘下来几朵花瓣。”

“花瓣?”老爹神情微微一变,追问道:“是什么花的花瓣?”

守约在钟楼中狙击镜查看,视野较为狭小,那些花瓣只是一闪而过,记忆显然有些模糊了。他犹豫道:“好像是瓣鳞花。”

瓣鳞花,一种盛开在环境最恶劣的盐碱荒漠地的美丽花朵,在云中的戈壁绿洲上时有见到。

“她现在在哪?”守约听见老爹深吸一口气、

守约感觉到了老爹对于瓣鳞花的在意,也察觉到了流沙镇的暗处,似乎有某种云谲波诡在涌动。

他微微摇头:“她很敏锐,我开枪之后无法在监视,应该已经甩开了眼线,藏在了镇中。”老爹这才舒了一口气,显然是不希望他追问太多:“你注意点,发现她的踪迹,立刻告诉我。”

守约回到酒馆后,花木兰在流沙镇绕了几圈。

几次甩掉盯着自己的眼线,确定自己身后再无跟踪者后,她才披上了一件从摊上丢下钱摸来的斗篷,侧身藏在阴影里,微微皱眉道:“果然,我被盯上不是巧合。”

“整个镇子外松内紧,对陌生人盯着很死。或许……我来的消息已经走漏!”

“是线人出了问题?还是……”

花木兰微微低头,无论如何,她现在都不能再轻易去接触线人,这是即是避免自己贸然去接头,导致线人暴露,也是为了避免线人背叛,敌人借此布局埋伏自己。

花木兰从怀里掏出一朵瓣鳞花,用指尖揉碎,一丝淡淡的香气散发出来,弥散在她指尖。

此刻,她的神情有些凝重,心中暗道:“亏姐之前还说,这是一个较为和平的任务,现在看来……是我这话说早了。”

“守约!”

晚饭后,老爹突然将守约叫到了他的房间里,他拿出藏在柜台秘格中的那本账册,翻开来,取出其中夹着的一朵干枯了的小花。

守约一眼就认出,那是戈壁中一种常见的植物——骆驼刺的花。

新鲜的时候骆驼刺的花是紫红色的,花萼犹如吊钟。

此刻的干花脆弱苍白,被老爹小心的交到守约的手中。

“最近酒馆周围出现了很多眼线……”

老爹悄悄将帘子掀开一丝缝隙,侧身看向窗外,目光锁定了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盯着我呢。我不能轻易离开。守约,他们应该不会注意你,而你想有一种可以不被人发现的本领。所以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你拿着这朵花,去找白天见到的那个女子。”

“见到她后先问一句,沙漠黄花几月开。”

“她如果交给你一朵瓣鳞花,并说:沙漠黄花开不败。你就把这朵花交给她,她会还回你一朵瓣鳞花,如果这些都对,那么她就是可以信任的。你将她悄悄安置好,她有什么要求,你尽量做,然后回来见我。”

守约抬头深深的看了老爹一眼,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愿意信任老爹,就如同老爹这时候也愿意相信他一样。

守约从窗台翻了出去,犹如白天那样,悄悄地摸着屋脊,在夜色的掩护下离开了酒馆。

他注意到酒馆周围果然多了很多隐蔽的眼线,但守约就犹如隐身了一样,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悄离开,他回到了白日的钟楼,在这个全镇最高处,寻找着花木兰的踪影。

老爹看着守约离去的背影,微微叹息一声,他已经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支开守约,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当花木兰看到守约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本能的皱起了眉头,她已经乔装打扮过了,浑身上下裹在黑袍里,又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怎么还能被认出来?

但看到守约的目光投向自己身后,花木兰才明白,是背后的重剑暴露了自己。

“姐都把它包成这样了。你还看得出来?”

花木兰有一丝淡淡的恼怒,反手握住了自己袍子下面的一双短剑。

“等等。我不是那些跟踪你的人。”对面裹在披风下的影子,传出一声有些低哑,但压不住嗓音中的少年感的声音。

“不是,你能知道我被人跟踪了?”

花木兰踹了身后的重剑一脚,准备当头砸过去,但她突然停住了脚,打量了守约一番,目光注意到了他背在身后的枪,目光骤然变得危险起来,突然问道:“你就是白天开枪的人!”

守约注意到花木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近了自己,距离和白天面对兀突骨时差不多了。他紧张的微微咽下了一口口水,脚步悄悄往后,想要拉开一段距离。

“别动!”花木兰冷声道:“回答我的问题。”

“沙漠黄花几月开……”

“开你……”

等等。

花木兰回过神来,扶住额头道:“这好像是接头的暗号来着。”

花木兰脸上浮现一丝犹豫之色,支支吾吾道:“沙漠黄花开不败?”

