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如嫔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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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维扬三月烟花雨,琼花万朵竟自开
三月的江南,细雨霏霏,窗外一株琼花开的正茂,淡雅清华,粉雕玉琢,立微雨中而倾然绽放,细风微拂,团团锦簇,宛若皓蝶翩然起舞。几片落瑛斜飞入窗,我放下手中书卷,伸手拈起,放于手心,看那雨中盛放的琼花,想起方才看到的诗句,不禁吟道:“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
“贞儿。”身后母亲唤着我,我回身,冲她一笑:“娘,你今日不是去绣庄了吗?”娘放下手中的白瓷汤碗,道:“忠叔差人过来,说因着这几日连着下雨,绣庄那批货得迟些日子才能到,所以今个就不必过去了。”她边说着边走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手,一阵暖意传入手掌。她微嗔道:“手怎么这般的冷,虽说是已是三月,但外面寒气未退,兼着这几日的阴雨,你又穿的略有些单薄,且开着窗,小心染了风寒。”她绕过我,欲将窗子掩上。“娘,让它开着,你瞧,那琼花又开了。”我凝望窗外,含着一抹笑。“是啊,咱们来到扬州,也已经十载了。”她便遂了我,不再强关窗扉。我扶她坐下,她看我一眼,道:“琼奴,去给小姐拿件外衣,再拿个手炉来。”
我知她是关心我,心下一暖,忽想起一事,便打开绣盒,取出方苏锦烟灰色帕子,递给娘。“娘,这几日闲来无事,给您绣了方帕子,你留着用。”她眼眸含喜,笑着接过去,打开来,是一幅鹊落琼枝图,那琼花我特意选了象牙白色的丝线,愈发衬得花朵似仙瑶而脱俗。“仙姿绰约,流光溢彩。绣工愈发精益了。”我听她夸赞,心下自是高兴。
娘把帕子收了,捧过刚放在桌上的白瓷盅,掀开盖,对我道:“你自幼身子就弱,七岁时得了哮症,幸得一游方医士路过,给了一方,才得治好。他走前特地叮嘱,虽是好了,却也只是暂愈,如若日后感染风寒或忧思过多,亦有复发之险。这几日天寒阴闷,娘特意炖了党参汤,你服些,一来驱寒暖体,二来,这党参也有润肺生津之效。”说着,伸手给我盛了碗,递与我。我接过,微微吹了,细啜了几口,果然有些功效。
琼奴扣了门,轻声道:“夫人,小姐。”“进来。”娘理了理袖襟,口中道。琼奴听得吩咐,方才推门而入,走至我跟前,将手上的绣海棠缠枝暗纹浅粉锦袄披在我身上,然后半屈身把镂雕红梅栖鹊纹饰的素银手炉递与我。
我捧着手炉,正欲开口和娘闲话家常。却听得门外有叩门声,接着听到有人朗声道:“侄儿万昀拜见姨母,听下人们说姑母在此,特意来寻姑母,绣庄有些事情要与姑母商议。”
万昀是我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哥,跟着母亲在绣庄做事。虽是至亲,因我尚未出阁,故也只见过几面,只记得他面相白净,举止斯文得体。听琼奴说,他来府内向我提亲过几回,每每都被娘亲以“贞儿还年幼”、“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为由婉言拒绝。我得知此事后,心下更是不愿见他。
娘听他说道有事相商,便站起身,回道:“知道了,你去正堂等我。”说着,柳眉微柔,杏眼含笑,看着我道:“既然有事,娘就不能陪你了,你自己照看着身体,书虽好,却也不能勉强身子,略看看就记得歇会。待会陪娘一起用晚膳。”我柔声应了。娘略点点头,又道:“琼奴,好生照看小姐。”琼奴听了,忙俯身称诺。
送娘出了房门,我听得身后的琼奴长舒了一口气,不禁偷笑,转过头问琼奴道:“平日里见你,最是大胆会闹腾的,怎么见了我娘,却是循规蹈矩起来,倒是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却见琼奴桃腮杏红,嗔道:“小姐就会取笑奴婢。在夫人面前,奴婢怎么敢放肆。”我听她的话,更是笑起来,道:“那在我面前,可就敢放肆了。”她知道我是有心取笑,所以也不和我纠缠,笑道:“那是因为小姐对奴婢好啊,奴婢自从六岁就一直跟着小姐,十年来,小姐以姐妹待之,奴婢岂会不知呢。”因为没有兄弟姊妹,所以,我便把琼奴当作自己的姐姐,真心待之。
我倚着窗子,见窗外依旧细雨霏霏,意兴大发,唤琼奴取了油纸伞,踏春而游。脚踏春泥桃蕊,看红雨帘帘,垂柳吐芽,衔枝双燕归,兼着这雾霭般的绒雨,顿觉心神旷远。家中院子虽不大,却也精致,这宅邸是十年前从一个破落乡绅手中盘下来的,那时娘孤身带着我从京城回到扬州,在舅舅的帮忙下,盘下了这座宅子,娘还用剩下的钱开了家绣庄,虽不是大产业,过日子倒也富余。至于为何从京城流落回乡,这么些年,娘绝口不提。我脑海中也有依稀记忆,却很残破零碎,毕竟那时的我只有四岁。
行了些路,略有些乏了。琼奴便搀着我在向晚亭坐下,略歇歇。向晚亭外是一片四季海棠,娇红的花配上碧翠的圆叶,更衬着这漫天疏雨。我念起一阕词来,便道:“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一旁琼奴听了,摇头道:“小姐错了,您瞧那庭外海棠,不该是绿肥红瘦,倒是红肥绿瘦,那海棠花给春雨这么一洗,愈发娇艳了。”我听了,笑道:“是了,原是你说对。”
正说着,见远处有一男子朝亭子走来。琼奴眼尖,朝我道:“小姐,是安生哥哥。”安生是忠叔的幺儿,从小在武堂习武,两年前,忠叔求了娘,让他来府中做了护院。他生性爽直,大有习武之人之秉性,倒与我脾气相投。某次府中偶遇,闲谈几句,很是聊得来,便这样慢慢熟识了。
他快步行至离我一丈开外的地方,抱拳施礼道:“见过小姐。”我笑道:“安生哥不必多礼。”琼奴撇嘴取笑道:“安生哥每次见到小姐都拘着这些礼数,一点都不像习武之人那般爽直,不拘小节。”安生起身,答道:“琼奴姑娘此言差矣,我虽与小姐相识,但一则男女有别,二则小姐是闺中千金,我只是小小护院,身份有别。安生虽是武莽,却也不想在小姐面前失了礼数,更不想因此受人话柄,损了小姐清誉。”
我知道,他是为我着想。难为他习武之人有这份细腻心思。我忙道:“安生哥说的哪里话,叫人听了生分的很。琼奴不过玩笑一句,你莫放在心上。”
安生听了我的话,笑道:“小姐严重了。”他见琼奴脸上略不好过,笑道:“琼奴姑娘,方才得罪,莫怪。”琼奴听他这样说,脸色转好,陪笑道:“安生哥不怪我便就好了。”
安生向前走近几步,从怀中掏出两个木雕小盒,放在石桌上,笑道:“前天我休假,去了趟西市,路过采蝶轩,买了两盒胭脂,说是用新鲜花瓣研磨的,较一般胭脂好用些,就拿来给小姐和琼奴姑娘了,可试试。”
琼奴听了难掩欣喜,拿起盒,打开闻了闻,赞道:“果然是好东西,香似鲜花,甘润扑鼻。”
我道:“又费了安生哥不少银两,你每次休假回来,总给我们带上些市井的新鲜物什。”
他笑道:“银钱乃生外之物,只要小姐与琼奴姑娘开心,有何不可呢?”
