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之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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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

黄海之滨,有一高山。

山上峰峦叠嶂,绿树蔽日,又有奇岩怪石林立,大小洞天幽深,香茅灵泉遍地。因其终日云雾缭绕,世人皆言山上有个仙人唤作华阳真人,这高山更是天下第一福地。

这晚皓月当空,繁星耀目,高山之巅有两个小道童正躺在一株大树下纳凉。

山上清风习习,送来阵阵野花幽香,十分宜人。胖些的小道童已微微打起了呼噜。

另一个小道童很瘦,眼睛亮晶晶的。他望着满天星斗,轻轻推了推小胖子,问道:“师兄,玉帝统领三界十方、内外诸天神佛,管理万物兴隆衰败、吉凶祸福,想必厉害之极。为何孙悟空打上凌霄宝殿时,他会吓得躲在桌子底下,下旨要如来来救驾?”

胖道童从未想过这等稀奇古怪的问题,转了个身,闭着眼说:“因为如来法力更高强?”

“如果如来法力更高强,那为何他归玉帝管?”

胖道童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

“还有,如果玉帝并不厉害,为什么满天神佛会都服他管呢?”

胖道童打了个哈欠:“你哪来这么多怪异想法?”

瘦道童压低声音:“师兄,师父说过云瞳是至宝,天下事没有它不知道的,不如我们偷偷去‘百丈金坛’看看,云瞳上定有答案。”

胖道童的瞌睡虫一下被吓跑了:“你这是要作死啊!师父都不敢随便进‘百丈金坛’,你去了非被扒皮不可!”

瘦道童的眼睛亮晶晶的:“难道你不想看么?现在师父在闭关,师兄们都不在,山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看一下没人会知道的。”

胖道童头摇得象拨浪鼓:“我不想看,也劝你不要看。”

“我就在‘百丈金坛’门口看一眼,看看云瞳长什么样子就走。”

“别看了,我知道云瞳长什么样儿。我听白师兄说过一次,云瞳是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不如还是去看看吧。”

胖道童头摇得更厉害了:“师父说过,云瞳有统领三界的无上法力,能吃掉方圆百里内的入侵者,万一你没看到,还被它吃了怎么办?说不定它一怒之下连华阳门都毁了。”

瘦道童眼珠一转:“好吧,我不看。咱们回屋就寝吧。”

胖道童走了两步,放心不下,郑重地嘱咐道:“你可别趁我睡着了,半夜偷偷去看!”

瘦道童狡黠地一笑:“不会,不会的。”

两个小童相携着说些闲话往回走,瘦道童又问道:“既然云瞳如此厉害,又无所不知,那岂不是谁拿到云瞳谁就可以统领三界?”

胖道童刚要说话,突然觉出异样,两个小道童同时抬头向天上望去,发现适才璀璨的夜空突然变得黑压压的,月亮已不知所踪,星象突然变化,北斗七星摇摇坠坠,东北方有一异星闪烁出耀眼的血色红光,紧接着天空划过一道闪电,轰地一声巨响,那供着云瞳的“百丈金坛”竟然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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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二

传言金主完颜亮是因为一阙《望海潮》决定侵宋的。

《望海潮》系词人柳永所作,颂的是钱塘江畔杭州城的风流美景,可谓承平气象,形容曲尽,无人能出其右: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竟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睛,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完颜亮听唱后,也写了一首诗:“万里车书盍混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写罢将笔一扔,哈哈大笑:“来人,下旨遣贺宋正旦使。”

正旦使者始于绍兴和议。南宋绍兴十年,宋军在反击金军的入侵中,取得了顺昌、郾城、颖昌大捷,然而宋高宗与宰相秦桧却一心议和,下令撤军,又制造了冤狱,于大理寺诛杀主战的岳飞。签订了《绍兴和约》,内容是宋向金称臣、割地、纳贡。此外每年遇到两国皇帝生辰及正旦,宋金两国要互遣使祝贺。

完颜亮此时已积极备战,却继续遣使,除了要迷惑南宋,更是为了制作南侵的军事资料,他精心选择了一批画工作为正旦使者的随从,沿途详细绘制自金宋边境到南宋临安的详细城郭地图、山形地貌。

这次他钦点的正旦使施宜生原是宋朝官员,绍兴二年因同情反叛被流放。他逃至金国首都上京后参加金朝科举考试,获廷试第一。甚得完颜亮器重,数年之内不断高升,官至尚书礼部侍郎,迁翰林侍讲学士,可谓显达一时。

接到出使南宋的旨意后,施宜生以“耻见宋人”为由力辞,完颜亮却坚决不同意。宜生只得硬着头皮出使。带着正旦使团先马后船,走了足足三个月,才从中都到了临安府。

使团过了淮河后即由宋兵护卫,施宜生心情极度复杂。

此时宋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战争了,南宋的百姓男耕女织,生活秩序井然,可边防却十分空虚,毫无备战的迹象。

这日,使团来到临安,临安城正在下大雪,端端是个粉雕玉琢,烟笼寒翠,清雅无匹的好世界。候潮门前几树腊梅倩影娉婷,暗浮清香。二十多年未见的同舍好友张焘早已率部迎候。

宜生感慨万千:“张兄,可还记得崇化堂前步月之情形?”

张焘愣了半晌,答道:“子公未敢忘。”

当日宾主在使馆饮宴。张焘大谈宜生的家乡福建邵武的风土人情和目前的近况,待金国副使耶律翼离席如厕时,张焘对施宜生说:“传说自古以来,狐狸如果死在外面,一定把头朝着它的洞穴。不知翰林是否忘情本朝?”

