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惹恶人》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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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蓝岩·花
嘶鸣阵阵,马蹄声声。
上京喜都城北牛马市中的一家名店,抬眼看去是临街两层楼的门面,门头高悬金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锦骏馆”。这两层楼后紧连着三座院套的高棚马厩,最后面则是一片宽阔的跑马场,真是高墙青瓦极尽奢华。
这“锦骏馆”乃是除北朝正国皇庭马厩以外北朝正国最大的马厩,坊间传闻这是国舅爷、辅国公杨定邦的家族产业。
白衣男子被众人簇拥着走进锦骏观后园,他手中牵着的白马正焦躁地打着响鼻。
“杨馆老!你快来看看!看看我这匹新入手的银甲映雪!”白衣男子满面春风,可谓鲜衣怒马笑得意,一日看尽天下花。
那位被唤做“杨馆老”的中年人看起来并不老,也就四五十岁左右,此时的他正坐在一棵杨树下的矮凳上,嘴里咬着一根旱烟袋,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牵马进来的白衣男子道:“钟颖公子,您这是得了宝贝啊……”话罢这杨馆老自然看向那匹白马,这一看不要紧,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声道:“你这马……你这马是从哪儿弄来的?”
钟颖公子身后那位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抢着答道:“我们的董公子花了四十枚金币买来的!”
董钟颖佯怒道:“博伍,在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快跟智肆回去吧!”
“哦!”博伍红着脸应了一声,转身与那智肆向园外走去。
杨馆老眼看着白马,眉头紧锁,心思早就飞向远处……
说一说这中州天朝,经受内乱灭亡百年已有百年,整个中州山河分崩,大小势力互相征伐,最终形成这北方正国与南方启国隔长江而对峙之形势。四十四载间两国互有攻伐。
借着中州混战,西域诸多城邦伺机而起,在边城范氏族长允的带领下逐渐联合,以四大家族为首建立塞西国,众人共推范氏族长允为汗王。
又经数年,汗王范允先后把妹妹、女儿献出与那西北方号为“穹上之国”的北地乌岩王伊腾格联姻,这般两强联手鹰视中州。
北正与南启两国迫于压力只得暂修盟好共御外敌,如此一来天下百姓倒是过上了太平日子,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终得以休养生息,各方势力一时间形成鼎立之势。
塞西国范允看准天下渐稳,逮住时机向各国遣使,建议各国开放边境关卡和平通商。要知道这东西方来往贸易必经“塞西斯坦”,塞西国允诺为各国商队提供保护,沿途设置驿站,为商路保驾护航,同时开放边城、玉城、蓝岩、赤山、莫罗格勒等地的市集,让各族各国共通共荣。
且说这一日,眼前的西域大漠黄沙满目,炎阳高悬头顶吐着火舌,无云的天空灰蒙蒙的颜色。
展宏立于沙丘之上,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的一片绿洲,在这绿洲后面便是连绵山脉,山顶白雪皑皑,而山体在阳光照射之下看起来竟然是蓝色的。
在这绿洲中央立有一座土城,不是别处,正是蓝岩城,而他展宏此行的目标就在这蓝岩城中。
展宏拿起水袋灌了一口,心想着做完这笔买卖一定要挑上一匹好马,他原来的坐骑在边城外中了冷箭,一命呜呼归为尘土了。
塞西国蓝岩城,这城中甚是热闹,南来北往熙熙攘攘。
城东街广善坊倒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所在,颠沛穷苦之人大多聚集于此,行商旅行之人都不大愿意往这群困混乱的地方跑。
展宏入得蓝岩城中,逆着热闹直奔这广善坊而来。他眼里四下瞧看,见那不远处有一老者,便走过去摘下遮挡风沙的面巾笑着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附近可有招工的?”
面前的老人抽着烟,阳光从他口中吐出的缕缕青烟间穿过,投射在他的白发与皱纹上,只见老者还以微笑,看向展宏说道:“我这儿倒是缺个打下手的,可没有工钱,你可愿意?”
展宏先是面露难色,随即施礼敬道:“现下我只求一处安身之地。”
老人又吸了口烟,咳嗽两声说道:“远来的年轻人,你这是遭了难吧……”话罢又摇了摇头,哑然道:“这吃人的世道啊……我这儿抻面的活你是干不了,但收拾打扫迎来送往你总可以吧?”
展宏点头。
老人转过身往屋里走,嘴上说道:“跟我来吧。”
这位老人姓马,开了家抻面馆子。
马家抻面馆子不大,背面开门冲着广善坊内街,前门则面向东大直街的主路——这蓝岩城东西向一条路,南北向三条街,分为西大直街、中路和西大直街。四条主路将这蓝岩城分割的四四方方,城主的宫城坐落在城东北角。
展宏在店内安顿两日,有客时便忙活张罗,无客时便细心打扫,闲暇时则站在门口看来往人群,平时话也不多,干活麻利,马老人也乐得这小伙计安稳。
单说这一天的月升之时,街边大多店铺都已打烊,抻面馆内除了零星两桌便没了其他食客,展宏打扫完毕拄着扫帚站在门口,眼望着北边。忽然一阵香气扑鼻而来,展宏侧目看去,只见得一位身着红纱胡裙的女子袅袅正走进店里。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有着精致且饱满的脸蛋儿,蓝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像是要滴出水来。此时的她额头见汗,右脸颊上的汗水慢慢流下,缓缓流到白皙的脖颈处,最后落入丰满的胸口。
女子瞥见展宏看着自己,也知不妥,赶忙用手擦去汗水,寻了张桌子坐定,开口说道:“要一碗细面。”
马老人撩开后厨的门帘探头出来,见是这年轻女子便开口说道:“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最近很辛苦吧。”她并未回答,只是点头。
女子邻桌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看着红裙女子嬉笑道:“等哥哥我有了钱,一定去关照妹妹你的生意呀。”
她仍不做声。
不多时,一碗抻好的细面端到了女子面前,马老人抿抿嘴,欲言又止,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厨房。
年轻女子吃了几口,就听到“叮铃铃”的车马铃声由远而近,一辆彩饰的精美马车停在面馆门前,拉车的是一匹高头白马,但见它昂首刨蹄,显得躁动不安,歪头间好像看到了面馆内的女子,只是瞬间便恢复了平静,乖顺地低下头来。赶马车的人放下缰绳,翻身跳下马车,打了个呼哨。面馆内的女子听见哨声便起身放了几枚铜币在桌上,走出了门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马车。
展宏好奇,向这马车内看去,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身形肥硕的胖男人,他一把揽过了年轻女子,嘴就贴了上去。
白马嘶鸣一声,向北而去。
塞西斯坦腹地的蓝岩城已经进入旱季,在这干燥的空气中只要稍一活动便满身是汗。
接连几日,展宏都会在晚上看到这年轻女子,她每次只点一碗细面,吃不了几口便会被马车带走。
“你总盯着我,我很美吗?”
这日女子难得的将碗中细面全部吃完,门口也没见有马车来接。
展宏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美。”
“可美又有什么用……”
正在展宏不知道如何回答之际,那辆马车由远及近,又一次停到面馆门口。
拉车的还是那匹白马,只是不同往常,这次马车上的肥胖男人也走下了马车,他腆着肚子,满脸横肉,眼睛陷在肉里变成了一条缝。
“玛娅阿莉,你亲爱的阿爷来接你喽。”赶马车的人冲着阿莉招手,示意她出来。
阿莉皱眉,想走又不想走的样子。
赶马车的人见状便大步走进面馆,只见来人身高九尺余,黄色的须发编成了辫子。男人的眼睛紧盯着阿莉,玛娅阿莉被男人盯的心慌,低声恳求道:“瓦法德,我今天真的不舒服,不想去陪这猪猡!”
“这事可由不得你。”瓦法德伸手拉起玛娅阿莉,硬将她拖出面馆。
那肥胖男人在远处笑着喊道:“我美丽的桑格花,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还是认命了吧,谁让我喜欢你呢?哈哈哈!”说罢从瓦法德的手里接过阿莉手,用力揽入怀中。
展宏冷眼看着,他身后的马老人叹气道:“唉,你可别看了!这女娃跟我抻的面一样,不过是商品罢了……都是生意而已……”
展宏听完点头,微笑着说道:“我看的是那匹马,那真是一匹好马,用来拉车是可惜了。”
蒸汽升腾,新炸辣椒油的香气从抻面馆内飘飘而出,在街道上如同迷雾般散开。这辣椒油是马老人抻面馆的无形招牌,先用葱、姜、蒜、大秦葱、香草菜等二十八种配菜与香料入油锅小火慢炸,待油中充分融入味道后捞出配菜与香料,再将上等的辣椒面加入芝麻放入白糖与五齿留香粉,再加入一瓶中州南朝启国的陈酿白酒,一边搅拌一边浇上热油,可谓是闻香就下马,吃后还想吃。
荏苒间这已经是展宏在马老人抻面馆子做工的第十五日了。
“你们可听说了吗?常在这里吃面的哪个藩地花遭了难喽!”吃面的食客大口嚼着面,红红的辣椒油沾满嘴,他嘟嘟囔囔地跟同桌人说着藩地花的事。
“藩地花?什么藩地花?”
