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悍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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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窝囊的穿越者
大齐承平三年,陪都金陵城内最为有名的胭脂河两岸人来人往,不少身着白衣的士子手拿折扇,轻轻撩动身上的白色纱衣朝河中花坊上衣着清凉的姑娘们抛着媚眼。
胭脂桥上的贩夫走卒卖力吆喝着,恨不得将自家货物夸得天上仅有地上绝无,无非是为了多卖些东西,贴补一下家用。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衣衫老旧的书生连冠带都没带,有些落寞的坐在胭脂桥的桥墩上,眼睛时不时瞥一眼河中最大的那艘花坊。
青年名叫陈华,在这个世界无依无靠,功不成名不就,还因为穿着的问题时不时会受一些士子的奚落。
之所以说这个世界,是因为陈华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再次看了一眼,发现花坊上并未出现自己希望出现的倩影,陈华不由幽幽长叹。
别人穿越都是吃穿不尽,霸气侧漏,怎么我穿越就是这样一个穷酸样子呢?
是的,陈华在所有穿越者里面,恐怕是最为落魄的一个。
这是一个跟原来地球有些相似却绝不相同的世界,用的虽然依然是陈华熟悉的方块字,写字用的也是毛病。可这个世界的历史,却并非陈华所熟知的历史。
要不是穿越,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个宇宙竟然真的有平行空间的存在。
穿越十年,前面七年他想尽一切办法在战乱中生存,而之后的三年,他都在忙于生计。可怜他一个文科生,没有一技之长,根本就无法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
他也想斗酒十千诗百篇,也想制造火药、玻璃、香水等小说中出现的产物,更想在这个世界出人头地。
奈何现如今的大齐风行的是策论,而不是所谓的诗词,香水等理科生才懂的东西他七窍通了六窍,就差一窍不通了。在这个世界,他根本就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本。
要不是靠着之前这身体的主人幼时读过书,他还能勉强教金陵城外村子里的蒙童识字,说不定他早就已经饿死了。
估摸着那位叫苏七七的花魁今日可能不会出现了,陈华起身,用手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转身正准备离开。
迎面走来一行五人,为首之人居中而立,看到他后立马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这人叫代君路,本是跟陈华一样的难兄难弟,可后来有人找上门,说他是金陵城主戴子明的私生子,于是代君路摇身一变成了戴公子,而陈华,依然是那个拿着戒尺带着一帮小屁孩念千字文的市井小民。
“哎,这不是陈先生嘛,怎么,今儿个七七姑娘没出来,这么早就回去了?别啊,再等等,说不定华灯初上,七七姑娘便会挽着她恩客的胳膊在船头让你看一眼。”戴君路言语极尽阴损,语气尖酸刻薄。
陈华没说话,紧抿嘴唇,打算低头绕过戴君路。
不料,戴君路身边一个瘦小的公子哥却伸手拿折扇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公子哥长得尖嘴猴腮,一身素白的长衫在他身上跟道袍一般不甚合体,偏偏这家伙还颇为自傲,自以为潇洒的甩了甩袍袖:“戴公子都没让你走,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把我们几个放在眼里?”
其余人等皆用戏谑的目光看着陈华,反正看陈华出丑,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周围不少人开始围拢,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百姓在旁边指指点点,更多的人则是看陈华的脸色。
人群中有一片空地,一个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被七八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围在中间,这些汉子每一个腰间都别着武器,显然这公子哥应该是某处来的将种子弟。
陈华无奈抬头,看着戴君路,目光略带哀求:“戴公子,好歹相识于微末之中,何必苦苦相逼呢!”
听到这话,那公子哥不由露出了失望的神情,其他围观百姓也差不多,唯有公子哥身后一步远的一个魁梧中年人,依然眯眼看着陈华。
戴君路咬了咬后槽牙,还算俊俏的脸蛋立马通红,转瞬便变成了铁青。
他冷哼一声,目光森然:“陈华,看你这话说的,咱俩可是从小就认识的,本公子怎么可能为难你呢!
你可是张先生的得意门生,我若敢为难你,九泉之下的张瞎子,怕是得爬起来咬本公子了。
再说了,本公子还不是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遇到你便跟你说一声,今夜本公子带足了银两,乃是去胭脂河上摘苏七七姑娘的红丸的。”
他自顾自的跟身边的人说着,浑然没注意到,在他说第二句话的时候,陈华眼中闪过的一抹寒光。
在这个世界,陈华没有什么亲人,爹妈在战乱中早已逝去,唯一让他记挂的,便是村中以前的先生。
可以说,不管是现在的陈华,还是以前这个身体的主人,最为尊敬的,便是张先生。
那个叫张道陵的老先生将一身所学全部教给了他,这让当时同为门下弟子的戴君路心生恨意,以至于他回到那个便宜老爹身边之后,便一直想方设法折辱陈华。
戴君路将张先生唤做张瞎子,已然触了陈华的逆鳞。
而当戴君路说要去摘苏七七的红丸的时候,陈华已然握紧拳头。
话音才落,一只拳头落在了戴君路脸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随即,已经被怒火完全笼罩的陈华扑在戴君路身上,一顿乱拳开始砸。
周围五人顿了片刻,随即开始帮手,才占据没有多久的优势,瞬间变变成了劣势。
饶是如此,陈华依然没有放开抓着戴君路衣襟的手,途中被拦了数道的拳头,狠狠的砸在戴君路脸上。
一番拉扯,陈华被掀翻在地,紧接着戴君路缓过神来,翻身爬起,对准陈华便是一阵拳打脚踢。
这货为人阴损,下手也极为阴损,专朝陈华下三路攻击。
好在陈华双手护住了裆部,不然这皇宫中恐怕又得多一个太监。
打了好一阵,陈华护着身体的双手都有些无力了,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快跑啊,稽查司的人来了。”
听到稽查司三字,周围百姓快速散去,就连身为城主私生子的戴君路,听到这三个字也是浑身一抖,停下殴打,带着几个读书人匆匆离开。
华服公子哥跟几个护卫站在原地没动,公子哥有些好奇的回头看了身边的中年汉子一眼,声音轻柔:“这么一个人,值得你出口相助?”