琼奴听了,掩嘴笑道:“安生哥现在是这般说,待来日娶了媳妇,可就不能这样了。”
安生知她玩笑,回笑道:“若娶一女子,不能知吾心,晓吾意,索性不如不娶。”说着抱拳道:“我还有些事情,恕在下不能陪小姐闲聊了,改日待我买了上好的花雕,在来找小姐同饮,告辞。”
琼奴凝视他离去的背影,叹道:“安生哥人真好,爽直豁达,又通晓事理,真不知以后谁命好,能嫁与他做妻子。”她回头,见我看向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停住了嘴。
我与琼奴朝夕相处,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只是怕,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凡事都有解决之法,唯有情爱,却只能看姻缘造化。
回到房中,略翻了翻古籍,见天色渐暗,近入夜时分,我便携了琼奴去东厢,陪娘一起用晚膳。
刚迈入东厢,便听得一阵笑声,我微微蹙眉,理了理衣饰走进屋内。娘见我来了,笑道:“正和你舅母说着你,你就来了。”我转看向西首坐着的穿水墨绿绸子的舅母,施了礼。她忙上前扶了我起来,眉目泛光,细细打量了我半晌,朝母亲赞道:“有些日子没见,贞儿愈发端丽了。”
当年我们母女两人回到扬州,孤助无依,是舅舅帮了许多忙,所以母亲便让舅舅帮着一起打理绣庄生意,我这位舅母便常来府中奉承,我很是嫌厌。后来舅舅过世,母亲便让万昀接替舅舅。我舅母看我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便三番五次的叫他儿子来提亲。如此嘴脸,我更是不愿待见。
我含笑微微用力,挣开她的手道:“舅母过誉了。”她面上略有些尴尬,只得讪讪一笑。
这一顿晚膳下来,吃的我是万分无聊,碍着礼数又不能退席。好不容易吃完退了席,我略饮了口茶,便告了乏,领着琼奴回屋去了。
第二章 鸿雁托书悲难泣,忆及往昔情意深
琼奴陪着我回房,正闲走着,我见一家丁手里拿着东西,朝东厢走来。他看见我,施了礼,道:“见过小姐。”我唤他起来,问道:“是要送东西过去吗?”他低头答道:“是,是封给夫人的信。”我点点头,让他去了。
自我记事起,就知道每隔一月,娘都会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信。至于是谁写的,谁寄来的,我一概不知。娘把这些信藏得很好,也从不和我提起,我也就当作不知道,从未问过她。
回到屋内,在香炉里捻了撮沉水香,取了琴来,伴着窗外滴答雨声,轻轻抚着。琼奴坐在一旁伴着我,也不说话,只认真听着,她是最知道我的。
二更天时分,琼奴准备伺候我歇息了,却听得门外传来叩门声。琼奴应声开门,回来道:“夫人差人传话过来,唤小姐您过去。”天色已经很暗了,往常娘绝不会这么晚唤我过去,今日怕是有要紧的事。我忙起身,吩咐琼奴帮我穿衣绾头。
我和琼奴赶到娘的卧房前,我吩咐她在门外候着,自己推门进去。满室通明,娘正坐在桌旁,提着个玉酒壶,自斟自饮,见我进屋,也不唤我,只冲我一笑。我忙上前,唤道:“娘。”她眯眼看向我,醉道:“贞儿,你来啦!来陪娘喝酒。”我见她喝得多了,伸手夺过她的酒壶,微嗔道:“娘!别喝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见我要拿走酒壶,甚是不肯,忙弯起胳臂将酒壶护在怀里,口中道:“让我喝,你让我喝。。。”我见她已露醉态,便上前一步,打算将酒壶夺过来,她却是死死护住。几番争夺中,一封信从她袖中掉落出来。我认出那是今晚家丁送来的信,现在娘如此这般,定是这封信的缘故。我便也不与她争那酒壶,俯身拾起那封信,取出后展开,读了起来:
“芙儿:
提笔作此信,忽忆及,你离京已十载。叹浮生若梦,转眼你我早已是鬓含霜雪。
你离京时,托我一事,我应了你。十年来,每月修书一封,述及他近况。我知你心中仍旧惦念,分毫不差当年。
可惜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我虽许诺与你,而今却不得已食言。你读此信时,瞻兄已是碧落黄泉。
月前,朝堂上议及皇帝亲政之事,瞻兄力主还政于帝,联合众大臣上表,奏请太后还政。因首辅进谗,太后盛怒,将瞻兄及家眷囚于天牢。三日后,宫中下旨,瞻兄斩立决,家中男眷发配塞北充军,女眷没入掖庭为奴为婢。
我虽多方努力,奈何无用,只得眼睁睁看故人含屈而亡。所能做的不过是托人收其尸骸,暗中埋葬,使其入土为安。
我知你待他,心如匪石,不可转也。见此信,你定萌生去意。我不愿多费口舌,苦劝于你。只求你,念在往昔他待你那般,念在贞儿年幼,保全慕氏这一血脉。万不可一时伤心,做傻事。若你执意,只怕瞻兄九泉之下亦不能安心。
望珍重。
启晟书”
墨字小楷,句句跌落在我心上。我手一抖,信纸滑落。慕氏,血脉,京城。。。勾起我脑中那遥远的回忆。依稀记得稚子时,娘常唤我的名字不是现在的“万贞儿”,而是:慕贞儿。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烟雨时节,娘带着我离开京城,乘船回到扬州。如果说,我爹爹并不是像娘说的那样,已经过世。如果我的名字叫慕贞儿。那,那信中的那位被处斩的瞻兄便就是我的爹爹。
这一切太为混乱,我没有办法用这零碎的回忆和这封信拼出一个事实来。知道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娘。
她仍旧顾自饮着,一行清泪无声滑过她的脸庞,她面上带笑,也不去拭,任由泪沿着尖削的下颚垂落,滴在杯里,和着辛辣的酒一起饮尽。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我知道她心里难过。娘长的极美,出尘脱俗,人淡如菊。来到扬州这么些年,不是没有人托舅舅来提亲,可每次娘都是淡然一笑,不作理睬。到闲时,她总会取一把琴,朝北而坐,拈弦细抚,不弹别的曲子,每次都是那一首:《奴带笑》。她也不亲自教我奏琴,从外头请了个老师来。我初学琴时,就听老师赞过她的琴艺,说宛若仙乐。我央她给我弹一首,她便奏了《奴带笑》与我听,我不肯,求她换首曲子,她却恍若未闻,只淡淡一笑,道声:“娘只会这一首。”现在想来,许是与心中的那位瞻兄,我的爹爹有关了。
娘是个坚强的女子,很少如此哭泣。我见她今夜如此,只得按下心中的伤痛和疑惑。吩咐门外的琼奴去沏盏茶来,走到娘跟前,俯身唤道:“娘,别喝了,待会喝口茶醒醒酒,贞儿伺候您歇下,有事明日再说。”
她看着我,口中含糊道:“贞儿。。。不,不,你是瞻郎。”说着已是泪如雨下,她伸出手,抚过我的脸庞,嘴角笑道:“瞻郎,你还记得吗?‘长安一夜万花开,偷摘与奴戴,琼液共饮,坐看织女牵牛星。杏眼流波金步摇,人较花儿娇,垂首低顾,此生莫相负。’当年韶华时光,你为我作的词,你还记得吗?此生,莫相负!你怎忍心抛下我,独留这尘世!”