“噫!我的好朋友!就是那个玛娅阿莉呀!”
“原来是她呀,真是美丽的可人儿。”
“听说她打了边城商会在咱们这里的主事人,据说把他那肮脏的肉脑袋都打开了花呢,哈哈!”食客嬉笑着接着说道:“不过这玛娅阿莉也没好过,差点被毁了容貌!依我看呢,得在医馆躺上一阵子喽。”
一旁的展宏句句听在心里,面无表情地继续收拾碗筷。
月上中天,抻面馆子上了窗板打完烊,展宏听着马老人的呼噜响起便起身收拾,一切妥当后推门轻声而出,穿街过巷不多一会便到了蓝岩城医馆门前。
寻得值夜照顾病患的娘子,在指引下找到玛娅阿莉的房间。这房里扑面的药味,烟气缭绕。阿莉躺在床榻上,她的手臂上、腿上都缠着绷带,脸上蒙着浸满药膏的纱布,只留着鼻孔露在外面。
“都是些皮肉伤,需等她的脸消了肿再看,如果还好,就能恢复从前模样。”娘子关上门接着说道:“你们放心,无大碍的,这给的钱也足够多,过几天治好你们便可接回去养着了……只是,只是短时间内别再让她接待客人了吧。”
想来这医馆的娘子是把展宏当成了藩地的那群恶人。
展宏道过谢便离开医馆,经过半月的观察,他已经摸清了这城内各处路径,转过小巷便隐入黑暗。
咱所说蓝岩城内的“藩地”是指买卖奴隶的地方。很多来自西方罗巴、大秦国以及南方煞婆罗等地区的男女奴隶们被押送至此进行贩卖,不同肤色、种族的人被强行揉捏在一起。除此之外,“藩地”也借着地利优势,艺馆、琴楼林立,你可以在这里找到世界各处的女人或是男人,她们和他们日复一日的迎送南来北往的好色之徒。
藩地内的哀嚎与鼓乐交织,饮酒作乐的人和笼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共同呼吸着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展宏踏入藩地,走进一座名唤“任红尘”的院落,天气闷热,这院落里倒是凉爽,庭院中央建有一方巨大的水池,通向个各处房间花园的路皆由水上石桥相连。水池中常见女子沐浴,轻纱遮体,水中曼妙摇曳,说不出的魅惑场景。
“客您需要些什么?我们这里都有的!”迎面走来的碧目红发少年鞠躬行礼。
展宏开口道:“我找瓦法德。”红发少年面露难色,问道:“客您是哪位?我也好通报一声。”
展宏微笑回道:“就说是正国杨公的使者,来谈一笔大生意。”
红发少年上下打量展宏,再次躬身恭恭敬敬地说道:“您这边请。”
卷一:浴血喜都 第五章 蓝岩·花(下)
西域塞西国蓝岩城,藩地中的艺馆中,展宏跟着红发少年绕过三绕,转过三转,眼前真真是香粉满目,周遭男女作乐之声不绝于耳。
展宏跟随这碧目红发的少年渐渐行至后院,竟是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可见这座名叫“任红尘”的艺馆面积实属不小。
这碧目红发少年在一处葡萄架前停下脚步,手放胸前施礼道:“您在此稍等片刻,我去通秉一声。”
少顷,红发少年从葡萄架内走出来招呼展宏跟上,二人穿过葡萄架进入一座小院。这院中央木亭之内正坐着两人,一人就是那位瓦法德,而另一人年长些的却不知是谁。
瓦法德放下手中的银质酒杯,抬眼看向展宏问道:“正国的杨公?要你来我这里谈生意?”
展宏点头道:“是,谈生意。”
瓦法德看向年长的男人笑道:“我虽然看你脸熟,但我并不认识你,而且这杨公跟咱能有什么生意可谈?要谈也该跟商会去谈才对嘛!”
展宏脸上带笑,扫了一眼这院落中的摆设布置,除了这木亭中的二人以外,还有两名侍女服侍在旁,自己身后的院门处还站有一名魁伟壮汉。
“天下都知道杨公好马,我想买你们这儿的一匹马。”展宏开口说道。
瓦法德听罢不禁笑出声来:“真是新鲜,你可知道我这里是做什么生意的?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要到我这里买马!哈哈哈!”
一旁的年长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展宏从怀中掏出钱袋,扔给瓦法德说道:“我只有这么多,就要你拉车的白马。”
瓦法德伸手接过钱袋,掂量了掂量沉声说道:“我这里卖的是男人和女人,可就是不卖马。”
展宏沉默片刻说道:“卖女人……那这些钱够换玛娅阿莉自由么?”
这回换城瓦法德沉默,好半天才摇头说道:“又是玛娅阿莉……我想起来了,你是那抻面馆的伙计!呦呵!怎么?你也想要吃天上仙鹤的肉?”顿了顿憋着嘴继续说道:“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这点钱就想要我的摇钱树?”
“可你差点毁了你的摇钱树。”展宏说道。
“怪只怪她太不听话,必须要好好教训,这也是为了给边城商会面子。”瓦法德说完站起身来,将钱袋丢到展宏脚下继续说道:“拿上你可怜的钱,趁我还没发火,赶快滚出去!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想着我的马,更不要再想着我的蓝岩之花玛娅阿莉!倘若你还是想骑,那就回家骑你娘亲去吧!哈哈哈!”
听瓦法德说完,在场的几人都笑了起来。
站立木亭旁的两名侍女更是笑得花枝招展,其中一名侍女笑说道:“这小子还想要玛娅阿莉,你可问过她吗?她想要被你买走吗?要知道在大人的怀里才是轻松快乐的呢!那才是真正的自由呀!”
展宏俯身捡起钱袋说道:“也对,我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自由。”
“给我滚出去!”瓦法德收住笑容,怒吼道。
院门口处的魁伟壮汉大步流星走到展宏身后,抬手便抓向了展宏的肩膀,不曾想他的手刚碰到展宏,突然眼前黑影闪动,胸口吃痛,腰间的弯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展宏手中,还来不及他多做反应,便觉得眼前天旋地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子跪倒在眼前,而自己的双手还捂着自己的脖子。
瓦法德见此情景着实吃惊不小,但好歹也是久经阵仗之人,稍作迟疑便拔出身边的佩刀起身冲上前去,那一旁的年长者紧随其后。
两名方才还花枝乱颤的侍女此时尖叫着便往门口跑,展宏又怎能放任这两人出去搬救兵呢?侧身躲过劈砍而来的刀锋,向左移步砍翻了一名侍女,随即反手背过刀格挡开身后长者手中的刀刃,又向右转身,手中刀顺势横扫,将那刚要跑到院门口的另一名侍女拦腰斩倒。
电光火石之间瓦法德跃起又是一刀成力劈山岳之势,展宏不躲不闪,举刀相迎,钢刀碰撞之声过后,再看那瓦法德已身首异处。而这长者根本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吃惊地倒退数步,随即刀交左手,右手从要间拔出一物。展宏定睛一看竟是一把折叠单手巧弩,这折叠弩不用时折起来只有巴掌大小,使用之时按动机关,便可瞬间展开,精妙至极。
来不及多想,只听“嗖”地一声,弩箭破空而出,正射中展宏右肩。
几乎是迎着弩箭,展宏向前突进,手中刀也尽没入年长之人的胸口。随着展宏放开手中刀,那年长之人瞬间倒地。
展宏看向右肩,弩箭将擦着右肩穿过皮肉,索性未钉入筋骨,忙将桌上得蜂蜜在烛台上加热后涂抹在伤口之上,又用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包扎好,转身再捡起地上那年长之人使用的精巧单手巧弩。这年长者腰间佩戴着存放单手巧弩的皮套,皮套做工也极是精美,在皮套外侧还有排列整齐的十个插槽,十支精巧的弩箭插于其中,每只弩箭上都刻有细小的“边”字。
“是好东西。”展宏起身,将单手巧弩放回弩套之中,收藏于腰间后便走出这院落,回手带上院门。
转了几转见到端着果盘的侍女,便拦住问道:“姑娘安好,我想问一下马厩在什么地方?”