“该死的李信,暗号制定的那么复杂,欺负姐没读过几首诗吗?改天找苏烈将军的那个好友过来,让你看看什么是诗!”

守约伸手摸向怀中,花木兰也开始搜遍全身上下,找自己摘的那几朵瓣鳞花,两人都知道自己应该是找对人了。

但就在此时,听得街上马蹄声响,一队马贼飞也似的冲入的镇中,守约堵上花木兰时,正好在一个靠近镇上大街,视野开阔的地方。

此刻流沙镇已是入夜,街道两边的铺面摊贩都已经收摊了。但商队靠着街道边的空地搭起了帐篷,篝火和歌舞,往来的镇民热闹并不逊于白天,甚至还有小孩在路边嬉闹玩耍。

马贼们冲入镇中,从大街上打马而过,不时还大声喝骂,口中呼哨着向镇中心疾驰而去,路上不时挥舞马刀,砍杀挡道的路人。

所过之处,顿时一片混乱,女人的尖叫与小孩啼哭声混做了一团,还夹杂着流沙镇剽悍镇民们发射弩箭,朝着马贼射箭的声音和叫骂。

守约看着大队的马贼呼啸而来,四处烧杀,激起了他曾经的回忆。

此刻他脸色僵硬,手已经按在了身后的狙击枪上。

身旁的花木兰已经拔出双剑,顺势一滚,短剑掷出,旋转着飞射向前方,斩断了一个驾马飞驰而过的马贼的马腿。

花木兰持剑向前挥砍,剑势疾如风,电光石火之间,剑刃便割开了马贼的脖颈,她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守约,疾呼道:“还看着干嘛?救人啊!”

守约突然感觉到心脏一紧,看着马贼飞驰的方向,他心里忽然生出了不祥的预感,顾不上身边的花木兰,转身朝着酒馆的方向跑去。

空中传来一声尖唳,像是猛禽在盘旋。

老爹盯着天上隐约可见的黑影,将手按在了一旁的猎刀上,他转头对古丽说:“躲到后厨暗道里去。”说罢,便起身走向正门……

天空中的鹰鹫俯冲而下,落在了一个黑袍人的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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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老爹之死

老爹心中一紧——竟然是他亲自来,那么……

此时后厨方向,却传来古丽的尖叫声,还有扎莫的怒吼,只见数十个穿着皮甲劲装,手持弩箭弯刀的身影撞破酒馆的窗与户枢,以五人为一单位手中的弩箭飞射,开始清除酒馆中的人。

“什么人?”

一个猎人赤裸着上身,手中的刀舞成一团刀光,从楼上杀了下来,无奈身边的同伴却在第一时间,被数支弩箭立刻从几个方向射成了一只刺猬。猎人自己也撑不过如潮水袭来的敌人,不一会儿乱刀砍死。

老爹耳边听着酒楼四面八方传来的厮杀声,听着后厨马贼们的大笑和弓弦弩弦震响的声音,心急如焚,此时后厨又火光骤然腾起,听到一个刺耳的声音大笑道:“烧,杀!大人有令,杀光他们!”

拓跋老爹心中犹如刀割,但他却不能动,黑袍人好整以暇的看着老爹手中的那把旧猎刀。

猎刀大约二尺长,哑暗的刀刃,让这把猎刀似乎就像一把普通的旧刀,但只有亲身领教过,才知道这把刀的锋锐。

“为什么?”老爹的眼中满是怒火,握住了那柄旧猎刀。

“从长安贩来云中的机关物,过了长城,身价便骤然替身百倍。在长安随处可见的机关,到了云中便是万般珍惜,若是卖到海都更是昂贵无比。但长安有各种禁物,长城守卫军更会严查商队,所以就有了走私。”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狼盗,不过是我养的,守护这走私之路的一条狗。“黑袍人冷冷道。

“这些年,你一直表现得很安分,愿意帮我们做事。”

“但我几批货物被长城守卫军查获,却让我开始怀疑,我身边有长城守卫军的线人。于是我便设了这么一个局,放出消息说,为我监控这条道的狼盗,有了异心……引诱出长城守卫军埋在我身边的那颗棋子。”

“我不是问这些。”老爹咬牙道:“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们?”

