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八尺》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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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梧桐大道,一身紫色法袍的汉子在驱马赶车,不时翻开一本“精怪志异”读物钻研。正好看到狐女幻化人形,想报答当年的书生救命之恩这一章节。

车上一男一女,兄长名细凤,妹妹名清秋。

马车后面,还紧紧跟着一个好像整日笑嘻嘻的跛脚男孩,也不知是真傻假傻,竹竿似的身板却背着小山一样的行李,每当停车歇息时,他一坐下,便真的像靠着一座山。

清秋是个没心眼儿的,对修行不感兴趣,基础的吐纳术都做的马马虎虎。不一会儿就累了,慵懒起来就斜趴着,再斜眼向上盯着哥哥的光头。兴许是觉得这样就算是又坐正了?

女子向上不断吹起刘海,天生一副美人胚子的清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美目流转不定。就是爱吃的原因,导致腮帮有些鼓起,倒是更显可爱。

细风借助玉盒专心吐纳,汲取精华流转于人身三十六主脉,自鼻窍而入,先上行,走天宫问灵台,再下潜,顺胸腔灌心室,最后蔓延至四肢十指。

修行之事,万万不可懈怠。更何况有这样的重宝相助。细密的汗水渗出。生的好俊俏,大颜王朝一代女儒红雀夫人著诗赞誉,“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

但他的眼中却透露着不可一世的王霸之气。

见兄长完成一个小周天,清秋立即递出早早准备好的绵巾,帮忙收起玉盒,端坐一旁,显得格外懂事。

细凤犹豫片刻,还是接过这张已经被妹妹在等待过程中擦过两遍脚汗的绵巾,“一块红草酥,歇息片刻。”清秋雀跃而起,欢呼着去翻找百宝箱里的小酥,等打开箱子,看着琳琳琅琅的各色小吃食,又变得小心翼翼。

细凤擦完汗水,递还绵巾的手就这样尴尬悬在半空。

细凤拨开前帘,对那位实力强大的紫衣汉子行礼,“前辈,可否停车休息片刻,半个时辰即可”。

汉子正读得津津有味,只觉得那个书生太愚昧,怎么还不把佳人请上床去,彻夜长谈。

人高马大的他一下子受了惊吓,慌忙将手上那本聊斋野集收入怀中。“咳咳小意思,正好人有三急,我去跟路边那颗松树结个善缘。”说罢,拉绳御马。

这匹已经通灵的汗血宝驹一个激灵不敢乱动。

会死的。

汉子走出去没多远便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君子风采一些,便朝着马车清清嗓子,“清秋妹子也可以出来透透气,要是想方便什么的,有一哥在,看谁敢把眼皮子抬一下?啊?”

见车里久久没动静,只便能道一声可惜,摇头晃脑地走开了。摸着略带胡渣的下巴,想着真可惜了一身武艺,自己这帅气样貌可是让很多仙子恋恋不忘的啊。

细凤看着边蹦跶边解裤腰带的汉子,心里不是滋味,这种始终被他人“钳制”的感觉真不好受。

四个月前,这名汉子在碧海朝阳阁的爪牙和大颜王朝鹰犬的围攻下轻松救下兄妹二人及仆人竹竿。

他先是以仿佛山河万里的手段迅速来到细凤身旁,以雄浑体魄硬憾四名“力士”,任你千钧之力我不动如昆仑,然后,四个大汉便被“震”死了,就是这样莫名其妙。

也不使用兵器,面对剩余炼体士,被细凤杀得只剩一半的碧海六剑奴,寥寥两位却无比珍贵的符箓师,依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紫衣汉子摊开双手手,袒露胸膛,双手齐齐上摇,莫不是叫人一起上?

捕猎者权衡片刻,知道碰上硬茬子了,但是有多硬,还是得……试上一试!

一名身上赫然挂有五枚铜钱的符箓师率先出手,丢出两张分别名为,白羽沉塘符和太岳镇龟符的镇压符箓。

前一张符对纯粹体魄施压,使人行动滞缓,境界越高者画此符效果越发显著。相传大梁州的那位地牛道士以八钱的修为画出此符,直接将一尊号称肉身成圣的金身菩萨压得不可动弹,浑身金色血液流淌不止。

后一张符则直攻人心魄,叫人心神动荡如入幻境,神情恍惚不能自已。此符非入六钱不可书就。

这名修士也是下了血本,竟然以五钱的修为强行催动太岳镇龟符。其实他确有自己的考量,只要汉子接下,他直接跑路!而且直觉告诉他,不一定跑得掉。

外人看似随意的手段却让自己耗费了大半气力,灵台直接暗淡下来。

应该接不住的吧?

一白一灰两道长虹掠向紫衣,那家伙不知是躲不开还是不愿躲开,就这样直直中招,然后愣住,随后躺地哀嚎。

出手之后,名为陆诩的年轻符箓修士抽抽嘴角,低声骂了一句娘。

在短暂寂静后,趁着其余一众人等围攻汉子,自己赶忙祭出流白符逃遁到数里开外,边跑边吐血还边骂,“既然是个爷干嘛装孙子,他娘的,哪有人被这两张符压了还能满地打滚的?”

陆诩胸前串联的五枚铜钱漂荡不已,铜钱均为圆形方孔状,自下而上分别铭有“佳世通宝”,“顺治右道”,“淳化太平”,“厚德载物”,“祥符当济”。

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五钱天师。

那边的战场,一个瞬间,紫衣身边凭空卷起罡风,削人皮肉分人筋骨,任你术法任你兵器全都化为齑粉。

待到一片寂静,紫衣反手叉腰原地以胯画圈,左手还抓有几枚黑色钉子。

“唐门暗器碎骨钉,长三寸三,专钉人经脉,锁人穴道。好歹也是个杀字,怎么,不出来是认为自己名不副实,还是觉得我……太强?”

一处斜坡上草丛有细细簌簌声,看来是知难而退了。不过为时已晚,紫衣一笑,丢出三枚原本就带有麻痹毒物的碎骨钉,也不去追查生死如何。因为没必要。

可怜那位已达杀字境的灵修高手,本来是清场的轻松事务却受了无妄之灾。

紫衣转身去往马车边。那里躺着被吓晕的清秋和拼命保护女子被力士锤晕的瘦小子。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细凤以为是再入虎口,拔剑相向,却被那人两指随意捻住。汉子先是打量着自己,随后更多的眼光落在清秋身上,然后咧嘴一笑,“我叫武一,朋友都敬称我一哥”。

然后便一路护道,走过三州十二城,除开一些贪图清秋美色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混混,再无外患。

可这内忧……

那自称一哥的高人当真无甚所求?如今兄妹二人又有何可求?就连兄妹二人疗伤用的灵丹妙药,修炼用的辅佐物都是那位从别家宗门,官府仓储,美名其曰“结个善缘”顺来的,前天还有一伙山贼被他劫了。

东西都在竹竿的“小山”里呢。

也不知是临近“目的”,还是已经认命,心境渐趋平稳豁然,杀字的修为已能够稳固,而且更上一层楼,有望登高成人字小天人。

隐约有破境迹象。只差一丝契机。

这边的清秋听武一没了声响,又等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从车上摸下,溜到后面找竹竿。

怀里还揣着一块红草酥和一块大雅斋。

细凤视之不见,观摩梧桐山脉地势去了。

来到小山下的竹竿面前,清秋解开包装,猛吸一口喷香,砸吧砸吧小嘴。“可好吃,也给你一块”。竹竿没接,摇摇头,只是举起手上的水袋,然后一如既往地傻笑。

这莫不是书上讲的“秀色可餐”?