二十多年的离乡别情瞬间爆发,施宜生眼圈红了。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走到窗前去看那漫天雪花,说道:“今日北风刮得甚劲。”

张焘何等人物,马上明白北风便是暗指北方的金国,北风刮得强劲便是隐指金国将要南下进攻南宋,证实了从金国传来的完颜亮在备战的消息。

这消息太过重大,张焘一时说不出话来。

施宜生惟恐张焘无法理会他的隐语,来到书桌前,向张焘大声喊道:“张大人,笔来!笔来!”

张焘浑身颤抖,心知笔来便是暗指必来,金国的军队必定会来。

话音未落,耶律翼推门进来。

张焘和施宜生脸色都变了,不知耶律翼有没有听见什么。

耶律翼却没有任何异常,大剌剌走到桌前,见施宜生在纸上写了一首诗,诗名唤作《感春》:

感事伤怀谁得知,故园闲日自晖晖。

江南地暖先共发,塞北天寒迟雁归。

梦里江河依旧是,眼前阡陌似疑非。

无愁只有双蝴蝶,解趁残红作阵飞。

耶律翼笑道:“你们文人,最爱写这劳什子,本将是一个字都看不懂,先去歇息了。”

当晚,张焘急急入宫,向赵构进行了密奏。

正隆五年一月,施宜生圆满地完成了出使南宋的任务,和耶律翼踏上了返回金国的征程。

到了淮河前,耶律翼称母亲病重,一个人先渡过淮河,一路急行,回到了中都。

完颜亮听完耶律翼的报告后果然盛怒,战略计划被泄露,原来制定的突然袭击和闪电战术再无任何意义。

这日施宜生回到了中都,入宫面圣,见皇帝的书房里新添了一幅屏风,屏风上画的正是临安秀色,又有完颜亮戎装骑骏马立于吴山之上。

施宜生默然不语。他心中清明,耶律翼提前回国,定是将自己泄密的事情报告了完颜亮,也提前将画工所绘地图带回中都了。

完颜亮闲闲道:“前日太医使祁宰来给蒲察阿里虎诊病,说立朝之初,祖宗以有道伐无道,因此能荡辽戡宋。而今时我朝的谋臣猛将大不如前,兼之宋人没有犯错,我们伐宋无名,如果非要调发军旅,赋役将变得繁重,举国上下都将怨声载道,埋怨我这个当皇帝的。而且南宋的地形多江湖岛渚,不适合我金国的骑兵驰骋,不知翰林怎么看?”

施宜生低头回道:“太医使见识高明……”

完颜亮笑道:“翰林果然心怀故国。昨日我见太医使钟爱弱宋,不忍他煎熬,便将他送回去了。那边有口油锅,是专为你备下的,听说入锅一游是回大宋最快的法子了。”

施宜生面如死灰,向完颜亮磕了个头:“宜生一人所为一力承担,求辱不上父母,祸不及妻儿。”慢慢走到油锅前。

完颜亮突然道:“且慢!听说翰林有位故人,是福建龟山福清禅院的主持,此人手中有一张羊皮卷,唤作云瞳,得此卷者,能找到全天下的龙脉,翰林若能去一趟,取回这羊皮卷,我自会饶你全家性命。”

施宜生凄然一笑:“他的确是我的生死之交,不过他早已不问世事,行踪成谜,世人遍寻不得。何况,他是宋人,若他真有这羊皮卷,大可告知朝廷保护好龙脉,甚至挖断……如何还会有靖康之耻?徽钦二帝又怎么会死于五国城?”

完颜亮知道他没说出来的几个字是“挖断金国的龙脉”,面色一沉,冷笑道:“昨日我的嫡母单氏反对伐宋,我已将她和你家人一起送走了。不过,你儿子莼之并不在府内,我已布下天罗地网搜捕他,想必很快就会抓获。你若肯去找你这生死之交,我便马上下旨停止搜捕你儿。这孩子和阿鲁补一同长大,我对他欢喜得紧。”

阿鲁补是完颜亮的长子,是完颜亮最喜欢的儿子,与施宜生的儿子施莼之情同手足。

施宜生沉默不语,似乎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

过了一会,周围侍从见他嘴角流血,身子软绵绵地歪下去,叫声不好,扑上去扒开他的嘴,掏出半截舌头来。

海陵王见他竟自己咬断了舌头,显然是以此明志,表示绝不会去打探这个秘密了。不由恼羞成怒,吼道:“把他扔到油锅里去!”

正文 第一章 谁家少年曾翩翩

完颜亮准备侵宋,施宜生为了示警全家惨死,可临安城内仍日日酣醉、夜夜笙歌。

大街上的买卖也是昼夜不绝,有卖糖蜜糕、时新果子、像生花果、鱼鲜猪羊蹄肉的,也有卖细画绢扇、漏尘扇柄、异色影花扇、销金裙儿、段背心儿、四时玩具的,其时华灯初上,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众安桥边有勾栏十三座。这日临安府最大的瓦舍——北瓦子开业酬宾,听书免费,今天请的说书先生是乔万卷,讲的是《刘项争霸》。看棚里人人屏气凝神,听那乔万卷说道:“这天天刚亮,只见楚军的营门前,搭起了一个高台,台前架了一口大锅,锅下烧着熊熊大火,锅里煮着滚爆爆的水。项羽心事重重地走出了营门,站在高台上,向对面的汉兵营地凝望了良久。你道他为了什么这么忧心?原来昨夜探子来报,说彭越又在梁地兴风作浪,断了他的粮道……”

一个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少年,手里拎着一串用麻绳绑着的黄雀,路过挤得满满当当的人群,驻足听了一会,恋恋不舍地挤出去,往隔壁饭店走去。他带的小黄狗摇摇尾巴,忙跟了上去。

到了饭店门口,少年蹲下身子,对小黄狗说:“通宝,你不能进去,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结了帐,给你买骨头吃。”

通宝听话地坐了下来,少年摸摸它的头,进了饭店。

店里坐着个胖乎乎的姑娘,面前堆着一大堆盘子,正在结账,她打着饱嗝问:“多少钱?”