黑袍人微微挑眉,似乎有些诧异:“看来你真的老了。天上的鹫,永远是凶残、孤独的,猎人想要杀它,只能等到它扑下来的那一刻。但困在巢笼里的‘鹫’,只是束手待擒的鸡罢了”

“狼盗既然是诱饵?那一场伏击,你完全可以借机埋伏杀了我。为什么要把他们行踪暴露给我?”

拓跋老爹眼神犹如鹰鹫一般,死死盯着黑袍人。

黑袍人微微笑道:“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太能确定,狼盗曾经是我手下的一条恶犬,但这些年,我把它喂得太饱,致使它生了异心。狼首也曾经极力打探走私线的秘密,所以我并不能确定,你们之中是谁出卖了我。”

“但好在解决方法很简单,都杀了就是。”黑袍人淡淡道:“所以,我发布悬赏,让你围剿狼盗。本来我准备让你活着待会狼首,让你们两个在我面前相互指认谁是叛徒。但你太急了。竟然杀了他!”

“那只是一个意外。”拓跋老爹握刀的手青筋暴突。

黑袍人伸手,任由丝丝缕缕的黄沙在他指间缠绕,连起来犹如丝线一般:“你很聪明,知道借助别人的手灭口。但我在你的人中留了一只眼睛。无时无刻刻不盯着你,你的小动作虽然隐蔽,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一个人影从酒馆的门口走了进来,他的手中还有一柄滴着血的弯刀。

“沙力陀!”老爹几乎是嘶吼道。

“老爹……“沙力陀狰狞笑道:“大人答应了!杀了你,你的位置便是我的。我更忠诚,更好为大人效力。“

“你传出消息后,长城来了人。”黑袍人侧身对着拓跋老爹,冷冷道:“告诉我。他是谁?”

他貌似浑不在意,抬起右手,周围顿时有颗颗细小的黄沙,旋转着,流淌到了他的身边。

随着右手渐渐虚握,黄沙旋转着缠绕他,顺着他的手,滑向掌心,肆意流动,化为一张不断咆哮的人脸,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砂砾飞出旋转,犹如刀刃一般。

拓跋老爹露出牙齿,锋利的就像一把会笑的刀,他反手拔出猎刀,刀光闪过,直斩黄沙。

魔道的力量驾驱黄沙旋转,从外面看,环绕酒馆,一个巨大的沙暴龙卷正在渐渐成型,三五成群的黑衣人和马贼们射杀着客栈中反抗的猎人们,他们抛出火把,点燃了客栈,手中的弩箭更是划出道道火光,落下之处浓烟升起。

沙暴和烈火交织,俨然一副地狱景象!

守约冲到镇中心的时候,听到了有人带着哭腔嘶声道:“失火了!”

守约一抬头,见一处地方升起滚滚的浓烟,内中哭号喊声,甚至还有厮杀怒吼声传出,他愣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是老爹的酒馆。

他挤进向外逃窜的人群,逆着人流,冲向了酒馆。

此时酒馆已经燃烧了大半,火头从后厨燃起,外围还不断有马贼驾着马,环绕着酒馆奔驰,马贼手上都我这小弩,但上面装的不是寻常的箭矢,箭似乎是机关造物,弩身上更镶嵌着一种散发微微光芒的玉石。

一个猎人从燃烧的酒馆从裂墙而出,冒着火焰跳了下来,但刹那间六七只小弩对准了他,马贼狂笑着射出弩箭,箭矢带着淡淡的蓝光,射在了猎人身上的皮甲上,竟然爆炸成一团寒气,顷刻间那位猎人身上便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寒冰,整个人坠入了火场之中。

随即,凄厉的哀嚎想起,激起马贼们更大的笑声。

“砰!”

一声巨响从守约手中传出,他平举起枪,不远处一位挥舞弯刀在马上叫嚣的马贼应声落地,枪声惊动了其他的马贼,看到守约,马贼们怪笑着,叫骂着朝着他冲来。

“砰!”

手中的枪没有瞄准,只是凭着感觉,快速打出了第二枪。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无能为力!”

“砰!”

马贼狰狞的面孔,周围陷入火海的镇子,还有隐隐约约……孩子的哭声,让眼前的这一幕,渐渐与记忆重合。

马贼们冲过了燃烧的火场,看到了半跪在街道上,身躯颤抖着的少年,起初他们以为那是恐惧地颤抖。但枪声依然不断响起,每一声,都伴随着身边的一位同伴落马,终于冲到了近前,仔细一看,发现他的神色一片冷漠,身躯虽然颤抖,但那似乎是激动,似乎是愤怒,只有端着枪的手,一如既往地稳定。

少年看着迎面冲来,气势无匹的马贼,身后的火焰让他们宛若地狱之中冲出,但少年只是用平静刀冷漠的声音开口道:“奋力逃吧!”