不过清秋还是丢到了竹竿怀里。然后开始倒豆子一样谈天说地,抱怨六哥无趣的很,没好多好吃的,还时不时问竹竿一些书上道理,比如那“落落梧桐树,何年作凤鸣”作何解,等听到“可以听小姐讲讲的”,便开始卖弄一些自己的文章墨水。

直到远远听见“爽哉爽哉,日后松树老哥可不得不长个千八百丈高的”,清秋急忙钻回马车。

竹竿则只能眼巴巴看着小姐。等完全没了身形,再低头摸摸脑袋,傻笑着将大雅斋放进随身的一个小包裹,那里面还有天香一口酥,廊桥麻婆饼,糖卷脆心仁……

可怜武一,又自怜起来,清秋妹子还是太害羞了哦,身段不好没关系嘛。没事没事,才一十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另一边的细凤沉浸于这奇异山脉中。

青州近海,此地地势属于“来龙”中的“水龙”,以一州中部的泰岳为始祖,梧桐山脉绵延不绝,照应了那句千里来龙千里结作。

再就是穴地,来龙怎么来,它的气就会聚在什么地方,此集聚之地就是穴场。有那“众望所归”之大意。

接下来是消砂和水,人常说“砂主人丁,水主财”,消砂出问题往往是和人的贵贱甚至性命相关,纳水则对财运重要。这里虽山脉绵延,空气却不干燥,有温润之感,路旁亦多有草木花卉。

大福之地。此地确有龙脉,丝丝缕缕不断溢出的纯正龙气。

怎么说他也曾是一朝皇子。

武一递来一壶酒,细凤亦不拒绝,小酌一口。

自小不闻酒香的他,也在途中苦不堪言,那晚武一硬是灌了他一大口。一边往细凤嘴里倒一边肉疼,“这可是我与梁州青霞宗的仙子比拼诗词好不容易赢来的,省着点”。

当晚不省人事。好在自己没事。不然真要有什么,还不知道谁占谁的便宜呢。

即便酒不可解愁,但喝过了酒,有些事情便不再是事情了。

“前辈究竟有何所求,或者有晚辈能代劳之事?”李细凤又问出了这个得不到答案始终不能心安的问题。

“你说当皇子是啥感觉?是不是连拉屎都不用自己来?”武一答非所问。

“前辈,还是要自己来的。即将入梧桐关,多谢前辈护道之恩。”

“那宫里面的妃子佳丽是不是个个赛天仙,比如该突突,该翘翘?”武一眼放精光。

“前辈,其实也还一般。更比不得民间的妇人自在。没什么事小子先回马车了。”

……

重归平静的李细凤坐立不安。是近乡情更怯?想起皇宫密诏上的语句。细凤又取出一壶“日下酒”,对于炼气士的灵力稳固和丹田调息有助力。小酌二两,壮胆耶?

三年前,豫州中部外方山,六皇子携皇妹小十三求见大相国寺住持,法号圆隐。

主持吟唱一句佛号,等到细凤剃度结束,才双手奉上那道建国以来便搁放在相国寺的先帝密诏。

先帝曾有言,“非国之将覆,不可见”。

可现在一国都要改主人了,他这个侥幸出猎在外,刚回长安城想要拜见母后却听闻四哥被乱箭扎死在西华门前,七妹被悬于祈年殿上的六皇子能怎么办?

密诏以一种辟水翻纹蛟的兽皮制成,不惧水火,本身就是一件宝物。上有先秦小篆言:

青州梧桐见君开,千里逶迤迎客来。

一夫当关不可谓,三福开泰即为贵。

不见青山不落泪,一更别我二更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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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州梧桐见君开

实际上,细凤也不是很清楚到底那个“故乡”位于何处,或者说历经这么多年,早已不复存在。

典籍记载,青州东部,那临海之滨,有片名气极大的梧桐山脉。《秋水篇》,“南方有鸟,名鹓雏,子知之乎?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

从天下九州的分布来看,自南向北分别为梁州,扬州,徐州,青州,和被人戏称为弹丸之地的兖州,最后才是那被人当作饭后谈资第二的冀州。

说来可笑,大出兖州四倍有余的冀州守不住沿海一线,反被对方抢来当作水兵的操练场地,贸易出海港口,渔民出海口。

冀州多才俊不尚武,即使想要夺回沿海也无可奈何。

既然马背战刀比不得,那冀州文人有笔杆子一支,士大夫有唾沫一缸!冀州所著文章一半都是嘲讽兖州是蛮夷,夺地不商量,烧杀不皱眉。

这无非是给天下人做谈笑之资。兖州偶尔听听犬吠也感觉不赖,用来佐酒滋味儿最为合适。

民风彪悍的兖州百姓有相当信奉的一句话,也就是兖州辛夷王朝,那位御驾亲征拿下冀州沿海的先皇所言。他当时御马停在驰援的冀州虎贲军前,直言一句,“来都来了,那就干吧”。

冀州上将潘凤勒马,纹丝不动,只字不言。抽抽嘴角,我上了,你把我砍死。我退了,皇上把我砍死。大家都是讲究人,我不退,你也别攻。

不愧是冀州,武将都流露出一股酸味,以后打仗干脆马刀换笔墨。

至于为何是谈资第二嘛,因为根本没有第一,纯粹恶心冀州的。

密诏上,开篇便是青州梧桐,而梧桐山脉亦有千里之秀。

风光旖旎的美景。可是在那山脉尽头的接海口,有处关卡禁制。

在那尽头,民间百姓说鬼打墙,江湖修士说阎王堂。倒不是因为那里明摆着有多大危机,寻常百姓走过去,不知怎的就会幻像丛生,迷失自我。至于修士,更会因为忌惮神秘的海族而望而却步。

那些修为顶尖的人物,仿佛得了共同敕令,均不会去尝试破解一二。

李细凤看完密诏,毫无犹豫,直奔梧桐山脉这边。那位武一前辈一直听细凤的主意赶车,简直没有一丝高手风范。

夜晚降至,是紫衣汉子和竹竿最开心的时候,原因都一样。

竹竿早早拾来干柴,从小山中取出武一前辈“顺来”的粮食,准备煮些让小姐提精神的熟食。萝卜汤,通气暖胃。萝卜丝,生津解百毒。就萝卜了!

紫衣一天中难得正经一回,正襟危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马车。

可怜那匹通灵的汗血宝马浑身颤抖,心想这汉子忍了这么久,他终于要下口了!

细凤边调息边想着密卷,汉子觉得实在无趣,慵懒的来了一句,“想破脑袋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放一放,看见的又不一定是真的”。细凤对汉子执礼,“晚辈还是一直相信眼见为实。前辈对密卷之语有何见解?”

武一欲言又止,不过马上就挺正脊背。

清秋蹲在哥哥身边,左边竹竿递来一碗肉粥。纵然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武一也不禁感慨,今晚的月色分外美,分外饱满圆润啊。接下来竹竿盛给公子,最后才是汉子。

“竹竿,想不想修大道?一哥还是有点本事的。”对于这名汉子竹竿是打心眼儿里感激和佩服,感激是因为救命之恩,没他小姐和自己就死了,佩服是因为本事大拳头硬。对于一哥经常偷瞄小姐的行为,只认为是想收徒的念头。

“一哥,说笑了。我哪有那命。再说了,我有师傅。走之前把做菜绝活儿和压箱底的菜谱都交我了。”竹竿依旧傻笑着,看得出是绝对的真诚。

不过要是给雍州的山巅人知道一个穷小子拒绝了这样的邀请,是真的会认为,他傻。

对于竹竿的拒绝武一倒没什么意外。清秋则始终沉默,眼里只有晚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吃完再跑路。

“小秋啊,慢点吃。吃完了一哥再去顺,额,顺路买”。见清秋呛着了,武一赶忙出声提醒道。

对于汉子的好意清秋破天荒“嗯”了一声。得嘞,这下有的聊了。

“清秋啊,你看这篝火变化无常,明明是凶相却能让人心生安稳,可要是不在黑夜里,却让人白日见火,心惧火。所以,还是得先修心啊,心境稳了修为什么的自然水到渠成……”

清秋越吃越快,武一见状越说越快,最后等清秋丢下碗筷,汉子也只能把没说完的话跟米饭一起咽下去。

一直安安静静的细凤已经见怪不怪,自从四人同行,武一每天晚上就和妹妹说些怪话,听起来很玄妙又让人不知所云的事情。边上两人觉得是想收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想哄骗拐卖。

清秋始终唯唯诺诺,不敢和他对视。一开始还觉得有意思,后来愈发反感,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修行之于清秋,无甚吸引力,毕竟万事有兄长。

也不知怎得,在梧桐山脉这段路程,武一谈吐更频繁了,清秋只觉得愈发烦躁。

当然,只是对于清秋而言,细凤其实很想请教修行之事。

汉子看向细凤,一言不发。

后者去往车上将妹妹扛下,随后识趣离去。清秋不敢作声,蹲在地上薅草。接着汉子又看向竹竿,竹竿心虽不舍,还是想着再去多摘些花草回来吧。

等到万籁俱寂,这边干柴烈火,孤男寡女。

“哇哇……!”清秋终究忍不住哭了出来,话都讲不清楚。汉子略显尴尬,也不去劝阻,等到哭声小了些,开口说道,“清秋,你愿不愿意修习符箓一道?我可以保证你能走的很远,站的很高,高到不受天道折寿之苦。”

清秋只是抿着嘴唇,不说话,我修行干嘛,又苦又累,吃肉不香吗?再说了有哥哥在身边,我怕什么。

见清秋没反应武一也不好再说什么,强扭的瓜不甜。

但是能解渴啊!