中年人朝华服公子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回三三公子,这小子的性格,卑下喜欢。”
华服公子脸上诧异之色更盛,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哦,这小子到底有何特别之处,经能让你老许青眼相加?”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陈华,待华服公子点头之后,他才走过去把药塞进陈华口中。
此时的陈华,已经完全不省人事了。
重新回到华服公子身边,依然保持着一步距离,魁梧中年人恭敬的道:“回三公子话,这小子虽看上去十分懦弱,但懦弱并非他本性,隐藏他骨子里血性的,无非是贫穷二字而已。
若卑下所料不错,这小子的逆鳞不是那位张先生,便是胭脂河上那位名声已传入京城的花魁苏七七。”
华服公子微微一笑,收起折扇轻轻拍打着手心:“或许,二者皆有之。走,能让一个寒酸读书人记挂的佳人,本公子也去看看来。”
之前态度恭敬的中年人面色微变,直接拉住了华服公子的胳膊:“三公子,不可!”
华服公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老许,做人不要这么死板,本公子也不是那等流连花街柳巷的人,就是去看看这传说中的七七姑娘,到底长什么模样而已。”
中年人依然不肯,手如铁箍一样紧紧抓着华服公子的胳膊。
华服公子倍感无奈,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跟你保证,看看,就看看,看完就走。”
“老许,你就不怕我生气?”
“许叔叔,算我求求您了成么?”
华服公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又来软的,好说歹说,最后中年人被他磨得没办法了,这才勉强答应下来。
围观的人群瞬间走了个干净,剩下陈华一个人在胭脂桥上,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在好心人照顾下醒过来。
拖着浑身疼痛回到村中,几个扎着小辫的稚童看到他纷纷跑过来,恭恭敬敬的叫了一声先生。
陈华微微点头,费劲的甩手示意他们去玩,然后朝村尾的草堂缓缓行去。
草堂的陈设十分简朴,桌椅板凳全部都是村民捐助,讲桌上放着一篮子新鲜菜蔬,想是村中哪位家长送过来的。
只扫了一眼住处,陈华便朝草堂后面的山坡行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上了山,这个时候,已是临近傍晚。
山上有块碑,上书恩师张公道陵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孝弟子陈华立。
看到墓碑,陈华百感交集,走过去双膝扑通一声跪地,脑袋微垂,声音有些哽咽的说了一句:“老师,学生错了。”
第2章 暗处的眼睛
没人回答他,只有冰冷的石碑矗立在黄土之中。
夕阳西下,残影照在墓碑不远处的大树上,树影斑驳,此情此景,显得十分凄凉。
“老师,您说您希望我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安安稳稳的在草堂教书育人便好,弟子没做到。好男儿不建功立业,有负一身才学。”陈华强忍着不让眼眶内的泪水留下,说了一句话之后哽咽当场,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位看上去十分慈祥的白胡子老先生如果还在世,听到这话之后恐怕得雷霆大怒了。
先生学究天人,便是现在武陵城中有名的大儒,在陈华看来也是不及老师万一的。
在墓碑前伫立半晌,陈华重新站起来,将老师坟前的杂草拔掉,然后一瘸一拐的下了山。
回到草堂内,看着熟悉的陈设,陈华将村民送来的食物果蔬一一放好,有些颓废的坐上了那把老师坐了许多年的椅子。
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摇椅有些朽脆,一坐上去便嘎吱作响,阳光渐渐在乌云的掩盖下失去了踪影,天也暗了下来。
村中的喧嚣之声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草丛中不知名的虫豸窸窸窣窣的声音。空荡荡的草庐内,唯有摇椅上一个年纪不大却显得暮气沉沉的年轻人,眼睛瞪得溜圆,望着屋顶上的茅草发呆。
谁都没有注意到,草堂前边一棵三人环抱的大松树上,一道黑影在夜色降临之际,悄悄下来,几个纵越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笃笃笃!”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陈华一看,是家住草庐附近的学生,这些小稚童在他的教育下,对尊师二字看得尤为重要,即便看到大门虚掩,这个小薛戮的孩子也没有擅闯。
被敲门声拉回现实的陈华微微一笑,点燃了放在讲桌上的油灯,朝看上去虎头虎脑的薛戮招了招手:“你大爹今日又未归家?”
小家伙家里很穷,老娘因为嫌弃薛戮那个只知道打架斗殴的爹跟人跑了,剩下薛戮一人,饱一顿饥一顿的,亏得邻里周济,又有陈华这个便宜先生给些吃的,他才长到八岁。
小家伙怯生生的走到陈华身边,伸手摸了摸陈华脸上的青肿,用不忿的语气道:“先生,谁敢打你。”
陈华看到他握紧了拳头,不禁笑了笑,摸着薛戮的小脑袋道:“先生没事,先生只是夜路走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饿了吧,先生给你弄些吃食去。”
“先生,君子远庖厨。”薛戮昂着小脑袋一本正经的道。
陈华哑然失笑:“君子远庖厨这话不错,可人要生活,要活下去,宁可不做君子,也得好好活下去。”
一通忙活,不算丰盛的几样农家小菜便被陈华给弄出来了,加上一碗香喷喷的大米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吃了个不亦乐乎。
村名白马的小山村夜晚显得格外宁谧,微风拂过,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少顷,便有稚童在草庐外探头探脑。
来的孩子有三个,有大有小,大的那个看上去都有十五六岁了,而小的,却还只有四五岁。
几个孩子站在草庐外,时不时探头偷偷看一眼正风云残卷的两人,时不时又有些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
&bsp;陈华头也不抬,看着光秃秃的餐盘十分满意,抬头对薛戮使了个眼色。
后者很乖巧的站起来走到门边,大声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先生让你们进来。”
不一会,几个孩子便进了草庐,轻车熟路的从讲桌内拿出几本书,动作轻柔的翻开,然后在薛戮这个八岁的小不点指点下,开始认真默读起来。
自古以来便讲究穷文富武,可即便再穷,也得买得起书籍才行。多少孩子希望靠读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最终却庸庸碌碌终老于田野之间。