伙计满脸堆笑:“小元姑娘,多谢盛惠一百二十文。”

“啊,你这是开黑店么,往日我吃一兔一鸡不过二十文,今日多了两只黄雀酢,就变做了一百文,这黄雀酢能有多大?合着,合着,合着……”

“四十文一只。”少年插嘴道。他将手中的黄雀往地上一放:“店家,这黄雀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调味,用粽叶包好入匾坛内,过几天就得,并不费事,你卖给客人四十文一只,从我手里买来,却只给一文一只,未免太不厚道。”

“你插什么嘴?若是惹恼了小元姑娘,仔细你的皮!”

那胖姑娘小元算术虽差,却也听出这店家贱买豪卖,欺负了这少年也哄骗了自己。顿时皱了皱眉头,两道浓眉如蚂蟥在小眼睛上面拱了拱,更显样貌丑陋,她双目圆瞪,入前一步,提起那醋钵儿大小拳头,就往伙计身上招呼,伙计吓得连滚带爬闪开。

小元却不依不饶,少年连忙上前劝阻。可他身形单薄,哪里拉得住小元。

正在店外等候的通宝,见小主人与人拉扯,低吼一声,冲进店来,直往小元身上扑,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小元瞬间脸色惨白,倒退数步。

“通宝,退出去!”

通宝悻悻退了两步,却不肯出门。

少年从旁边桌上顺手拾起客人吃剩下的肉骨头,扔出店外:“去吧。”

通宝扭头看了看肉骨头,退了一步,却并不肯出去。

少年蹲下身,摸摸小黄狗的头,柔声道:“好通宝,你也累一天了,去吃饭吧。我没事。”

通宝这才出门,欢快地啃起骨头来。

小元惊魂未定,坐在桌旁腿肚子还在抖:“你这条狗,怎么这么凶!叫它再走远点!”

少年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通宝还不到一岁,姑娘你怎么怕成这样。”

伙计见小元不凶了,忙上前问道:“小元姑娘息怒,息怒。来来来,这里有刚做好的冰镇紫苏膏,消消火,消消火。”

小元哼了一声,咽了口唾沫,坐下来吃紫苏膏。

店家将少年拉到一边,数了数他手中的黄雀串,压低声音说:“一共八只,这次给你两文一只,给你十六文。”

少年面色很不好看:“老板,我进山两天才捕到这几只,十六文钱只够我吃几个窝头,您,您……”张了几次嘴,才红着脸小声说出:“你多给点。”

紫苏膏已被小元三口两口吃完。她用手抹抹嘴,见少年要钱十分扭捏,心想这少年面皮倒薄,笑嘻嘻地问:“哎,你叫什么?”

少年转过头来,他脸上虽然脏兮兮的,一双眼珠儿却黑白分明,甚是灵动:“我叫,魏富贵。”

小元噗呲笑了:“你们人,你们临安人好怪,穷人都爱叫富贵、发财。”

少年也笑了:“是啊,穷人家起名更想讨个好彩头。小元姑娘有何吩咐?”

小元数了半天,数出两百文钱递给少年:“别卖给他,卖给我吧。你现在就去买些你说的麦黄、红曲、盐椒、葱丝,把这八支黄雀收拾干净,用粽叶包好入匾坛内,过几天好了送到倚仙阁来给我。就是临安城最高的那幢楼,对了,要几天?”

“三天可得。”

“好,三天后你送过来,你还会做什么吃的?”

少年大喜:“这临安城有的,我都会做,只不过,我手里食材不多,应该可以做出烤菌子、炒鹌子、红丝水晶脍、旋炙野猪皮、鹿肉脯、烤野兔、旋煎羊、东坡肉,前日我在山中,还自创了一味拨霞供,就地取材,鲜美异常……”

小元听着,不知不觉口水淌到了前胸,魏富贵初时还忍着笑,后来实在忍耐不住,朗声大笑。

小元也不以为意,又抹了一把,把钱递给去:“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快带着你的狗,去做黄雀酢吧。”

少年接过钱高兴地转身离开。

小元突然叫住他:“哎,等会。”向店家要来两个馒头:“你还没吃饭吧,拿着,热乎乎正好吃。”

少年十分意外小元会给他买馒头,自家中变故,他孤苦伶仃,从未有人这样关心过他,这点滴暖意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竟然眼眶一热,忘了道谢,径直走出店门,蹲下身子,先将手中馒头喂了通宝一个。

原来这自称魏富贵的少年就是施宜生的独子施莼之。那日施宜生见耶律翼提前归国,心中担忧,于是飞鸽传书,赶在耶律翼到中都之前,让老家人权叔连夜带着独子莼之逃往江南。对外则宣称莼之不慎跌落悬崖,尸骨无存,在家中设了灵堂掩人耳目。

施莼之与权叔日夜兼程赶路来到临安。找到张焘府上,不知何故张焘一直称病,避而不见二人。最终二人流连市井数月,身上盘缠全数花光,只得栖身郊外一座破庙。

过了几天,权叔更是身染重疾而去,莼之大哭一场,葬了权叔后,便一人生活在破庙中。他的父亲施宜生虽然是为大宋而惨死,但宋朝的官场却并未起任何波澜,很快将他遗忘。莼之一个小小少年,虽然知道父亲急急把自己送走定有变故,但并不知道父亲惹的是杀身之祸,更不会知道除了自己,全家已被完颜亮尽数杀死。

因金人尚武,莼之也从小习练,箭法十分精准。此时他手中无弓,随身带着的只有一把前几年父亲亲手制的金弹弓,便日日射些山鸡野鸟吃,也常常打了小鸟和小动物下山换钱,想攒够回家的盘缠。此时见小元出手阔绰,把昔日家中厨子做过的菜名都报了出来,其实他并未真正做过这些菜。但他自幼锦衣玉食,任何菜肴一试已知成份。心想有三天时间试做,怎么都能试出来。