还是不死心的汉子摸出一枚玉简,“没关系,现在你还小懂的不多,什么时候想通了或者遇到危险就捏碎玉简,一哥马上就能来。没事的时候摸摸这玩意儿,天宗的这些东西还是可以学学的。”

见清秋不去接玉简也不作声,真的无可奈何了。放下玉简,转身离去,这时却传来柔弱声音,而且一开口就不同凡响,“你要死了吗,别跟我交代遗言啊。”

汉子一口老血上喉,硬是憋住。走了,走了。

去而复返的竹竿躲在一旁,要是紫衣汉子真想行不轨之事,大不了自己再舍了一条腿不要,也要挡住他片刻。细凤亦是于暗处按住凌虚剑柄,随时可以出鞘。

紫衣,一去不返。

三人重聚,两两无言,一地篝火映彻本就寂静的荒野。

真的走了。

倏忽间,武一飞跃至梧桐山脉的一处俏峰。登高望远。今晚月色确实美。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一缕青烟在武一身边环绕,最终凝聚成一个矮小老者。不再遮掩强横气息的武一视之不见,笑言一句,“如何?”矮小老者点点头,“凑合,就是太年轻。”

武一催促着赶紧开始,家乡的仙子等着哥哥我呢。

老者挥手间,月被云遮,火被雾绕。清秋竹竿不知不觉已经入眠。

细凤这边,现身于一处村落。村名十三村。村前有黄狗。

细凤不知所措,想开口询问是否有人,却惊悚发现自己无法言语!

经历大风大浪的六皇子迅速沉浸下心神,这时原本平淡无奇的黄色土狗蓦然变大,双目铜铃大,精光外放似大日,面部进而呈现凶残状貌,四足缓缓向前踏步,口水直下腥臭无比,巨大的喘息声轰鸣在耳畔。

似要吞食眼前人。

细凤无可作为,想要运气转身逃离,灵力无法调动。最后一件事让细凤头皮发麻。“所为何来?”这狗竟口吐人言,必已成精!自己还有何依仗?

密诏。只剩这个了。

先前已至梧桐山脉,幻境见君开。这里是……一夫当关,恶犬当道;不可谓,不能说话;不可畏,不能害怕。细凤直面恶犬,立正本心,尽量不去颤抖,内心默念。

来寻故乡

明明是内心默念,这四个字却响如洪钟充斥在周遭。

那大狗只是直勾勾盯着眼前人,却不再往前移动。转而又恢复原貌,摇着尾巴进入了村落。

细凤汗水淋漓,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村落很奇怪,没有炊烟,得进去!

静养片刻,细凤起身向村落三做稽。跨步走过那块书有“十三村”三字的木牌。上面的文字亦是先秦小篆书就,可秦国早已是历史。

行行复停停,没有一个人影,没有鸡鸣,没有犬吠。

当细凤茫然时,现身至大山,山上青草离离,前方出现两只欢快蹦跶的山羊,身后遥遥跟着一位脚步蹒跚的老羊。小羊们突然“咩咩”地围在老羊身边,进而跪下,羊有跪乳之恩。

画面一转,细凤看到了自己。那是在父皇离世后的第二年,自从知晓昔日谦恭有礼的四哥以雷霆之势登基成为新帝,细凤就放出消息,失明。自己诞辰那天都未大张旗鼓,却被新皇传召入宫。

在奴仆的搀扶下,一切都无恙,不过是四哥简单的试探罢了,御医把脉,修士诊断皆无果,最后皇兄笑言一句,“罢了罢了,可惜六弟如此才俊竟不见光明。来,尝尝为兄钓上来的鱼是否鲜美。”

两人对坐于一座宫苑行亭,名“监守亭”。今日皇帝,昔日四皇子抬手作势。接着隐约有挣扎声音出现,竟是一位被捆绑的中年妇女。细凤向右微斜,“这鱼还挺大,想必皇兄手气上佳。”

实则细凤“表里不一”,内心万般苦楚不可言。那是细凤儿时的乳娘!

新皇李守约察言观色,再抬手,那位妇女已被押至河水石畔。此时鱼汤已经置于桌案。

最后,李守约猛然按下左手,妇女沉河。亲眼看着弟弟镇定喝下一碗鱼汤。

此时细凤看着彼时细凤,心如刀绞,掩目而泣,跪坐当场。忘记身份贵为皇子,忘记修行境界已达杀字。

见三羊当跪,今已见青山。

幻象消失,细凤回到营地。他惊醒,浑身湿透,眼角挂泪仍然止不住。现在二更天。原来万般总总都只在一更间而已。有些道理,不是亲身体会,根本做不到感同身受。

梧桐山脉这条未到尽头的路消失,一堵山体横在身前,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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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世外桃源十三村

看到亮光的同时,细凤便晕了过去。

山巅上,矮小老者有些遗憾,“还是太嫩了,修心不够啊。”武一默不作声只是抽抽嘴角,你不满意倒是把笑脸拉下去啊。

马上老者又愁眉苦脸起来,疑虑重重,“真的行吗,毕竟你都失败了。现在时间也不多了。”只有风声呼啸作答。

武一看着清秋的脸,仿佛多少年前,自己年轻时看着心爱的女子。

朝阳东升,曙光打在昏睡的三人脸上。

修习紫阳心经的缘故,细凤最先醒来。他缕清思绪看着前方的山间缝隙,急忙先去清洗面部,再来叫醒二人。

绝不可以露出不堪的一面。

在二人短暂惊讶后,细凤并未解释自己身受幻境之事,只是吩咐他们在外守着,自己孤身先行。那里面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目的地。可能存在复国希望的先祖故乡。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前有小溪,漂有桃花瓣。两岸俱是桃花树,落英缤纷可谓极美。

前有屋舍,是村落。

细凤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没有狗,没有羊。但那块用先秦小篆写就的木牌“十三村”依旧在。“公子,你没事吧?”。身后传来竹竿的询问。细凤刚要责备他的不听劝,转身却发现山间缝隙已经消失。

山体无痕。溪流被撞碎,湍流回转。

“呦,哪来的俊哥儿,快让姐姐稀罕稀罕。”酥到骨子里的声音传来,一袭绿袍无声无息滑到细凤身旁,柔弱无骨的手指轻佻面前白衣男子的下巴。一双柳叶眉,媚眼勾人心魂。

后者哪里敢动,只能对着眼前美人强作镇定。

果真是媚者红颜。

此刻有些想念武一前辈了。

簌簌声在两岸桃林响起,一道道残影于高高低低的桃树间划过,行至所至,桃子被摘。最后各方黑影汇聚,一个手臂修长,脸颊围了一圈金黄毛发的男子现出身形。

他蹲在桃花树枝桠上,怀里是一个个饱满红艳的白桃,满眼新奇地盯着被“打洞仙”施展神通请入秘境的两人。准确的说,眼光是落在那个明知没有用还要护住女子的跛脚男孩身上。

“别吓着客人,这么自讨没趣,今晚吃蛇羹开开荤。”远处雄厚的声音响起,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绿袍女子面露不屑,果真松了手指,伸展了一个极能体现凹凸身段的懒腰。扭动着水蛇腰肢,边走边嘀咕着,哪有你的牛鞭大补。

金毛男子倒是对警告无动于衷,却也不愿继续久留。接着竟直接化作金色长虹去往一处隐蔽山谷。

去看看呆子醒了没有。

“有朋自远方来,有失远迎啊。”一位矮小的麻衣老者移步前来,搓起双手,笑容灿烂。

细凤拱手,执晚辈礼。

这个地方古怪越大,离自己所想所需就越接近。竹竿则人如其名一样站在那儿,大脑空白。清秋躲在后面使劲攥住竹竿的衣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老人也不急于向三人解释,只是领着几人,向村落更深处走去。

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清秋竹竿不敢言语,紧紧跟在细凤身后。那老人抬起一只十分干枯的手,凭空浮现出细凤随身携带的密诏。细凤提醒自己见怪不怪。

“这信物,是我交给人族。当初给了不少出去,能归还的倒真不多。不过你身上的黄龙之气未散,甚至很浓郁。王朝应该不曾没落。为何来此?”。

听到此处,细凤咬牙切齿,“有贼子窃国,杀我皇室宗亲。特来拜谒,求救国之法!”