本来陈华的意思是让这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孩子跟其他孩子一起进草庐的,后来考虑到其他村民都是给了束脩的,若是这些孩子不给束脩,怕是难以服众。于是,他绞尽脑汁,这才想出一个让他们夜间求学的办法。
几人中最大的孩子姓邹,本来连名字都没有,跟随陈华学习之后,陈华给他取名邹夏,字明理。就跟陈华自己的名字一样,陈华,字服章,也是先生起的。
小黑胖子张明远是三人中悟性最强的一个,若不是出身贫寒,多加栽培,这小子定然是大齐的栋梁。
才五岁的姜元新最具有可塑性,也是几人中最讨喜的一个。
三人都是家境贫寒,平日里连口吃食都难得到手,不要说读书,便是耕田,也得有田耕才行。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酉时,两个时辰的学习很快便过去,张明远和姜元新率先离开,唯有邹夏好像有事,踌躇着不肯离开。
人小鬼大的薛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奶声奶气的道:“明理兄,有什么话便直说,先生也快休息了。”
听到这话,邹夏朝薛戮瞪了一眼,然后嗫嚅道:“先生,这两年多亏了先生照顾,家中老父重兵,每日所需诊金便是不小的数目。长兄于边疆来信,让学生前往边疆从戎。学生”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陈华交了他两年,虽然有时候很少过问他怎么学的,可是他清楚,先生对自己等人是下了心血的。
而今,因为家里的原因,他不得不离开,却真的不知该如何跟先生告别。
陈华微微一笑,转身进了里间,没多会就拿出一册他亲笔写的书卷:“纸不是什么好纸,字也不是什么好字,希望你不要嫌弃。
既要远行,我有几句忠告,希望你能听进去,并且能够做到。
从军贴补家用并非明智之举,但迫于形势,你不得已而为之,此去山高路远,再相见不知何时,某希望你能不忘初衷,继续学习,此其一也。
沙场多艰险,你虽有骨架,但身材瘦弱,那些厮杀汉每一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此去记得藏拙,多与人为善,便多一分生机,此其二也。
书中内容乃是我恩师张先生亲口传下,他日若有品行合适的传人,可将此卷兵书穿传下去。若是找不到合适的传人,这书卷,便由你保管。留下拓本,有缘之人得之,也好将老师的学术传下去。
此三点,你要切记。”
说的郑重,接受书卷的邹夏更是郑重,双手捧过陈华手中书卷,邹夏朝陈华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放心,学生此去,若是不幸身埋黄图,他朝寒食,希望先生能为学生送上几杯黄藤酒。若是有朝一日飞黄腾达,邹夏定不负先生厚望,将师祖学说发扬光大。”
陈华微微一笑:“好了,你且去吧,家中还有事情交代,我便不留你了。”
邹夏躬身倒退着离开,这待遇,可是城主府的戴子明都不曾有的。
小机灵鬼薛戮很是不解的问陈华:“先生,为何放邹大哥离去,他可是学业未成呢!”
四人中,也就薛戮和邹夏一般,名字都是陈华所起,故而两人多有亲近。
陈华笑着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我看你是每日当着小先生已经上瘾了,邹夏老父重兵在床已有时日,邹夏在白马村没有讨生活的本事,甚至武陵城内都无他的立足之地。自古穷文富武,本想读书考取功名,改善家中环境。奈何学习不可一蹴而就,他家兄长戎马三载,想来在朔方边军中也有了一定根基,他去那边,并非一件坏事。”
“哦,好吧!”薛戮揉着脑袋嘟嘴道。
姜元新和张明远并未质疑陈华的决定,一来在他们心中这位年纪轻轻便学识渊博的先生地位十分崇高,二来他们也想不到质疑陈华的理由。
将几个孩子全部赶回去之后,陈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不肯离开的薛戮:“你是打算今夜通宵达旦?”
薛戮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可不行,学生吃不消。”
陈华哂然一笑:“小鬼头,床都铺好了,莫不是等着我抱你上床?”
薛戮咧嘴一笑,做了个鬼脸,飞快的跑进里间拿出木盆,打了热水让陈华烫脚。
一大一小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混话,很快,两人就进入了梦乡。
随着里间传来呼噜声,外边篱笆下面这才钻出一道黑影,黑影蹑手蹑脚的走了数十丈,最后发足狂奔,跟之前树上的黑衣人一般,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白马村,没有一个人发现有外来者,唯有几只嗅觉灵敏的守家犬感受到陌生来客的存在,狂吠了一阵。
黑衣人速度极快,在路上几个纵越便是数十丈的距离,很快,这黑衣人便放缓了速度,到了胭脂河边。
河中间亮着灯的花坊内传来丝竹声,偶尔还夹杂着阵阵笑声,那些吃夜间饭的勾栏女子正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让来这里散财的公子哥留宿。
正中央一艘只挂了一个灯笼的巨大花坊内,一个玉面公子哥十分拘束的坐在椅子上,时不时拿眼睛偷瞄一下就站在身边的魁梧中年人。
第3章 猜测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衣袍内的神秘人出现在雅间内。
那正用纤纤素指拨弄琴弦的清丽女子稍微停了一下手中动作,随即继续弹奏起靡靡之音,似乎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
黑衣人目不斜视,走到公子哥身边耳语了几句,然后拱了拱手便倒退着出了雅间房门。
身着月白色长跑的公子哥一只手摸着腰间雕刻着双龙戏珠的玉佩,一只手拈着白玉酒杯,轻轻嘬了一口甘甜的酒水,公子哥嘴角挂笑:“许叔,都听见了吧,你怎么看?”
魁梧中年人眉头紧皱,伸出手捋着浓密的胡须,一边摇头一边道:“看不透,看不透,初见这小子还当只是一个有些血性的读书人,若非三公子派人跟踪,某还真是十分喜欢这小子性格。”
三公子淡淡道:“其实,一开始本公子倒是不怎么喜欢这小子,一个读书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大打出手,简直有辱斯文。
来了如意坊,本公子才发现,这小子还真是眼光独到。如此灵动的女子,便是京中大家闺秀,也比之不上,也难怪能让人朝思暮想。
卫林方才所言,可是让本公子大开眼界。没想到小小的金陵城,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若是他那位老师未死,本公子到想要请他去当幕僚。”
魁梧汉子朝正在弹琴的女子瞄了一眼,低声道:“公子,慎言。”
三公子不以为意,端起酒杯将酒水一饮而尽,眯着好看的桃花眼看着前方:“许叔,这里是金陵,不是京城。许叔既然看得上那陈华,是否有兴趣让这小子进边军玩一玩?”