侍女瞧了瞧眼前的男人,抿着嘴不说话。
展宏微笑着拿出钱袋,从内里取出五枚银币放在托盘之上,侍女这才笑盈盈地开口说道:“从前面的月亮门过去左转走到尽头便是。”
皓月当空,展宏骑着白马从藩地后街而出,径直回到医馆,自己寻到玛娅阿莉的房间,推门而入。
“谁?”阿莉从梦中惊醒,张口问道。展宏坐到床边,把从瓦法德二人身上搜到的钱币尽数装到钱袋中说道:“这里有二十枚金币,还有一些银币,我放在你的枕下,你若能下床走动,便拿着这些钱离开这里,寻个好人嫁了吧。”
阿莉艰难地抬起手拿掉脸上蒙着的纱布,床榻边的人早就没了踪影。
这蓝岩边城商会的驻地就在城主宫城的旁边,商会围墙高耸,此时已大门紧锁。
宫城的城墙上隐隐能看到值守的卫兵,展宏此行的目标就在这宫墙之内,他摸了摸腰间的单手巧弩,逐隐入黑暗之中。
北朝正国上京喜都锦骏馆内,杨馆老收回思绪,眼盯着面前的白马,心中暗暗叫苦。
鸡鸣时分,雨才短暂的停了一阵子,便又伴着狂风而来。
顶着雨赶了一晚夜路,展宏也甚是疲乏,好在胸中的一团怒火支撑着自己,入得喜都城后便直接向着锦骏馆而去。
锦骏馆的伙计刚撤下门板,就见得门外一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人要往里走,赶忙拦住:“去!去!要饭到别处去要!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展宏撩开头发,冷眼看着伙计,双眼布满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直盯得那伙计连连退后,口中叫道:“你要干什么?来,来人啊!”
展宏也不说话,穿过前室便向后园走。
一路上众人也不知道这位是什么来头,活像是吃人的鬼怪,有机灵的伙计赶忙去叫杨馆老。此时杨馆老已知晓来人是谁,稳稳坐于后园正房堂上,吩咐下人沏茶熏香。
展宏走进正堂,每迈一步就在青石板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水脚印。杨馆老示意展宏坐在自己边上,下人赶忙端上热茶。展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一股暖流直入心扉,他放下茶杯,微笑着看向杨馆老拱手说道:“老杨,你这里南北东西马匹或集或散,我那匹白马可在你这里么?”
杨馆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答道:“昨日是见过的,但不在我这里。”
话罢便眯起眼回想起昨日场景——
方才那天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阴云密布,成风起云涌之势。
杨馆老收回盯着白马的目光,从矮凳上站起身来,用旱烟袋指着白马再次问道:“钟颖!我问你这匹马到底怎么弄来的?”
杨馆老说了昨日与钟颖见面的事,但见展宏听完也不说话,只是微笑,杨馆老又喝了口茶稳住心神说道:“是董钟颖抢了你的马吧。”
展宏略加思索开说道:“董钟颖,边城董十郎的大儿子。”
杨馆老点头应道:“是。”他放下茶杯,接着说道:“昨日我直接把他们轰了出去,你也知道,虽然坊间传我这锦骏馆是杨定邦的产业,但真正的东家是边城董氏,我这年年都给杨定邦送大把金银骏马,只是求得边城商会在北朝正国安稳经营而已。”
展宏低头不语,他也知这锦骏馆不过是幌子罢了。
杨馆老苦笑道:“我问他是不是把你杀了,董钟颖说没有!他还说我年纪大了一惊一乍。”话罢叹了口气又嘀咕道:“若真把你这疯子杀了倒也是好事……”
天宫中一道闪电划过,随即又是雷声滚滚。杨馆老复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真的,我倒真的希望他们把你杀掉呢。”
展宏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笑道:“这么说我抢来的马,这是又被别人抢了去。”
杨馆老望着院内水缸中被雨淋着的碗莲问道:“你下一步打算如何?”
展宏不说话,从椅子上站起,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卷一:浴血喜都 第六章 温香楼
董钟颖手牵着白马缰绳,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杨馆老。
方才头顶这天还是晴着,没想到转眼之间已是阴云密布,不笑一会儿便成了那风起云涌之势。
杨馆老自矮凳上站起身来,用旱烟袋指着白马再次问道:“我且问你,我问你这匹马到底怎么来的?”
董钟颖微微皱眉,已是面露不悦,眼睛死盯着杨馆老。
后园这棵杨树高大的冠被狂风吹地摇摇晃晃,再瞧站在树下的杨馆老用旱烟袋点指着董钟颖骂道:“惹祸的丧门!给我出去!我这里可不接待你这作恶之徒!”
董钟颖听罢一时间吃惊不小,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敢这么跟自己说话:“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吗?”
“滚出去!”杨馆老不由分说大吼一声,两旁顿时奔出十几个手持棍棒的伙计。
董钟颖扫了一眼,嗤鼻道:“好,好!你敢这样跟我说话!哈哈,你给我等着吧!”说罢冷笑着转身而去。
雨水从屋檐滴落在门口的浣花上,不禁惹得那花朵低垂。
此时董钟颖已然回到了自己在喜都边城商会西市后街的府宅,真真是气恼异常,万想不到杨馆老会用这种态度对待自己,怒哼哼坐在厅中皱着眉是越想越窝火,他姓杨的小小一任马倌,竟然跟我这个少主人抖起了威风?
“曹叁!”董钟颖高声唤道。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厅内,只见这曹叁瘦高的个子,长脸惨白,脖子上有着一圈粉色的疤痕。
“少主。”曹叁站在董钟颖面前施礼道…
第二章 臭脚
高庙夺天工。江河万里远,何为纵。
信诺诚言与谁同。四海内,无须旧,有公平。
万国耸云中。山川吸呼同,人盲从。
实诚本分那时穷。五湖际,有相聚,无不公。
话不多言,书接上文!
“你就不该招惹我。”展宏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马颈,痞里痞气地说道:“你得偿命!”说完又看向阿穆咧嘴笑道:“嘿嘿,妹妹你看,我这就要替你报仇!”
面前一众人听罢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那则罗更是微微皱眉,眼前的展宏换了个人似的,要知道他所认识的展宏倒不是个什么翩翩公子,却也不至于这般痞气。
“展宏!”则罗的声音又提高了许多,真是用了这老头儿的全部力气,一声喊出缓了半晌才开口接着说道:“快放下手里兵刃,真要是动起手来,你我面子上都过不去。”
诺迪桑手中短刀指着展宏还未放下,眼睛里又是恐惧又是兴奋,没人知道他心里此时想着什么。这诺迪桑干笑了两声道:“你要杀我?”展宏看着诺迪桑点了点头,根本不去理会则罗,他死死盯着诺迪桑笑道“哈哈,你可准备好了么?”
“你们都看到了!他要杀我?!”诺迪桑虽然扭过头来,但一双眼睛却是始终没离开过展宏,他顿了顿接着对身后的则罗和季白说道:“就当着我新竺王子的面!你们校事府的人还这么猖狂!要知道可是他杀了卡芙莉娜!他这个恶人!该死的人应该是他!”
则罗咽了口水,轻咳了一声说道:“现在就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展宏手腕一翻转,他手中短刀在身侧画了个圆圈,随即又是跺了跺脚,一股子酸腥的臭味四散开来,身旁的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
“那还不擒住他?”诺迪桑大吼一声,则罗张了张嘴,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我不知你是谁!但你要知晓,我正国校事府办事可不用你来指挥!”
诺迪桑悻悻然点头道:“好,好!”他放下手中刀眼盯着展宏道:“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我?”
展宏再次跺了跺脚,这一回双脚之上的干泥污物碎落一地,右手上的短刀又在身侧画了个圈。
“展宏!”则罗又叫了一声:“这一切到此为止,跟我回去。”
诺迪桑轻蔑一笑道:“我谅你也不敢杀我。”
则罗听罢倒吸了口凉气,心想这人真是悬崖上翻跟头找死,忙向前走了一步,冲着展宏摆了摆手道:“季白大人在此,你且随我回去!”