国之将覆我欲复。

老人也不直面这个开门见山的请求,自顾自讲到,“这里叫十三村。里面……没有人。只有你们凡人口中所言的妖怪精魅。好久没来客人,让我们好好款待一下各位。已经为你们准备了房间,歇息一下吧”,老人停步,“这里就是了。有事喊我就行。对了,我是村长,名‘子’。”

老人踱步远去,已神通手段化作一缕烟丝不见。留下欲言又止的细凤。

说是房间,外貌竟然是一棵树。三棵相邻的大树,粗大有十人合抱之宽。树内桌椅,床铺,被褥皆齐全。

在公子点头授意后,竹竿将小山包放在靠南的一棵树旁,开始打理行李。

清秋慢悠悠进入中间一颗苍树,一步三回头,苦兮兮看着六哥。树上刻字“深院”,其实她更想三人一块住,胆小。

无奈被那位村长带来此处,明摆着就是要他们形单不可聚。竹竿靠南,他那颗槐树刻字“冷落”。细凤偏北居于梧桐,上有“扶桑”。

细凤若有所思,这里的文字,全是先秦小篆。与秦国必有联系。只是自己并不太了解那个流传中,马踏八荒开一统,剑指蛮夷镇东海的大秦帝国。

十三村说是村落,却包含三座青山,五口大湖,绿被植物葳蕤,水光粼粼潋滟。有鸟兽飞禽依云游,有虫蚁鹿兔傍地走,举目可见青山多妩媚,两耳可闻鸢鸟婉转鸣,亦有繁茂花草扑鼻香。

好个人间世外地,好个桃源十三村。

三山之一的虎牢山。

不久前还在数里开外的矮小老者捻须而笑,“帝气内敛,恭而有礼,心思又重。是个做明君的料。可惜要陪我们这几个老骨头枯守大门喽。”

一道凝练的神魂飘出,强横的气息让人心生俱意。

猛虎模样的魂魄以心念传音,“你怎么确保他会留下,会甘愿枯守?”

麻衣老者浑身阴暗,唯有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我将助他为百姓复国,为宗亲复仇。豫州一地不受七州一蹄之祸。而他将为人间苍生受寂寥之苦千年,或者,作为乱世到来的第一位战死者。”

那缕神魂消散隐退,它实在太虚弱了。当年那一战,对方惨败,这边惨胜。

十三村充斥着浓郁的灵气,对于灵修而言简直就是圣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可助长修为,开拓灵海。

细凤对二人明言,既来之则安之。

细凤于“扶桑”安心修炼,躲在树洞里的清秋和守在“深院”外的竹竿说话。

一众小精怪和动物来此叽叽喳喳。九州遍地的人族在此倒是成了异类,这里的动物不知道“久在樊笼里”的滋味。

扑棱到竹竿怀里的白兔叼走了两块糕点,竹竿叫苦不迭也不去追,心想要是在外面肯定给你整一桌美味兔肴,咱师傅的“芦根煮兔肉”可是一绝!

不知怎么回事,那兔子竟停下来了,回头盯着竹竿不放,难不成给它看出来心中所想了?

然后兔子……就在他面前咬开包装大快朵颐。

里面的清秋牙根痒痒,也只敢对着竹竿脑袋上敲板栗,“叫你不吃,叫你不吃,这下好了吧!你不吃不会收起来晚点给我呀,我又饿了,怎么跟竹竿一样笨。哎,你说,兔子红烧会不会好一点?”

那边的白兔愣住,一溜烟跑远了。一路无敢当道者,自动分开两侧,也没谁去往吃剩的糕点处。

百无聊赖的清秋想起那枚翠绿色的长条玉简,她按照六阿哥的吩咐随身带着了。

照竹竿的话说就是,要动手早就动手了,咱们又不是圈里的猪,养肥了再开刀,既然一哥好心好意给了宝贝咱就收着嘛,走得这么急肯定有急事,没工夫跟咱蜜糖水里扯咸淡。

实际上,竹竿还真说对了,武一正是赶着回去,“清理门户”。

一想到这边,清秋又叹气,好久没安安静静的住下来了,竹竿上次做一桌菜,没吃几口就被埋伏的谍子掀了桌子。

摸出那枚入手微凉的玉简,呈方形,形制古朴,内藏光晕,外显碧透。

清秋使劲盯着玉简,没看出门道,思想千奇百怪的清秋又放在嘴里咬,呦,还挺硬!要给竹竿“掌掌眼”。后者却说小姐的东西小姐看,我看了是以下犯上。

有时候清秋真感觉竹竿忠心地过分了,要是他以后一个人那怎么办?会笑得更开心吗?能做更好吃的菜吗?

思考太累了,清秋躺下。清凉的玉简一端搁放在挺翘的鼻梁上,一端点在额头上,竟然迷迷糊糊睡着了。人小睡,玉简闪出澄澈微光。

梦境里,清秋现身于一方空旷小天地。

她漂荡在空中,四周是一道道飞快移动的符纸,隐约有记号文字浮现在上。有虚幻的人影分布各处,或以手凌空虚画写就字符,或运气调理经络血脉,或催动符箓施展神通……

琳琅各色,复杂的操作令人眼花缭乱。清秋对这些谈不上感兴趣,只是觉得不反感。

天赋使然。

只一个念头,清秋又醒了过来,揉着惺忪的睡眼,昏沉的脑袋里多了些前所未有的记忆。

临近夜晚时候,竹竿询问村长是否需要自己帮忙,饭菜自己还是拿得出手的。村长只是吩咐他好生休息,你将来拿得出手的东西多着呢。

竹竿也只能迷迷糊糊地走开了,是说将来会做更多菜的意思?

三人被村长齐聚,晚饭地点竟然在“村口”的桃林内,在绿意盎然的草地上,都不好意思踩脏桃花瓣。

一张四仙桌搁放于空地,其上摆满了菜肴醇酒,色香味齐全,却都有一个共同点——素食。

清秋从开始的兴奋变成了苦瓜脸,可怜兮兮地望向竹竿,后者却一个劲儿地瞅饭菜。

厨子嘛。

食材生长在灵气丰沛的十三村,有滋养体魄,养人神魂的功效。

三人各有所得,桌外妙趣更多。

一只趴在地上,懒洋洋的土狗被嘲笑模样不够吓人,连个半吊子杀字的皇族子嗣都镇不住。

一条弯弯绕绕的青蛇口吐人言,自夸自多窈窕,那雏儿根本把持不住。

一头白白胖胖的肥猪被一位金毛男子压在身下,嘴里塞满桃子,尽管肚子已经圆滚滚,但嘴里还都是满满当当的红桃。欲哭无泪。

子,不言语,那堪更被明月。他仰望天上明月下垂,银辉落在三山之一上,好个“阙月挂疏桐”。最后一座山,名梧桐山。

“大圣,你莫不是对那个小厨子感兴趣?不是要收徒吧?当年武一小子你都没看上眼。”老人还是多嘴一句,虽然愿意收谁为徒自己管不着,但就是好奇啊。凡夫俗子不说,还是个瘸子,强处也就是性格坚韧一些,心志强横一些,饭菜烧得好一些。

金毛男子抬头,眉宇间透露着英气,自带一股王者之气,披靡之风。

他不说话,但手中塞桃的动作不停。歪着脑袋,一脸疑惑望着老人,似乎在说,关你屁事。

吃饭的间隙,白日里那只调皮的兔子窜到竹竿的腿上,翻到他怀里叼出了随身的糕点。然后蹲坐在他腿上开吃。竹竿也时不时夹几筷子萝卜下去。

细凤感受到现在难得的安逸,喟然长叹。

本来就是一行人逃难,却没想到这样惨烈。从豫州中部外方山出逃,一路向西直奔徐州,光是自家州内的围杀就损失了三名校尉,过半禁林军,死士更是无一幸免。

车马劳顿,终于来到豫徐两州边境线上,又有徐州本地修士和边军拦截。

看来早就计划好了,竟然布局到这里,竟然这么谨慎。季老儿,你怎么这样该死!

