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夜静夜美人》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被皇帝点名的那个隐底莲贱奴

烈日当空,天上没有一丝白云。如火焰般的热流笼罩在赛瑟城的上空。尽管城墙高大雄伟,雕花的巨大青铜城门紧紧遮蔽,也阻隔不了从城内时不时传来琴瑟欢唱的声音。

城门外一里地散布着许许多多简陋的帐篷,它们都被一圈高大带刺的铁栅栏围住,两层楼高的碉堡与赛瑟城门遥遥相对。一个骑黑马的士兵从地平线疾驰而来,马蹄声在此刻分外刺耳。几个奴隶从帐篷里略略探出头,试图从铁栅栏缝隙中向外观看。

一个穿着白银盔甲的军官从碉堡走出来,对下面的奴隶大吼,“谁再往外看,你们的眼珠子就是小宝贝的下午茶!”小宝贝是他最喜欢的公狮子,此刻正懒洋洋地睡在碉堡二层的阳台上。

军官皱着眉头看着士兵把黑马交给兽栏的驯兽师然后上楼,军官忽然瞥到他胸口的黄金徽章,顿时感到非常惊讶。

“张将军,”士兵此刻已经来到他面前,“皇帝派我来看看那个新抓的奴隶。”

军官不太高兴士兵没有向他行礼,但是他胸口雕刻着威盛凯王赛瑟头像的黄金徽章,就知道他是赛瑟王亲自御统的鸽笼侍卫,他们在紧急情况下有权被免除所有的礼仪。

“一个隐底莲的奴隶,陛下不用大费周折,”军官说,“她还是个贱奴,我的士兵甚至都不想让她呆在肉铺里。”肉铺在威盛凯军营里指的是军妓所。

“皇帝想要得到关于这个奴隶的详细情形。”

“可是……”

“请立即带我去见她。”

军官屈服了,于是他和士兵两个人一起骑马来到远离营地的一大片深水沼泽,这里的空气饱含腐烂和泥土的腥味,两匹马很不情愿地垫着蹄子踩着泥,成群的黑头鸠被惊起扑棱棱地乱飞。

军官下马走到一个塌了一半的公共厕所旁边,挑起剑头刮开地上的厚泥和粪便,露出一块凸起的长方形扁石头。他握住石头用力一提,厚厚的石板被掀开了,地上顿时出现一个大洞,好像地面张开了饥饿的嘴。

两人把马匹拴在旁边的枯木墩子上,顺着洞口里的草绳梯子缓慢而下,这里仿佛是史前巨兽的食道,从下面涌上的令人作呕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草绳梯子上凝结着一层黏糊的液体,像是什么东西的呕吐物。士兵强忍着眩晕,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来到了地底,军官从墙上抽下一柄火把。

“小子,你会后悔来这里的。”军官的声音把士兵的思绪从混沌中带出来。

“张将军,叫我,婴之白就好。”

“鸽笼队长,婴之白?”军官惊讶又生气地小声咕哝,他想表现出军人的礼仪可惜做不到,他心里非常嫉妒,“好吧,不管你是谁,就算你是皇帝陛下,在这里也得听我的吩咐。跟着我直走,不要摸,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停,直到我吩咐你。如果你在这里死了或者被吃了,我保证会用最干燥的杂草覆盖你的残骸并第一时间报告皇帝。”

婴之白没有说话,他们两人此刻正走在他有史以来见过最恐怖的监牢中。墙上微弱的火把没有带来生气,反而让黑暗处更加阴森。两边都是独立的牢笼,婴之白感到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细弱哀嚎。这里连墙壁似乎都长着恶毒的眼睛,每一块砖头都在叫嚣着吞吃活人的欲望。

“啪嗒!”

一大团血肉模糊的肠子忽然被准确地丢到军官的头上,“嘿嘿嘿嘿嘿!”呼哧带喘的笑声立刻刺破他的耳膜,紧接着,整个地牢仿佛被唤醒,撕裂声、撞击声、呼号声、尖叫声顿时从每个牢笼汇聚而来。

“咣咣咣——”

一只三个指头的手臂从最近的笼子里猛地伸出来,紧紧钳住婴之白的右肩头,死命拉住他把他往铁栏杆上撞,一张只有嘴巴的脸哈哈大笑着从黑暗里露出来,伸出分叉的舌头,想要隔着栏杆舔婴之白的脸。