“对!你可要听话!”诺迪桑又将手中刀举起。
他此话音一落,酸腥臭味从展宏的脚下升起,眼前这展宏右手腕晃动,短刀在他身体右侧再画圆圈,右脚向前移步,左脚随即跟上,步伐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只见那刀口寒光一闪,这诺迪桑已经是身首异处。
展宏甩落刀上的血,随即往地上一扔,刀撞地面“镗啷啷”一声响,展宏低头瞧了瞧嘀咕道:“直接就扔在地上不好?”说完又抬头坏笑着看向阿穆说道:“嘿嘿,我的妹妹,我可是替你报仇了。”
季白看着眼前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抬手以袖掩面却不说话,那则罗倒是叹息一声开口道:“你这又是何必?”说完抬手一挥,身后两名校事府的官差上前就要捆锁展宏。
“不必,他不会跑的。”季白摆了摆手,那两名校事府的官差行礼称是,季白转身看向新竺国王子道:“殿下受惊。”躬身施礼,说罢招手,远处驶来一辆四轮花车,这花车行至门前停稳,车上跳下六名绝美女子,手里各捧着玉石盒,这季白开口笑道:“这些给殿下压惊。”说完又看向展宏道:“正如这位小姑娘方才所问,此事尚有蹊跷,待我审问清楚便给殿下一个满意答复。”顿了顿转过身对新竺王子继续说道:“还请殿下不要为了这件事情影响了两国情谊,不日帝姬册封大典您可是坐上贵宾。”
新竺王子眼睛盯着那六名女子,也不知他听没听进去,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称好。
展宏眼看着阿穆,又想到不久前那出浴的卡芙莉娜,还有前夜那两名惨死的妇女,心里莫名难受,生在这罪恶尘间的女人,幸是不幸?
马车左右晃动,车厢里充满了酸臭味道,则罗微微皱眉,那季白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展宏小腹麻痒胀痛,头也阵阵刺疼,随着马车左右晃荡,气死风灯也跟着左右摇摆,马踏銮铃声像是催眠的歌曲,这展宏的眼皮发沉,恍惚间黑暗笼罩全身。
“跟我走吧。”迷雾缭绕中甄儿牵起了展宏手,穿过竹林眼前的向日葵田一望无际,阳光下那向日葵随风而动。
“霜序他还没回来?”展宏望着眼前的花海问道。
甄儿转过身,轻声道:“你不想在这里陪我?”
“我想。”展宏痴迷眼前的一切。
甄儿盈盈一笑:“那你还要找霜序么?”
展宏点了点头。
北朝正国,上京喜都。
城中武神庙后的琉璃塔下,密室中的展宏从木床上转醒过来。墙壁上的灯盏内火苗忽闪,季白坐在桌案前看着手上的书。展宏低头看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又被重新包扎好,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衣物,提鼻子一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股子香味。
“你醒了。”季白放下手中书笑看着展宏说道:“你可真能睡,这一觉便是一天一夜。”
展宏从床上坐起,深吸了口气微笑道:“多谢。”
季白脸色略有变化,他见展宏这脸上的笑容竟然温雅许多,不禁回报以微笑道:“说说吧,你为什么杀死那卡芙莉娜。”
展宏舔了舔嘴唇说道:“有水吗?”季白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展宏双手接过一饮而尽,复又把杯子递还给季白,示意他再给自己倒上一杯。季白接过杯子又倒满,眼看着展宏又喝了一杯,他手里握着水杯开口道:“喝了水,就感觉饿了。”季白笑出声来,开口说道:“也应该,你一天没吃东。”说罢站起来道:“走,我请你吃涮肉。”
窗外又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这家名叫盛元居的涮肉店里几乎是座无虚席。二楼靠窗的位置,桌子正中央摆着黄铜做的炭火锅,锅胆内的木炭烧的正旺,清汤沸腾。锅中红枣、枸杞、葱姜段和产自东海的干蟹与菓虾在汤水里翻腾。桌上两盘手切的羔羊肉条,两盘手切的小牛肉片,还有三盘应季的蔬菜,一屉羊肉田葱馅的烧麦。
展宏面前的碗里是麻酱和盐津的韭菜花还有红方辣油调制的蘸料,季白面前则是碟精晒的酱油。
季白将烫好的烧刀子从热水碗中取出,给展宏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斟满,看着窗外那阴沉的天空说道:“晴了几天便又下上了。”
火锅蒸汽升腾,展宏一时间看不清季白的表情,便自己伸筷子夹了一片牛肉放进锅中,上下三次这肉就变了颜色,展宏轻轻抖了两下,放到麻酱中一沾随即送入口中。
“这肉还不错吧?”季白笑着也夹了块放进锅里,烫熟稍稍沾了一点酱油。
“嗯,不错。”展宏咽下肉,微笑应道,顺手拿起酒杯:“谢谢你请我吃肉。”
两人相视一笑,仰头一饮而尽。
季白夹了一个烧麦,先是咬了个小口把烧麦里的汤汁吮出,然后才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之后开口说道:“这回能讲讲新竺馆的事情了吧?”
展宏低头吃着,半晌才开口简单说了情况,最后说道:“有些细节记不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你一个人就把这喜都城扰地沸沸扬扬。”
展宏听罢摇了摇头,微笑道:“可不是我一个人,他们惹我在先。”
“我听说你有妻子,名唤作甄儿?”
展宏放下筷子,也不答话,笑眯眯地看着桌对面的季白,又是一阵蒸汽腾起,将这两个人阻隔开来。
“可没人见过她。”季白也放下筷子,面露难色道:“我查遍了所以记录,这甄儿真是谜一样的女子。”他说这又给自己和展宏斟满酒,仰头喝完才接着说道:“我还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不幸香消玉殒,就葬在城南望月山。”一阵风轻柔吹来,丝丝细雨飘进这盛元居内,季白望着锅内翻腾的汤水开口说道:“我也差人去了望月山,并未寻到那甄儿姑娘的墓。”
展宏咽了咽口水,脸上的笑容渐隐。
季白又拿起筷子夹了片牛肉放进锅里,一边涮着一边说道:“杨公曾想送你去莨菪山医病,我想知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展宏也拿起筷子,夹了与季白同一盘的牛肉放进火锅中,他脸上又恢复了微笑,开口说道:“我不知你说的是些什么。”话罢将肉放进麻酱中,一面均匀蘸着一面冷声道:“我也不想从你口中再听到甄儿的名字。”
季白嚼着嘴里的肉,轻笑一声,将肉咽下去才说道:“随你,我只是好奇。”顿了顿复又说道:“你的事我也做不了主,一切都由陛下与杨公定夺。”
“陛下与杨公平起平坐?”展宏把肉送进嘴里,抬眼看向季白。
季白听闻此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可没这么说。”
卷一:浴血喜都 第四十一章 新竺(上)
要说这中州南朝启国向西南方四千余里,便是新竺国。可选乘船渡风暴海至子皿港,海路虽然耗时短但浪高风疾,也可选走相较于海路更稳妥些的陆路,翻越亦虫山脉入亘河平原,这一路走下来却是要比海路多花两倍时间。
新竺国的都城达卡各答便坐落在亘河平原腹地的亘河三角洲格利胡河(亘河支流)的东岸。
高高的红土城墙耸立在两河中间的广袤平原之上,那午后的热浪之中这座达卡各答城面貌狰狞扭曲。
时至傍晚,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雨中的展宏一瘸一拐地在肮脏混乱的城中小巷里奔跑着,每迈一步他身上的伤口都钻心地疼痛。
就在不久之前,展宏按指示在达卡各答国家酒店的宴会上杀死了新竺国的摄政王拉德伦纳·迪莫,本该接应他撤离的人不知因何原因没有出现在约定好的撤离点,以至于现在的展宏浑身是伤被全城通缉。
巷口红黄色的灯笼被风雨吹的左摇右晃,光影映照着靠在楼梯下大口喘气的展宏。只见展宏胸口起伏身体不住地颤抖,他周身上下是雨水混着血水,一双眼睛警惕的四下瞧看不敢有丝毫放松。他花了些力气才稳住呼吸,咬着牙再次冲入雨中,快步穿出小巷来到街上。展宏只觉得周围的每个人都对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也真说不准这些与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中有没有要取他性命的人。在这千万里之外的遥远国度,这暴雨之下的陌生城市,这一切的一切让他心中无比恐惧,从来没有过的恐惧。
太远了,他离中州太远了。
展宏来到街边,左右看了看招手拦下一辆两轮马车,那马车前后的灯笼透忽明忽暗,赶车人丝毫没有在意,吆喝着缓缓将马车停到展宏身前。说这展宏打开车门钻进车厢,透过向前的小窗口对赶车人用新竺话说道:“去国家书馆。”赶车人听完回头看了一眼展宏道:“先生,你这新竺话说的还不错。”展宏微笑示好,却不再搭话,又累又冷浑身伤痛的他实在不想多说。
赶车的车夫挥舞鞭子,嘴上吆喝着催马向前,雨水打在车棚上劈啪作响。这车子晃晃悠悠向前行去,走了一段距离便停了下来。那展宏趴在窗口往外看去,前路有牛马车堵在路口,牛车夫和推车人推搡吵嚷,这暴雨中的路口一时间混乱非常。马车夫刚想催马调头,身后却又赶上一辆四轮马车,本就不宽的街道被彻彻底底的堵死。过街的行路人可不管你马车还是牛车,撑伞的撑伞,穿雨衣的穿雨衣,还有头顶着芭蕉叶的,行色匆匆穿行于这车马之间。展宏见此情景深吸了口气了,左顾右盼心中免不了焦急万分。
我不能被困在这!展宏心中打定主意,打开车门跳下车子,一跛一翘穿过车马人群奔跑而去。
新竺国领土面积只有中州两国的三分之二大小,但人口却跟北正南启两国的总和差不了多少,都城达卡各答更是人满为患,这暴雨之中街上行人与白天几乎无异,赶路的赶路,办事的办事,运货的马车牛车之中夹杂着为生计奔走的贫民百姓。
上眼看去,那脚下的街道泥泞不堪,粪水泔水横流,可这展宏根本顾不上这些,闷着头一心里只想快赶去新竺国家书馆。
穿过数个街区,高台上的国家书馆灯火通明,台阶下跪着的乞丐双手交叉在胸口祈祷,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高台上遮雨的回廊中,衣着华丽的男男女女嬉笑交谈,聊得多是那罗巴、大秦国的情爱歌剧,还有中州的诗词歌赋。
展宏心无其他,从几个弹奏西塔尔琴的歌者中间穿过,径直跑进书馆。
书馆内玻璃罩灯内的烛火明亮,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光芒,安静看书的人与那小跑着的展宏形成了鲜明对比。
展宏匆匆跑到书馆值班柜台前,那柜台后的光头白须老者从花镜后抬眼瞧了瞧他撇嘴问道:“只接待本国人。”展宏听罢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一枚金币,迅速的放在老者面前的登记簿上。这老者眉间一动,右手两根手指灵巧地夹住金币放进口袋,再抬头已换上了一副笑脸问道:“要找什么书?”