也就是那场绝杀,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聚集了杀字高手一名,炼体武者四位,玄字六位。这玄字修为的六剑奴配合默契,寻常杀字都未必能轻易脱身,另外六位是被戏称为假武者的“力士”。最后是负责压阵的符箓修士,还是两位五钱天师。

自己这边,仅剩的禁林军,四名校尉,一名先皇钦此“当为我朝将才”褒奖的天宝将军,皆死战,皆战死。

悬殊的场面,面对负隅顽抗拼尽全力的细凤一众,猎人一方尚未尽全力。

就在细凤打算自尽带着小十三一起离世之际,便有了紫衣出场。最后才发现,竟还有一名唐门杀字暗中盯梢,负责杀尽知情人。

细凤戚戚然。

细凤抬头,父王,今年已是开元二十年了。月亮很远。但今晚的月亮,真的好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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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九州中土名大颜

大颜王朝。

位于中土豫州的一个大王朝。准确的说,是唯一一个王朝。大颜就是豫州,大颜就是中土。

豫州地域面积不大,却依仗天然的地理优势,北接冀州,东北兖州,东接徐州,东南扬州,正南荆州,西部更是天下第一大州,大梁州!甚至与那西北绵延地势的雍州都有所接壤。贸易往来,商交络绎,自古便是昌盛之地。

不过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字身旁带把刀。豫州的摩擦纷争从未断,兵械斗殴不绝。

直到大颜王朝的中兴,以雷霆手段肃清各州谍报细作,设立严苛法律,广纳贤才,文武俱兴。

当朝宰相杜子易谏言治国十二策,礼部尚书周家洁谏言重商九文书,兵部尚书沈永超谏言强兵六部稿,刑部尚书韩不为谏言扶法三铁律,户部尚书陈毅博谏言科举两条路,一朝天子亲言一州一国姓。

短短四十载,历经两朝君王,大颜王朝于一州独占鳌头,创开元盛世。

为了在八方的夹缝中生存,大颜王朝必须有足够强横的实力去立足,却不能成为极端的兖州。

杜子易与韩不为联合提出“法之天下,儒之教化”。

大颜王侯白亦非领兵辖境,胯下青鹿马,肩上白袍衣,枪下亡魂无数,枪尖所指,锋芒所至,太平世道一十三年矣。

可惜人间君王不长命,一代繁荣一朝廷。

开元十七年,天子李重光驾崩。

当晚,嫡长子被府中丫鬟投毒。

本应在摇篮中的嫡长孙竟变成了一只狸猫。谁都知道是偷梁换栋,但都出奇一致地保持沉默。

长安城大乱。

自从换了皇帝,应该说是定光二年了。经历了整整一年的九子夺嫡,最后以平日里默默无名的四皇子李有为胜出收篇。

六皇子李细凤携十三妹李清秋出逃两年了。

先出豫州,穿过徐州,来到青州。

既是寻求安身之所,亦是找寻复国之法。否则,仅靠细凤这虚虚实实的杀字修为,怎么杀那桃老儿?

细凤在总角之年开始修习术法,有帮助父皇压胜太平世道之雄志。修行一路顺畅。顺利破开入门三境,开了灵台。进黄字,进玄字,后得先帝龙气赏赐,进杀字。

修行一途,皇族有天然的优势——气运加身。

又有国库珍藏的典籍,有大内高手指点,踏入修行一途并逐渐渐登高这件事对皇族来说,易如反掌。可恰恰相反,大多皇子会选择享受作乐,公主愿意修行的更是寥寥。

我要修行干什么,大内侍卫俸禄白拿的?府中门客吃干饭的?

人间君王,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说的就是君王纵享富贵命,到头都是短命鬼。但凡是身为皇亲国戚,不会很长寿,修炼者更会折寿。而且,皇族修行到上三境,从人字,地字到天字,越往后难度越比登天。

细凤一心为国,不去理会生命长短之事,却不想如今是对自己国家刀剑相向。

紫衣在陪伴期间,对细凤有过一番指点。

细凤当时欲言又止,汉子勉为其难道,“你从国库的勇武阁挑选的三本书都不错,可以支撑你走完杀字。内功心法‘紫阳心经’,炼化朝阳之气融入灵力,激发男子的刚猛,真难得你还保持着童子身,啧啧。所成气象大有‘紫气东来’之意蕴;步法‘沾衣十八跌’是现存上三境以下最好的轻功……之一,尤其适合以一敌众的逃跑,有那‘抽身换影,脱化移行’之说;最后的剑经嘛,《避水》,太女子,太墨迹。你拿的可是九州名剑第十,凌虚。剑不错,可也不适合你,修长的剑身不能有效配合身形,还浪费内力来驱使长剑。”

说到这儿,武一戛然而止,挺了挺腰背。细凤顿时了然,来到汉子身边捶背。

武一这才继续说道,“暂时不用去管兵器和兵书的事情,借助王族特有的强大内力练好紫霞功才是当务之急。内力越深,打出的紫气就越多越强。兵器,可以试试这个。”武一丢出一个扁平方状的盒子,手掌大小。细凤赶忙双手捧过,匣子样式平平。打开,是个,不,应该说是片……羽毛?

“一个朋友的。叫‘羽刃’,由沼泥铁制成,锋利无匹,人字以下不可摧。却如羽翼般轻薄。收于袖间,伤人无形。你暂时用不着,可以先收着。”说这话的时候,武一眼神复杂,又有释怀。

细凤赶忙就要起身拜谢,武一赶忙打住,然后让他滚。

来到十三村的第三天,村长正式与三人会面谈话。

首先是细凤坦言寻求帮助,讲述一路颠簸,至于武一的存在自然不会隐瞒。出乎意料的是,村长并不对武一的存在感到惊讶,反倒笑骂一句,“有色心没色胆的小子”。

接着村长提出三个问题。

第一,我为什么帮你;第二,你想要我怎么帮你;第三,你拿什么回报我。

细凤闻言,心里一惊,果然有希望!脱口而出,“我等来此十三村是缘,密诏是前辈种下之因,若是前辈施以援手,便是我承下一份天大人情。我想要修行高深法术,王族寿命折损在所不惜,我要亲自回豫州复国。待到完事结束,全听前辈差遣。”

堂堂六皇子将腰弯得极低,但态度很是决绝。

村长闻言,哈哈大笑,可惜腰背还是直不起来,“高深法术?要多高,齐天高的,要不要?比东海深的,要不要?”

接下来就是久久的沉默,老人不说话,皇子不起身。大概有了一炷香,此时细凤已经浑身湿透,自然是村长对其施压的缘故,相当于一个凡人弯腰背起一块巨石。

老人挥手,两人置身于梧桐山山巅。在这里,有了一场密谈。

本来就是三人一起来的。在细凤被带走的时候,清秋就已经趴在竹竿背上昏昏欲睡,纤细的手臂勾住对方脖子,现在口水不停。那只玉兔趴在竹竿脑袋上小憩,两只胜似雪的耳朵耷拉下来,身子蜷缩一团。

竹竿是没心思睡觉,总感觉有谁盯着自己。

但是这都不重要,要紧的是自己要赶着去给小苗浇水啊。

昨天上午,闲不下来的竹竿就和村长商量种一些果蔬,就在自己那颗“冷落”前面开垦了一块田垄,村长笑眯眯地送来种子,也不多说什么,指明了水源溪涧和森林肥沃之地。

竹竿想着有几块特别好的土都没来得及运回来呢。哎,早知道就连夜搬了,现在好了,猪都下锅了才想着剃毛。

背后的清秋。梦境中,那些“仙人”的动作愈发清楚,符纸上的纹路愈发清晰,不知不觉间,清秋“通了窍”。腰上悬着的玉简闪烁不定,似在欢悦。

细凤被村长带回,前者脸色阴晴不定,双手攥拳。后者云淡风轻。

“清秋,醒醒。”村长笑道。清秋揉揉眼睛,笑哈哈地挪步前来,两个小酒窝浅浅的,盛满了阳光。

这时,村长和清秋并行,细凤跟在身后不语。

“清秋,觉得这里怎么样,住得可还习惯?”后者肯定点头频频。

“你兄长一心复国,想要跟随我修行,你呢,有何打算?”后者挠挠头表示疑惑。

“你们先在这边住下。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他。不着急答应。”停步,老人转身看着已经落下两个个身形的清秋。“帮我送一封信。就是有点远。”

清秋双手揪着裙子褶子,哥哥不说话肯定是默认了。最讨厌漂泊无依却一直流浪的她抬起头,鼓起勇气问到,“有多远啊?”村长直截了当,雍州,合黎山。

清秋双手一下子生了汗水,眼睛都要出水,一向不与人争辩,一直听话的清秋觉得有些委屈,不是抱怨,只是委屈。逃了两年,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稳日子,虽然没肉吃但是睡得安心啊,怎么现在又要……

“别急着回答,你们在这边先住三年。到时候再拒绝或者接受。”村长也是怕了女子这副模样,只得提前结束会话。本来就没打算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娃去。至少也要等到有了自保之力。

说罢,便又消失不见。

清秋哭不出来,也不回头看细凤,捂着脸一路向前,朝林子里冲去。细凤远远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最后是竹竿,村长来到这边,一句话而已。“有只本事很大的猴子想做你师父。”摸不着头脑的竹竿愣住。想询问是哪儿的猴子,为什么收我为徒,他的厨艺是不是很好?村长不再言语,只留下意味深长的笑脸。