“我的天……”张将军还没从肠子的恐惧中恢复过来,看到这一幕几乎被吓疯了。

一道剑光划过,钳住婴之白的手臂掉在了地上,三个指头在血中抽搐,缺少五官的脸尖厉地惨叫着退回到牢笼的黑暗中,随后发出幽长凄苦的哭泣。

整个地牢被震慑了,重新恢复了死寂,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抽泣。

婴之白掏出帕子擦了擦沾血的匕首,重新插在腰间,把帕子丢在地上,走到张将军前面,回头对他看了看。

“你真是个废物。”

他们终于来到地牢的尽头,张将军哆哆嗦嗦从腰带上拉出一大串钥匙,对了半天锁眼,终于打开了牢门。这次他毕恭毕敬有意等婴之白先进去,后者也不客气,他本来就看不起肥胖的军人,这回索性连眼角也懒得瞥张将军了。军官在婴之白身后顺手关上牢门,神色惊慌。

牢房的右边是一张窄小的石头床,上面垫着肮脏的被褥,再上面被细心地铺了一层干稻草。一个穿着几乎烂成布条的粗麻衣的少年躺在上面喘粗气。他的脸呈现病态的黑紫色,裸露在外的脖子上血管异常粗壮。这少年得了罕见的传染病紫云花症。

不过这少年显然不是婴之白要找的人,他皱着眉头问张将军,“那个隐底莲奴隶呢?”

张将军神色恐慌,汗珠流进腮帮子的肥肉里,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像样的话。

婴之白恨不得砸烂那个油腻肥胖的脑袋,他压着怒气低吼,“我问你那个隐底莲奴隶呢?”

“吱呀——”

两人同时向后望去,牢门再度被打开,有人进来了。

左手腋下夹着一大捆稻草,右手提着木盒,一个身穿黑色上衣长裤,头发被剃光的人站在婴之白面前。

一开始婴之白以为进来的是这里的看守,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我就是隐底莲奴隶,”来人开口,婴之白才发现这是个女子,“你找我?”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奴隶、队长、瞎眼的少年

张将军很不情愿地退了出去,牢门在他身后被关上了,他最多一个月下地牢一次,还得拉上七八个营地里的哨兵一起。此刻,他看着蜿蜒的监牢地道,感觉膝盖变成了水。

婴之白仔细打量眼前的奴隶,可她就像完全没看到他一样。奴隶走到床边,抱起死气沉沉的少年,放在地上早已铺好的脏兮兮的破布上。她拾掇起石床上那层吸收了排泄物的稻草,熟练地捆成一束丢在房角,再铺上一层干净的草。

她又重新把少年抱到床上,从木盒里取出一块布和一罐水,以及一碗黏糊糊的粥。她伸手解开少年的裤带,这时少年才有了一丝动静,他双手微微挣扎了下,仿佛想把奴隶推开。

“我说了很多次了,”奴隶低声说,“不清理掉的话你的皮肤会烂掉。”

“我本来就要死了,别管我。”少年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奴隶没有回答,用湿布仔细擦拭少年的下半身,并且从怀里取出一根针扎破他小腿上一个凸起的紫色瘤状物,暗红色的血块滴在地上。她帮他清洗干净,穿上一条备用裤子,然后一勺勺地喂他吃粥。少年不再挣扎,顺从地吞咽着。

婴之白看着这两个人似乎入了迷,倒是奴隶先开了口,她头也不抬地问,“你是谁?来找我干什么?”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狱深处,有个奇妙的体验,在这里一切身份,地位,权利,荣耀都被黑暗吞噬。婴之白忽然感到一阵无助和恐慌,他也不过是个伏在某种大而可畏力量下的活物,再显赫的功勋,再锋利的宝剑都在这被废弃的宇宙隔绝之处,成为一堆粪土。

“我需要看一下你的隐底莲戳记。”

奴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接着她继续喂粥,少年这回咽得挺快。那碗粥见底之后,奴隶把少年安顿好,终于来到了婴之白面前。

现在他终于能清清楚楚看见她了。真是奇怪,四个火把插在墙壁上,怎么之前好像她的脸总是笼罩在淡淡的薄暮中,总是看不真切。

她的脸上好几处都蹭破了皮,已经在结痂。威盛凯人从来不给女奴隶剃头,因为遇到美貌的还能卖个好价钱。可是眼前这位头发和眉毛剃个精光。脸瘦的只有巴掌大,五官线条不太柔和,灰色的眼睛倒是挺漂亮,可是瞳孔总像隔着一层水雾,叫人从里面看不出她的想法。另外,鼻梁太挺,嘴唇太干,皮肤太白,完全不是威盛凯人喜欢的女人类型。