许叔犹豫道:“这事”
三公子笑道:“许叔不必紧张,既然是本公子提出的建议,上头自然有本公子去游说。”
许叔道:“罢了,三公子有命,卑下不敢不从。”
三公子打了个响指,很快之前那个黑衣人便走了进来。
看他神色十分恭敬,显然这个公子哥的身份绝对不一般。
一曲弹罢,那冷眼入睡的女子心有惴惴的坐在椅子上,表面上虽看不出什么端倪,内心则是波澜四起。
苏七七身为南楚罪官之女,十二岁便入了勾栏,好在一身才学颇得如意坊大掌柜赏识,而今已经年芳十六,依然是胭脂河上首屈一指的清倌人。
正因为这个身份,所以她清楚不远处那个看上去色眯眯的年轻人,绝对不是一个简单人物。金陵城中,便是城主府正牌的公子哥,只怕也没有这个派头。
白袍公子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偷听到什么秘密,直接问黑衣人道:“卫林,马上让人详查陈华来历,特别是来金陵之前,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本公子在江南繁华之地逗留的时日不长,约莫月余,返京之日,我要陈华的全部卷宗。”
卫林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卑下遵命。”
三公子挥了挥手,淡淡道:“好了,不要老是这么见外,去,把此间掌柜叫来。”
站在苏七七身边的两个侍女喜上眉梢,这是要赎身的节奏啊!
一般而言,来如意坊会在中途要求见掌柜的客人,不是觉得姐儿照顾不周,便是想要替姐儿赎身的。
苏七七虽然是清倌人,至今无人摘取红丸,可并不妨碍有人给她赎身。
只不过两个丫头脸上的喜色很快就落了下去,她们很快就想到,如意坊的掌柜,也并非一个好相与之辈,是断然不会将苏七七这颗摇钱树送出去的。
可以这么说,苏七七在胭脂河上,慕名而来的富家子弟每日要在胭脂河上的花坊中消费纹银十万两以上。哪怕这位看上去出身不俗的贵公子出家百万,只怕也不会让掌柜动心。
没多会,便有一个丰乳肥臀的中年妇人走进来,妇人虽然有些年纪了,可风韵犹存。此人乃是如意坊老鸨,深得幕后掌柜信任。
一进来,她便扭着屁股笑盈盈的走向贵公子:“呦大爷可不能这样,七七这丫头是咱掌柜的心头肉,公子若是要听曲儿,如意坊欢迎之至,若是要替七七赎身,那是断然不行的。”
三公子可不管这些,折扇往桌上轻轻一丢:“说个价,你敢开,我便敢给。”
老鸨神情一滞,随即马上又摆出了笑脸:“大爷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奴家只不过是个迎来送往的风尘女子,真真没有资格决定七七的去留哇!还请大爷怜惜,莫要为难奴家。”
三公子毫不客气的哼了一声:“一把年纪了,不要在本公子面前搔首弄姿,本公子没那么多时间,给你一炷香时间,让你家掌柜的开价。”
被他这么一骂,老鸨也来了脾气。
这个叫风四娘的中年妇人自问有几分姿色,便是一些年轻书生来寻乐子,也会想方设法在她身上摸两把。没想到到了这个白面公子哥面前,自己倒是成了老货了。
当即,她也没了好脸色:“爷您如果吃好喝好了,明日请早,若是没吃好喝好,要什么酒菜尽管说。”
“卫林,把她舌头给本公子割了。”三公子淡淡道。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叫卫林的黑衣人猛然抽出腰间窄刀,毫不犹豫朝风四娘嘴巴位置戳去。
“住手!”一声怒吼如救命稻草,将风四娘从虎口救了出来。
卫林的窄刀停在风四娘嘴角外一寸位置,若是那声音再晚出现一个呼吸,她一张利嘴,只怕是被这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卫林给戳烂了。
从外间走进来一个锦袍大汉,此人留着美髯,身材匀称,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上下,举手投足都十分有力,似乎是个练家子。
三公子看都不看来人,两只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酒杯不断晃荡。
锦袍大汉一进来便朝三公子拱手致意:“这位公子,小可石三让,乃是此间掌柜,不知如意坊有何得罪的地方,让公子大动干戈?若有不到之处,小可愿意赔礼道歉。”
这一行人一看便不是善茬,即便石三让在金陵的权势不小,也不敢在初次交锋的时候就将对方得罪到底。
孰料对面的公子哥依然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替苏七七赎身,要多少钱,你开价。”
石三让心中一跳: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苏七七乃是胭脂河上首屈一指的花魁,还是清倌人,他难道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价钱能够衡量的?
顿时,他心有惴惴,为了不堕名声,只得冷声道:“抱歉,这位公子说笑了,七七不能赎身。”
三公子对卫林使了个眼色,后者随即从腰间掏出一块黝黑的铁牌,往桌上一扔。
看到那块铁牌,石三让吓了一跳,心说感情是那帮大爷,难怪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自以为清楚了对方的底细,石三让反倒不怎么怕了,皮笑肉不笑的道:“公子便是把这样的铁牌往某面前放一堆,某也是不能从命的。”
三公子拍了拍手:“既然如此,我先告辞。”
说完,他站起来真的就朝外面走去。
石三让站在原地,不知是不是该开口挽留,就在这时,经过他身边的许叔突然出手,两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住石三让的脖子:“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老子到底是谁!”
一块莹白如玉的牌子在眼前晃荡了一下,马上就被对方收了起来。
即便如此,石三让还是看清了牌子上的字。
顿时,他便目瞪口呆,口齿不清的道:“你你我”
许叔松开手,冷冷道:“走,还是留?”
石三让连脖子上的痛楚都顾不得了,忙不迭道:“可以,可以,您可以带走,如有用得着石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有人对苏七七做了个请的手势,其他人还没明白过来,苏七七就已经被那帮人给带走了。
确定这些人乘坐小舟离开了之后,石三让才用华贵的锦袍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喘着粗气对风四娘道:“马上、立刻把所有的产业全部都盘出去,戴子明不是想要我这花坊的生意么,给他,不用管价钱,他们开价多少就多少卖掉。”
风四娘本不想问到底怎么回事,一听到说要卖掉花坊,一句话脱口而出:“大人,为什么!”