竹竿习惯性地摸摸脑袋,不小心把兔子拍了下来,后者甩甩头,满脸不可思议,盯着竹竿不放,已经打算摇“人”把菜园子里的种子全刨出来了。

竹竿尴尬一笑,重新帮它“上位”。摸着绒绒的兔毛,想着小姐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还是把那些好土搬回来,水先浇上,肥也不能落下,树林里果子也挺多,可以多弄两个菜。

玉兔又安息下来,打算下次再叫打手。

不知跑了多远的清秋终于停下来。实在跑不动了。找了条小溪,抓起石头就往里面扔,嘴里还在碎碎念。

密林里那些野兽,精魅,飞禽,都得了这方天地的“老天爷”授意,不得对三人出手,但好奇围观还是少不得的。

清秋低头瞧着有些磨损的绣花鞋。鞋面有金丝勾联,以“镶嵌”手法,贴在出自梁州蜀地的丝帛上。平时都不舍得穿。实际上清秋跟随兄长逃亡时也才十二岁,也还是个孩子。

现在依然是。

清秋坐在临水两尺高的石台之上,褪下鞋袜。水嫩洁白的脚腕,局部还是有淤青和未消退的红肿。浸入水中,脚丫乱扑棱,鱼群离乱。这下是清净了,不知不觉间,心大的清秋就这样躺下。

睡着了。

细凤在远处看守,眼神坚定,沉默无言。

黄昏已至,红霞垂天。

阙月山。

矮小老人双手拢袖,此刻江河日下,其身影被拉得越来越长,仿佛一尊石像始终伫立在此地,守护着一地众生,百年,千年,万万年。

一道气势澎湃的长虹划破长空,轰然落地。是当初三人进村时看见的那位金毛男子。

金毛男子恶狠狠地朝村长呼气。

村长旁边肥头大耳的一头猪哈哈大笑,眼泪都溢出来,“哈哈哈,哪儿的猴子做菜这么好,猴哥快给他露一手,哎呀不行了我……”这猪竟然也是口吐人言,但不等话说完就被金发男子一脚踹开,直直坠入五湖之一的洪泽湖。掀起波涛数十丈,水下生物躲避不及,惊起鸥鹭一片。

老人笑着,也不理会身边这位曾经只身冲入敌阵,棍碎天庭旧址的猴子。

你老大不小了,该找个接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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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深院清秋符箓修

清秋醒来时候已经身处苍树“深院”。

白嫩如藕的双手扯开玉蚕丝被褥,清秋又瞬间红了脸,扯回被褥大叫起来。

原来,清秋初具规模的胸膛袒露,白似凝霜雪,红似熟樱桃,颜色相间分明,一丝不挂的她蜷缩在被子里,看向房间里唯一的“外人”——青袍女子。

从清秋大叫的同时,青衣便推开房门进入,樱桃嘴角上翘,眉眼精光四射,仿佛搜寻到了猎物。

正在槐树前辛勤耕作的竹竿听见了,不禁对刚才路过的美丽女子心怀敬意,竟然可以未卜先知。

当时竹竿挥舞锄头,准备埋下几粒向阳花种,一名身上自带浓香的女子路过。弯腰向土里的竹竿好心建议,“等会儿啊,清秋妹子会大喊大叫,你可别去触霉头,交给姐姐来处理,知道吗?”

由于青衣女子丰腴的身材,加上弯腰的动作,那一对沉甸甸硕果实在让小厨子大饱眼福,咽了一大口唾沫,只顾着点头。

被竹竿擅自取名“滚滚”的白兔趴在巍峨的槐树枝干上,直翻白眼。

清秋紧张的说不出话,清白要没了?

又要哭。

青衣也不再调戏,“怕你染风寒,就顺路带回来了,放心吧,我脱的衣服。那小瘸子有色心没色胆儿。你除了那儿小了些,身材都还可以嘛。有姐姐当年的风范。以后三年就在十三村过了,就住在这儿。那边是新准备的衣服。”顺着兰花指望去,是角落的衣柜。

最后美艳女子离开的时候,又突然回头,吓得清秋一激灵,“哦还有,我叫巳,你也可以叫我小青姐姐。”

被青衣抛了一个媚眼儿的清秋直起鸡皮疙瘩,低头看了一下胸脯,嘀咕两句“大就了不起啊,迟早比你大。”

内衬衣物均是由这块“福地”里木沐蚕蚕丝编造,贴身舒适可保肌肤常润,还能护身不惧严寒酷暑。

外披裙子更是以春雷蚕的蚕丝编织,此蚕九州内闻名,数量稀少。只食霄雷桑叶,极难养殖,且只在春日雷声轰鸣时吐下蚕丝。蚕丝尤为柔韧,寻常刀剑不可留痕。

绣花鞋,还是那双。

清秋悬好玉简,慵慵懒懒地出门。阳光好得不像话,却不炎热。眯眼望去,太阳好像活物一般,似乎里面有鸟类在振翅。

竹竿率先挺身而起,高举手臂道早安。

清秋抽抽嘴角,早屁咧,中午了都。

清秋吃完竹竿准备的早饭和中饭,就在村里瞎逛荡。期间得知六哥已经在梧桐山一处洞府开始修行,便愈发失魂落魄。

一双简单朴素的布鞋出现在低头的清秋视野中,是村长。

清秋不愿意抬头,就这样不动弹。

村长依旧笑眯眯,只是说,“别怨你兄长,是我提的要求,只要你送完信件,我就帮你皇兄复国。到时候我们两不相欠,天高地远任你三人何去何从,如何?”

清秋眼前一亮。

看出清秋心中所想的子只是摇头,“现在不行,你的本事不高,那个小厨子也没境界,现在去就是给山贼送拜年礼。”

清秋心想,那就是境界够了,本事差不多就行了呗。清秋抬起螓首,水汪汪的大眼盯着老人不放,“那,那我需要修炼吗?要到,要,哪个境界?”清秋怯生生的问出来又低头了。

老人点点头,抚须而笑,“你只管修行符箓术,境界什么的,不重要。等我觉得差不多,就真的差不多了。据我算起来,三年足以,但要是你更努力一些,说不定会更快。”

清秋在错杂的泥路上飞奔,方向是梧桐山。脸上挂满了笑意,真的像一朵向阳花。

刚才村长说了,自己暂时就通过玉简修习符箓术,不懂的问他就行,最多三年就够了。那只要自己每天多努力一点点,一点点,很快就能出去了,到时候送完信件,我就能带着哥哥一起走了,还有小厨子。到时候我本事大了,开一个饭馆,小厨子变大厨子,哥哥你就当个掌柜,我就负责试吃菜品,好日子不就来了吗?

哥哥你等等啊,我这就来告诉你。

梧桐山下,清秋气喘吁吁,看着高耸的峻峭青山,稍作休息,还是继续上前。

百步九折萦岩峦,溪涧跳转。

清秋在攀爬一处乱石时,脚踝再次擦伤,摔倒在地。但是她一直笑意盈盈,没有哭。

清秋双手搭在巨石上,想要撑起身子,这时一只布满伤痕的大手伸来,清秋抬头只见白衣大袖飘忽不定,“六哥哥!”清秋高兴地大叫,完全不记得身上多处擦伤。

细凤早就在洞府前站着,面前是子施展镜像山河所展现的景象,清秋一路的行为尽在眼中。细凤背着清秋,施展身法,直奔修行洞府“烛梁”。

路上清秋开心地讲述自己与村长的对话,细凤只是安静听着,不时地嗯一声。

“烛梁”身处山腰,洞口外,钟灵毓秀,树木阴翳。只是望向里面,黑蒙蒙,想要在里面看见,真得点支蜡烛吧?