冲在最前面的马贼看到少年的手紧紧扣在扳机上,却久久没有开枪,心中一喜,口中怪叫道:“他没子弹了!”

听到这半真半假的鼓舞,马贼们士气大振,这短短数十米距离一瞬即至,就算少年还有子弹,又能再开几枪,等到他们冲到面前,就是他的死期。不料这人刚刚开口,守约手中的狙击枪就传出一声震天的巨响,冲在最前头的人栽头便倒,子弹从他眉心穿过,冲天的血腥喷涌而出,后面的马贼居然也被子弹接连贯穿,那一条直线上,数名马贼身上爆出一团血雾,撕裂开来。

旁边的马贼还没反应过来,守约就借着枪管中喷出的气浪巨大的反推力,向后跃起,轻轻一个翻滚就落在了身后的屋檐上。马贼们只能举起小弩,朝着放箭,但守约一言不发,枪声连响。

枪声就像是索命的厉鬼,每一声都要带走马贼中的一条人命。

一时间鲜血飞溅,尸横长街,机关马匹拖着马贼的尸体在街上奔驰,长街染成了血路。

枪声让黑袍人都为之惊动。拓跋老爹听到了那一声声枪响,微微一怔,声音嘶哑道:“守约?”

马贼们的心终于战栗胆寒,他们发觉了不对,那个混血魔种少年哪里是什么任由他们屠戮的弱者,他简直是地狱中走出的修罗!

守约的枪声还在继续,那把枪在他手中简直犹如镰刀一样,将一片一片马贼割倒,马贼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敌人,他的眼神冷漠中透着燃烧的火焰,不知是火场映照在他的眼中,还是他眼中的火焰,点燃了火场。

守约在屋脊上腾挪,不时借助熟悉的地形,躲避下面的箭矢,马贼们骑着机关马匹,只能在地上疾驰,根本没法跑到屋顶上去,只能无力地抬起弩箭反击。

但守约躲避这些箭矢,就像信步闲庭一般轻易。

守约却是已经接近疯狂,他从瞄准镜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古丽姐姐、扎莫大叔……这些不知是幻象还是真实的身影,被火焰无情地吞噬,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多,回忆里的那片火海似乎与现实重合。

让他看到了一个幼小的,回首顾盼的声音。

“玄策!”

守约已经完全分不清心魔还是现实,他的眼睛赤红:“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失约!”

心中一直萦绕着的梦魇,过去那始终无法忘却的噩梦,流浪中仅存的温暖,失去后玄策后,再一次感觉到像是家一般的地方,又一次。又一次毁灭了!

这与昔日故乡重合的一幕,让他把自己不愿去面对的恐惧,把一直压抑着的疯狂,全都发泄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守约的疯狂并不是失去理智的癫狂,而是极度的冷静,冷漠的像是一块冰。

他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机械的拉动枪栓,根据本能的枪感瞄准,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顾忌和怜悯,一枪一枪的打出去,打到枪管滚烫……

马贼也彻底崩溃了!

他们就像是见到了活生生从火焰中站起来,向他们复仇的厉鬼一般,惊恐的,战栗的,尖叫的,朝着镇外逃去,等到视线中再无一个马贼的身影,守约才骤然从那种入魔一般的状态中脱离,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瘫软下去。

但守约却又挣扎地站了起来,看向黄沙笼罩的酒馆,咬牙道“老爹!”

他拾起身边的前,跃向旁边的房顶,架起狙击镜……

黑袍人操纵着黄沙,在自己身边垒起巨大的黄沙之壁,很轻易就挡住了爆炸。

但老爹此刻却乘着爆炸的气浪,挥动猎刀,在瞬息之间从沙力陀的肋下插入了他的心脏:“这一刀是为了古丽……”

然后拓跋老爹反手拔出猎刀,砍下了他的脑袋——“这一刀是为了你的背叛!”

啪啪啪啪……

黄沙遮掩中,黑袍轻轻地的鼓掌,沙暴中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不愧是组织里最好的猎知人。可惜。魔道的力量,你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伟大!”

老爹看着乘着热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几乎压灭了火场的沙尘。在方才的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黑袍之下,那闪耀着玉石之光的机关物。

“这种力量!”