“极北斯罗浦基的《环形山志异》,作者尼古拉斯·阿卡列,书中是讲利贝诺尔切环形山中的蛇种人。”展宏连珠般说出,白须老者点点头,按字母进行检索,反复核对内容嘴上说道:“来找这书的人还真是不多。”他话说完手也停在登记簿的一页上,一边点指一边说道:“三层二零四六。”
“感谢。”展宏口中道谢,人已经奔向通往三层的楼梯。
不多一会这展宏便在高大的书架前找到那本《环形山志异》,左右看四下无人才翻开,上眼去瞧这书竟然是中空的,中间的凹槽中有一方木盒。展宏打开木盒,里面是并排码放着的金币,打眼一扫月大概齐三十枚左右,金币下方还有一把形状奇特的拳刺。只见这展宏不做迟疑,奖金币尽数揣进怀里,拳刺反持在手中,随后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这展宏刚长舒了口气,就听书架另一侧有人用中州话说道:“人之所以为人,有别于禽兽,皆因人用书籍传承知识,用知识改变命运,用善行打击罪恶……”随着说话声展宏面前出现一位比较与他爱上半头的男人,这男人虽矮,但四肢极为壮硕,双臂便有展宏大腿般粗细,满脸横肉,几乎成一条缝隙的小眼睛,身上穿着新竺武僧袍。
“中州人,你逃不掉!”说完这矮个子男人双手各亮出一柄袖剑,脚下用力身子几乎如那击发而出的弩箭一般射向展宏。再看展宏侧身躲闪,手中拳刺正握,形似蛇信的拳刺向前,右勾拳出打向矮个子男人的腋下。矮个子男人早有准备,身形向后闪躲,双手袖剑交叉剪刀似的左右而出,直切展宏握拳刺的右手。这展宏眼看如此急忙收拳,右步侧滑双手快速向前锁住矮子男人的左臂,身形一转背上用力向前俯身,那矮子男人的左臂便被拆折在展宏肩上。身着武僧服的矮子男人吃痛大叫一声,右手袖剑死命刺向展宏,迫使展宏放手闪躲,随即抬起一脚踹向展宏胯下,竟然用了断绝子孙的阴招。展宏双手十字交叉将将挡住,别看这武僧服男人个头小,但力却足实,这一脚踹的展宏身子向后飞出一丈开外,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武僧服男人不给展宏丝毫喘息,左臂面条一般晃荡着,右手袖剑直奔展宏心口刺去。
且说这一脚被展宏挡住,但也踹的他是八素七荤,还没缓过劲来眼前是寒光一闪,袖剑已近到眼前。展宏向旁滚身,对面人的袖剑直刺入墙壁,但这矮个子男人也是凶悍,并未将袖剑抽出,就这般横着扫向展宏,墙壁上瞬间被割开一条长长的口子,木屑土块横飞。展宏只得继续向旁闪躲,脚下一绊整个人坐倒在地,袖剑刃口贴着他展宏的头顶划过。展宏瞅准机会就地双脚蹬出,正踹到这位身着武僧服的矮子男人身上,这并拢的两脚蹬的真真是实实在在,眼前这男人倒退数步,也给展宏起身的时间,一个鲤鱼打挺从地面弹身而起,身子一矮冲刺向前,右手拳刺直击眼前人的小腹。
接连五拳,拳拳到肉,展宏手中的拳刺蛇信似的尖刃在这武僧服男人的胸前戳了五个窟窿,每一次从肉中抽出那弯曲的形状上就会带下一块肉条。
展宏右手颤抖,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瘫倒在地他才站直身子,抬腿迈过地上这人的尸体,大口喘着粗气,突然右肩一痛,伸手去摸,摸得那黏糊糊一手的鲜血,原是本就受伤的伤口经这么一折腾便又流出血来。展宏他看着手上的鲜血喘息声更大了几分,从未有过的焦虑与恐惧再次涌上心头。
漆黑的天幕似是被刀刃割开了口子,那倾盆大雨就是涌出的鲜血。
展宏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冲入那暴雨之中,顾不得身边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里。但自己又该如何离开?他侧说躲过迎面驶来的马车,险些撞倒身边的路人,来不及说一声抱歉便又向前疯跑。
“站住!”有人大叫,七八个身穿卫兵布甲,手持长矛的士兵看到狼狈的展宏起了疑心,领头的队长稍加思量便率领手下人追了上去:“抓住他!”喊声落下,这摩肩接踵的街道上瞬时间便混乱起来。
展宏回头瞧上一眼,心知不妙,好在这街上人多,只见他脚下步子越跑越快,左躲右闪穿梭于人群与车马之间,不一会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人呢?”卫兵队长右手握着钢刀抬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道:“野猴子!”说罢愤恨地带着手底下的人朝来时路走去。就在这街边垃圾堆旁,展宏将破烂的麻布片子披在身上低头跪着,他偷眼去看那队卫兵远走之后才缓缓起身。这回的他不再疯跑,而是披着又脏又臭满是窟窿的麻布片子缓缓挤在人群中,时不时地还伸出手向过往行人讨钱。
如此这般小心翼翼,又走了好一段路,这展宏终于远远看到街巷口有一家亮着灯的医馆。
卷一:浴血喜都 第四十二章 新竺(中)
“临海的半岛在晨光中酣睡,盎然硕大的树枝滴沥静谧,孔雀翩然起舞在柔滑草坪,鹦鹉在桃杨枝头嬉戏摇颤,象群穿过平原面对如镜的海面……”眼前这十三四岁的女孩在铁炉前跪着,那铁炉内的炉火正旺,炉头上的水壶冒着蒸汽,女孩双手捧着书本,看的入迷低声念着。
门窗之外风雨如磐,这家街巷口的医馆大门突然被人猛力推开,风裹挟着雨涌进屋内。
“医生……”展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从牙缝里用新竺语挤出两个字来,他颤巍巍抬手拿开头顶上披着的那肮脏恶臭的麻布片。随着他的动作,展宏身上的雨水和血水滴滴落于门口的地垫之上。
神游诗词中的女孩显然被吓了一跳,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双手捧着书本护在胸前,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开口道:“我父亲出诊去了。”
展宏点点头,随即挪着身子走向柜台开口道:“我自己来也可以。”话罢脚下一软险些跌倒。
女孩见状站起身紧走了两步上去搀扶:“先生您那里不舒服?”话说着已经走到了展宏身边,眼已看见展宏满身伤口,尤其是那右肩上的一处刀伤尤为严重,不禁皱眉道:“得先消毒然后缝合。”说完便从柜台中取出一个褐色小瓶,撕开展宏右肩上的衣物直接将瓶中的液体倒至血肉翻覆的伤口之上。展宏还未作准备,这一下疼痛真真是彻骨透心,整个人再也站将不住,脚下一软直接蹲坐下来,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如豆般滴下。
“你忍忍。”女孩又麻利地从药箱里取出浸泡在酒精中的棉球,蹲在展宏身边将伤口两侧的血污擦得干净,嘴上喃喃道:“这是刀伤,很深,伤及血脉了。”边说边扔下棉球,在药箱中的一方手掌大小的木盒里捏起一小撮白色粉末洒在了展宏右肩的伤口之上。这一来到可是好,痛地展宏两腿一蹬,整个人坐在地上。他的左肩猛力撞击这医馆柜台,紧咬钢牙才不至于叫出声来。女孩按住展宏肩膀嘴上轻声说安慰道:“哥哥,坚持一下。”
这医馆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不少路过医馆的人都要好奇地往医馆内看上一眼,一走一过见到那血腥的场面皆是心中一紧是呲牙咧嘴,随后便扭脸闷头冗于这瓢泼雨中。