何况她还是隐底莲的贱奴,别说是女人了,连人都不配当。这片大陆上有七个强大的国家,其中属大威盛凯帝国国力最为雄厚,国土面积占据整个陆地的五分之一。除了这七国,还有其他一些小城邦,七国人一向看不起他们,轻蔑地称他们为“余邦国”,就连他们的王都要低人一等,只能和七国的臣子坐在一起。

隐底莲在上古语言中是“被神厌恶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国家或者城邦,据说混沌时期,神灭了他们的国家,烧着硫磺的火从天上降下来,烧死了所有的隐底莲人。但是专门和神对着干的恶魔,救下了几个隐底莲人。恶魔在他们身上灌注了邪恶,所以他们拥有与生俱来的戳记。无数个世代过去了,隐底莲人据说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大多死得凄惨孤独,活着没人理,死了也没人埋。

现在很难再看到一个隐底莲奴隶,他们那匪夷所思的祖宗和不可思议的邪恶戳记使他们就像活化石一样极其稀少,没有人不知道隐底莲的传说,但是没人见过他们。

难怪皇帝对这个奴隶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婴之白想,她看着就和别人不一样。虽然赛瑟皇帝不可一世,自命不凡,整个威盛凯把他看做神的化身,别人对隐底莲的邪恶戳记避之不及,皇帝则对此嗤之以鼻;但是凭着婴之白对皇帝的了解,他对她感兴趣,恐怕还有另有隐情。

“你叫什么名字?”奴隶问,“我叫隐心眉。”

“婴之白。”

“没人想看隐底莲的戳记。”

“这是赛瑟皇帝的旨意。”

“你是皇帝的臣子?”

“鸽笼队长,”婴之白对她粗鲁的语气不耐烦,“时间紧迫,我需要看你的戳记。”

隐心眉皱起了眉头,她上下打量婴之白,他看起来非常年轻,比床上的少年略微成熟。他皮肤黝黑,非常英俊,不像大多数荒淫的威盛凯军人,婴之白像爱惜羽毛一样爱惜自己的名声,他从不逛妓院也很少喝酒,密密层层睫毛下的黑眼睛异常理智。

婴之白被隐心眉的沉默激怒了,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少这样了。床上的少年坐了起来,他睁着一双大大的银白色眼睛,目光空洞地望向他们俩,婴之白这才意识到这僵尸般的人还是个瞎子。

一股莫名其妙的火席卷而来,婴之白猛地伸手揪住隐心眉的衣领,把她拽到自己跟前。突然一声尖叫袭来。

“以多撒!”

婴之白脑子一惊,思维短暂停顿,等他回神过来隐心眉已经擒住了他的手腕,她中指上的指甲尖抵住他的动脉。床上的少年喘着气,上半身倒在地上,银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婴之白。

“队长,你听好了,”隐心眉恶狠狠地掐着他的动脉,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婴之白竟然挣脱不开,“我劝你好好考虑你的处境,你正在和一个隐底莲奴隶以及紫云花病人共处一室,你的勋章和皇帝在这个地方不管用。等我用指尖划破你的皮肤,你猜你是被恶魔戳记烧死还是因感染紫云花毒血管爆裂而死?”

隐心眉做好了准备,没想到对方却率先松了手,客客气气地说,“我想我忽略了一些事,不过”,婴之白诚恳地说,“我真的需要亲自验查你的戳记,我不想像个酒鬼一样撕裂女人的衣服,即使,恩,即使你是隐底莲人。”

他这番话起了作用,他看得出她在犹豫,于是他进一步补充,指着石床上的少年对隐心眉说,“我向你保证,我可以说服皇帝,给闪密尔王子自由。”

一阵死寂,隐心眉似乎被打败了,她低声说,“我本来打算照顾闪密尔直到他死,”她看着那少年,神情愧疚,“这样就算之后,我要被张将军随便丢进一间牢笼当午餐,也没什么遗憾了。”

“那是你自作聪明,”闪密尔冷漠地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我说过这样的屈辱地苟活,我情愿现在就死。”