“你是借助了‘玉石’和‘机关’,强化了自己的魔道力量。”

拓跋老爹高声回答,同时用心聆听,诱使黑袍人说话就能在黄沙的遮掩中判断他的位置。掌握魔道的力量,在任何地方都不是等闲之辈,而云中的唤沙师尤其如此。

可以操纵沙石的唤沙师在满是黄沙的云中大漠,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但老爹也积累了不少对付他们的办法,尤其要先冷静下来,找到他们的位置。纵然是最强大的魔道法师,他的肉身也是脆弱的。

砂砾打在拓跋老爹的身上,上面依附着魔道的力量,犹如无孔不入的刀锋一般,轻易割破了他被大漠风沙捶炼,坚韧的像牛皮一样的皮肤。

眨眼间,他身上就出现了无数伤痕,透着血丝,黄沙还在刮去那一丝丝的肉,犹如活剐一般。

但拓跋老爹十分冷静——

只要……一刀!

此刻,透过沙暴,守约勉强看清了老爹的所在,黄沙严重的遮蔽了他的视野,就算用尽全力,也只能看到被裹在沙暴内的那个模糊身影。

守约没有出声,他只是聚精会神,忘记之前的疲惫,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和手中的狙击枪莫名契合的状态,此刻他眼前的视野都仿佛扩大了。

老爹身影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清晰……

“不能出声,会扰乱老爹的心。”

“相信老爹,就像相信自己的枪一样……”

守约的目镜的准星,隐隐锁定了老爹的刀锋所向。

猎刀再次扫开黄沙,在沙尘出现缝隙的瞬息之间,拓跋老爹看到了一抹黑色的身影,他犹如鹰掠一般射出。那一瞬间,几乎连守约的狙击镜中都失去了老爹的身影。

只能凭借直觉,朝着老爹猎刀所向,扣动了扳机!

那一瞬间,猎刀犹如鹰鹫服从的利爪,划开了黑袍。

枪声响起,应声一捧黄沙爆射,沙流飞溅,黑袍人的脑袋骤然炸开,里面堆满了沙子。

“不好……”

老爹瞬间回过神来,知道这只是黑袍人金蝉脱壳的引诱,但这时候他身后的沙子已经化为一只大手,一把抱住了他。

那只巨大的黄沙之手,紧紧缠绕着拓跋老爹,就像是情人欲死的缠绵。

老爹手臂和肋骨同时传来一身折断的响声,锋利的猎刀也从手中滑落,插入地面的沙堆中。

残破的黑袍被卷到了那人身上,被打坏的兜帽已经遮不住他的面孔。

但守约透过那昏黄的沙暴,却只能窥见神秘人的后脑,透着肉色的头皮,刮得很干净。

守约看到老爹面露痛苦之色,呼吸略微急促,但还是强循着节奏,换上新的子弹。

这一次,他没有换位置,因为接下来老爹的生死,就系于他这一颗子弹之上,已经没有时间了!

就像昨日狙杀狼首的那一枪,守约的心脏沉稳的跳动着,这一刻,他连呼吸和心跳都仿佛放缓。

但瞄准镜中,却看到那个神秘人往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瞥,似乎露出了一个不屑的微笑,然后沙暴中黄沙倾倒,沙幕犹如高墙瞬息立起,挡在了守约的枪口前。

身下的黄沙迅速推动着神秘人滑动,守约这一刻骤然扣动扳机。

“砰!”

沙幕之上,黄沙飞溅,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

守约看见,被神秘人扼住咽喉的老爹,对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然后黄沙绞动,老爹的脖颈骤然一扭,四肢无力的垂落了下去。流淌的沙子,很快将这沙幕的缺口堵住,守约泪流满面,无力的嘶吼着……

“喝!”

耳边传来一声沉稳有力的厉喝,一柄短剑被人掷出,飞旋着刺向黄沙……

旋转的剑刃将沙幕割裂开来,一个拿着身板一般巨大重剑的身影,随即破入沙暴之中,她一脚踹在手中的重剑上,借助脚力将重剑挑起,朝着神秘人的背影狠狠砸去……

但神秘人只是双手一拢,沙暴便化为重重的沙墙落下,挡住了这一剑,那个身影伴随着黄沙滑动,消失在了两人的眼中。

花木兰看着自己拦下的拓跋老爹的尸体,一拳狠狠锤在了沙堆上:“我来晚了!”

“你究竟是谁?”