她抚着我脸庞的手不住的颤抖,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却再也哭不出声音来,只有低低的呜咽。我抱住她,任她瘫倒在我怀里,泪湿衣襟,我下颚顶着她的肩,泪也无声而落。
不知过了多久,娘在我怀里无声睡着。我唤了琼奴,一齐服侍她睡下。经过今晚,我已是毫无睡意。琼奴将手中已凉了的茶放下,又换了盏热茶递与我。我看着她,勉强一笑,牵过她的手,凉的很,我帮她捂着,道:“你不必在这陪我了,在外面站了大半夜,早点去歇了。”她笑了笑,握住我的手:“小姐,我陪着你。”
我拿起那封信,对着灯火,一遍又一遍的读着。看得眼酸,我起身,见一旁的琼奴坐着睡着了,取了床锦被替她盖了。推门而出,一阵凉意袭来,我掩上门,凭栏远望,空中没有星斗,只一片墨黑。这夜静的,听的见雨打在芭蕉叶上又滴落地的声响。我朝北望去,看不见边际,那是京城的方向,娘心中惦念的那个地方,埋葬了一段故事的地方,‘人较花儿娇,垂首低顾,此生莫相负’。
一早娘就醒了,见我在她屋里,心疼道:“贞儿,你昨夜一宿没睡吗?”我摇摇头,伺候她起床,洗漱完,我拿起梳子帮她梳头。她看着铜镜,道:“帮我梳飞仙髻。”我依她所言,将手中青丝反手一绾,斜于两侧,似仙若飞。两人静默无言,窗外两只黄鹂结伴而鸣,婉转轻扬。一旁婢女碰上花盘,我拣了朵嫣红杜鹃给她插上,她摆摆手,唤道:“喊她们去摘了琼花来。”我知道她心中所想,待簪好素白的琼花后,我又取了几只素银钗子给她戴上。
打扮妥帖,我看着她,欲将事情问个明白,遂轻唤道:“娘。”她打断我的话,道:“贞儿,去把娘的琴拿来。”待我取来琴,她依旧朝北而坐,低首,信手抚来,琴音低婉,依旧是那首《奴带笑》。梨花欲语泪先落,拨琴转**还浓。我低吟道:“长安一夜万花开,偷摘与奴戴,琼液共饮,坐看织女牵牛星。”娘接道:“杏眼流波金步摇,人较花儿娇,垂首低顾,此生莫相负。这是你爹写给我的词,转眼十年,词仍在,人却亡。”琴音骤然一抖,却又回复。她继续道:“那封信想必你已看了,本不该瞒你的,只是当时你还年幼,又随我离京来到扬州,往事不愿与你提起,徒增你心事。今日,也是天意,我便将所有的事全诉于你。”
时光交转,琴音复鸣。
“我本是扬州人氏,家住在城南桥下。因家贫,五六岁时父母便将我卖与他人,后来几经转手,我被买到京城一家青楼里。到那时,我已忘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姓万,鸨母便给我取了芙儿这个名字。因我容貌出众,鸨母分外看重,便请人教我琴棋书画,吟诗作对。不过三五载,我便名动京城,上至王公贵戚,下到富商巨贾,为了见万芙儿一面,皆是一掷千金。我生性倔强要强,虽流落烟花,却不愿任人玩弄,所以只做雅妓,陪人赏画作诗,抚琴品棋,绝不以身侍客。鸨母虽不愿,但奈何我以死相逼,她又不愿失了我,做赔本生意,所以也不敢强求。
那时的日子过的甚是舒服,虽不是吃遍山珍海味,穿遍绫罗绸缎,却也是锦衣玉食。身边又有一群豪门公子簇拥,为了我,视金如土。唯有一事,便是不知情爱为何物。也见过那文人骚客,风流侠士,听过那“只愿君心似我心”般的誓言。心中却是知道,他们待我,不过如观花,趁着容颜姣好,花颜正茂,便驻足相看,欲采下藏入袖中。但待到花朵枯萎,容颜尽损时,怕只剩下掷落尘泥,提履踩踏之心了。又哪里配称得上爱呢。
直到我遇见你爹。那一日,启晟领了他来,唤我抚琴,他一袭月白锦衫,临窗而坐,遗世而独立,也不说话,只静静饮酒。一曲奏罢。他剑眉一挑,笑道:“姑娘好琴艺,只是纤手弄琴,却弹错一阕,本该转低,姑娘却拨了高弦。”我脸上一红,刚才自己就发现弹错了,只是寻常客人定是听不出来的,不想他却如此专心于琴音。我羞道:‘让公子见笑了。’他却道:‘哪里,是我吹毛求疵,姑娘之曲宛若仙乐,是小生有耳福。’说着起身,笑道:‘小生今日还有事,就不叨扰姑娘了,告辞。”
他走后,启晟告诉我,他叫慕瞻,是当朝吏部尚书之子。
自那日后,我脑海中就一直出现那样一个白衣男子的身影。三日后的夜间,他再次造访。这次,他一个人。他心情似乎不好,听完曲子,他挥手,朝我到:‘芙儿姑娘,可否陪在下饮几杯。’我走至他跟前,举起酒杯,笑道:‘有何不可。只是,不是在这里。’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双明澈双眸,道:‘哦,姑娘可有好的去处。’我道:‘当然。’
行至门前,他跨身上马,看向我道:‘是不是要帮姑娘雇顶轿子。’我不禁大笑,道:‘公子说笑了,哪用这么麻烦。’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眼镜直视于他。他略一迟疑,接过我的手,扯我上马,双腿一夹,策马而去。
我侧首向他道:‘东郊有家农户,家里自酿的酒最是香醇。’他闻言一笑,一排整齐白牙,朝我道:‘你如何知道?’我笑道:‘那年隆冬,我换了小厮装扮,驾马出城寻梅。到那山脚河畔寻着红梅,却不想迷了方向,几番找寻原路不得,便敲开了农户的门。他给我指了方向后,见我因天寒,冻得发抖,便端出自家酿的酒,叫我暖暖身子。那酒甘美醇和,尾净余长,实在难得。我便掏钱买了几坛,带了回去。’他听了,笑道:‘倒是机缘巧合,塞翁失马。’
买了酒,一路驾马到京郊伽蓝寺。我翻身下马,朝他笑道:‘好了,就是这里了。’他略微有些惊讶,道:‘伽蓝寺?’我对他惊讶表情很是满意,笑道:‘正是。’他看着我,微微一笑,将马拴好,准备去敲寺门。我忙拦住他,道:‘别,这样可不就扫了兴致。’他又是疑惑,又是好奇,道:‘那如何进去。’
我牵过他的手,道:‘随我来。’两人走到寺外的围墙边,我朝他上下摆了摆手。他很是疑惑,我见他不懂,笑道:‘快点趴下啦。’‘趴下干吗?’‘给我垫脚啊,不然如何进去。’他虽不是很懂,却依我所言,俯下身子。我踩着他的肩头,爬上围墙,纵身一跃,跳落院中。
我在院中寻来一条粗绳,抛出墙外,喊道:‘你用这绳子爬进来。’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白影落在我身边。他理理衣衫,四周环看,赞道:‘果然是别有洞天。’借着月色,满院桃花悄声绽放,素芬暗香,点点瑛红,若美人铅华洗净,永恒而放。
我取出酒坛,席地而坐,拔开酒塞,朝他道:‘芙儿虽不知公子为何烦恼,也不知如何可以为公子解忧。但却可陪公子赏花饮酒。’说着仰头,灌了一口。他也坐下,也拿起一坛,和我对饮。两人观月赏花,品酒闲谈。见他心情略微舒展,我心下便也宽慰许多。
那以后,他每日都来找我,或听我抚曲一首,或饮酒作诗,或驾马闲游。他从不和我说心烦之事,我也从来不问,但我知道,世家公子所心烦的不外乎仕途和家族。我知道,我已经喜欢上了他。我亦知道自己的身份,愈是来得不易,愈是珍惜。
如此相处半载,有一日,闲谈时,他和我提及,他爹要帮他纳妾,是永州知府的女儿。我笑道:‘你可享齐人之福了。’他却苦涩一笑:‘何福之有,这不过是我的爹仕途上的一步棋子。’我收了笑容,看着他,递上酒壶道:‘既是知道,又何苦烦恼呢?’他拿起酒壶,猛灌一口,自嘲道:‘我虽知道,却是看不开。漫山花虽艳,怎奈非吾心。没有感情的两个人牵强的生活在一起,怎么会快乐。只会误了人家。’我道:‘你却会为别人想。’他道:‘我虽为她着想,但无能为力,还不如不想。’我抢过酒壶,喝了一口,道:‘却也不是无能为力,只要你肯接受人家,喜欢上人家,此事不也就圆满了吗。’他笑道:‘怎么会。’我问道:‘怎么不会,若人家闭月之容,羞花之貌呢?’他看着我,道:‘那也不会。因为,我心里有人了。’我心下一紧,面上却还是保持从容之色,笑问道:‘人间自是有情痴,敢问公子,是哪家姑娘。’他顿了许久没有接话,只盯着我看,然后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道:‘如果我说,是你呢?’我顿时慌了神,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得心下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他也不追问我,起身研墨,拿起狼毫,饱蘸浓汁,在金碎花底的宣纸挥舞。我低头看去,是一首词。”