小元见他得了馒头竟先喂小狗,心想这小孩对狗倒比对自己还好。想想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这是我没吃完的糖果子,还有三个,也给你。你快把狗带远点,越远越好。对了,过几天来送菜时,不要带狗来。”

正文 第二章 无限烟花夜如霜

小元走出夜市时,月已中天,西子湖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黑暗中的西湖没了白天的千娇百媚,黑压压的湖水十分神秘,湖底仿佛有神秘的力量一般令人敬畏。

小元沿着湖畔慢慢走去,湖边有提着灯笼的游人,也有席地而坐的书生。湖面上几艘画舫缓缓前行,隐约听见丝竹之声,似是《满庭芳》,小元取出烧鸡边走边吃,今日的鸡腿既嫩且美,小元心情甚好,哼了几句,走调走得厉害,难听得把自己都逗笑了。

突然,小元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是个小男孩的声音。小元举目四望,周围都没有人,心道定是自己听错了。又唱了两句,那小孩的笑声极清晰,脆生生在背后响起,小元回头一看,并没有人。

小元大吼一声:“谁?”见没有回应,小元心想定是哪个熊孩子捉弄自己,举起手中鸡腿,大咬一口,恶狠狠地说:“再笑,我就这样咬断你的脖子!”

当她回到倚仙阁时,连鸡骨头都嚼干净了。她心满意足地舔舔手,进了门。

倚仙阁里一如往常,酒香袭人,春意正浓,宾客与佳人都已醉眼朦胧。小元大剌剌走上楼。

楼下虽然喧闹,楼上却十分清静,小元推开门,房内铜鼎中的飘出缕缕烟雾,小元“啊……啊……啊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姐姐,你又熏这么浓的香。这是花香吧,我喜欢昨天那个用梨子熏的。闻着就好吃,显得这房里什么都好吃,连这桌子椅子都好吃。”

屋内一个女子将手中的《乐章集》放下,抬起头来。虽然小元称她为姐姐,二人却长得一点也不像。小元十分丑陋,獐头鼠目且腹大如鼓。那女子却长得千娇百媚,肤如凝脂,目似秋水,有百媚横生之躯、倾国倾城之态。

美人儿掩嘴笑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文雅些呢?昨儿熏的叫‘江南李主帐中香’,是果香,今日这个叫‘返魂梅’,是花香。是名臣韩琦创制,由大学士苏东坡传出来,十分难得的。”

“为什么要文雅呢?文雅又不是烧鸡。照我说,瑶卿姐姐你天天学人,样样都要学足,会不会忘本啊?”

“我倒愿意生而为人,最好早生个一百多年,能与柳郎见上一面。”

小元噗哧一笑:“一百多年前柳三变如果真见到了你,非得吓死不可,那时你的样子和我现在也差不多……”

原来小元和这叫瑶卿的女子并不是人类,乃是镇江城外的两只灵狐。狐狸活五十岁就能变成妇人,活一百岁就能变化成美女,活五百岁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每活一百岁生一尾,到一千岁十尾又合一尾,如果活到一万岁就能和天沟通,唤做“天狐”。这小元正好五十岁,刚会幻化人型,瑶卿却已经三尾,法力甚高。

二狐所居之地叫银山,这银山葬了一位名人,正是“白衣卿相”柳永。瑶卿百年来常见到清明、新年时分,远近的青楼女子都打扮漂亮,到柳永墓前祭奠,举行“吊柳会”。三个月前,小元无意中听到参加“吊柳会”的姑娘们传言“云瞳珠”在临安府出现,于是二狐决定下山寻珠。

世人只知“云瞳珠”是一粒异常珍贵、非常值钱的夜明珠,却不知它的来历:十五年前,上古至宝云瞳在茅山被雷轰得碎裂,有一极小的碎片落入水中,被一巨蚌吞食,腹中珍珠与云瞳碎片溶为一体,遂成云瞳宝珠。后巨蚌被渔人捕获,云瞳珠被辗转倒卖,已不知所踪。若修行之人食了此珠,可立增千年道行,位列仙班,是三界之内人人争夺的至宝。

下山后,瑶卿化身青楼女子,栖身于勾栏之所,对外宣称卖艺不卖身,且不喜金银,只爱明珠。她虽不卖身,但已有三百年道行,以狐狸精倾国倾城之美貌与媚入骨血的风情,将临安城的男子迷得神魂颠倒,一时艳名大振。卿瑶也收到了一大堆明珠,但却没有一颗是云瞳珠。

瑶卿心中焦急,小元倒十分自在,它生性贪吃,除了满足口腹之欲外,其它事情都奇懒无比,特别是修炼,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它又好酒如命,没月亮不能修炼时要喝几杯,月亮出来了庆祝有月亮又要喝几杯。临安城美食美酒众多,勾栏瓦舍遍地,瑶卿派她出去打探珠子的下落,她便在临安城内从早逛到晚,吃不重样,玩不重样,每次出去,都吃得大腹便便、满脸油光回来。渐渐腹宽半丈。功力更差,变幻的人形人不人狐不狐,丑陋之极。

瑶卿与小元的父母均已归天,二狐因机缘巧合相依为命,姐妹相称,瑶卿对小元十分疼爱,也不好骂她,见了她只是摇头叹气,毫无办法。

瑶卿见小元调侃自己,嗔道:“你才来没几天,人间的油嘴滑舌学得倒快。”

小元粗声粗气地说:“我才不要学人!人类实在是狡诈。今日我到平日去惯的小店买烧鸡,店家居然将一文一只买来的黄雀,卖四十文一只给我!”