枪口抵在了花木兰的头上,守约红着双眼,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花木兰微微色变,双腿狠狠地向下一踢,整个人向后靠去,措手不及的守约眨眼间被被她欺到了身边。

她腰后的另一把短剑骤然从披风下刺出,带着剑鞘刺在了守约的软肋,同时反身一只手抓住枪口,不客气的狠狠给了守约一脚。巨大的重剑随着她的身形变幻,始终遮挡着她大半个身体。

花木兰短剑出鞘,抵着守约的咽喉,恶狠狠道:“呵……敢来威胁姐?”

短剑抵着守约的咽喉,锋利的剑刃已经划开了一个小口,涌上头的愤怒消退之后,守约也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妥。

老爹说过,她是可以信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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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秘玉会

“冷静下来了吗?”花木兰冷冷道。

“嗯!”

守约微微点头,花木兰骤然松开束在他背后的胳膊,她短剑归鞘,没做任何解释,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自长城守卫军的校尉花木兰。拓跋老爹是我们长城守卫军在云中的线人,负责卧底在一个神秘势力中,查探长安和云中商路上的消息……”

守约保持着沉默,拓跋老爹能在流沙镇这样混乱的地方,成为赏金猎人中介,背后自然有一股势力。

他原以为是老爹的在猎人中的人脉。

但现在看来,还有长城守卫军和神秘势力的支持。

“上个月,老爹在调查那股神秘势力的走私案时,发现了某些重要线索。至于这些线索是什么,你不需要知道。所以长城守卫军便派我出来调查此案,拓跋老爹负责接应和提供情报。”

“但我刚进入小镇,就被人盯上,不敢轻易去见线人,结果就被人先下手一步……此事必然和拓跋老爹正在调查的事情有关。”花木兰狠狠的锤了一把地面,拳头陷入了黄沙之中。

“刚刚出手的人,是云中精通魔道力量的唤沙师,在神秘组织中地位不凡,由他出手灭口,拓跋老爹一定查到了什么关键。”

“看你这样子,应该和拓跋老爹很熟悉……我需要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花木兰的声音清澈、冷静,十分有条理:“包括拓跋老爹最近的行踪,是否提过什么特殊的事情,这些所有可能和此事有关的线索。还有,你是谁?”

守约从怀中掏出了那快要破碎的干花,递给了花木兰。

看到那破碎的小花,花木兰抬起重剑,用手沾染着老爹的鲜血,涂抹出上面瓣鳞花的花纹。

“我叫百里守约,是老爹手下的猎人。”百里守约微微点头:“我知道你要什么……”

他起身查看了一下旁边沙力陀的尸体,查看了他肋下刺入心脏的刀口和枭首的伤口,点头道:“是老爹的刀法!”

“昨天,老爹带我们去执行了一个特殊的任务,伏杀狼盗……”

守约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掩埋在废墟中的残破柜台里,摸到了一个暗格,打开这个精铁制作,在沙暴中分毫无损的暗格,他拿出了一摞账本。

找到了昨天的任务记录,然后递给花木兰。

花木兰接过账本,发现上面有这次任务的详细卷宗……

“没有委托人。”她神情凝重的抬头。

守约指了指账簿上委托人位置一个玉佩形状的符号:“这说明,委托人需要保密,身份只有老爹自己知道。这个标志,就是代表他的身份。”

花木兰大拇指缓缓在玉佩的标志上摩挲了一下,低声道:“果然是他们……秘玉会!”

守约闻言一惊,没有想到老爹卧底的神秘势力,居然是秘玉会。

秘玉会是玉城最大的商团之一,成员保守而神秘,不为外人所知。

他们掌控着大批的玉矿和财富,但除了在玉城,或者他们以秘玉会行事的时候,否则成员行事极为隐秘,就算知道秘玉会,也猜不出流沙镇里谁是他们的人。

这些账簿,是老爹掌管的流沙镇猎人所有的行动记录。

上面的笔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都是老爹亲笔所书,长则百字,短则一句,将任务的时间,地点,目标,委托人,接下任务的猎人,这些记载的非常清楚,甚至还有委托的金额和分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

花木兰飞快的调查以往的任务,着重去看那个玉佩标识的委托人名下的,随着账簿向前翻阅,花木兰却越看越是心惊。

“玉佩标记出现的最早记录是六年前,那时候任务频率很低,但今年秘玉会通过拓跋老爹这里就悬赏了十一次任务,证明他们将会有一个大行动。老爹应该就是通过这一点,发现了秘玉会的不妥。这些任务大多都涉及走私,包括接应、护送和追回某些机关物,隐隐勾勒出一个巨大地走私网络。”

守约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道:“秘玉会悬赏追杀狼盗,非常可疑。”