女孩一手拿着尖头镊子,一手扯着一根细线,线头系着鱼钩似的缝针,那针刺入皮肤带动细线,缝衣般将裂开的皮肉紧扎在一起。血从伤口处流出,再看展宏脸上瞳孔涣散几欲昏厥。女孩倒是如沙场老手,对这血肉丝毫没有顾忌,双眼紧紧盯着展宏伤口,专注缝合。展宏的左半身忍不住地颤抖,双脚又时不时抽搐,心中恨不能一把推开眼前的女孩,却只得咬牙强忍着才不至于那般如此,诸位且想,这没有任何麻醉药剂的情况之下,该是何等让人难以忍受。
展宏大口大口地吸气,大口大口地呼气,眼中的世界忽明忽暗。
“好了。”女孩将展宏右肩的伤口包扎妥当,又简单处理了其他伤处,再喂给展宏两颗药丸,才长长舒了口气。
再瞧这展宏脸色有所好转,他探手从怀里掏出十枚金币放在柜台台面上。
女孩见眼前的展宏站起身来,忙开口道:“您还是在这儿歇歇的好,我父亲应该快回来了。”这女孩一脸诚恳,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展宏。
展宏轻轻摇头,只说了声“感谢”便推门走出这家医馆。
“咣当”一声,街巷口的医馆大门再次被撞开,这回冲进来的是一伙身穿新竺裹裙的男人,他们眼看着女孩正在收拾地上染血的棉球和纱布,打眼一扫又见那台面上明晃晃的金币。领头的连鬓胡子男人大叫道:“刚才的人呢?”
女孩不明所以,莫名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
“大人,大人!”从这连鬓胡子男人身后闪出一个肥胖女人,浑身上下几乎一般粗细,女人的脸因肥胖肉乎乎且泛着油光,她抬右手指着女孩嚷道:“就是她,就是她!我刚才路过看到她在为一个外族男子疗伤!”说完脸上挤出谄谀之态:“我这也算是检…
第三章 屠案糜肉
说眼前狂风启卷,暴雨倾盆,雨伴风势,倾山填海。
再看那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伤口处流出的血迹很快便被雨水冲淡,血再流出,雨再冲淡,如此反复直到那血流变缓。
诸位透过伤口,可以亲眼见那皮肉下的脂肪在雨打中颤抖着,就如似肉摊上的一块块猪肉。皮肉下露出来的骨头也跳着舞,只是肉眼难辨。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并未死去,它们仍然活着,血液活着,皮肤活着,肥肉和瘦肉也活着,骨头活着,神经活着,它们各自独立的活着。雨水冰冷,风疾呼啸,送葬的歌声从天而降。
展宏手中的砍刀从女人心脏拔出,想也没想就又刺了进去。
“为什么?”展宏喃喃自语道:“为什么?我不想跟他们动手,我不想杀人……”
分不清脸和手上是血还是雨水,展宏自语自语,耳轮中却一直有个声音:“他们该死。”
“不,他们不该死。”
“你在逃避吗?你逃不掉!就像人活着需要空气,我们杀人也是为了活下去!”
“那我宁愿去死。”
“去死?你可不是为了自己而活的。”
“可悲,我不是为自己而活。”
声音在展宏的脑海中回荡,他手中的砍刀一刻未停,就那么一刀又一刀的刺进女人的身体。
“放不下,看不透,想不开,忘不了,霜序霜去,你为什么不放下?”
“甄儿?”
“展宏,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
“解脱。”
“甄儿!你闭嘴!”
展宏突然一惊,身子一震,手中动作停下,他痴呆呆看着眼前早已断气的女人。
“就在前面!”大雨中一队身穿布甲手持短矛的人马在几个新竺人的指引之下冲进后街,显然是达卡各达城的军兵。
“那恶狗杀了好多人!”在前面带路的小个子女人用手一指喊道:“就是他!”
带队的将官借灯光眯眼一看,心下一惊,不知是福是活,这万恶的刺客竟然被他撞见了,想罢大吼一声:“举!”
“呵!”一队人前六,中八,后六,三排人拉开两步距离,手中高高举起短矛。
此时的展宏正站在那儿痴傻傻地盯着脚下胸口被戳烂的女子出神,听到喊声才回过神来。
“投!”将官一声令下,后排六人先抛投出短矛,紧接着前排六人抛出,最后中排八人齐齐把短矛抛投向展宏。
短矛先后而起,在空中排列阵型,划着弧线穿透雨幕,将目标也就是那展宏罩在其中。
这二十把短矛如雨似风直向那展宏,展宏定也不能是坐以待毙!举起手中砍刀拨开最先落下的短矛,那短矛微微打斜,擦着展宏的肩膀插进地面,不给他喘息时间,紧接着又是三把短矛落下,瞧这展宏脚尖点地,整个身子侧立而起,右手扔下砍刀拔起地上的短矛,看这短矛在展宏手里双腕成花,倒手之间短矛风扇叶般在身前转动,那再来的几把短矛尽数被左右挡开,其余落下狠入插至地面,却难伤展宏分毫。
一套俊俏动作行云流水,融通棍棒与枪法,看的一众新竺军兵是目瞪口呆。
领头带队的将官也是吃惊不小,但将官就是将官,心知道那“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道理,气势弱了战也就输了,赶忙开口怒喊道:“都愣着干什么?快上!为了国王!”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听的身边那矮小女子一愣,真是好久好久没听人说“为了国王”这四字。
一众军兵可没功夫愣神,拔出腰间佩刀大叫一声“为了国王!”便冲向展宏。
展宏这时候只觉得伤口疼痛,雨水刺激之下更是难忍,也无心恋战,扭过身撒腿就跑。
“追!”
风势减弱,雨却却未停。
或许是夜深已晚,这新竺的王城达卡各达终于要沉沉入睡,街上的车马行人比较之前不久是少了很多。
展宏一脚踢翻路边卖坦米尔咯哩饭团的小摊,一锅热乎乎粘稠稠的坦米尔咯哩洒了一地,饭团飞起砸在追在最前的军兵脸上,他脚下又是一滑,整个人趴在了坦米尔咯哩上,被烫的“嗷嗷”怪叫,身子滚向路中泥潭。
放下这被烫不轻的军兵不说,在他身后又窜上来一位,手中握刀两腿紧捯,高高跃起跳过地上的饭团和铝锅,可能也是追急了眼,右手一扬,将那手中短刀扔了出去。
前面跑着的展宏直觉着身后不对劲,脚下一蹬,扭身旋转,手中短矛随身形向后扫去,正将那飞来的短刀拨开。再瞧那刀身“嗡嗡”声响,飞向路边,巧的是路边一个老汉正躲在雨棚下面吃着帕尼普偌(一种新竺面团香料蔬菜馅的小吃),老汉把刚把一颗帕尼普偌塞进嘴里,短刀就飞进了他的胸口。
真就是命运是个圆儿,能使人当国王,也能使人下地狱,前一秒还在吃,后一秒便没得吃。
展宏哪里顾得上这老汉死活,老汉的祸,老汉的命,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命来不由己,命去己不由。这展宏再一回头,那追来的人已经来至近前,两个人相聚四五步的距离。展宏步伐突然停住,右脚踏前,左脚在后,随即左脚已右脚为中心旋转,整个人的身子便转了过来,右手握短矛尾部,左手架矛,右手向前发力,这矛向箭一样射向身后追来的军兵。
细说这是慢,实则动作极快,回身这一矛正中追上来的那军兵喉咙。
“拿去。”展宏微笑着一撒手,那军兵随之躺倒。
如此一来,眼看着后面追上来的一众军兵都放慢了脚步,真是枪打出头鸟,跑的快命送的也快。心想眼前这外来的恶人真叫个厉害,那还敢靠的太近。
就这么略微放慢步子,便与那展宏拉开了一段距离。
将官策马追来,看着手下人嘴上咋呼,但跑的实在不快,一时间不知所以,心想是雨路难行还是追赶地累了?