我走到窗前,半掩上窗扉,窗外那株芭蕉昨夜被夜雨洗过后,愈发青翠。我吟道:“长安一夜万花开,偷摘与奴戴,琼液共饮,坐看织女牵牛星。杏眼流波金步摇,人较花儿娇,垂首低顾,此生莫相负。”
曲子骤停,娘抬头,如墨眼眸微微泛泪。看向窗外,北边的那一片天空。
凝视良久,她敛目低头,继续抚琴,琴音依旧醇厚,听不出半点波澜。
她嗓音略有些沙哑,继续说道:“其实三日前,启晟就来找过我,他说愿意帮我赎身,纳我为妾,以妻礼待我。我知道这么些年来,他一直心里有我,百般保护。但我对他,并非风月。虽是感激,却不会委身于他。听他这么一说,我只淡然一笑。他虽万般憧憬,却也不再勉强。
你爹向我表明心迹后,便问我的意思。我害羞的紧,便回了他‘愿与子偕老’。现在想来,原来‘与子偕老’、‘老使我怨’,往事般般应。
第二日你爹便借了银子替我赎了身,脱了籍,又寻了个宅子。我们知道,以我的身份,你爷爷是断不会让我进门的。所以你爹爹想了个法子,谎说我是因父母双亡,上京寻亲的苏杭女子,被他所遇,怜我可怜,替我找了地方安顿,后来寻亲无望,举目无依,你爹于心不忍,便要纳我为妾。
就这样瞒过你爷爷,我进了府,成了你爹的三姨奶奶。我很知足,从不在名分上计较,只觉得此生能伴着他,便就是幸福了。我从不与来府上的男客见面,我的身份一直是我隐藏的最深的秘密。两年后,我生下了你。想着以后相夫教子,看着你日日长大便很好了。但事情总不似人想得那般美好。
你四岁那年冬天,二姨奶奶娘家兄弟入京迁职,家翁摆宴于家中,我自然推脱,说身体不适,不愿见男客。怎奈二姨奶奶百般相邀,我若拒人于千里之外,实在不好意思,又想着入府已经六年了,坊间旧人怕早已是不记得万芙儿是谁了。想到这,我便就应了下来。
男客们的晚宴设在正堂,而我们女眷便在偏庭吃席。待到酒觞交错,席过半巡,二姨奶奶领着她兄长来与我们敬酒。轮到我时,我起身,拿起玉壶替他斟满。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看着我眼光,只见他顿时愣住,口中惊呼:‘万芙儿。’”
听到此处,我很是不解,于是打断娘,问道:“他如何肯定,娘你就是万芙儿。”琴音没停,只听她淡淡说道:“当年我艳动京城,见过我的人自然不少。不想当年风光,竟成了日后的负累。更不想,六年来,姐妹相称的人既然能如此。”
我见她没说下去,便问道:“可是。。。”她略点了点头,道:“自我进府,你爹就不免冷落了旁人。她本就好妒,见我们举案齐眉,相爱甚笃,便动了那样心思。这也是后来启晟告诉我的。却也不能全怪她,有此下场,我自己却是始作俑者。”
我一边听她说,一边看着手中一方锦帕。红丝绣牡丹,花开动洛阳。雨来黄蕊凉,泣落泪似霜。白绢红线,似血染就。我低声问道:“然后呢?”
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你爷爷觉得有辱家门,将你爹笞责,并且再也不认我这个媳妇,将我连带着你一起赶出府门。幸得启晟得到消息,及时赶来将我们安顿下来。”
“他后来有去找过你吗?”
“他伤好后,就来客栈找我。给我带了些银票和散碎银两。我知道他是想叫我带着你,去过没有他的生活。我当时恨极了,恨他负了诺言。伸手便要打他,他也不躲,生生挨了我一巴掌。我又是心疼又是心恨,抱着他,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他抱住我。过了很久,他推开我,从我发间拔出一支银钗,放入袖中,深看我一眼,转身而去,决绝的不带一丝留恋。”说到这,弦一颤,一音滑落,跌碎满室尘埃。
我忍住哭咽,问:“恨过他吗?”
娘理好音律,苦笑道:“哪里恨过他呢。即便当时,也只是怪他。自古情爱与忠孝难两全,不论作何选择,他都有苦衷。只是金风玉露,却相隔天涯。陌上花开不知几度,却不能缓缓归矣。这就是宿命,后来,我便带着你回了扬州。”
听完娘的故事,我却无法用言语去安慰,太过沉重又太过美好,却同样易碎。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我缓缓起身,手抚过桌延,感觉若梦般虚无,却又是真实的。我看向娘,她只闭着眼,静静的弹着,将尘封多年的感情淋漓宣泄,悠远绵长。我悄悄的退了出来,既然无法用言语去安慰,就不要去打扰。掩门时,听得屋内琴音一震,曲戛然而止,知音去,弦断有谁听。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也许哭哭就会好了。
第三章 酒醇心头慰伤时,香远芙蕖随风逝
琼奴在门外守着,见我出来,唤了声小姐。我点头算作应答,朝她道:“天晴了。”她道:“是。”我道:“陪我走走。”
浅芽微吐,红丝绦绦,风吹嫩草香,燕衔花儿忙。此时在我眼中却没有半分喜悦。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我那北方的亲族正遭惨运,而我和娘却在这,只能暗自落泪。又想到娘,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而现在,却无奈于家族,无奈于出身,却是南北相分,阴阳两隔。
我正凝望着远处的天,身后传来一阵步子。我回头,是安生。他见我脸上挂着泪,微微有些诧异,躬下身子,低声道:“小姐。”我道:“安生哥起来,方才不小心让灰蒙了眼睛。”他神色放松下来,道:“春天这外面多是杨花柳絮,小姐若无事,还是回房歇着。”
我看着他,问道:“可有酒?”他一愣,回道:“有。只是在我房里。”“那你取了来,我在向晚亭等你。”他虽是不解,却还是依着我的话做了。
他拿来的,是上好的花雕。他取出两个杯盏,欲给我斟上。我道:“不必如此麻烦。”他听了我的话,朝我一笑,取了一坛,揭了酒封递与我,道声:“请。”然后又递给琼奴一坛。我接过,灌了一口,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一坛酒饮尽,我微有些醉意,向安生问道:“安生哥,若你爱上了个女子,却无奈世俗而无法和她在一起,你该怎么办?”他没有思索,回道:“我便是拼了命,也要和她在一起。”我听后,一哂,道:“世事并非那么简单,割爱而去,以毕生去相忘。怕才是最无奈的。”琼奴静静的听着,她知道我心里的痛。三人举坛共饮。我又问道:“若是你爹遭奸人所害,蒙冤而死,你又会如何?”他没有想到我会问这个,想了会,道:“我也会拼了命去为至亲报仇。”我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微微辛辣的酒水顺喉而下,沉默无语。
酒醒时,我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琼奴就坐在我的床边,见我醒了,扶我起身,道:“奴婢伺候小姐洗漱。”我点点头。“小姐昨日喝多了,奴婢准备了浓茶,待会小姐喝些。”
洗梳完,我略饮了口茶,心下惦念着娘,就和琼奴道:“随我去夫人那。”两人正准备起身,就看见一个婢女匆匆忙忙朝这边跑来。看见我,忙止住脚步,喘着粗气,带着哭腔跪倒道:“小姐,小姐,不好了,夫人自尽了。”
我赶到娘的卧房时,娘已经被婢女们放到了床上。我的腿再也支撑不住,一软,跪倒在地,泪不住的往下流。我不信!我不信她就这样抛下我了。我手脚并用,爬到她床前,伸手用力的推她,边推边大喊:“娘!娘啊!你醒醒,你醒醒!”可她却听不见我的呼唤,面色平静如水,含笑入梦。我手中的触感愈来愈凉,愈来愈凉。我怕这弥留的温暖也会消逝,赶忙抱起她,把她抱在自己怀中。泪无休止的溢出,滴落在娘的脸上,我伸手帮她抹了。我哭不出声音,也许心存希望,所以不愿见它幻灭。不知过了多久,我眼前一花,栽倒下去。