“因为从这些迹象来看,狼盗很有可能也是秘玉会干脏活的势力,而且老爹在围杀狼盗之际,曾经逼问过狼首的一些事情,然后借我的枪,击毙了狼首灭口。以老爹的性格,如果不是必须这么做,他不会……”

守约突然翻到了之前几次的任务记录,看到了自己被克扣的‘工钱’。

那些钱来自于老爹的那一份……

在团队预定分红之中,似乎是因为守约不参加团战,又经常打死目标,使得赏金减半,所以团队里其他人不肯分给他赏金。每一笔被克扣的工钱,都来自于老爹的分红。

“老爹!”守约眼眶泛红,抓紧了手中的账簿。

此时花木兰已经找到了自己需要的线索,通过任务账簿,查到了一次疑似秘玉会走私据点的仓库。

她合上账簿,一踢身旁的重剑,利用手臂大腿的力量将其挑起,扛在肩上,对守约道:“你带着老爹的尸体藏好……等我完成了任务,便会带你们回长城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等等!”守约唤住花木兰,他解下身上的披风将老爹的尸体盖好。

“我埋了老爹的尸体,跟你一起去。”

“你……“

花木兰扛着重剑上下打量了守约一番,少年莫约十六七岁,抱着那杆破旧的长枪,明明是野狗一般厮杀掠食的赏金猎人,却有一种干净的气质。

花木兰一眼就看出眼前的少年,想起之前见到,少年犹如修罗的一面,花木兰感到了迟疑,她微微思考后,摇头拒绝了。

“这是我的责任!”

花木兰脸色阴沉,脑海中浮现了厮杀声和百姓的哭喊:“长城是为了保护你们而诞生的,我曾宣誓,守卫长城。让人们不被被沙盗、魔种、马贼侵害。我是绝不会为了任务便利,让一个平民卷入进来。我的任务,是守卫长城,保护民众。而你只是想要复仇……我们并非一路人。”

“长城守卫军,也不会和外人一起执行任务!”

“我知道。”守约颤声道:“我知道……马贼能做出什么。我的确是为了给老爹复仇,但我也知道,没有要守护的人,枪就成了无用的玩具!我的复仇,正是为了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失去保护的人,再也不要违背当初的约定。”

花木兰看着面孔还有些青涩的守约,又看了一眼被摧毁殆尽,尸横累累的酒馆,还是摇头道:“我的任务,不需要平民插手!”

“战争,让平民走开!”

“那你为什么可以加入长城守卫军。”守约情急之下,语不择言:“你比我更像需要人保护的那种人,不对吗?”

花木兰却没有被这样的话刺激,她只是转身道:“这样的话,我听过太多了。但我依旧是长城守卫军最好的队长,我的小队也将是长城守卫军最精锐的部队……至于你……”

花木兰掏出一个钱袋,扔到了守约的面前:“把他们好好安葬了吧。看得出来,老爹很在意你,就差在账簿上把你叫儿子了。我会带你回长城重新生活,也算了了他的遗愿。”

“我不会去长城!因为在云中,有一个很重要的约定等着我。”守约背起枪:“安葬了老爹,我就会去继续流浪。”

“在此之前……”

他将古丽,扎莫的尸体搬到了老爹旁边,拔出老爹的猎刀,放在自己的胸前。

“我答应老爹,不会不告而别。”

守约按照老爹部族的习俗,在自己的脸上划了一道伤口,让鲜血代替眼泪流下:“所以,我一定要为老爹复仇之后才会离开。这是另一个约定。”

“你只是一个平民……”

花木兰反手砸出肩上的重剑,守约连忙跳开,架起手中的长枪。

但重剑只是障眼法,带着花木兰的身体转了一圈后,花木兰眼皮一眯,哪还有半分的平淡,右手反转,弃重剑换轻剑,已经欺近守约三步之内。

五指合握,抓住枪杆,轻剑已经抵在了守约的咽喉!

“你或许是个不错的枪手,却也是一个不合格的斥候,还是一个游离在团队之外的孤狼。”

“一旦被人靠近……你就死定了”

花木兰冷声道:“不要问姐怎么看出来的。在你的任务记录上,被扣的赏金太多了。我看到了老爹对你的评价,你似乎是个不错的斥候,但却总是游离在团队之外,让队友看不到你做的贡献。我需要的帮手,不是你这样的人。”

“斥候并不需要上前搏杀……”守约冷声道。

“但需要队友的信任。除了老爹之外,你还有一个能将后背交给你,放心让你开枪,能做出配合的队友吗?”