“快追!人要是跑了我剥掉你们的皮!”将官大喝一声,那一种军兵见展宏也跑的够远,才应和着撒腿追将上去。
达卡各达城中一座雪白院墙的宅院,偌大的院子里种着龙血树、棕榈树、海枣树和椰子树,木棉花、鱼尾葵、散尾葵、鸡蛋花等植物落在其间,草坪中央的蓝色水池中雨落涟漪,一阵狂风而过水面顿起波澜。
三层的白色圆顶建筑在这宅院正中,外面风雨交加,建筑内灯火通明。诸位若是离得近些,还能听到鼓乐声音和那果菜花香。
“诺迪桑。”一个甚是妖媚多姿的女人从白色的旋转楼梯上走下来。这女人光着脚,每迈出一步都从白色的纱裙里露出修长的大腿,线条优美的脚踩在红绒地毯上,那细长的绒毛裹住女人的脚,骚动着她脚上的每一寸肌肤。
女人走到旋转楼梯的中间停住脚步,手扶着白色楼梯的栏杆,向着一楼中央花厅里的男人说道:“诺迪桑,你父亲要见你。”她说完才看清楚诺迪桑身穿斗篷,腰间挂悬着镶嵌各色宝石的波里斯弯刀:“这么晚了,你要出门么?”
诺迪桑并为回答女人的问话,而是反问道:“卡芙莉娜,父亲找我什么事?”
卡芙莉娜听见诺迪桑直呼自己名字,略有些不快,她毕竟是诺迪桑父亲的妻子,是诺迪桑的继母。但这不悦仅持续一瞬,她便妩媚笑道:“这得去问你的父亲。”又说道:“很可能是关乎于摄政王被刺杀的事情。”
卷一:浴血喜都 第四十九章 屠案糜肉(下)
滥杀莫名业火。穷尽屠虐性火。
养固深根生火,培元固本燃火。
生火。燃火。修道亘炼狱真火。
心托奴,奴压心,谁人甘愿心困成奴?
一时是迷了心知,气撞了天庭!
为了不成奴而怒,殊不知你怒时已然成奴。
话不多言,书接前文。
诺迪桑并为回答女人的问话,而是反问道:“卡芙莉娜,父亲找我什么事?”
卡芙莉娜听见诺迪桑直呼自己名字,略有些不快,她毕竟是诺迪桑父亲的妻子,是诺迪桑的继母。但这不悦仅持续一瞬,她便妩媚笑道:“这得去问你的父亲。”又说道:“很可能是关乎于摄政王被刺杀的事情。”
咱再说那站在高高白玉旋转楼梯中间的卡芙莉娜俯瞰着下方,脸上的笑容妖媚万分。她修长的玉腿在白纱裙中若隐若现,明月般丰盈圆润的双峰耸于罗纱裙后。
楼梯下的诺迪桑咬了咬牙,眼中光芒一闪便暗淡下去,他把目光从卡芙莉娜身上移开,左手扶着腰间波里斯弯刀的刀柄,沉声道:“转告我父亲,我有要事,必须亲自去办。”说完顿了顿了道:“等我回来就去见他。”
卡芙莉娜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腰身一扭又走下一级台阶道:“孩子,你不能违抗你的父亲。”
“住口!”诺迪桑左手捏紧刀柄说道:“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说教!”
“没有资格?”卡芙莉娜放肆大笑起来:“哈哈,我可是你的继母!我没有资格?那谁有资格?”
“你!”诺迪桑脸色发白,嘴唇颤抖,深吸了几口气才算是稳住心神,这才缓缓说道:“不与你这妖妇同语,我倒是要看看你能放肆多久。”
诺迪桑说完便转身向大门走去。
卡芙莉娜脸上的笑容未变,就那般笑眯眯地看着诺迪桑的背影。
街道两边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始闭门打烊,街上的行人与车马越来越稀少。风停雨缓,达卡各答城正在陷入沉沉梦境之中。
在这达卡各答城里一家名叫“黑胡子”的旅馆内,大厅中只有寥寥零星那几桌酒客。楼上的客房未满,壁炉里炉火劈啪,烛火飘忽,人影绰绰。
“主人,”柜台后的少女恭恭敬敬行礼,眼睛是抬都不敢抬一下,低着头说道:“萨鲁克大人在二楼的房间等您。”
柜台前的人面无表情,眼盯着少女看了看,便头也不回的向二楼走去。
此时的少女才抬起头,脸上也是毫无波澜,她目送着那人一步一步走上二楼,然后咽了口水。
“我想,你是来找我谈拉德伦纳·迪莫(新竺摄政王)的死吧。”
二楼走廊的尽头,温暖的房间,壁炉中的火眼看着就快要熄灭,那炉中光色暗红。天棚悬着吊灯,烛心的火苗上窜着。
房间内的窗户紧闭,玻璃上挂着雨滴,水而聚积,最后滑落。
“是的话,那就直说了吧。”这声音浑厚且沉重,仿佛是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地板上,“我想,我知道的跟你一样多,刺客来自东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见对方站在门口不动,便又开口说道:“还听说他的同伙已经被抓住了。”顿了顿接着说道:“就是这些。”
“萨鲁克,我并不是代表我父亲来找你的,更不是以世爵的身份。”说话之人走进房间,回首关上了房门。
“我想,是的,我都明白。”萨鲁克从软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桌前打开水晶酒瓶的盖子,弄弄的麦香从瓶口涌出,随即那瓶里金色的液体斟满水晶杯:“我没有半句假话。”
“你不要担心,我这次来找你完全是为了我自己,而且……”说话之人把左手从腰间的波里斯弯刀刀柄上抬起,接过萨鲁克递来的酒杯,闻了闻便小口抿了抿:“你我都知道那刺客是谁。”
萨鲁克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大口,舔了舔嘴唇说道:“我想,你是有可能知道的,但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说话之人绕过萨鲁克,走到他先前坐过的沙发上坐下,把腰间的佩刀调整了个舒服的位置,一手拿着酒杯一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缓缓说道:“那我来告诉你,”他说,“他来自中州正国,是校事府的刺客。”
萨鲁克拿着酒杯的手一抖,转过身看向眼前人道:“诺迪桑,话可不能乱讲。”
“我怎么可能乱讲?你在中州钻营多年,又何必装那角马?”诺迪桑说完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哈哈,眼前的河里到底是木头还是鳄鱼,你心里清楚得很,对吧?”
壁炉里的木柴清脆炸响,几点火星闪出,瞬间暗淡。
“我想,你没能理解我的意思。”萨鲁克说完也跟着笑道:“我,并不知道刺客是谁。”
诺迪桑点点头,一副无所谓样子,轻声说道:“好,好,你知道他是谁也好,不知道他是谁也好,这些都不重要,也都有没关系。”他停顿半晌,抬头看着萨鲁克的眼睛,两人对视着:“我只想请你帮助他。”
“帮助他?”萨鲁克走到窗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我想,你还是没明白,作为一个新竺人,怎么会去帮他国刺客?”
诺迪桑先是摇了摇头,随后说道:“不,我要你帮助的人不是他国刺客。”他放下酒杯,在沙发上欠了欠身子道:“你是我的朋友,他也是我的朋友,你了解我,知晓我的所有情况,那么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萨鲁克笑道:“你我虽然一起长大,但我们可不是朋友。”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就是不朋友,他们是竞争关系,我们又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诺迪桑从沙发上站起身,脚下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我的老友,我的兄弟,我的萨鲁克,不要卖关子了,我真心诚意的请求你,帮助他,也就是帮助我。”
杯中酒在烛光下摇晃,诺迪桑见萨鲁克依旧笑着却是不出声,心里猜到了十之八九:“不能让你白帮忙,欠你个大人情。”
“口说无凭。”
“去拿枚金币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回雨中夺路狂奔的展宏。
在他展宏身后正有一匹高头军马奔向自己,那马屁股后面跟着一队军兵。
“为了国王的荣誉!”
“忠诚!忠诚!”