苦心经营的花坊着实花费了风四娘不少心血,若非如此,她是断然不敢跟石三让这般说话的。
石三让微怒道:“让你卖就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若是迟了,我脖子上这颗脑袋就别想要了。”
风四娘再不敢多问,赶紧安排账房先生算账,然后遣人跟城主府那边的人接洽。
许叔面色铁青的跟在三公子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回到城北那豪华的大宅子内,三公子见许叔憋屈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许叔,别憋着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的秉性您还不知道,我是那种见色心起的人嘛!这苏七七,我留着可有大用。”
第4章 数百铁骑
随后,二人屏退左右,在房间内嘀嘀咕咕了好半天许叔才面带笑意离开。
至于这二位说了些什么,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
翌日一大早,阳光明媚,白马村草庐旁的大树上一群小鸟叽叽喳喳的叫闹着,跟草庐内的读书声交相辉映。
陈华身上的青肿已经散了大半,此刻的他,正拿着先生留下的戒尺,在四处漏风的草堂内来回踱步。
白马村一如既往的宁静,几个打着赤膊的汉子忙活着秋收,一些妇人言笑晏晏的拿着木盆从河边往家走,盆里是刚洗好的衣裳。
一阵烟尘从村外官道上快速接近,几个正在收割稻谷的汉子直起腰杆,一边捶打着腰部一边用手遮挡清晨的阳光,目光远眺。
“轰隆隆,轰隆隆。”
烟尘渐进,声音如雷,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一队约莫百人的士卒。
金陵城内巡城司,金陵城外乞活军。
巡城司是大齐原本的军队,而乞活军,却是驻扎在金陵震慑南方数个省份的盘龙石。
一看清那些人的装束,几个庄稼汉连金黄色的稻谷都顾不得了,纷纷洗干净手脚走上田埂,将手中的镰刀放下,脑袋微微低垂以示尊敬。
相传只有三万人的乞活军乃是大齐没有统一之前在乱世中衍生的一支军队,名乞活,无非便是在乱世之中乞求一条活路。
本以为他们不过是过路客,不料这些身着黑甲的军卒竟然在一个浑身黑甲覆盖的将领带领下,直接进了白马村的村路。
一时间,那些大字不识一斗的庄稼汉纷纷吓得跪地磕头,还当是自己村里有人得罪了得罪不起的贵人。
谁曾想这些军卒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便朝村尾的草庐疾驰而去。
胸口一条青龙延绵裆下的壮汉忽然抓起地上的镰刀:“不行,他们是冲陈先生去的,咱们不能让他们得逞。”
壮汉身边一个瘦小汉子连忙拉住他:“哥,你是找死不成!那可是乞活军,听说他们连人肉都吃的。”
壮汉眼珠子一瞪,微怒道:“咋的,娃娃们都在草庐那边,难道让他们把娃娃们给害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每一个父母都是极为看重自己子女的,即便明知自己不是那些凶神的对手,他们依然被壮汉的话给触动了。
于是,在壮汉的带领下,胆子稍微大些的男人们,都拿着镰刀朝草庐方向狂奔而去,而一些胆小的,则在村中奔走呼号,希望大家一起去探个究竟。
这些升斗小民虽然不懂法,也不认识字,却也知道法不责众这个简单道理。
草庐那边,陈华自然也是听到了马蹄声的,但他依然岿然不动,好像已经到达草庐外面暂时没有闯进来的乞活军,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一堂课半个时辰,中途到达的乞活军将领愣是带着数百乞活军在外面站了半堂课。
而稍远的地方,那些百姓围拢在一起,见乞活军军卒没有动手,一个个手拿自认为合适的武器心情焦躁的观望着。
当一群小娃娃有些畏惧的在陈华的鼓励下走出草庐,那个黑甲覆面的乞活军将领这才走进草庐。
陈华装模作样的拿着一本《韬略》,其实他的手都在发抖。
“本将乃乞活军都尉赵腾,奉命前来邀请陈先生前往漠北乞活军。”军人说话习惯直来直去,这汉子一点都不例外,连寒暄的功夫都省了。
陈华放下书,看了那将军一眼:“将军来请某,某不胜荣幸,只是将军以铁甲覆面,连真容都不肯相示,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赵腾得到的命令是恭请,所以才没有把自己兵痞的作风展露出来,一听陈华这话,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马上把面具给取了下来。
露出正脸,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脸,脸上的刀疤一道一道叠加在一起,如果不是站在自己面前的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陈华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人存在。
但他眼中没有丝毫轻视之意,如果不是这些读书人口中的丘八在战场上一刀一剑的跟敌人拼杀,可能等不到大齐统一中原,这中原大地上的百姓就被漠北狄人给屠戮一空了。
“赵将军,某不过一介书生,说得好听点是个读书人,说的不好听点就是个酸丁,怎的就有贵人青眼?若是可以,还请赵将军带话,就说某这草庐还有数十孩童,某实在是走不开。”陈华不卑不亢的道。
赵腾声音如常,目光坚定:“还请陈先生不要让我为难,上边有令,必须要请陈先生漠北一行。”
陈华指着自己有些干瘪的胸膛:“赵将军有些为难人了吧!就我这身板,别说到漠北去,只怕在路上就会一命呜呼。”
“主将有令,不敢不从,也请陈先生体谅。”赵腾依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这倒也不能怪赵腾太死板,主要是当兵的早就已经习惯服从命令,主将有令,下面的人都得听命行事。
虽然他也好奇为什么上边会下这样生也不像是一个能当兵的料子。
漠北苦寒之地,延绵千里都是荒漠,白日里热得跟火炉一般,一到晚上,彻骨的寒冷能够把一个身子骨不怎么解释的年轻人给生生冻毙。
陈华淡淡道:“若是某实在不愿意,将军意欲何为?”