瑶卿边听边笑:“这店家确实不厚道,但低买高卖从来都是做生意的规矩。后来你付了四十文?”

“自然没有。”小元十分得意:“我拿了一百文给卖黄雀的少年,让他过几天腌好了八只黄雀酢到倚仙阁来,合着,合着,合着几文一只?”

“不到十三文一只。”

小元想起少年说的那些美味的菜名,口水一下流了下来:“那少年会做很多菜!等我们回家时,一定要把这小子带回去。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等找到云瞳珠罢。”

小元却烦躁起来:“姐姐,这临安我们都找遍了,云瞳珠怕是不在这里,不如先回家休息几年再来找,当然,除了那不少年,还得抓个会做烧鸡会酿酒的厨子回去。我现在每天都要把尾巴夹起来走路,磨得腿都出血了,十分劳累,这人模人样的日子真不是狐狸过的!”

瑶卿微微一笑:“你才过了几天就累了?他们人类,从生下来开始就要学习夹着尾巴做人,还要一辈子戴着一层又一层的面具做人,至死方脱,不比你辛苦得多?”

小元噘撅嘴,说到:“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修炼成人?”

“修炼成人,方可进一步修炼成仙。”

“我看人类也没几个炼成仙了的。”

瑶卿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走到窗前:“你看这临安府的锦绣繁华,岂是我们在山野僻林中能想象得到的?就算不能成仙,在这人间天堂住着,不比在银山好得多?”

小元生性粗豪,总盼着回银山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见瑶卿这般说法,看来是要长居此地了。张大了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有心岔开话题,于是对着门纵声大叫:“阿黄,阿黄,你进来一下!”

门外一个龟公一溜小跑推门进来,问美人:“瑶卿姑娘,有什么要吩咐小人?”

小元招手道:“过来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尾巴。”

阿黄莫明其妙地说:“什么尾巴?”

小元在他股后一抓,阿黄疼得一蹦而起:“小元姑娘你为何非礼小人?”

小元皱眉道:“没有啊?”又伸手去扯阿黄面皮:“让我看看你的面具。”

瑶卿乃是倚仙阁的大摇钱树,小元仆仗主势,那阿黄虽然疼得泪水盈眶,却不敢动弹:“哎呀我的娘啊,疼死小的啦,我又犯什么错啦?”

小元见他窘样,哈哈大笑。

瑶卿以团扇轻掩玉面,笑道:“小元你又在胡闹了,放开他吧!”

阿黄拭去颊上泪珠,转眼换了副面孔,轻笑道:“瑶卿姑娘,岭南来了位姬公子,听说姑娘喜爱明珠,特携至宝‘云瞳珠’前来相见,目下正在偏厅等候,姑娘见是不见?”

小元与瑶卿同时惊叫道:“你说什么?”

瑶卿旋即醒悟到自己的失态,细语问:“是云瞳珠么?你可亲眼见到了?”

阿黄摇头:“姬公子送给姑娘的东西,小的哪有福气一见?听姬公子说这宝珠珠径盈寸,夜间光亮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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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梦中不知身是客 三十六 春有百花秋有月

白沐阳正率领众人在庄前迎候,莼之见众人均丰神俊朗,心情大好。再一细看,居然有神算子的父母在内,玉瑶向他微微皓首,莼之见二人神色平静,想来神算子尚在人世。激动之余又想起小元已不在身边,血酒也在古墓内遗失了,无法将那血酒送给神算子,不由暗暗神伤。偷眼看朱碧,她面上仍是淡淡的,不由怀疑在古墓中发生过的事情是不是做梦?偶尔撞上朱碧的眼神,朱碧微微一笑,莼之才稍稍心安。

朱碧见了莼之热切的目光,面上一红,扭过头去,在他身边低声说:“这些都是华阳真人的弟子。真人一共五个徒弟,入门之前,大徒弟白沐阳学的是悬壶之术,他妻子杜婉如出身无量山天剑门,站在她身边的是他们的大女儿白阿妍;二徒弟蓝拥雪是占卜世家蓝家的大公子,和四徒弟玉瑶是夫妻;我父亲是三徒弟朱修远。真人的五徒弟叫玉琪,是玉瑶的亲妹妹。”

白沐阳是个性情中人,见了莼之十分激动,红了眼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好。”莼之有点不自在。

杜婉如向莼之介绍鹊庄:鹊庄分为鹊苑、鹊舍、鹊庐三处,共有三个园子。山脚的园子是鹊苑。山顶的鹊舍是养鹊的地方,还种了些喜阳需要沃肥的植物和药草,最大的园子是山腰的鹊庐,也就是现在莼之站的地方,周边的植物都珍贵异常,人间难得一见。

莼之举目望去,鹊庐周围佳木葱茏,一汪清泉自山顶流入园中,于花木深处曲折流出。泉周种满奇花异草,奇怪的树木上停满了喜鹊,园内有一池碧水,有仙鹤翩跹起舞,莼之看得呆了。

入得屋内,更是惊叹不己,原来这巍然而立的庞大建筑竟以一根根的整木筑成,极其雄伟。根根原木直耸入梁,斗拱交错,阳光和清风自木隙之间渗入,屋内十分舒适。

朱碧轻声告诉莼之:“这些全是无患木。”

“无患木是什么意思?不会生病的木头?”

朱碧笑道:“捉妖师以无患木击杀百鬼和魑魅,世人以此木刻成神像可驱鬼。因此叫做无患木。患应当是忧患的意思。”

莼之认真地问道:“此处很多鬼怪么?”

“当然不是。白庄主悬壶之术十分高明,世间罕见,有些难治的病人,他会带回来医治。这山中多瘴气。无患木可避瘴气。病人生病时体质虚弱,邪气容易入侵,住在这样的房子中,是非常安全的。因此,鹊庐中收治病人的地方就叫无患阁。”

众人坐定,有哑叔端上一盘桃子,莼之见那桃极大,只只都有二三斤重的样子,轻声问朱碧:“这是桃么?”