隐心眉看着婴之白的眼睛,他眼里的光让她觉得他值得信赖,他明白她的担忧,再次作保。

“我向你发誓,我一定做到。”

隐心眉站起身,解开衣襟,她指缝肮脏的双手上全是冻疮,费力地解开胸前的扣子。那一瞬间,婴之白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他有一种拔腿跑掉的冲动。

终于,她敞开了胸襟,婴之白此刻恨不得瞎眼的是他自己,在那高耸的冰雪白和珊瑚红之间,一个丑陋的印记正狰狞地看着他,他越看那个印记,就越感觉得到那邪恶。那一刻,火把似乎都熄灭了,恶魔在他周围狂笑。

事后回想起来,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想像个女人一样尖叫着逃跑,可是他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印记走过去。当他的右手放在那印记上,仿佛有火在他的手掌上燃烧,极其刺痛。

婴之白怕得要死,却没办法把手拿开,他也根本不敢抬头看隐心眉的脸。

……

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叫传来,紧跟着是似曾相识的撞击声。

“是张将军,”隐心眉退后一步,重新扣上扣子,“他被笼子里的东西吃掉了。”

婴之白仿佛从深水里爬上来,轻轻喘了口气。

“收拾行李,我要带你们离开这里,”他躲避着隐心眉的目光,“……如果你们有行李的话。”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 过去的回忆总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记忆中,生活并不总是这样满是刀剑,干渴和奔逃。隐心眉清清楚楚地记着很小的时候,是曾经有过一段宁静的生活。她和父母住在风灵洗的乡下,论实力,风灵洗在七国中算是倒数,这个国家没有自己的海军舰队,军队里一半以上都是混吃混喝的别国雇佣军。风灵洗的国王之所以能勉勉强强挤进七国联盟,完全是因为在多年前支持了前威盛凯皇帝,也就是赛瑟的父亲,塞雷斯皇帝的吞并余邦的侵略战争。当时塞雷斯刚刚即位,国内大小臣子都不服他,再加上七国联盟中的其余五国瞅准了这个机会,天天在联盟会议上对塞雷斯指手画脚,动辄以武力威逼。塞雷斯不顾国内反对的声音,和风灵洗结盟,一路挥军南下,灭了十三个余邦国,吞并了这些城的国土,并杀尽了城内的男女老少和牛羊畜生,将十三个王的头悬挂在城门上长达一百天。

不仅如此,威风联军长驱直入,仅仅花了两天就一路杀到贾拉尔国的首都黄金城。贾拉尔是七国中的一员,以前最喜欢在联盟会议上找威盛凯的麻烦,还曾经怂恿七国和余邦联合起来推翻塞雷斯皇帝在威盛凯的统治权。以出产黄金和强大海军为荣的贾拉尔国,完全没料到塞雷斯屠城余邦之后会杀到自己的老家,黄金城门口。贾拉尔的陆军弱得像一群鹌鹑,所以塞雷斯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当时的贾拉尔王储,另立了新王。不过塞雷斯倒是没有再发挥他对屠城的强烈爱好,仅仅是把那些誓死不从的臣仆丢进了鲨鱼海,派军队驻扎在贾拉尔的所有港口和城门,在老百姓恐慌的眼神中得意洋洋地班师回朝了。

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对塞雷斯王指手画脚,威盛凯也因此从普通国家一跃成为超级霸主。塞雷斯王干脆在七国联盟中自己给自己加冕为皇帝,话音刚落,其余六国的王和使臣都纷纷跑去亲吻塞雷斯的手,而风灵洗也因抱对了大腿,被塞雷斯皇帝称赞为“一个充满圣洁和美好的神使之国,完全不像那五个卑鄙下流的两面派”。

“隐心眉!隐心眉!”

那是个星光灿烂的夜晚,父母已经睡着了,七岁的隐心眉听到有人在呼叫她的名字。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去牲圈里瞧了瞧,什么都没找到,只得战战兢兢地又缩回被窝。

“隐心眉!隐心眉!”