醒来时,已是晚上。屋内只有琼奴,她扶我起来,轻声道:“我把他们都喊出去了。”我冲她一点头,表示谢意,道:“我想静一静。”她听我这么说,轻掩了门,退了出去。
我慢慢走到娘的床前,她安静的睡着,穿着绯红色绣百喜字锦衣,我从未见她穿过这件衣服,也许是她嫁给爹那天的喜衣。梳着少女的双环髻,发间一支银钗,是很老的样式了。桌上一张泛黄的宣纸,金碎花底,是那首《奴带笑》,是他写给她的那首《奴带笑》:“长安一夜万花开,偷摘与奴戴,琼液共饮,坐看织女牵牛星。杏眼流波金步摇,人较花儿娇,垂首低顾,此生莫相负。”
一柄酒壶下,还有一张宣纸,我走近,娟秀的字体,“与子偕老”,与子,偕老。这是她给他的承诺。宣纸旁还有一个包袱,我忍着心中的痛楚,打开来看,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些散碎银两。他给她的东西,她都是视若瑰宝,从未动用过。顿时泪如雨下。
我牵起她的手,抹了把眼泪,朝她笑道:“与子偕老,你现在了了夙愿了,开心吗?”我摸着她发间的银钗,看着她的脸,笑问道:“还想他再帮你拔下发钗吗?此生莫相负。陌上花开,汝终归矣。”
静坐到天明,我叫琼奴去请了忠叔来安顿娘的后事。我唤婢女取了面软凳,坐在娘的房门口,取出袖中一封信。这封信是我在娘的枕边找到的,她用红蜡封好,上面写着“吾儿慕贞亲启”。
“吾儿:
汝见此信时,吾已随他而去了。
雨潇潇兮洞庭,烟霏霏兮黄陵。望夫君兮不来,波渺渺而难升。湘水妃子泣,奈何人不归。吾与汝父相识相知,却不得以而相忘。一切皆有命,无所怨。吾心暗留一份残念,此生即便无法再见,却能同存乾坤之间,共看朝起夕落。怎料造化弄人,今时,吾之残念亦不能矣。遇难而不能相依,赴死而不得相伴。曾言‘与子偕老’,思索良久,既是‘此生莫相负’,吾心决绝,便是要随他而去。
平生坦荡,无所负者。然,贞儿,今娘亲却要有负于你。尘世已逝,了无惦念。唯汝,吾实在放心不下。可情之于深,不得已。
万昀是汝舅父之子,虽**财,却也可以托付。待吾身后事毕,你便在白日内嫁与他。吾毕生积蓄全放于枕边匣中,汝自己保管,切莫交予万昀和他娘。吾为汝所想,也只能如此。
汝知吾心,生不得同室,死亦不得同穴,大憾。故吾死后,愿以火化身,奉于家中。若来日得幸,便与其同葬。若不得,就择一朝北之处而放。
千万言,言不尽。
珍重。
万芙儿绝笔”
掩信,泪落。我将信叠好,小心放入袖中。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第四章 佳人欲嫁浪荡子,知音遇难透真情
娘的后事我交给了忠叔和万昀去料理。我只躲在自己屋内,掩上门,取了娘弹断了的那把琴,琴只剩六弦。我只信手拨弹:“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何一悲,弦急知柱促。驰情整中带,沉吟聊踯蹰。恩为双飞燕,衔泥朝君屋。”
三天三夜,滴水未进。琼奴劝了我多次,我无动于衷。伊人逝,肠断曲音涩。
这日晌午,琼奴急拍着我的房门,道:“小姐,奴婢不敢再劝小姐,只是,求小姐可怜安生哥,他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也是滴水未进。”自我闭门不出后,安生就一直守在我房门口,三天三夜。我叹了口气,推开房门。安生见我出来,脸上露出欣喜。我蹲下身子,道:“何苦呢?”他也不回我话,只笑笑,回头向琼奴说:“姑娘快给小姐准备些膳食,不要太过油腻的。”
我回身,他怕我又将房门掩上,遂随我一起进入房中。我取出那封信给他,自己继续抚琴。他小心拆开信封,细细读了一遍,叹道:“虽不太清楚之间的故事,不过,夫人却真是情义女子。只是,”他转向我,疑惑而又关心的问道,“你真要嫁给万昀?”
我低头拨弦,一笑,摇摇头。“是不愿,还是不知道?”他问道。“不知道。”经过这么大的变故,我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他沉默了,我心下很乱,却强迫自己镇定,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略微吃了点东西,我唤琼奴去请了万昀来。万昀行至我房门口,道:“不知表妹唤我来又何事?”我道:“既是内亲,又是如此时候,表哥不必多礼,进来说话。”门外一时沉静,过了一会,万昀推门而入,见安生也在我屋内,顿感诧异,不过他很快收了诧异的眼光。我示意琼奴取了面凳子,道:“表哥坐。”他依言坐下。我问道:“不知娘的后事料理得如何?”他低头,答道:“已经依姑母遗言料理好了。”我眼睛泛酸,强忍着道:“那就好。”我呷了一口茶,看向他,道:“我娘留下遗命,叫我百日内与你完婚。”万昀听了,一惊,抬起头直看着我。安生见他如此,猛地一咳,他知道失礼了,帮移了目光。我道:“怎么表哥不愿意?”他回道:“不是,只是姑母走得仓促,绣庄事情又多,一时间恐怕没有办法料理婚事。”“自古孝礼,父母去世,子女便是要守三年的孝。若百日内不能完婚,那便要等到三年以后了。何况,绣庄还有忠叔可以帮衬着。”我看他颇为踌躇,便道:“事出突然,我想表哥也要好好想想。”
万昀走后,安生朝我道:“小姐真要嫁与他?”我一笑,道:“娘如此为我打算,定有她的道理。一夜之间,如此变故,我心中也是不甘。但那又如何呢?我一弱女子,如何为他们报仇洗冤?我想娘也是不愿意我心中记着这段仇恨,所以叫我和万昀完婚,过平凡的日子。过往如烟消散。”他听了,朝我道:“那为什么定要嫁给那万昀呢?”他盯着我的眸子,声音一软,道:“贞儿,若我愿娶你呢?”我并不吃惊,我很早就知道他的心意,我道:“从爱生忧患,从爱生怖畏;离爱无忧患,何处有怖畏?是故莫爱着,爱别离为苦。若无爱与憎,彼即无羁缚。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只是若因着这爱,而彼此羁缚,却也非你我之意了。沧海自浅情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我待你,如知己,却未存半分风月之想。”
他眸子中的光亮一点一点的暗淡,朝我一笑:“我也一早就知道了。不过不甘心,所以今日才壮着胆子亲口问了你。”我没有答话,我想他心里定是难过的。我起身取来一个桃木红漆雕海棠花的匣子,对他道:“你把这个带了出去,好生帮我保管着。”他打开匣子一看,冲我惊道:“这是绣庄和宅子的地契、房契?”我对着他疑惑的眼光,道:“是我娘留给我,我能相信的人,除了琼奴,就只有你了。”
我把娘的骨灰放在自己房中,心里安慰许多。我本想修书一封给那位‘启晟’,但没有他的住址,只能作罢。万昀和他娘在料理完我娘的后事后,也搬到府里来住,我的舅母俨然就成了家中的女主人,对仆人们呼来喝去。万昀对我们的婚事一直没有给我答复,我也不急,这桩婚事对我来说不过就像一日三餐般平淡。
那一日,我为娘奏了一曲《奴带笑》后,就由琼奴伺候着歇下了。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琼奴破门而入,大声道:“小姐,小姐,快醒醒!不好了!外面走水了!”我猛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抓住琼奴的手道:“你说什么?”“外面走水了。”走水了?我来不及想,就赶忙披衣下床。我推门而出,外面火势很猛。我赶忙回屋,略微收拾了些细软,就和琼奴相互牵着,往楼梯奔去。谁想到,还没赶到楼梯就见大火沿楼梯而上,扑面而来。我见情势不好,知道想从楼梯逃生是不可能了。我忙带着琼奴退入房中。我用力掩上门,突然脑袋中一闪,刚才一时慌乱,却是忘了什么。我对惊慌失魂的琼奴道:“琼奴,你是怎么发现走水的?”她喘着粗气,道:“奴婢睡的迷糊中,就感觉外面一阵火光。醒来就发现走水了。”我追问道:“那,你喊人了没有?”她赶忙答道:“有,奴婢一见走水了,就大喊叫人来救火。”她说到这,也顿住了,她也觉出不对了。既然我们大声呼救,为什么现在外面除了火苗劈啪的声音之外,却听不到人救火的声音。而且火势如此之大,府中之人不可能看不见。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我心下一冷,脸上一笑,他们竟是如此狠心。