赵腾往身后看了一眼:“若是先生实在不愿前往漠北,本将只好动粗了。本将此番前来,唯一的任务,便是将陈先生护送到漠北。
上面说了,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后面补充的那句话,其实是在提醒陈华。
他对这个读书人并无恶感,对朝中那些正直的读书人也没有丝毫不忿,他不喜欢的,是那些喜欢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的文臣。
他这张脸他自己也有自知之明,一般人看到,就算掩饰得再好,也会露出惊恐神色。这么多年了,除了大齐有数的几位大将军之外,这个年轻人是唯一一个没有露出惊容,反而露出了敬佩神色的。
人家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如果他执意不肯离开,只怕这些乞活军的士卒会将白马村的村民当成他的软肋。
无奈的晃了晃脑袋,陈华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便走吧!”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这么多年,他深刻的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这并不是他生活的共和国,这里没有所谓的人道公平可言。
现在还算是好的,如果换成五六年前,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这样的事情可是随处可见的。
那些离得比较远的百姓约莫也看出这些士兵是来干什么的,顿时一个个人心浮动,有些青壮跃跃欲试,大有上前抢人的态势。
陈华见状,对赵腾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到村民面前大声道:“诸位乡亲,陈某手无缚鸡之力,若非这些年有乡亲们照应,陈某早已受冻饿而死。此番陈某远行,草庐还得劳烦乡亲们加以照应。此乃恩师心血,万不能就此断送。”
百姓开始大声呼喊,有说陈先生你不要走的,也有说这些丘八真个没良心的。
陈华没管这些百姓,而是将自己的二十多个学生都叫了过来,仔细叮嘱道:“读书明理,并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为了主持正义。我不苛求你们所有人都要以这句话为读书目的,只求你们中间能够有一两个记住先生话便好。
薛戮,先生不在的时候,草庐里的书籍你要负责照顾,若有人要借阅,你不可敝帚自珍,更不可吝啬。
你跟随某学习三载,大部分字已然识得,若是有人求教,你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张明远、姜元新你二人过来。
你二人跟随某已经有两年多时间了,以后这草庐,你们要协同薛戮照应,书籍不得有所损坏,有适龄蒙童,便引进书院悉心教导。
他日你等若是有了出息,不能忘了这草庐是你们的蒙学。
邹夏现在在漠北那边,若是有可能,或许我能与之相遇。届时我会写信回来,你们可通过信件联系。”
交代完毕后,不顾那些村民不舍的挽留之声,陈华毅然决然的跟着乞活军军卒上了路。
一直到他走的那一刻,他都没有想到到底是谁会来这个偏僻的小山村请自己去漠北乞活军,到底让自己去乞活军中做什么。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乞活军的人会害他,毕竟乞活军虽然凶名赫赫,可那只是对漠北狄人的,对大齐的百姓,乞活军绝对不会乱来。
行将半日,已经走出去二百余里,不善骑射的陈华大腿间的嫩肉已经被磨破,血迹透过单薄的长衫,渗了出来,形成一片黑渍。
下马休息,赵腾察觉异样,拿出一瓶金疮药丢给陈华,然后自顾自的让人开始准备吃食。
期间,他没有跟陈华说半句话,似乎怕跟陈华说多了,会让这位读书先生起疑。
越是这样,陈华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他们找我去漠北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5章 夜至驻地
一路上带着两个疑问,陈华数次发问,奈何赵腾就跟哑巴一样,什么都不肯说。
一开始因为陈华身上有伤的缘故,队伍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随着陈华渐渐习惯马背的颠簸,队伍才真正加快速度。
最终,花费了两个月时间,三百骑兵总算是将陈华送到了目的地。
乞活军的军营在漠北朔方城的北部,朔方城作为茫茫荒漠中的一座孤城,既是乞活军最为坚强的后盾,也是一座堡垒。
朔方城三万户,基本上都是军户,时代从军的军户们在城南开坑荒漠,经过一代一代人的努力,城南这边总算是适合庄稼生长了。
朔方城做为北大门,并不是大齐建国之后才存在的,以前北凉还在的时候,这里便是一座堡垒。
进入茫茫荒漠之中,陈华才算真正领略到了漠北风光。前世他只在电视上见过滚滚黄沙,但那场景,远远没有自己亲眼所见那般波澜壮阔。
队伍离朔方还有十多里地,城头的守卒便已发现敌情,即便知道南面不太可能有敌人靠近,他们依然十分数落的将城南的吊桥拉了起来。城头的士卒,更是一个个拿出了弓弩,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待得那熟悉的黑色铁甲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城头守军这才放下武器,看过令牌,便将三百人的骑兵队伍放进了朔方城。
赵腾没有在城内停留,直接带着人朝北城门那边出去,直奔乞活军驻地。
被滚滚黄沙掩盖了本来面目的朔方城,很快便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
“来者何人!”
接近驻地,便有明哨拦住去路,直接伸手要腰牌。
乞活军多年在血与火中历练出来的战斗本能告诉这个面色黝黑的明哨,不管是谁,没有看到可信的东西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赵腾拿出腰牌,很快,明哨朝不远处的梭梭树丛做了个手势,那边沙地里钻出一个人,打了个唿哨,便有战马从一个沙包下跑出。
没等多久,便有一队十人前来迎接,认真看过赵腾令牌之后,来人领着赵腾和陈华进了乞活军大营。
大营的营房星罗密布,每一座营房间隔的距离恰到好处,这样一来,哪怕是狄人已经杀入了大营,也不可能在大营内四处纵火,而营内士兵,则可在短时间内快速组织起有效进攻。
看到这一幕,陈华忍不住赞道:“这营房的布置,出自高人之手啊!”
前来迎接的铁甲将领微微扭头,露出面罩下一双狠厉的眼睛:“这位小哥眼光倒是挺毒辣的,连这营房的布置都能看出端倪。”
陈华笑了笑,指着前面的营房道:“营房并非整齐一排,每一个营房周围均有拒马,就是北狄人冲进来,也无法发挥骑兵的优势。
同时营房间的间距约莫十丈,很适合战士组织冲锋,可以随时都冲乱敌人的队形。
营房的墙壁上面都有箭孔,这样一来,在战马不足的情况下,躲在营房里面,狄人也只能任由我们宰割。
还有,所有营房都是一样的,别说是狄人,便是我们自己人,如果不熟悉的话,只怕也没法找到帅帐的位置。”
那将领露出诧异的目光,扭头对赵腾道:“你们这是从金陵弄出来一位隐世大贤?”
赵腾闷声闷气的道:“这等事情可不是我等能够知晓的,上边自然会给大帅来信,至于让他来干什么,某也不知道。”
那将领呵呵一笑,对赵腾的冷淡不以为意。
出身乞活军的人基本上都是这幅德行,每一个镇守金陵的乞活军士卒,都很想回到北边的朔方城驻地。
虽然北方这两万人没有看不起南方的一万人,但是那一万人,却总觉得自己是被人抛弃的孩子。
因为这个缘故,有两任统领万人的游击将军自杀,之后乞活军督帅冉闵才不得不采取迂回战术,三万人轮流调动,这才避免了自杀事件的发生。
每年耗费的军费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这也是京中文官颇为诟病的一点。好在有当今圣上压着,这才没有让冉闵遭受什么惩罚。
拐了十几个弯,总算是到了帅帐面前,一行人下马,赵腾在那将领带领下,禀报之后进了帅帐。
帅帐内陈设十分朴素,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帅帐,可能跟其他营房唯一不同的便是,这个营房只住了一个人。
房间的东边摆了一张木床,做工十分粗糙,而东南方向则摆放着一个足有一两丈长的沙盘,沙盘的地形赫然便是朔方城以北三百里的地形。
进去的时候,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壮年男子正皱着眉头看着沙盘上插的小木条,中年人五短身材,络腮胡子,浓眉大眼,看上去十分威严。
赵腾一进门便单膝跪地:“末将乞活军都尉赵腾,参见督帅。”
壮年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乞活军督帅冉闵。
他抬起头,将一根木条插在沙盘上最高的位置,转过来扶起赵腾:“辛苦了!”