小女孩听过无数个关于隐底莲恶魔的可怕传说,但是这声音充满慈爱,她听了还想听,于是她大着胆子,轻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答。隐心眉悄悄打开房门,走到外面的星空下,懵懵懂懂地俯伏下拜。树叶和杂草在她周围沙沙作响,她的鼻尖嵌进湿润的泥土中。

“隐心眉,隐心眉。”

这呼召临到她的头顶,她感觉惊人的大黑暗笼罩在自己身上,顿时搞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她哆哆嗦嗦地略抬起头,看到在那仿佛可以触摸的黑暗之中有一双洁白发光的脚。她吓得赶紧把脸再次塞进草地上的泥里,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肮脏又邪恶,恨不得马上死在这里。

“不要怕。”

“我,我,我在这里,”小女孩恐惧地回答,“求你不要杀我……”

“我不杀你,”那声音说,“我要祝福你,与你立约,令你做七国的后。所以,你要做我喜悦的人。”

“你,”她问,“你是恶魔吗?”

那股骇人的力量消失了,她觉得那黑暗离开了,甩开眼皮上泥巴的那一瞬间,她隐隐约约瞥见大团的烈火和冒烟的炉子。

时间再度开始流逝,虫鸣啾啾,月亮从密云中显现,一只肥胖的甲虫从她的脑门上往下爬,这一切似乎在提醒她刚才只是个梦。

隐心眉扔掉虫子,那虫子落在一个白色的东西上不满的扇动着翅膀大叫。她走过去,原来是一只白色的号角。这是只非常漂亮的号角,抛得精光,角声上刻着小字。她借着月光凑到眼皮底下仔细看。

“约定”。

很多年过去了,要不是这只号角,隐心眉真觉得自己当时是在梦游。七岁之后,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除了被迫和父母分离,就是各种被卖的经历。原先她的戳记很淡,就像她的父母,然而自从那夜,她的戳记开始火烧火燎的疼,一天比一天深刻。原先她害怕这个骇人的戳记,不过后来也庆幸有了这东西,否则她早被**不知道多少次了。码头的老鸨脱下她的褂子,就被这戳记吓得屁滚尿流,指着鼻子让她滚,酒馆里粗鲁的水手和往来各地的客商没一个敢碰她。她光着上半身从他们眼前走过,气势汹汹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连野猫都给她让出一条路。她索性笑眯眯地靠近前天还想对她上下其手的某个名流,后者直接被吓得尿了一地,在当地传为“美谈”。

难得的美好日子啊,令人怀念!也并不是每个买她的人都是道德败坏的混蛋,她十四岁的时候,有个余邦国的城主买了她,这是个可敬的老人。他膝下无子,一辈子没有结婚,把隐心眉当做亲孙女一样细心养育,将他毕生所学的知识都教她。她就这样幸福地过了五年,本想余生伺候老城主,谁知战乱发生,老城主被杀,国土被另个余邦国吞灭,她又成了阶下囚。

回想起自己年岁不长却黑白颠倒的一生,她觉得那晚的约定简直是个灾难。没这约定还好些,至少她还能活的像个普通人,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什么七国的后,”她在梦里也不忘记发牢骚,“分明是十七年的奴隶,还不如在我七岁就要了我的命……我这人没生在世上倒是好些。”

“隐心眉!隐心眉!”

恍若多年,她又回到了风灵洗的那个小村子,一样的红月亮,一样晴朗的夜空,就连蟋蟀的鸣叫也是同样的小调。她又惊又喜地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听到父母正在厨房里边做晚饭边拌嘴。

“你看看你买的是啥?我让你买的是平底锅!”妈妈气得把碗筷弄得乒乓作响,“你怎么弄回来一口缸?”

“这怎么就不是平底锅了?”爸爸的大嗓门开始变粗。

“你见过这么深的平底锅吗?你自己量量你买的这东西有多深!”

“能煎鱼的就是平底锅!”

“能煎鱼的就是平底锅?好啊,”妈妈凶猛地举起手里的家伙事儿,“那是不是发热的铁块就能当直发棒?我现在就用你买的这玩意来把你那头乱糟糟的杂毛给捋直烫平咯,咋样?”