“是吧,好象是叫勾桃。”

这时,一个蹦蹦跳跳的红衣小女孩吃力地捧了一只极大的桃,自后堂出来,递到华阳真人面前:“师祖,你吃这个,这个是我亲手摘的。”

众人见她天真可爱,都笑起来。白夫人嗔道:“这孩子。师祖不吃这些的。”

华阳真人指指莼之:“阿卉,你将这桃送给那个哥哥吧。”

阿卉十分舍不得,仍听话地把手中的桃送到莼之手中。莼之腹中饥饿,那桃芳香扑鼻,他仍坐得笔直。

众人望向他,华阳真人道:“他是青玄。”

众人面上都露出惊喜的表情,玉瑶更是发出一声低呼,与丈夫对视一眼,均想:“好在上次没有伤他。”

莼之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华阳真人一笑:“吃吧。”

那桃极清甜,并无平日见过的桃子的脆爽,入口即化,甘美的果汁顺着喉咙下滑,周身清爽,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一齐吞进去。

阿卉坐回自己座位,眼睛不眨地盯着华阳真人。华阳真人扭头对她微微一笑,阿卉突然起身,走到母亲身边,想和母亲说什么。

华阳真人微笑道:“昨天来的那个孩子还好吗?”

白沐阳道:“他在青丘山沾染了妖气,师妹在替他运功祛除,听师妹说他是青云,但我查验过了,他身上并无双鱼胎记。”

“哦?那云瞳还在他手中吗?”

蓝拥雪和白沐阳对视一眼,骤然同时起身,一齐拍向华阳真人。白夫人子迅速将阿卉阿妍拖到身后。

这下变故太快,莼之大吃一惊。

华阳真人向上飞起,浮在空中,笑道:“你们这些不肖徒儿,怎么打起师父来了?”

白沐阳吼道:“何方妖孽敢到我白庄撒野!”

那华阳真人格格一笑,显了原形,竟是个十分漂亮的男孩,比阿卉大一点,只得十一、二岁,眼珠与莼之在古墓中见过的青衣人一模一样,是紫色的。

朱碧忙拉着离他最近的莼之向后一跃。

莼之反应过来,这男孩八成就是古墓中青衣少年口里的小主人。难怪在古墓中他来得那么快。

白沐阳大怒:“华阳门与你们魔教素无纠葛,你幻化为我师父,是准备和正道开战么?”

男孩说:“没有啊,我最近闷得狠,出来玩玩。”大眼睛眼波流转,望向小女孩:“阿卉,你这么聪明,不如跟我去我家玩玩吧。”

那男孩速度奇快,一眨眼功夫已到杜婉如面前,伸手去扯阿卉。

众人皆惊叫起来。

屋里乱成一团,全部人都扑了上去。男孩身子滑得象泥鳅,转了几转,杜婉如忙护着阿卉跟着他一起转。

阿妍心急,拔地而起,自他头顶跃下,抓住男孩衣领向上提,小男孩被拎着离地而起,仰头一看,长啸一声,瞬间变脸,阿妍一下见到了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吓得失声惊叫,冷汗直飚,小男孩趁机一掌打过去,阿妍口吐鲜血,呯地落到地上。

阿卉吓得尖叫起来。

白沐阳又怒又急,大吼一声扑上去,抓住男孩的肩膀,那男孩扭头一看,面露凶相,眸子突然变成血红色。杜婉如失声叫道:“沐阳小心!”几个人同时扑上去抢救。

一阵金色的旋风从门口卷进来,瞬间卷起小男孩和白沐阳向外飞。杜婉如根本不敢出剑,玉瑶仙子一道白绫甩出,裹住白沐阳的一条大腿,拼命向下拉。

白沐阳被两股相反方向力道拉扯,不由大声惨叫。

那小男孩在旋风中格格一笑:“哟,白庄主要被车裂了。”他的笑声十分天真,情形却万分危急。

朱碧和莼之靠门口近,不约而同向上跃起,朱碧抱住了白沐阳的另一条腿,莼之抱住了小男孩。旋风迅速扩大,把他们都卷了进去。

小男孩气鼓鼓地扭过头来,莼之看着他的眼睛,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口烧得滚烫的油锅和瑟瑟发抖的父亲,完颜亮正喝道:“把他扔到油锅里去!”

莼之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喃喃道:“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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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梦中不知身是客 三十七 夏有凉风冬有雪

道藏内容十分庞杂。计有仙家著作、论集、科戒、符图、法术、斋仪、赞颂、宫观山志、神仙谱录、道教人物传记以及与道教有关系的阴阳、易学、墨家、兵家和杂家等,又有天文、五行、占卜、方技等林林总总。

莼之随手翻开一页,见书上写着《正统道藏》正一部:

北帝伏魔经法建坛仪

夫伏魔经法者,教传自古,派演于今。经实上帝所宣,法乃圣师所授。有体有用,行之者摄伏邪魔。无上无宗,修之者进登仙品,功高日月,德合乾坤。秘篆玄符,用之者如人病之得药。灵章宝咒,叩之者似谷响之传声,天丁雷吏之挥诃。

……

莼之只看了一眼,就傻了眼。看看阿卉,正朗声读着手中的书:“大乘妙林经卷上:元始天尊时在不思议山七宝城中、元阳宫内师子座上,八威备卫,端坐闲居,身心不动,经七小劫,不起于座,放大光明,遍照十方无量国土,微尘世界无不遍及。时彼三千大千世界无量国土诸仙真圣洗然惊叹,异口同音……”只读了一次,便合上书页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莼之心道这小丫头真是太聪明了。不由面上微醺,硬着头皮看看自己手中的书,却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天雷隐隐。巳。地雷轰轰。卯。龙雷卷水,辰。水雷波翻。子。社令火雷。卯。霹雳交横。寅。机缄一发,摄捉邪精。艮。急急如律令……

叹口气道:“阿卉,不用比了,我现在就背你上山去。”

阿卉格格一笑:“骗到你啦!这是我昨日背过的!”