赵腾顺势站起来:“能回家看看,不辛苦。”
壮年男子微微一笑,瞥了陈华一眼:“你就是陈华?”
陈华不卑不亢的拱了拱手:“不才正是陈华。”
“你看看,这东西是不是你写的。”冉闵走到沙盘前,从下面的隔板上拿出一本线装书。
陈华看到这本书悚然而惊,这本书正是自己送给邹夏的兵书,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难道邹夏遭遇不测了?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邹夏是自己前往西北,而他是快马加鞭过来的,时间上根本就套不上。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自己给了邹夏兵书之后,邹夏没来得及出发,便有人把兵书给拿走,然后快马加鞭送到了乞活军大营。
想到此处,他目光森然的看向冉闵:“敢问督帅,这书是从何而来?”
冉闵施施然围着陈华转了一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很好,很久没有看到过这么胆大的人了。”
接着他又道:“若是换做他人,本将是断然不会告诉他的,看在你这么胆大的份上,本将可以告诉你一些东西。
这本书,包括你的来历,五天前都通过一封信来到了我乞活军大营内,传信的人是一个本将无法拒绝的人。
这个人在信中对你大肆褒扬,说你有经世之才,希望本将能够让你在乞活军立足。
兵书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乃是真金白银从一个小贼手中买来的。不过你放心,这书,已经誊抄一遍送回了你那位弟子手中,他至今不曾发现书籍丢失过。”
清楚了原委,陈华反而更加不怕了:“大帅现在已经见到我了,不知大帅对我有何安排?”
冉闵眯着眼睛道:“兵书某看了,十分不错,其中许多设想乃是想人之不敢想,某甚是佩服。不过嘛,某并不觉得你一个小年轻有这等才能,这书应是你师长传予你的。
现如今某从你身上除了看到胆大之外,也没看出什么出彩之处,你身材瘦弱,怎么看也不像个军伍之人,这样吧,你先去敢死营当一个普通士卒。
若是你真的有本事,我乞活军定有你一席之地。”
陈华无所谓的点点头。
对他而言,不管干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让他去死就行了。
穿越十余载,以他谨小慎微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在面对冉闵这种杀神的时候还如此淡然的,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确定对方不会加害自己,另一方面则是做给冉闵看。
几人中唯有赵腾心里咯噔一下,这一路虽然很少跟陈华交谈,他对陈华的映像却十分不错。别人不知道敢死营是什么地方,他却最清楚不过。
三万乞活军御敌于朔方城北,可谓是十八万边军中最为精锐的存在,可乞活军中最为精锐的,却是敢死营。
每一个敢死营的士卒都是犯了罪的,为了他们的家人,他们不得不在战场上拼命,正因为这样,敢死营的人不怕死,也不敢死。
活着,他们还能凭借手中的钢刀保住一家老小的荣华富贵,一旦死了,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历来敢死营的战死率都是所有边军中最高的,像陈华这种新兵进去,一百个里面顶多能活下两三个。
更何况陈华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进了敢死营,基本上就宣布了死刑。
当着陈华的面赵腾不好说什么,等陈华一走,他立马就有些担心的对冉闵道:“督帅,那位可是交代了,这书生不能有事。把他送进敢死营,怕是有些不妥啊!”
冉闵眼珠子一瞪,微怒道:“我看你是在金陵那地方待傻了,我乞活军只听当今圣上调遣,其他人要想拿捏我等,还得掂量掂量够不够格。我可不管他是谁,来了我乞活军,便得听我冉某人的。”
赵腾心中一跳,不敢再说什么。
把手下几个人全部赶将出去之后,冉闵望着营房门口,意味深长的呢喃道:“小子,是龙是虫,得靠你自己咯!”
第6章 不好惹
那个军衔等级估摸着跟赵腾差不多的铁甲将军把陈华带到位于角落的敢死营营地之后,跟领头的都尉交代了一句,转身便走,连正眼都不曾给陈华。
敢死营的都尉也不曾理会陈华,随口叫了一声:“蒋子义,给老子滚过来。”
从左边营房内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老大,啥情况?”
那都尉随手指了指陈华:“把这货给老子拉下去,加入你们小队,给你一冬时间,如果不能把这货给老子练成人样,小心老子撸了你的小旗官。”
蒋子义立马屁颠屁颠跑出来,看都不看继续擦拭黝黑长刀的都尉,反而好奇的围着陈华看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口中发出啧啧之声,就跟看牲口一般。
转了几圈,蒋子义猛然一巴掌拍在陈华肩上:“小子,翻什么事了?”
陈华一脸莫名其妙:“我没犯事。”
蒋子义阴测测的笑道,目光不怀好意的打量着陈华,这种目光,让陈华感到头皮发麻。
这看上去邋里邋遢的家伙是不是有龙阳之好,他还真的弄不清楚。要知道前世,他可是在网上见过不少基佬的。
两世为人,他还是头一次被一个男人用这样的目光看。
好在接下来蒋子义的话让他放下了心:“你小子就别隐瞒了,我们这一营兄弟,三千口子人,哪一个手里头没有三五条人命的!
实话跟你说,在这里,只要你不是那种采花大盗,基本上没人会看不起你。我们看不起的,只有弱者。
你这身板一看就不像是军伍之人,估摸着也是犯了事,家里有点钱财,跟朝廷买了个活路,来这拼一把的吧!”
都尉停下手中擦拭动作,沉声道:“蒋子义,给老子滚回去。”
蒋子义脖子一缩,不由分说拉着陈华就进了左侧营房。
进了营房,陈华也不知自己是命好还是命歹。
这营房里面住的人并不多,也就七八个而已,在所有营房里,算得上是十分宽敞的了。可这营房内部的味道并不好闻,才刚进去,一股臭脚丫子的味道就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
见他捂着鼻子,蒋子义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嘿嘿,兄弟你也别见怪,军伍之人,身边没个娘们照应,总是邋遢一些的。
你算是运气不错,前些日子有位兄弟升迁,正好咱们这营房里多出个位置。我看你挺顺眼的,你就睡这里吧!”