“好啊,你这疯婆子……”

隐心眉急切地想冲进那屋子,可是双脚像生根一样牢牢钉在原地。猛然之间,那骇人的大黑暗再一次临到了,她想也不想就直愣愣地脸朝下俯伏在地。这次的恐惧比多年前更强烈,她觉得此时此刻全宇宙的怒点都聚焦在她的后脑勺上,随时随地会有一道惊雷从天而降把她劈死。

她的舌头仿佛在嘴里变成冰疙瘩,她没法喘气,打不了哆嗦,但是她全身每个细胞都在苦苦哀求放她一条生路。

“求你别杀我,我承认我贪生怕死……”这声音不是从她嘴巴里发出的。

“我要祝福你,与你立约,令你做七国的后。所以,你要做我喜悦的人。”

“可是,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脱离这咒诅?”她听见自己的灵魂在问。

“寻求我的面,并且离开。”

“离开?离开?”她发现自己竟然能站起来了,她站在恢复原样的星空下对着周围稀稀拉拉的枯树大喊,“你还不知道我的经历吗?我还能离开到哪里去?”

“她睡觉的时候像个疯子。”一个动听的女声说道。

“我第一次见到头剃得这么精光的女人。”一个动听的男声说道。

“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他大概是无聊。”

“嘘嘘,她好像醒了,嘘嘘。”

“我说了很多次不要发出这种声音,我肾脏不好,你只会让我尿急!”

……

对话声越来越小,隐心眉费力地爬起来,这才意识到她又梦到了多年前的夜晚。可是如果那是梦,为什么这么真实?为什么那句“寻求我的面,并且离开”清晰地在她脑海里盘旋着,真实地就像她手掌下的绸缎床罩?

等等,绸缎床罩?!

她这才终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漂亮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蚕丝被,周围是绛紫色的床幔,纹绣着帝国纹章和徽记的长羊毛毡毯铺满了三分之二的地面。她环顾四周,高大的落地窗,镶嵌在包金皂荚木中间的水晶镜,两把棕红色的象皮沙发,前面是一盏精致的旋转餐桌,上面讲究地摆放着一顿考究的大餐,孔雀脑、狮子腿、沙耶枣糕还有一大壶冒着香气的橄榄酒等等,餐具和餐桌都是白银锻造而成。

不过,她注意到床脚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还有轻轻的呼吸声。

“出来吧。”她说。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可爱脸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一样的翘鼻子,一样的黑眼睛,一样长着雀斑的圆脸蛋,穿着同样的白色麻布袍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整整齐齐地扎着小辫儿,一个头发乱蓬蓬像个鸡窝。

“嗨,”女孩子不好意思地打招呼,“我是能小米。”

“嗨,”男孩搔了搔乱发,两眼望天,“我是能大豆。”

“从现在开始,”两人一唱一答,像在唱戏一样齐声说,“我们来照顾你!非常感谢!!”

“啊,啊,”隐心眉有些慌张,努力回想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谢的事,“不客气,应该的!”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 如何不费一兵一卒搞定顽固的老头子

大威盛凯帝国,首都赛瑟城,凤仙花园

凤仙花园就是威盛凯的皇宫,原名叫明波尼尔拔撒忒达宫,上古语是“神之门”的意思。当然这个词念起来又长又拗口,加上整个七国通宵上古语的人屈指可数,渐渐就没人这么称呼了。皇宫建立在帝国中心的白山上,山下一面临海,一面是著名的凤仙花大瀑布和波涛汹涌的热河,风景绮丽壮美,整座白山就像遗失在海浪中的巨大冠冕,满山摇曳的凤仙花、菖蒲,绿玫瑰仿佛冠冕上镶嵌的层层珠宝。这里原是古早时某个王国的遗址,塞雷斯皇帝自加冕为皇帝后就把首都迁到这里。

为了重修皇宫,先皇塞雷斯再次发挥他屠国灭种的优秀天赋,他率领强大的海军以及陆军,攻占了十几个余邦城,把城内的王族和百姓不分男女贵贱老少全部掳到威盛凯当奴隶。耗费了二十五年,死了十几万奴隶,直到塞雷斯两眼一闭,这座建造在血肉和枯骨上的奢华宫殿也不过仅仅完成了三分之二。

当年轻的王子赛瑟即位并且皇冠还没戴热乎的时候,他就把威盛凯首都喜悦城改成自己的名字——赛瑟城。新皇帝的自负如此可见一斑,就在大家纷纷议论他会不会继续他残暴父亲在凤仙花园上的血腥杰作时,他出乎意料地终止了整个在建工程,并且打发三分之二的妇女儿童回自己的老家,也就是威盛凯在余邦城的诸多殖民地。赛瑟留下了大多数强壮的青年奴隶,极大地扩充了威盛凯军队的实力。不同于臭名昭著的杂牌雇佣军,赛瑟根据战功和忠诚度分批次取消了他们的奴隶身份,给予他们合法的平民地位,使得这些人得着和威盛凯人同样建功立业的机会。