花木兰挑起剑尖,逼迫守约抬头:“作为团队的眼睛和耳朵,无法让队友信任,难道都是别人的问题?”

守约无言以对,虽然每次都尽职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他和队友的沟通,配合,确实不多。

因为他总是认为自己迟早会离开这里,继续踏上寻找弟弟的旅程。

“我无法相信你……一个在我背后射出子弹的猪队友,比一百个黑袍人更可怕。”花木兰拎起重剑,转身离开。

守约在酒馆的废墟之中,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天边刚刚泛白的时候,守约半跪在自己用碎石简单搭起的三个坟前,

老爹将他从戈壁中捡了回来,为他起了守约这个名字,虽然是个误会,但老爹未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看出了自己的迷茫和疲惫,希望自己能留在这里。

在短暂的相处中,老爹认同了自己这个迷茫的孩子,将自己当成一个不成熟的弟子,后辈。

每次相处之中,每每不动神色的老爹,皱纹里却透出一种欣慰和慈爱。

而今,他死了!

笑着给自己缝衣服的古丽姐姐死了!教自己做饭,也偷偷学自己菜式的扎莫大叔也死了!

那个不可不告而别的约定,似乎又无法再次履行。

守约握着猎刀,将刀插在了老爹的坟前,或许,这个约定需要另一种告别。

“老爹,你们走了。流沙镇对我来说,就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我会继续起程,寻找弟弟……但在此之前,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定会完成!”

他的眼神中多出了一丝凌厉,缓缓道:“关于取下敌人性命这件事,这次……绝不会失约!”

守约抱起狙击枪,转身离开……

关于那个披着黑袍的凶手,他一无所知,唯一的线索就是花木兰正在调查的案件,花木兰虽然带走了账簿和所有线索,但守约在翻阅账簿的时候,已经记下了那处走私据点。行动的时间,应该在晚上,守约比花木兰更熟悉这里,知道据点在距离小镇不远,一处供往来的商队停放货物的货栈中。

那处货场距离小镇有一段,占地数十亩,防卫森严。

常年岗哨巡视,货栈处于开阔,毫无遮挡的平底,一般的盗贼很难靠近,而为了防备大队的马贼,防御也很严密。

守约来到一处相对高的地方,他披着和沙石颜色极为相似的沙鼠皮披风,用了半日时间,在周围的高地不断换位置窥伺,将这处货栈一切可以看到的地方,记在心中,在心中构建了一个有八成详细的地图,将每一处视觉死角,适合的狙击点,以及掩体,岗哨位置,人员活动规律都熟记于心。

他无比耐心的等待着时机,这么开阔的视野空间,白天一览无余,就算是一只沙鼠也休想逃过岗哨的眼睛。只有等到夜里,才有靠近的可能。

戈壁的天黑的很突然,一旦天色突然暗下,就算是再敏锐的岗哨,也会有一段适应的时间,那时候就是守约凭借自己的潜伏技巧靠近的时候。

不止有一个人说过,潜伏瞄准的守约,就像隐身了一样。

但守约只是知道如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何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就像一块石头,树木。

就在天色黑下来的那一瞬,守约紧贴着有些起伏的缓坡,趁着守卫没有适应黑暗的一瞬间,飞快的靠近了围墙,他紧贴着墙根,整个人就像墙下一团模糊的阴影。

他耐心的等待着头顶的岗哨回头过去的一瞬间,但就在他准备抓住那两个岗哨目光交错的一瞬间,翻过墙头的时候。

一只商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道路上,显然赶到流沙镇过夜的长安商队,货栈中的守卫出去,似乎正在和商队交涉。

“好机会!”

守约趁着岗哨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一瞬间,从他们哨塔的下方,悄无生气翻过了墙。

他紧贴着头顶岗哨的视线盲区,整个人在火光和阴影的边缘,几乎化为一个虚幻的影子,他在手中一枚磨得很光的铜片,夹在指尖向阴影外探去,借助这枚铜片,他不必探头也可看清前方状况。

货栈的大门里,就是可以停放机关驼队,车队,堆放货物的货场。

走过这长宽近百步的货场,才能靠近货栈的主体,那是一栋压檐式的建筑,在这栋建筑后面,还有几个被锁起来,用胡杨木打造的货仓。

这些货仓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因为流沙镇一年也下不了一次雨。

货物堆放在空地上,没有任何妨碍,完全不需要修建这样几栋大货仓……除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货物。

这时候,守约看到了商队的马车下,翻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借着马车的遮掩,悄悄向远处的货仓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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