清秋终于说完了,然后直直看着细凤。两年以来,多少次死里逃生,清秋都是被安置在最后方的人物,在细凤看来没什么理由,只是一种理所应当。细凤点头,说自己跟随村长和几位大人修行,等复国结束,自己也不去当君王,就在市井里过烟火日子。

清秋酒窝又起,体力不支,倒在细凤怀里。

村长又出现,点点头,面露笑意,总算处理完了。

跟随在后的还有一位英俊异常的男子,摇着一把紫檀木制折扇,以千年纸作扇面,万年墨绘竹林七贤图,题诗“愿把瑶池不老泉,换作人间酒水钱”。

俊俏男子看热闹不嫌事大,“打洞仙,你咋不催催小光头,早一些去,这妹子也能少受点苦啊,唉,你这村长不称职啊。”子也不废话,一个挥袖直接把这头故作风雅的肥猪打回原形,后者直直坠入五湖之一的洞庭湖。

一旁的细凤咂舌,村长示意无妨,它皮糙肉厚得很。

而洞庭湖那边,隐约听见女子声音,“好啊你这死猪,早知道你本性难移。还明目张胆的看我洗澡。看我拔了你一身猪毛。”洞庭湖上,青色长虹不停,洁白月光之下,不是美景胜似美景。好个“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

三人总算在十三村真正落脚。

细凤跟随几位“大人”修行,长居梧桐山洞府“烛梁”。不顾皇族寿命折损,直指天,地,人登天三境。

清秋依靠武一留下的玉简,修行符箓术,村长从旁解惑。不问境界,只管攀高。

竹竿种地。从此,十三村多了一个每天挥舞钉耙的小厨子。

“深院”里,村长与清秋对坐,讲述修习符箓的要点。

符箓师,最重三样,所承载“符”的符纸,绘制“符”的墨,画符的手法。前两者是外物,至于手法,归根究底也是心法。画符讲究一气呵成,心不稳笔画就乱,符胆就没有灵光。

讲到这里,清秋神情略带尴尬,自己的字好丑的。

村长微笑,说无妨,只管尝试。

接着就拿出一叠黄色符纸,一块黑色砚台,一杆青色小锥。

至于怎么画嘛,简单,照着玉简里的,临摹就好!

村长抚须而笑,其实自己并未说全。比如九州里的符箓修行两家独大,天宗和人宗。

天宗讲究先天禀赋,既然能修习符箓的人那么少,就应当让有天赋的人学习。人宗讲究众生平等,符箓修行难,没关系,只要想学都可以教。至于能学多少,在自己。

说来也巧,两宗的祖地和宗门都在雍州,且一直有那三十年一大比的规矩。关于两宗的跟脚秘闻,子当然知道,很早之前,两宗是一门同脉。

眼前这个小女子,有着极高的符箓天赋,若身处天宗,必定悉心栽培,奉为下一任天师子也无不可。

至于境界划分,那“一境加一钱”的规矩,对她来说,没必要!要不然将来出去,女孩子身上叮叮当当挂五六颗铜钱,多不像话。

那些符纸确实是入门而已。但砚台可是从洞庭湖下底层河床挖取。磨出的墨水经久不褪色,凝实厚重,最能帮助符箓修士完成“行散骨不散,笔画可断神意不断”的文字书写。

那根青锥更是巳的千年炼化之物。取南海观音泉旁的柳枝为笔杆,炼化当年真龙遗蜕的须毛为硬毫,有那“策目穿如札,毫锋锐如锥”之感。

等到清秋开灵台,正式跨过修行门槛,才是她一鸣惊人的时候。

不知大福临头的竹竿勤勤恳恳种地,好生照料那匹被武一掳掠的赤色宝驹。他取名“红红”。

日常还会步行,乘马去往更远处游历观景。他在虎牢山上观旭日东升,看那朝霞云雾。他在阙月山颠赏玉盘高挂,看那皓月圆缺。他在鄱阳湖边惊孤鹜一片,看那长天一色……

对无暇,近乎纯粹的竹竿来说,活着,就只是活着。活在当下是人生不能更改的方向。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不会因为公子能修大道,长相英俊就心生羡慕,只顾溜须拍马。他也不会因为小姐清丽可人,但自己出身低贱就觉得自怨自艾,只顾埋头自卑。照师傅的话来讲,“别管是哪位客人,吃饭菜的时候,不一样得低着头?”

竹竿忙忙碌碌,走走停停,做着那些芸芸众生平日里也会做的琐事。

他也会有爱好,比如做菜,村里的动物都会是他的客官。还有那块被开垦的草地,村长说,归他了!

竹竿不知道有位金毛男子始终“尾随”自己。而自己“清清白白”的行为,心境,都被瞧了个精光。

现在竹竿赤足,将裤子卷提至膝盖,双手持叉站在洞庭湖里。

远处,被金毛男子戏称为“打洞仙”的村长开口,“差不多了,可以收徒了。我这边礼都准备好了。”金毛男子没有移开视线,没好气道,“关你屁事”,随后说道,“再等等。”

竹竿猛然落叉,是一尾鲤鱼。

“烛梁”内的细凤正在积蓄灵力,丹田里的气息不断翻滚,坐等破开杀字瓶颈。现在的他,照子的话来讲,就是那,“梁木暗室,一烛将明”。

细凤对于同父异母的十三妹关照有加,清秋对细凤百依百顺,源于儿时的一个细凤自认为“天经地义”的行为。

小十三在她四岁时,母亲便病逝。母亲陪嫁入宫的侍女对她没有好气,很简单,没靠山了。仅剩的一位孤女,又不是男子,没有尽心尽责的必要。更有甚者,将清秋母亲的珠宝首饰,偷出进献给权贵,去谋好差事。

一个小女孩儿被孤立,在宫中,是比妃嫔失宠还要无助的。

即便她是公主。由于皇上很是重男轻女,并未深究清秋生活状况,因为她的母亲不是很得宠。

当时细凤拦下几位皇子的雪球,从积雪中拉出脸蛋被冻得通红的清秋,带着她去了自己府邸。吃食,净水,舞乐,炉火,棉袄,烟花……清秋在那里过上了温暖的冬日,暖在人心。

那一年,清秋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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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拜师斜月三星洞

黎明即起,打扫庭除。

秋风拂落竹竿额头的汗水。这个太过脚踏实地的小厨子,看着自南向北的“冷落”“深院”“扶桑”,方圆二十丈有脏物就算我不认真!

竹竿单手撑腰,看着落叶缱绻而下,仿佛疲倦的蝴蝶。他不禁感慨一声,都快一年了。

即便细凤大多数时间都在梧桐山,但这个跛脚小厨子还是日复一日地打扫“扶桑”里外。

耕地,打扫,游历村落,练习师傅留下的菜谱,他一丝不苟,好像真的很忙。

“竹竿儿……”悠悠的声音飘出。竹竿叹气,从小姐开始修行后,自己就成了那些符箓的“试验品”。不过小姐的进步还是很明显的。开始的那些,简直让自己……惨不忍睹。

比如让男子精力旺盛的盛阳符,自己绕着洞庭湖跑了足足三圈才软下去。再有那堪堪入门的障目符,把自己搞的晕头转向,还吐了滚滚一身。

总之,没啥好事就对了。至于那种让人翱翔在天,遁地数十里的行符还是别想了,画了咱也不敢用啊。

还好,这几天小姐倒腾的是一种短距离移动的符。十步以内还算稳,就是有时候头着地。

正要移步深院的竹竿被村长拦住,示意自个儿忙去。竹竿如释重担,不失礼数地谢过。扛起村长给的六齿钉耙锄地去了,边走还嘀咕,这钉耙结实是真结实,就是重了些。

村长看着离去的背影,点点头。微笑,“两件神兵,能不结实吗。”

子转身去往清秋住处。

想起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娃娃,就让人开心,比那个山上的榆木脑袋可爱多了。

清秋抬头,面露笑容,反手将画好的一张缩地符藏到身后,“村长爷爷!”后者点点头,然后伸手。清秋挠挠脑袋,有些汗颜。畏畏缩缩地把这张“鬼画符”交了出去。

村长当初听清秋坦白自己的字不好看,还在想一个姑娘家家的,字能丑到哪儿去?现在知道了,好比那头肥猪照镜子吧。

对于一名符箓师而言,写字是为了把“天道法则”过起来,再通过符纸这种好的媒介发挥威势。这些字,可以是各自国家的语言文字,因为那些天地间的“法则”只有与修士产生共鸣才能“现出真身”,文字的不同,不过是每个人的呼应方式不同。

而无法与天道法则共鸣,呼应的,便无法修习符箓一道。所以,符箓修士又被称为,天师。

在村长的要求下,清秋不使用大颜王朝的字体,只能用先秦小篆。

现在的清秋,将要跨过修行的开门三境。

来到十三村的时候,清秋刚刚突破黄叶境,入了枯枝境。就在上个月,当清秋画出相当于三钱天师修为的“银月昼夜符”时,成功破开瓶颈,位列生根境。就连修士根基的灵台也开了,而且十分明亮。

暂时,在清秋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内心深处。有一面“镜子”。它会映彻每个人的内心。清秋的镜子,是双面。

无论是细凤的灵境修士身份,还是清秋的符箓天师身份,都要有灵台。其明暗程度体现修士本身的体魄,神魂,修为等状况。这座灵台会在修士的灵海中,“落地生根”。所以,开山三境的最后一境,叫做,生根境。