当地老百姓称这些人为“新平民”,他们对赛瑟皇帝狂热的忠诚令本地人惊异。要知道当初皇帝颁布这道御旨时,整个威盛凯的新老贵族纷纷起来抗议,还有一批顽固又古老的贵族长老跑到凤仙花园底下绝食抗议。在他们眼里,被先皇掳来的余邦城奴隶竟然能和自己的家仆平等地呼吸威盛凯帝国的空气,简直是奇耻大辱。

“新平民法无视高贵又纯洁的威盛凯血统,践踏了我们祖宗为帝国捐躯的荣誉,”美丝彻家族的杜立大公,一个97岁,娶了70个小老婆,喜欢晒天体浴的傲慢老头说,“皇帝太年轻,我们有义务以身作则帮他归正道路。”

说完这话第二天,杜立大公就在和三个妾喝酒嬉闹时一命呜呼,说是后脑勺撞到了桌角,死得时候脑浆四溅。结果这次轰轰烈烈的绝食抗议就这么不了了之。美丝彻家族的影响力一下子在威盛凯中跌倒波谷,本来世袭古老家族的日子就已经江河日下,现在干脆只剩下了一幅华丽的骨头架子。

赛瑟皇帝表现出和他父亲截然相反的统治风格,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不可一世,总是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令人自卑的慈悲。那些自以为是的老贵族终于在他的宝座前颤抖,就像在他父亲的宝座前颤抖一样。而他令人难以忘怀的美貌,在威盛凯帝国,甚至整个七国联盟,都成为吸引公主后妃和平民女子渴慕和艳羡的话题焦点。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 奢华的早餐也有令人不愉快的时候

天色微明,赛瑟坐在凤仙花园顶端的阳台上神色阴郁地一杯杯喝着豹乳酒。

皇帝穿着一件再朴素不过的黑色猎装,然而明眼人都能辨认出,精巧的剪裁和细致的绣工都出自技艺最精湛的匠人之手。威盛凯贵族有留长发的习俗,皇帝也不例外,只是他一向对男子佩戴过多的装饰嗤之以鼻,棕黑色的长发随意地用海狗皮绳低低地束在脑后。白色的绸缎衬衫外加敞开的黑缎面马甲上,毫无任何花纹与装饰,连根金链子也没有。从腰带里挣脱出的衬衫下摆遮住了一半臀部,长裤紧紧塞在齐膝的马靴上,勾勒出美好欣长的大腿线条。

皇帝的靴子上满是灰尘,马刺还没下。他天还没亮就出了宫,只带了两个卫兵出去打猎。这是赛瑟的习惯,打猎是最好的释放压力的方式,通常这么做之后他的好心情会维持好几天。可是今天似乎是个例外。管家大臣按着惯例给晨猎归来的皇帝摆上丰盛的早餐。餐桌边两尊精美的古代雕像头顶水果篮,篮里的美果堆成了尖,剥好的荔枝、沾了蜜的椰枣,裹着霜糖的草莓、精心切成片的桃子和凤梨。

包金的大理石餐桌上摆着烤得外焦里嫩的孔雀脑,滋滋作响的油煎狮腿,淋了一层浓稠蜜汁的羚羊胸肉,炖成奶油白的彩虹稠鱼汤,一只硕大的黄金蟹和龙虾组成的海鲜拼盘。在这些垂涎欲滴的大盘子中间散布着一碟碟精巧可爱的甜点。芬芳的热海红茶、辛辣呛鼻的豹乳酒、泡沫丰富的椰奶可可汁分别盛满了三个颈部曲线优美的琥珀双耳瓶。

通常赛瑟晨猎之后的胃口很好,可是今天他只吃了几口稠鱼肉,就再也不去看满桌子的珍馐佳肴,倒是把以前很少碰的豹乳酒喝了一大半。

只有和赛瑟一起长大的仆人,魏南伺候皇帝用餐。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表情,在不需要他服侍的时候,他就尽力融入那两个古代雕像中,假装自己是背景中的一部分。

“几点了?”这是赛瑟今天早上说的第一句话。

魏南惊得差点打翻了水果篮,他刚才好像站着做了个梦,“六点半了,陛下。”魏南赶快跑过去抱起豹乳酒杯,跟着皇帝从阳台上进入温暖的觐见室,为他摆好脚凳,然后点亮枝型吊灯上的蜡烛,又把熏香塔挨个点燃。