琼奴颤声问道:“小姐,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我心中也慌了,不知该怎么办。这时只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安生裹着一条滴着水的锦被出现在我们面前。我心下一喜,忙叫道:“安生哥!”他见门外的火苗不住的往屋内窜,忙掩了门。我见火势愈加凶猛,忙问道:“怎么办?”安生哥一个箭步冲到我的床边,扯起两条锦被,用桌上的茶水浇湿,给我和琼奴一人披上一条。他急道:“你们裹好棉被,我背上你们闯出去。”说着,他就要背起我。我赶忙对他说:“先把琼奴救出去。”琼奴看着我,道:“小姐,还是你。。。”我打断她:“什么时候了,听我的。”安生看了我一眼,我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他背起琼奴,冲了出去。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安生便回到房中。他背起我,对我说:“小姐,把口鼻捂住。”我依言做了。我用锦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安生背着我拐向左侧的楼梯,想从这边闯出去。却不料火势太猛,他刚迈下一步,就见一股火苗打了过来,差点撩着眉毛。安生只得带着我退了回来。奔向右侧的楼梯时,发现火势较左侧还要凶猛。
看来想从楼梯逃生是不太可能的,我顿时慌了神,朝他道:“现在怎么办?”阁下听得见琼奴在唤我们:“小姐!安生哥!”安生转头看向我,道:“小姐,怕吗?”我道:“若一人,定是怕的。不过,有你,便不怕了。”他朝我一笑,道:“那就好。”火苗从两侧涌了过来,似猛虎要吞噬一切。安生眼中透过一丝果决,冲我一点头,一把把我抱入怀中,用下颚顶着我的头,把我的身子埋在他的怀抱中。然后跳上栏杆,纵身一跃。
耳畔一阵风过,两人便跌落在地。安生将我护得死死的,我没有感到分毫疼痛。我赶忙从他怀中爬起来,扶起他,问道:“你有没有受伤?”他朝我一笑,把身上的锦被朝地上一丢,道:“还多亏了这锦被,没有受伤。”一旁跑来的琼奴见我们都没事,这才放下心来。三人相视一笑,安生问我:“现在去哪?”我看他一眼,回道:“你家。”
三人赶到安生家时却全都惊住了。眼前的却是一栋火楼,熊熊烈火不断的往上窜。我们都被吓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赶忙喊醒左邻右舍,一齐救火。怎奈火势太大,火被扑灭时,天已渐明,而房子只剩下一堆焦土,忠叔一家没有一人逃得出来,全都葬身火海。
安生哥见此情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天长哭。我和琼奴一起陪他跪下。忠叔一家是因为我而受池鱼之灾,若不是我,他们也不会受奸人所害;若不是我,安生哥就有时间可以把他们救出来。在我身旁的安生,受此打击,猛地昏厥了过去。琼奴忙上前扶住他,我俯身朝废墟中磕了三个响头,是我对不住你们。
寻得一家客栈住下,我和琼奴把安生哥安顿好,我吩咐琼奴去要些热汤,自己倚着窗台坐着。客栈前有株琼花,色似银雪,风吹花落,恰巧落在我的窗台上,我拾起细嗅,淡淡馨香。花开相似,人却不同。心下万般滋味涌出,却又无法言表。只苦涩一笑。
正想着,安生哥低吟一声,醒了过来。我见他醒来,走上前,在床榻前一跪。他看着我,面无表情。我朝他磕了一个头,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是我对不住你。”他不说话,我心中的歉疚愈加深。琼奴进屋,见我如此,放下热汤,跪在我身后。良久,安生长叹一声,道:“琼奴姑娘,扶小姐起来。”他见琼奴并未依他,遂起身,搀起我,嘶哑的声音道:“没事了。”见我不愿起身,他继续道:“你这一拜,我就当是替我父兄家人受了,以后莫提了。”我听他这么说,才和琼奴起身。我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递与他。他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捧灰土。我低声道:“这是我从废墟中取了来的。”他红着眼,点点头,道:“多谢。”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就和琼奴退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我去安生哥房中,却不见他人。我问店家,店家告诉我,说他一早就出门了。晌午时分,我听得他房门有响动,知道他回来了。我推开他的门,他猛的一惊,把手上的东西藏进怀中。我朝他一笑,道:“你回来了。”他点点头。我问:“这半天去哪了?”“回原来的房子处转了转。”我斟了杯茶,呷一口,道:“记得以前我问你,若你父亲遭奸人所害而死,你会如何?”他凝视我,而后说道:“我当时回你的是,我便是拼了命也要为他们报仇。”旋即笑道:“我不该瞒你的。”说着掏出怀里的东西,我打开一看,是一把利刃。
我笑道:“想好如何报仇了吗?”他镇定的一点头,道:“嗯,我定要手刃了他。”我朝他一笑,道:“那便带我一起去。”他看着我,忙回道:“不行!”“怎么不行。他要火烧你家,不外乎是因为想得到绣庄而除掉忠叔,或者是他知道我的房契地契在你家。所以要报仇,当然得算我一份。更何况,我和他之间也有帐要算。”他急道:“不行,太危险。”我朝他道:“既是危险,你为何又要去。”他一时气极,吼道:“如此血海深仇,你难道叫我不去报吗?”我正视着他道:“若是你有十足的把握,我绝不拦你。可是现在,如若我们不出现,他便是当我们死了。若是此时出现在他眼前,凭我们三人如何斗得过他,岂不是自投罗网。”他听了我的话,一锤桌子,道:“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能做吗?我便要拿命和他拼。”我斟满一杯茶,递与他,道:“活着才有希望,你记着,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第五章 七夕鹊桥奏秋风,八珍初逢宁邺王
绿树阴浓夏日长,转眼已是七月。我、琼奴和安生来到建邺已经四个月了。
那日,我劝下安生后,我便问他,如何知道我们遭遇火险,他笑道:“万昀虽布置精密,当日府内所有人都被他胁迫,不许去救火。但,护院中有我一兄弟,他见万昀要害你,便趁他不注意,连夜告知了我。我这才赶来救你们。”
我沉思了会,道:“我记起来了,那夜也是他放我们出府的,可是?”
他点点头。
我冷笑道:“至亲为微薄小利,却如此狠毒,还不如旁人。”
他道:“你还有一事不知,当日万昀只要娶你,便可净得你家财,他却为何要害你性命呢?”
我也不解,摇摇头。
“我早先就听人说过,他在外面已是有了人的。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事成了,便是既得了家财,又坐拥佳人。”
我听了,也不言语。两人沉默了会,我问道:“如今,你想着我们该去哪?”