马上的将官高举手中直刃马刀,催马疾追眼前那异国刺客。身后的军兵跑着跑着却又是放慢了脚步,眨眼之间与领军的将官和那刺客展宏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展宏择路边而行,时而跳跃时而侧身闪避,路边能推倒踢开的尽数给它踢倒推开,身后马上将官眨眼功夫已经是与那展宏并驾齐驱,一个在路边一个在街路上。将官手中直刃马刀不断挥砍却始终进不了展宏身。且瞧这展宏时不时抽冷子推倒架子顶翻路边小摊,鸡飞狗跳又是人仰马翻。
“来人!”将官大吼过后却是没人应声,扭头看去才看到身后的一众军兵已经在那百步开外,心中暗道一声:废物,随后扭头咬牙去追。那知他刚回头,身子向前倒去,脚下一时脱不了马镫,整个人受那惯性而起,耳边生风,眼睛翻花,脑袋嗡一下空白,紧接着重重摔在地上,右腿被马身死死压住。
俗话说那马有失蹄时,何况有那展宏在旁使坏?
眼看这位马上的将官眼睛一闭,是那昏死过去。
卷一:浴血喜都 第五十章 烂肉(上)
江河绕卷云,湖海转飓风。楼台顷倾覆,城郭到阎宫。
人身肉筋骨,神前似蝼空。体生拥万财,由死无灵篷。
地裂渊幽扫,肉泥血土同。骨骸深入冥,腐烂出尸虫。
纵使你有万贯家财,拥美眷无数,日日山珍海味,权势滔天折日,细细想来也不过就是皮囊一具,死后烂肉腥浓。刀子扎进去也流血,斧头砍在天灵也咔嚓嚓作响。看开看开,想清想清,不过都是尘归于尘,土归于土。
闲话少叙,书接前文。
萨鲁克站在门口,左右手两只酒杯轻轻相撞,发出清脆声响。廊下阴影处走一人,身形高大却是看不清面目。他至萨鲁克身前五步外,躬身行礼。
“通知全城的审判者,一定要找到那个中州人的下落。”
对面人也不说话,直起身子便转身走下楼去。
诺迪桑站在萨鲁克身后说道:“谢谢你,我的兄弟。”
萨鲁克转身把左手的酒杯递给诺迪桑,见他接过去才开口笑道:“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但我希望你遵守诺言。”
诺迪桑接过酒杯,抬举点头敬着萨鲁克道:“欢迎你进入我的内心,以我的信誉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必然遵守诺言。”
两人酒杯相碰,对视一笑。
“进入你的内心。”萨鲁克将杯中酒饮尽,眼睛不曾从诺迪桑的脸上移开,他微笑着,“我的好兄弟,其实我们早就融为一体了,就像小时候,我进入了你身体,你也进入了我的身体。”他眼中的光芒突然暗淡下来,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脸部肌肉抽搐,痛苦与悲伤瞬间占据他的身体,“神明创造了我们,教导我们掌握力量,但他们并不是无私的。神明们惧怕我们,所以将我们的身体弱化,无法对抗时间,我们会长大,我们会衰老。”
诺迪桑笑看着眼前的萨鲁克,默默不语,就那么看着。
萨鲁克整个人变得神怪,他的嘴角抽动,他双眼无神地看着诺迪桑道:“我们长大了,我们彼此从彼此的身体内剥离而出,我们再不能敞开身体,让彼此进入,”他说着抬起左手,将手掌轻轻按在诺迪桑的胸口,感受着诺迪桑的呼吸与心跳,“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兄弟,我又能进入你的内心……”
诺迪桑并没有闪躲,任由萨鲁克的左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抚摸,诺迪桑的身体开始颤抖:“时间像是某种可怕的疾病,我的兄弟。”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你染上了,我也染上了。”
“诺迪桑,我从不介意生病。”萨鲁克收回手,眼神恢复如常,他笑着对诺迪桑说道:“如你所说,我的老友,我的兄弟,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在等待一个机会。”诺迪桑转身坐回沙发,喃喃道:“但我却不知道何时会有这个机会。你知道我的父亲年迈,我的哥哥弟弟们都像是着了魔似的,他们喜欢女人,喜欢那个女人。”
萨鲁克点点头:“好在她魅惑不了你。”
“她是美丽的,那不是活人能够抵抗的。”
“活人?难道你不是活人?”萨鲁克听罢笑出声来。
诺迪桑摇摇头,将酒杯放下开口说道:“活死人。”
“什么活死人?”
“那天我没能杀了她,我就已经死了,”他说,“只要能杀死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杀她还不容易?”
诺迪桑的意识陷入一个漩涡之中,眼前的一切上下颠倒,卡芙莉娜坐在他的父亲的怀里,画面一转便又同他的弟弟出现在了花园玫瑰亭中,他咬着牙看着,莫名间再次天旋地转,卡芙莉娜微笑着揽住诺迪里的胳膊。
“容易,也不容易。”
“为什么这么说?”
“在新竺,便不容易,离开新竺便容易。”
萨鲁克若有所思,半晌才开口道:“你听说过中州启国的绿柳堂吧?”见诺迪桑点头复又接着说道:“绿柳堂堂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杀,”他故意压低声音道:“传闻是塞西国的边城商会所谓。”
窗外一声闷雷,风助雨势,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玻璃窗上。
萨鲁克走到诺迪桑身后,双手放在诺迪桑的左右肩头之上,一边轻轻揉捏一边开口说道:“帝王就是帝王,将军就是将军,商人就是商人,政客就是政客,平民就是平民,”他俯下身在诺迪桑耳边低声道:“妄图打破秩序的人,终将万劫不复。”
诺迪桑身体未动,脸上的表情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萨鲁克直起身继续说道:“开始我们只为温饱,不愁吃穿后就想要发泄自身的欲望。我们赚钱,赚很多钱,我们的欲望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钱不能满足我们了!”他说完自顾“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们需要权力,我们想要改变游戏规则,我们也想当……”话说至此,窗外电闪后是一声炸雷:“神明看着,神明不允许!你和我都是肉身!要知道在这世上,有凌驾于一切秩序之上的神明。他们操控着一切,他们看着一切。”
诺迪桑咽着口水,抬手拨开肩膀上萨鲁克的手,站起身:“我的老友,我的兄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转过身看着萨鲁克说道:“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他微笑着继续说道:“我想你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哈哈哈,我知道在做什么,我在帮你找到他。”
“哈哈哈!”展宏发狂般地笑着,身子靠在墙壁上不断抽搐,“哈哈哈!”
“你知道么,我以为我就要死在这儿了!”疼痛笼罩着他,他却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他疯狂的笑着,在无人的窄巷子里仿佛是那泥潭中的鬼魅。诸位且闭上眼想想,在雨中背街的巷子,没有灯,借着及其微弱的光亮看到阴暗处有人影靠在墙上抽搐着,那影子左右扭动,嘴里发出高低起伏的笑声,而你,看不清,不知他是人是鬼。
“你知道么?”
“我们死不了。”
“我们?”
“我们。”
展宏止住笑声,嘴里嘀咕着“我们,我们,我们……”一时之间他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散尽,他靠着墙壁慢慢坐下,一股子寒意笼罩周身。
回想自己从喜都出发,秋叶送他出城:你这次回来,我们就去莨菪山。
展宏闭上双眼,静坐在泥地中,雨水的音声,孩童的哭闹声,猫叫与犬吠这达卡各达的万物从四面八方压向展宏,他自语道:“我要回去。”
“为了她?才要回去?”
再去看黑暗中的展宏,只瞧着他猛力晃着脑袋,他努力想要将那些无序混乱的声音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你爱她?”
“不,你不可以爱上她。”
光亮所不及之处,男人与女人交织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在他的耳边汇集成河。河水磅礴,雨势瓢泼。
正此时巷子口出现一人,那人背光,影子拉的很长,只瞧见他他缓步走着,影子由长变短,一步一步踩在雨泥地面上,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
“先生。”
展宏猛然抬起头,眼神中射出一道凶光,他先是微笑,而后嘴角抽动面部扭曲,那张脸又变得狰狞,再看他咬了咬牙,又换了一张痞气不屑的表情,只瞬间复又微笑着轻声说道:“我不想跟你动手。”展宏颤巍巍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要想活命,就离我远点。”
影子的主人个头不高,身穿着雨衣,头戴雨帽,他显然被眼前疯魔一般的展宏惊到,上下打量了半晌,确认这眼前人并非新竺人,才开口道:“先生,我没有恶意。”
展宏再次抬起头,他微笑着,眼神平静而柔和,就像是温婉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