柔和的火光照亮了赛瑟深邃的黑眼睛,皇帝的眼睛让人神往,却又令人生畏。他静静地坐在巨大的扶手椅里翻看一沓厚厚的文件,平时的日子里,他的嘴角总是浮现着嘲弄的微笑,魏南情愿被暴躁的皇帝狠狠挖苦羞辱一番,也不想看到他现在这幅阴沉的样子,这表情令魏南害怕。

不过他很快就如愿以偿了。

皇帝抽出文件中的一张仔细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人状态从低气压变成了暴风雨,最后他怒不可遏地把文件摔了一地。

“去!把桑阶给我叫来!马上!”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终于有个人可以和皇帝比一比了

桑阶此刻正乘坐青玉石阶上升到凤仙花园顶端的阳台,白山底部的草坪上,二十个彪形大汉赤裸着上半身齐心推拉着一根一人多高的巨大滚石柱子,依靠来自紧扣在青玉石阶顶部的七根出自老水手之手的粗实绳索的引力,将他送到皇帝面前。

桑阶的祖辈是出自威盛凯古老的王室家族美丝彻的旁支,蓝溪家族。这个家族的长老,也就是桑阶的父亲曾经愚蠢地参与了杜立大公发起的绝食抗议。

虽然之后皇帝除了把杜立大公的七十个妾送到纺织厂、牧园、花房以及肉铺当奴隶并且宣布收回美丝彻世袭了近六百年的公爵爵位,再没有下发一丝怒气,但是桑阶的父亲,也就是桑天却吓得卧床不起,写了一堆求饶的信给皇帝表示悔改,还没来得及等到赛瑟的回信,就一命呜呼了。

本来蓝溪家族就枝叶凋零,只能靠着美丝彻才面前在威盛凯帝国内占领一席之地,桑天死后,当大家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蓝溪家族受辱的好戏时,桑天的儿子桑阶却从生活了进十年的戴雷曼(七国之一)回国了,他不仅参加了父亲的葬礼,为了表示忠心并且消除疑虑,还送给赛瑟皇帝一份大礼:三艘载满戴雷曼名贵龙涎香、海蛇香、灵猫香、天香膏,并着各色奇珍异宝如拳头大的海金珠、随着白昼黑夜交替而发出不同光芒的

“神之泪”、上古时未磨齐棱角的巨大金砖、堆成小山的珍珠、翡翠以及红宝石,更别说金星檀木、黄花梨木、千年银杏木以及长角马、血豹、蓝犀牛、白狮子、七角巨鹿这些只有在神话中才出现的珍稀木材和奇珍异兽了。

有消息灵通人士还透露,桑阶私底下还进贡了世界上唯一的一颗永生果给皇帝。

这笔几乎能买下整个七国的庞大财富究竟是怎么来的?恐怕只有桑阶和赛瑟皇帝才知道了。

不过这笔轰动列国的进贡带来了显而易见的效益,桑阶成了历史上最年轻最显赫的宰相,赛瑟皇帝成了历史上最年轻最富有的皇帝,桑阶除了一跃成为帝国的宠臣和心腹,还得以组建自己的卫队,他们除了皇帝和桑阶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

这支卫队有可怕的战斗力,几乎能和皇帝心爱的鸽笼媲美。同样的,桑阶也拥有毫不逊色于赛瑟皇帝的迷人外表。

灰色的细发打着卷儿束在脑后,蜜糖般光润的肌肤、倦怠又热烈的灰眸子、线条柔和的鼻梁俊挺却没有丝毫侵略性,丰润芬芳的圆润唇瓣时不时倾吐着你能听到的最甜美的低语。

桑阶的身型比皇帝更健美,说得夸张点,他就是性感本身了。与赛瑟的随意不同,桑阶是威盛凯帝国年轻贵族穿衣打扮的标杆人物,他的马、衬衣、外套、香水、戒指、项链以及胸针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星期都不重样。

并且饰品的设计、珠宝和黄金如何交相辉映、怎么才能在香料的协奏曲中更加彰显他浑身散发的魅力交响乐,桑阶在这方面的天赋令国内最老最苛刻的金银匠和香料大师都自叹不如。

↑ 返回目录

← 返回《夜夜静夜美人》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