他思索片刻,道:“我幼时曾随师傅去过建邺,那里风土与扬州相似,也是钟灵毓秀,山清水明的好地方。要不,我们先去建邺暂避避。”
我点点头,道:“待问过琼奴,再决定。只是,扬州城定是待不得了。”我心下想着,那万昀没见着我和琼奴的尸首,定是要寻的。
琼奴见是安生说要去建邺的,便十分同意。于是三人收拾行装,乘船来到建邺城。
三人刚寻着客栈住下,装着银两和首饰的包袱却被人偷了。身无分文,我只能和店家商量,我在雅间替客人抚琴,以偿还欠下的银子。好在店家好说话,应下了,而安生哥又很快在码头找到份事情,琼奴也做些女红卖钱。一个月后,不仅还了欠银,我们还用余下的银子租了间小房子,暂且住着。安生不太同意我继续在客栈抚琴赚钱,他说自己可以赚钱养我,而且我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不好。我心里不愿他为我付出太多,我还不清也欠不起的。后来我辞了客栈,去了建邺城中最大的酒楼――八珍楼,这样可以得到更多的银子。告别锦衣玉食,才知道银子是多么的重要。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别离还有经年客,怅望不如河鼓星。今天是七夕,我抬头仰望,漫天星斗,皎皎明月。想起来今早安生和我说的话:“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又到七夕,鹊桥相逢,该是如何欣喜,却不想一面后,又得遥遥相望一年。一晃,来这快半年了。有时候我觉着,这样的日子有你在身边,就算是幸福了。贞儿,你,你现在可愿嫁我,我会待你很好的。”这已是他第二次问我了,而我知道,琼奴正在房内绣一方汗巾,是鸳鸯图案,她要给安生的。人间自是有情痴,我不愿再伤他的心,冲他一笑,并未答话。希望琼奴也不要伤心。
我正想着,就听得旁边一小厮唤道:“贞儿姐姐,雅间有请。”我知道是有客人要听曲子,就冲他一笑,道:“有劳。”
蒙上面纱,我放下琴,柔声问道:“不知客官们要听什么曲子?”“拣你拿手的弹。”低沉的声音灌入耳中。很少听到这么好听的声音。我听他这么吩咐,便也不再问了。调弦拨奏起来。“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还未入秋,怎么想起这曲《秋风词》呢?”珠帘前的客人放下酒盏,问道。
我起身道:“曲由心生,想着今儿是七夕,坐看看牛郎织女星,人间天上也是一样,虽是有情,却遥遥相望。所以就信手弹了这曲子。客官莫怪罪。”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无妨,我喜欢这曲子,你继续。”他微微一笑道。
安生接我回到家,琼奴迎了上来,朝我笑道:“小姐,你回来了。我准备了果子和香烛,等着你一起拜织女呢。”
我朝她一笑,心中暗叹道:向不幸福的人去祈求幸福,世人可谓痴。却也不愿拂了琼奴的兴致,于是强打着精神和她一齐拜了织女,吃了果子。
我梳洗过后,正准备歇息了,就听得一阵叩门声,我起身开门,却不见有人,低头,看见门外放着个小匣子,我拿进房打开来看,是一支琼花粉蝶银簪。我叹一口气,这定是安生送的。我把它收好,打开衣箱塞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安生送我去八珍楼,我问他:“琼奴的东西,你可收了?”他点点头。我继续问道:“那昨晚。。。”他打断我,道:“是我送给你的,你收着便是了。”
晚上的八珍楼分外热闹,流光溢彩。我在雅间抚琴时,却遇上了麻烦。我本只是抚琴,不想那客人却执意要我摘了面纱陪他喝酒。小厮找来店家却也无用,想来那人来头不小,很是张狂。
正僵持着,却听得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怎么付楠兄也在这,饮酒听曲本是雅事,付楠兄这样倒是扫了兴致。”
那人听得这话,霎时就惊住了,忙跪倒道:“王。。。”“好了,走。”那人如获大赦,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店家吩咐人来收拾残局,我一福,问道:“今日谢公子搭救,不知公子尊姓?”
他一笑,道:“王。我是来听曲的。”
我抬头看他,他约莫双十年纪,穿着一袭湖蓝绣银竹纹长袍,腰间坠着双喜莲花荷包。面若白雪,眉似双剑,鼻梁高挺,丹唇温红。我朝他笑道:“是。”
待一切收拾妥当,我问道:“不知今日王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他斟了杯酒,一饮而尽道:“不必问我,你随意。”
我便选了《汉宫秋月》,这本是琵琶曲,但我自己把它改成了琴曲。奏罢,他问道:“这是汉宫秋月?”
我道:“是。”
他看着我,笑道:“难得。我总觉得你与众不同,颇负才气,许是个有故事的人。”我微笑不答,退了出去。
自那以后,这位王公子便隔三差五的过来听曲。偶尔和他聊聊,也觉得很舒心。最近建邺城里颇有些乱,只听说宫里要选秀,凡是适龄女子都要送到两江总督府先行挑选,家中有女儿的皆是惶恐不安,想着法子要避开这选秀。
“在想什么呢?”王公子听出我琴音有些乱,问道。
我羞涩一笑,道:“是我心不在焉,想着这几日建邺城里选秀的事。”
“不光是建邺,还有苏州,淮州和扬州,现在都在为选秀的事情忙活。”他说的时候,特意把重音落在了扬州上。我心下一紧,莫不是他知道了什么,但心下一想,许是巧合,是我自己太紧张了。但他见为我未答话,又继续说道:“怎么不说话,万贞儿。”
我来到建邺之后,就和琼奴一齐换了姓氏,改和安生姓,都姓安。所以大家皆唤我“安贞儿“,而如今听到他猛地唤我“万贞儿”,我便知道他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我心下也不慌了,手停了下来,站起来笑道:“不知宁邺王如何知道,我叫万贞儿的。”
他听到我唤他“宁邺王”,却不惊奇,只哈哈大笑起来,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他撩开珠帘,笑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一股无形压力,我道:“那日你救我时,我就怀疑,你的身份绝对不一般。不过我以为你是哪家世族子弟,却从未望皇族去想。直到一日,我无意间看见你袖口内绣着龙纹,在见你手中折扇上有萧字,这是皇族的姓氏。我便肯定了你定是一位王爷。而这建邺城中只有一位王爷,便就是你――宁邺王。”他退回身子,笑道:“的确聪慧。”
他坐定,看着我道:“我有一事要与你商量。”我听了,不禁一笑,道:“此时此刻,我还有资格和王爷商量什么吗?”
“有何不可。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我也坐下,镇定自己,道:“我倒是挺好奇,我有什么可以让王爷值得和我做交易。”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可以帮你除掉万昀和你舅母,替你报仇。”我心想,他倒是把我的事打听的一清二楚,遂问道:“那我需要做什么呢?”
他深看我一眼,道:“你,要参加选秀,入宫为妃。”我听到入宫为妃,心中诧异,看着他,半晌问道:“入宫为妃?”他嘴角含上一抹温柔,道:“还有,揭开面纱,我要看你。”
我用手指拂过琴弦,微微生凉,问道:”为何是我?”他不答话,我追问道:“为何是我?”他低头不看我,道:“因为你的才,更因为你的聪慧,我需要一个聪明人。”我一笑:“若我是无盐之辈呢?”“怎会,未若柳絮因风起,我料定你必不是庸脂俗粉。”
我便不再答话,伸手把面纱撩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惊喜和忍痛。我道:“怎样?”他盯着我看,听了我的话,回过神来,点点头。
我拿起琴,道:“你的话我听明白了,至于你要我入宫为妃的目的,我也能猜个大概。我要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外面黑云阵阵,天欲雨,我朝北望着,那里的天会是怎样的呢?
第六章 相逢自是常相伴 漏夜姊妹入王府
琼奴剪了剪灯花,问道:“小姐,不早了,歇了?”
我停了手上的绣活,朝她道:“你早些歇了,我再略坐会,就去歇息了。”
她见我脸上有愁容,也不去睡,便问我:“小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了。你我之间就和姐妹一般,小姐,你有事就和我说,别自己一个人受着。”
我本不想告诉她,一来,我还没有决定,这二来,我不愿意她替我担心。但见她如此说,我便将事情和她说了。
琼奴听完,朝我道:“他如何知道小姐你的事情?”
我笑道:“傻姐姐,他是王爷,有什么不能打探到的呢?何况他的封地虽在建邺,但扬州离建邺不远,也该是他能力所及之地。”
她问道:“那小姐如何打算?”
我低头绣着杏花,口中说道:“他要我参加选秀,定是想我入宫后能得蒙圣宠,替他打探消息,排除异己,做他在宫里的内应。”
琼奴惊道:“那定是极其危险,小姐!”