子也不点评什么,字丑没关系,姑娘家家的,贤惠就行。

于是夸了个大赞,叫她再接再厉。

后者点头频频,说让村长赶紧试一试他手上拿的这张缩地符。

身在“烛梁”的细凤气息翻涌,洞**沙砾纷飞。他双腿盘坐腾空,衣袂飘飞,一股煞气溢出。正式修行的三境瓶颈,杀字境,将破不破。实在是心念太重,怨念太深。

这样下去利弊参半。

现在的煞气就是在细凤心底“挖坑”,挖得越深,未来登天三境就能走得越远。但要是填不上,物极必反。

最开始细凤踏足杀字境,是因为得到先皇龙气赏赐,强行拔高境界,所以“杀”字不够纯粹,不够凶。那些宫中带刀侍卫哪个敢对六皇子动真手段。而想要进入登天三境,必须“杀身成人”。

天地人三境,使人变得更近于“天道”。因为在杀字境瓶颈,修士会与自己亲近的“天道法则”对面而立,战胜了,便会得到天道的认可,获得那些法则的力量。

而一旦踏入登天三境,修士的寿命虽会增加,但施展法则之力时会被限制。毕竟你是在“替天行道”。所以那些高修为的山巅人,会变得越来越“清心寡欲”。这些人,会将自己视为最大的敌人,将天道视为目标。

在这一方面,道门做的不如佛门。可那些敲木鱼的秃驴终究不如云游天下,四海传道的道士惹人青睐。

在逃难途中,连续的战斗迫使细凤跌境不断。

直至有了武一出手,自己有了稳固修为的时间,有了辅助修习的药物,宝物,最终得以重回杀字。但细凤总觉得,自己的杀意缺少了什么。

自小生活在锦官城内的皇子,缺乏历练,实战厮杀不足罢了。子坦言,这处洞穴曾经是他的修炼地,里面幻境不少,对战幻象尤为不缺,大可施展拳脚,反正够结实。

“烛梁”内部,常年不进人兽,阴气重,与细凤本身修炼的紫阳心经相悖,用以磨砺最为合适。

现在的细凤属于厚积薄发,待到村长觉得合适了,便会安排一场对战厮杀,助其破境。至于对手嘛,反正细凤打不过就对了。

竹竿每次过来看望细凤,都不敢太靠近洞穴。这自然是不可抗力了。没办法,自己又不是神仙,没有修行嘛。

正在刨地的竹竿被村长叫住,说那方寸山上有一处洞穴需要打扫,请他帮个忙。

竹竿犯起迷糊,这儿不就三座山吗,咋还有个方寸山?

村长笑眯眯道,就是那座大瀑布,你路过一次的。仔细找找,周围有很多桃树的,指不定还有几撮猴毛。还不等竹竿询问对方咋知道自己路过瀑布的,村长又打着哈哈说去看看清秋。

当还有些犹豫的竹竿听到“打扫干净了,一套新厨具”,立刻准备招呼“红红”。只是不知为何,今儿竟然不见踪影。哎呀,算了,麻溜儿的。竹竿背起竹筐,一瘸一拐地向方寸山瀑布前进。

正准备找竹竿试验符箓的清秋东张西望,雪白的脖颈伸了又伸,却只盼来了一位灰衣老人。

村长笑道,“给他找了个好差事,去打扫斜月三星洞了。”这回轮到清秋迷糊了,斜月三星洞?听起来像个字谜啊,不是个“心”字吗?

跌跌撞撞来到这座瀑布下面,只见大水飞流直下,奔流不息,真似个滚瓜涌溅。

可也没看见什么洞啊?

瀑布对面是座“小山”,竹竿不停歇,准备登高远眺。

实际上,那座“小山”的山巅,才到瀑布腰部而已。但这座“山”的形状特别,是斜向瀑布的,所以“山尖”与瀑布的距离到不显得多远。

竹竿逐渐登高。

瀑布之巅有位金毛男子神色冷漠。

在竹竿即将到达山巅的时候,他一勾手,对面那位竟打滑摔倒,手中竹筐直直飞向瀑布,而在竹竿目瞪口呆之下,竹筐进了瀑布,然后……没出来?

这下手忙脚乱的竹竿原地转圈,直挠头。他咬咬牙,后退几步,向着瀑布直直冲刺!

“哗哗哗……”

竹竿被湍急的水流打下。他从水潭里爬出,甩甩头颅,望向瀑布腰部。又开始登高。

一遍遍,一遍遍,一遍遍。

瀑布顶端那位,不动如山,冷眼旁观。

而在他脚边,有只白兔不停地撕咬男子衣物,丢小石头,扯毛发。不过对方毛发根本没掉,也不疼罢了。任由她发脾气。想到这儿,金发男子又有了些火气,你跟他才认识春夏秋三季吧,咱都认识三千年了,就算你以前的记忆丢了不少,也不带这样的吧?

第十五次,竹竿一个纵跃,“嗤嗤……”。

竹竿摔倒在瀑布之后的泥土上,旁边是他湿漉漉的竹筐。

是一个洞穴。石洞里明亮通彻,只见翠藓堆蓝,白云浮玉,光摇片片烟霞。再回看洞口两侧石壁,有先秦小篆刻字对联,左侧“花果山福地”,右侧“水帘洞洞天”。

在这三个季度里,三人都被要求学习先秦小篆。细凤早有所涉猎,清秋靠领悟,竹竿好在记性不错,纯粹死记硬背。

竹竿战战兢兢进入,心里疑惑,这里就是斜月三星洞?倒是真心漂亮。刮风降雨好藏身,电闪雷声全无俱,松竹奇花日日新。霎那间,几道金色长虹闪烁,最终汇聚而成一个俊逸非凡的男子。巍巍然有睥睨之气概。

只见两根长长翎羽斜竖在紫金冠上,冠上镶金嵌玉呈帝王相,两根金丝带于下颚收束。再有锁子黄金宝甲熠熠生辉,好似人间琉璃瓦,精华流转尽显仙人相。脚下又踩藕丝步云履,上有祥云蒸腾,浮动不定。

竹竿使劲眨眨眼,认出是那位金毛男子,刚准备跪拜,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金光消散。

只余下竹竿与俊逸男子相对而立。

男子开口,略带清冷,“你跟随他们兄妹二人,就没想过修大道,求长生?”

竹竿尽量立正疲惫的双腿,诚心诚意,“回前辈。当然想,谁不想做神仙。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做多少菜,能挑多重的扁担。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听小姐说过这些书上道理。”

对于这个小厨子来讲,他最难能可贵的就是这样。可对修士来讲,这也是最要不得的。

太过认命。

当初武一询问他是否要修行,他摇头。一方面是提防汉子,以退为进,另一方面是他真的不认为自己有这天赋,有这福气。

男子又开口,“你知道的,将来你需要陪那女娃子走远路。你这样,不觉得拖后腿?或者,干脆叫她一个人走?”

小厨子不言语。

男子接着说,“你认为自己每天忙东忙西,就是真的有事做了?还是这样能让你觉得自己,和另外二人,不至于差别太大?”

小厨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男子最后摇头道,“不应该这样的。不论是人是妖,都不应当如此‘随遇而安’。想要什么,就该去争上一争,不开口,真当别人是神仙知道你心中所想?那你知不知道,神仙都不愿意看你一眼,更别说窥心。你苛求自己的厨艺,是真的,借此逃避,也是真的。”

小厨子身躯有些颤抖,地面愈发模糊。即便是跌落潭水十四次,都未曾如此。

世间多少人都是这样。生怕自己并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辛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于是渐渐有了“避世”“离尘”心理。结果呢?是任由愤懑与羞愤日益助长怯懦的自尊心。或许人生最可悲的就是,明明庸庸碌碌却又不甘庸庸碌碌的一生。

生活拒绝的不是平凡,而是平庸。

在这个水帘洞洞天内,一位高高在上的金甲男子,俯视一位普普通通的男孩儿。

不久,这个仿佛定格的场景变化。金甲男子敛去燕翎穿金甲的光晕,端坐于石椅。跛脚男孩儿左膝跪服头点地。

“师父在上,受弟子张扬三拜!”,铿锵有力的磕头声回转不绝,经久不息。

“起身。以后,就不准向别人跪了。”

立刻,洞穴里叽叽喳喳,一众猴子蹦跳而出。围绕张扬欢呼。

张扬仿佛还在梦里,对身边的种种狐疑不定。心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要不要打扫了?高坐在上的猴王难得面露笑意。

打扫个屁!

心如明镜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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