莼之俯下身子:“昨日背过的,也非常厉害。来,我背你上山去。”

“先欠着先欠着,把今天的书背了再去。”

阿妍笑一笑,自去低头看书,莼之又看了一会,叹口气放下书:“这些书,为何不学就背?硬背下来有何用?”

阿卉道:“师祖让背的,总归有他的道理。我觉得背起来很好玩。因为都没有人能背得过我!”

“我也是从小就背的,背惯了,觉得很舒服。”

莼之微笑:“那我试试。”低头去读,不知不觉,读了进去,果然觉得心神安宁。

午饭仍然是松子,其他人都不在,不知道忙什么去了。莼之饿得头晕眼花,吃了好些松果。

阿卉笑道:“莼之哥哥,你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松果也非常好吃?”

莼之有气无力地说:“我饿成什么样都觉得松果还是不好吃。”

天宝本来一个人坐在一边,眼睛是红肿的,想来是之前向白沐阳和杜婉如诉说过往经历时触到了伤心之处。此时他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阿卉边吃边问:“天宝哥哥,你为什么要哭?”

天宝面红过耳,看了一眼阿妍:“我没有哭,我,这里风大……”

“我爹常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长这么大,我只见他哭过三次。”

阿妍啪地一下,轻拍在阿卉嘴上:“老白长这么大,你只见他哭过三次……”

“对对对,是我长这么大,老白只哭过三次。不对,是我长这么大,只见老白哭过三次。一次是娘受伤,一次是我病了,还有一次是他养的一株果树死了。娘受伤那次我们在庄外,遇到了强敌,老白开始还笑嘻嘻地开玩笑,还用甘蔗当剑和敌人打架,后来发现敌人很厉害时已经来不及了,娘为了救 他被刺了一刀,伤得好重。老白手边又没有药……”阿卉突然压低声音:“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仙吗?”

阿妍翻个白眼:“又来了。”

阿卉也翻了个白眼:“你让我讲完。”

天宝迟疑地问道:“真人不就是神仙么?”

阿卉愣了一下:“神仙?他不是神仙。”

天宝不死心:“我过去走江湖的时候,听说真人两字不是一般修行人能当得起的,得道仙人才能叫真人。”

阿卉笑起来,歪着头调皮地问:“莼之哥哥,你知道真人的典故吗?”

莼之淡淡道:“道家高人一般称天师,但民间也把学识渊博的道家高人称为真人,指修炼成身心内外真如不二的人,不一定非得有神通。前朝把庄子、列子、关尹子皆封为真人了。”

虽然阿卉和莼之并无取笑天宝的意思,天宝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阿妍见天宝发窘,说道:“师祖虽然是凡人,但自幼颇有仙缘,与别的孩童不同,因此他的父母才将他送到茅山华阳门中修行,后来他刻苦修行,年纪轻轻就成了掌门人。这也算有点神通吧。”

天宝窘状稍缓,十分感激阿妍为自己解围。心中一阵心念潮动。看看莼之,知道这个少年并无讥讽之心,而且他读过很多书,艳羡不己。

“让我说完,让我说完。那时娘被刺了一刀,伤得好重。老白手边又没有药,他以为娘就要死了,哭得好伤心……后来我就向着东边磕了三个响头,请他们给娘送点药来,到了半夜,客栈的窗户外面果然挂着几昧药!而且,而且,每次我们有危险的时候,只要我向着东边磕头,一定会有一个不知名的影子英雄来救我们。”

阿妍站起身来:“我真的不想再听你的奇思妙想了。”

阿卉吐吐舌头:“你们信吗,你们信吗?”

天宝忙点头:“信的信的,我信的。”

莼之微笑着向阿卉点点头:“我也信。”

“就是嘛!”阿卉象个小大人一样拍着大腿,认真的样子逗得莼之和天宝大笑起来。

“还有一次是我生病了!还有一次是他种的长生果被狗偷吃了,他哭得好伤心,比我生病了还要伤心一点点……”

“长生果?”

阿卉摇摇头:“我不能说。”

莼之心想,若这小小女童所言不虚,那就是有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在保护着鹊庄。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泄露庄中有空档,以致魔族入侵的人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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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梦中不知身是客 四十二 天飞路长魂飞苦

此时,莼之耳边响起一阵如泣如诉的萧声,那萧声入脑入心,莼之马上清醒过来。

众人惊喜地叫道:“师父!”

来者正是华阳真人。金色的旋风见势不妙,吐出白沐阳、朱碧和莼之,飞速缩小,象条蛇一样从草丛中溜走了。

众人半天没有说话:这魔族一个小孩子已经如此厉害,这么多人都被他骗过了,而且师父来了,他还能全身而退,那其他魔族战士会厉害成什么样子?