我牵起她的手,冲她压低了声音道:“我只怕,他宁邺王存了反心。”
琼奴倒吸一口凉气,忧心忡忡的看着我,道:“那小姐万万不可答应他。”
我知道她是关心我,我拍拍她的手,继续绣花,“他答应帮我除掉万昀,还是小事。只是”我停下手中的活计,道:“只是,如果我真能进宫的话,那不是就有机会帮我爹娘洗冤报仇了吗?”我想,宁邺王一定不知道我还藏着这么一个大秘密,否则他不定不会与我做交易。
琼奴听我这么一说,赶忙捂住我的嘴,急道:“小姐,皇宫是什么地方,何况小姐想报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我道:“我知道。”忽然想到,嘱咐她:“这件事暂且不要和安生哥说,免得他担心。”琼奴虽有些不解,思量了会,便应了。
三日后,一个小厮来找我,道:“姑娘,王公子叫我把这个东西送到你手上。”我接过一看,是一个锦盒,里面放着一块同心双鲤羊脂玉佩。我收下,朝他道:“劳您等会。“我回身,问店家借了纸笔,写道:今晚雅间相候。折好交给小厮,道:“请交予王公子。”
戌时一刻,宁邺王走进雅间,我替他斟上茶。他今天穿一件月白绣杏花纹的锦衣,饮一口茶道:“东西可还喜欢?”
我道:“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王爷可是要提醒我,莫忘锦鲤托书吗?”
他听得我的嘲讽也不生气,戏笑道:“怎么不说腰间双绮带,梦为同心结呢?”说着看向我,我只做不知。他问道:“可是考虑好了?”
我把杯子放到唇边,吹了吹,道:“既是交易,我想看到王爷的诚意。”
他听我这么说,也没犹豫,道:“好。这件事,我本就也想帮你做的。”
四日后,有人叩响了门,呈上两个匣子。我正欲打开,来人道:“王公子吩咐,那个桃木雕花的匣子是给姑娘的,那个铜镶边的梨木匣子是给姑娘那位朋友的。”我谢了他,回到房中,打开桃木匣子,里面是我当初给安生的房契和地契。而另外一个匣子,我没有打开,我猜到那大概是什么东西了。
当我对宁邺王说我同意与他做这个交易之后。他只和我说,三日后,他会派人来接我。我嘱咐他要子夜来接我,因为我不愿安生和琼奴知道。
我吹熄烛火,拿着收拾好的行装,轻声掩门而出。我微叹一口气,心中不禁想到:琼奴、安生哥,恕我不辞而别了。正准备回身,却看见琼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的身后。她看着我背着行装,急问道:“小姐,你这是要去哪?”
点燃桌上还冒着烟气的蜡烛,我拿筒子罩了。琼奴拉着我的手,问道:“你可是答应了宁邺王?”我看着她,点点头。
“既是做了决定,为什么不和我说,现在要走,为何也不带着我一起。”琼奴有些恼我。
我也不答话,起身打开我欲走之前留在桌上的匣子。琼奴看了,对我道:“这是,这是扬州绣庄和宅子的房契地契。”
对着她疑惑的目光,我笑道:“这是我留给你和安生哥的。还有另外一个梨木匣子,里面装的该是万昀的尸首。”我抚上她的肩,道:“不是我有意瞒你们,只是既做了这个决定,便知道前路漫漫,必定艰险。我不愿你们与我一起去承受,为我担惊受怕。琼奴,我知道你心里有安生哥,虽说他心里有没有你,我不得知。但,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定是你心中所想。我留这些东西给你们,就是希望我走后,你们能回到扬州,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仇我已经替安生哥报了,他便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琼奴眼中透出一丝希望,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她掏出绢子替我拭了额上的汗,道:“天热,瞧你一头的汗珠子。”
夏夜听蝉鸣,遥看满天星。琼奴推开窗子,朝我道:“小姐,你看这漫天的星星。”
她若有所思,轻声道:“还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色,小姐洗完头后,我帮小姐笄头,小姐问我‘如果哪天我出嫁了,琼奴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我说:‘不会。’,小姐又问:‘那如果哪天你出嫁了呢?’我说:‘奴婢不出嫁,奴婢一辈子陪着小姐。’”她侧头,眼中映着星光点点,问道:“小姐还记得吗?”
我含笑道:“记得的。”
“既是说好了一辈子陪着小姐的,小姐又怎么可以把我一个人留下,你为我安排的人生很好。”她伸出纤手,替我拢了拢头发,道,“但是,你可知道,没有小姐你,那么我的人生即便美满,却也是不快乐的。”
待琼奴收拾妥当,我们两人坐上了赶往宁邺王府的马车。这一切安生都不知晓,我不知道他明日醒来后,找不到我们,看到我们留给他的东西和信时,会有怎样的反应。但我们此番要去的是皇宫,他一男子,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我只能道声珍重,所欠的只有来世再还,如果来世我们还能遇见。我掏出怀中的琼花粉蝶簪,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它带上了,留着做个念想。
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扶我们下车,我们面前是一扇朱漆红木门,应该是王府的偏门,一位老者站在门口候着我们,我猜想大概是着王府的长吏,于是上前福了福,道:“有礼了。”
那老者领着我们到了一处庭院,躬身道:“王爷吩咐,这路远斋让小姐暂住下。”我朝他一笑,道:“夜已沉了,我也不便叨扰您休息,今日有劳了。”他打了个千退了下去。
我和琼奴携手走了进去,这斋内满是奇花异草,馨香素雅,引流水而入,凿一池隐于奇峋怪石之后,满池芙蕖斗珠而开,借着月光,几尾绯红的鱼儿来回游动,漾碎满池的银辉。池子边是座八角攒顶的小楼,粉墙黛瓦,最是衬景。
琼奴见了这景致,惊叹道:“小姐,这路远斋虽小,却是绝妙景色。”
我也被这雅景所吸引,道:“甚雅。不过景色虽好,我却更喜欢这名字,路远斋,‘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此物何足负,但感别经时。’”
见天已有些白了,我便唤上琼奴,两人在八角小楼里和衣而卧。
第二日一早,便听见有人推门而入,我起身,原来是两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她们见了我,行礼道:“奴婢秋清、奴婢秋月见过小姐,王爷派我们来服侍服侍小姐。”我点点头算做答礼。推醒琼奴,两人盥洗梳妆。
略用了用点心,我便和琼奴商量着去斋内赏玩。秋清和秋月不放心,便也随我们一道去了。我见丛草中有一淡蓝小花开得正盛,便俯身采了一朵,仔细看它,蓝瓣素蕊,似兰花却又不大相像,放到鼻边一嗅,有淡淡暗香,我心下好奇,却不知道是什么花。我问秋清、秋月,他们也是不知。
正疑惑着,却听到身后有人说道:“此花名唤‘惠兰’,是西商国上贡之物。因京师处北地,天寒不宜栽种,所以圣上便赏给了我。”身旁的秋清和秋月听到声音,忙施礼道:“王爷。”琼奴听得她们如此称呼,也回头,屈身道:“见过王爷。”
我却是只盯着手上的花,口中道:“惠兰?”
宁邺王走到我跟前,道:“嗯,是我给取的名字。”
我也不看他,笑道:“彼伤惠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名字虽好,却有些悲凉之意。”说完,我抬头看他。
他眼中透着几分赞许,笑道:“确是这个来由。”因是在府中,他今天一身金线绣龙纹浮如意纹锦袍,手中一把湘竹折扇。“秋清和秋月伺候的还好?”他问道。
我掏出腰间的荷包将手中的惠兰花装了进去,回他道:“秋风清,秋月明。她们俩伺候的很好,名字也很雅。”
他一甩折扇,脸上含一抹笑,道:“是那日听了你弹的《秋风词》回府帮她们改了的。她们本是我身边伺候的人,所以就派了来伺候你了。”
我听的他说,秋清和秋月是他近旁伺候的人后,心下一愣,却不知他是个什么意思。我忙屈膝,道:“王爷太过厚爱了,只是,她们来伺候我,王爷身旁岂不是没有了伺候的人?”
他眼光扫过我的脸颊,然后用他那低沉的声音笑道:“无妨。”
我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也不便王府内随意走动,只呆在这路远斋里。好在这秋清和秋月是极其随和易亲近的人,所以,我便吩咐她们去要了些冰镇的梅子汤,四个人坐着闲聊,却也把一天给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