陈华愁眉苦脸道:“我能不能不住这里?”
前世他虽然是个宅男,却是正经的处女座宅男,可是十分爱干净的。
就算是穿越到了这个平行空间,他也一直都是一个读书人,既算是乱世之中,他也不曾在这种环境下生活。
如果光是环境差一点也就算了,男人嘛,总是能够忍受过来的。
最让他不放心的,是小旗蒋子义那色眯眯的目光,这目光,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哪里敢住在这里。
“老蒋,你是不是又用色眯眯的眼神看别人了,这小子人,你可别吓着人家。”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一边举着两块足有百斤的巨石,一边调笑道。
“是啊是啊,你老蒋在咱乞活军可是出了名的色狼,男女通吃的。”这人一说话,马上就有人帮腔道。
蒋子义本欲发怒,无意中瞥见陈华露出害怕的神色,顿时气得脸色通红。
他原地转了几圈,怒不可遏的道:“娘希匹,老子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老子不是兔爷不是兔爷。老子要是兔儿爷,你们这帮王八羔子早就被老子给吃了。
一帮杂碎,早晚死在战场上。”
说着想要伸手去拍陈华肩膀,手在半空中就缩了回去,然后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变得平和:“兄弟,你可别听这些王八蛋瞎说,我是真没那爱好。要不这样,其他营房也没地方睡了,你就睡在这里,跟那一身腱子肉的大石头换个床位。”
考虑到自己的目光的确有些渗人,蒋子义很干脆的把肌肉男给卖了。
其他几人纷纷围了过来,一个个跟打量小羊羔一样打量陈华,见他身材瘦弱,眼中满是惊慌,怎么看都不像是手里头有血案的存在,于是有人问道:“哎,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怎的就来了咱敢死营?杀了几个?”
这些人在观察陈华的同时,其实陈华也在观察他们,连蒋子义在内一共九个人,其中有三个长得凶神恶煞,但他们并不像表面上看上去那般凶悍。这几个人中,最让陈话忌惮的,便是穿戴十分整齐的在外面双手抱胸的一个中年人。
这些人虽然语言粗鲁,可说到底是一帮沙场上的厮杀汉,不太可能有什么坏心眼。唯有这个中年人,给他一种毒蛇一般的感觉。
“行了,赶紧给他开个光,免得有人说俺们不拿他当兄弟。”肌肉男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抓住了陈华的衣襟。
而其他人都眼睁睁的看着,根本就没有阻止的意思。
陈华刚要张口叫,就感觉后背传来剧痛,身体狠狠的砸在被夯实的地面上,生疼的感觉传遍全身。
哪知这还没有结束,那肌肉男再次抓起陈华手腕,一个过肩摔将他狠狠砸在地上,见他眼泪都快疼出来了,这才十分不屑的吐了口唾沫走开。
紧接着,其他人一个一个上前,各用手段将陈华狠狠的折磨了一通。
折腾到最后,陈华感觉自己的身体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九个人里面还剩下那中年人没有动手。
“闪开点,老范头动手了。”中年人上前一步,其他八人就往一边退一步,蒋子义更是用手将身边的人扒拉开,给中年人让出一条道路。
陈华头脑昏昏沉沉,眼睛微眯,就见中年人从手腕位置抽出一根很小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插进了他的胸口。
“嘶”
“啊啊啊啊啊啊啊”
银针入体,陈华感觉浑身一抽,酥麻的感觉先是从头皮位置传来,紧接着每一寸皮肤都奇痒难耐,那种痒并不是皮肤上的痒,而是骨头里的酥痒。
身体上的痛楚仿佛放大了十倍,就连呼吸肺里面都是生疼的,他无法动弹,稍微动一动身体就会传来痛感,这种痛感让他想死。
不知道过去多久,陈华已经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范无咎,这可是个新丁,这么玩把人给玩死了,都尉大人不会放过我们的。”蒋子义有些担忧的道。
在范无咎对陈华动手的时候他没有阻止,而等到范无咎已经结束了,他才没有底气的说出这样的话语。
“这小子不简单,能够让都尉大人亲自接收,还是秦无疾送过来的,他的身份地位不是我们这些死刑犯能比得上的。看来上边的意思是要好好敲打这小子,以后训练蒋子义亲自抓,除了操练之外,谁都不能对他下手。”范无咎语气平淡,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反驳的。
经过这一番折磨,陈华并未昏迷过去,他也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些人好像没有上下等级观念一样,而且似乎每个人都十分畏惧这个叫范无咎的中年男人。
他倒是很希望自己晕过去,至少这样痛苦能少一点,可惜,他没能如愿以偿。
范无咎说完直接走出营房,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作为小旗官的蒋子义无奈留下照顾,发现陈华气息平稳,而且眼珠子还在动,顿时便松了口气。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一向对任何人不假辞色的范无咎会对这么一个文弱书生另眼相待了。
要知道,范无咎是一个很少夸赞别人的人,似乎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堪一击,事实上也是如此。
至少,现在死字营的人,没有一个敢在范无咎面前蹦跶的,那些喜欢挑刺的人不是死了就是已经残了,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蒋子义将陈华扶到床榻上,然后扫了一眼角落的床榻,犹豫片刻,又将陈华的床移到角落,跟一张十分整洁干净的床并在一起。
“小子,你就命好,一来就有老范头看重。我跟你说,老范头你可得好好巴结,咱们这些人他都瞧不上眼,我在乞活军敢死营三年了,他还是头一回夸人呢!”蒋子义一边搬床一边念叨。
陈华睁开眼睛,十分平静的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蒋子义一愣,还以为陈华会继续装昏迷,没想到这小子倒也光棍,直接把眼睛给睁开了。
愣完之后他先解释道:“打你也不是欺负你,进敢死营的规矩就是这样,我们这些人都是被人打过来的。”
解释完了才回答陈华的问题:“他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算是死字营进敢死营最长时间的一个了,连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我只知道他进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敢死营的老人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前辈兄弟,没有一个敢跟他挑刺的。
反正你自己注意一点就是,别触了他的霉头,不然,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乞活军除了督帅,没人保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