莼之怔怔站着,觉得这几天像做梦一样。

众人收拾完毕,自去医治伤者。

华阳真人一一查看后,反倒对朱碧十分担心。白沐阳瘸着腿过来看了看,华阳真人对着他低语几句后,白沐阳更是神色凝重,说道:“碧儿,你在古墓中服下的并不是九宫玉露丸,而是魔教的乌金丸。”

朱碧一听,几欲晕厥。

人人皆知,那乌金丸是魔教中人入教时必吃之物,若无解药,服食之人七日内会变妖,二十一日入魔,最终六亲不认,终身效忠魔教教主。传说一千年前魔教利用此物控制了人界和妖界,其时天地变色、生灵涂炭、万物齐喑,后来佛界道界,甚至亦正亦邪的几大宫主同时出手才整治好。

朱碧凄然拜了一拜:“真人,你可知道我父亲在何处?我想见一见他。”

华阳真人面色仍然平静,道:“他很好,你无须忧心。阆苑元圃中定有解药,我即刻与你启程去昆仑。”

白沐阳道:“这乌金丸若有药可解,当年……”

华阳真人缓缓说:“无魔便无道,有魔便有道。”

这话安慰不了朱碧,她呆呆地站着,心中凄惶。

白沐阳掏出个药瓶道:“此处有七粒神农丹,朱姑娘你七天服一粒,虽不能解乌金丸之毒,但可暂时遏制毒性,争取到四十九日时间。”

朱碧默默接过,收入怀中。凄绝地看了莼之一眼,向白沐阳行个礼,自去收拾行装。

莼之内心如焚,却也不敢多说。

华阳真人又将莼之和天宝叫到偏厅,白沐阳紧紧跟着他。

莼之和天宝互相看了几眼,猜测对方也是刚来到此处,心中都有无数问题想问。莼之看看华阳真人,见他虽与那小魔头变幻的形象一模一样,但神态超凡脱俗,目光深邃从容,仿佛看透了世事人心,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天宝之前见了白沐阳一行人的本事,已大为羡慕,现下见了华阳真人,无法表达心中的激动,见华阳站着,忙跑过去搬椅子。

“天宝,莼之,你二人过来坐下。”华阳真人捋捋胡子:“你们与我虽是初见,却深有缘分。”

天宝和莼之对视了一眼,心中所想都是同样两个字:“缘分?”

华阳真人缓缓说道:“自盘古大仙开天辟地以来,天地间有仙、魔、妖、人、鬼五种生灵。天地无穷,正邪转变无常,有些邪魔歪道,以妖法修炼,吸食天地灵气,妖力惊人,于是天地间又有各种以灵气凝结而成的宝物,以制衡邪魔。我华阳洞天被称为天下第一福地,皆因观中有个百丈金坛,坛内藏着上古至宝云瞳。”

二人都不是第一次听到云瞳的名字,也知道是羊皮卷,只是不知云瞳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云瞳便是天地的眼睛,天上地下,发生的所有事情它都记录在案。若有邪魔恣意妄为,云瞳会示警。华阳观的使命,便是守卫这云瞳。十五年前,我闭关修道,观中几个徒弟全部出门办事去了,突然天降陨星,毁了百丈金坛。那云瞳裂成碎片散落人间,观中有两个小道童为抢救云瞳,以身殉职。我旋即出关和徒弟们一起,寻找两个道童的转世和云瞳碎片,历十五年才找到了道童,碎片却还差几片。”

天宝和莼之越听越惊,对视一眼,心中隐隐觉得,华阳说的两个小道童,或许与自己有关。

华阳看了二人一眼,说道:“想必你们已经猜到了,你二人,便是观中道童转世。”

天宝凝神听华阳的话,真真切切地听到他说:“天宝,你上一世叫做青云,莼之,你便是青玄。”

天宝先是一愣,接着内心雀跃不己,却不敢表露。莼之脑中一片空白,心想这怎么可能?

华阳看看二人表情,道:“目下云瞳碎片还未找齐,朱碧姑娘的父亲和我将继续寻找碎片以重炼云瞳。你二人与我华阳门因缘未尽,现我有意重收你们入我华阳门修道,助我重炼云瞳,你们可愿意?”

天宝高兴极了,连连点头。

莼之却低了头,半晌才说话:“即便真如您所言,我俩是华阳观中道童,那,那也是前世的事情了。”想起父母,眼圈一红,黯然道:“我这一世的恩怨都还未了结,又怎么顾得上前世的因缘。”

天宝十分诧异:能入这活神仙门下学道,用村里人的话来说,是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他怎么还不愿意?

白沐阳直肠直肚,将心里话说了出来:“哎,你这个娃娃,多少人想入华阳门而不得,你还……”

华阳真人看了白沐阳一眼,白沐阳知趣地住口。

华阳说道:“你们都已经见识过魔族的厉害,更是亲眼见过妖族涂炭生灵,人命不如草芥。若不能重炼云瞳,重建三界正义秩序,恐怕在你了结今生恩怨之前,人间已成炼狱。匡扶正义乃人间正道,也是我道门中人天职所系。”

天宝想起白猿宫中的遭遇和惨死的歌女,胸中涌起一阵热流,昂首道:“师父,我愿刻苦学道,重炼云瞳以匡扶人间正道。因我亲眼所见,那白猿国的妖猿杀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它们,它们还把活人送去喂狗。这些妖魔,存在这世上一天,好人就一天没好日子过。”

莼之听了有些惭愧,默默无语。过了一会,问道:“这十五年没了云瞳,世间岂不是没了章法?”

“山中七日,世上千年。”

白沐阳劝道:“师弟,先放下个人仇怨,安心修道吧。”

莼之情绪复杂,流下泪来:“即使能放下仇怨,恩情也能放得下么?”

华阳却不正面回答,望向窗外:“于天地而言,万年也不过是一转瞬,人间恩仇如细土微尘,更是渺不足道。”

天宝没有说话,眼睛闪闪发亮。他原来的人生目标是带歌女、父亲和同乡的尸骨回乡安葬,再四处寻找母亲,但对于一个孤苦无依的十五岁少年来说,这个目标其实是十分沉重艰辛的,自己也隐隐知道,希望渺茫。此时华阳提出要他重入华阳门,正好给了他一个放下那些任务的理由,心想入得华阳门,能学到本事,以后去找母亲的胜算更大,更能斩妖除魔、行侠仗义,最重要的,还能时时日日见到阿妍,还实在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华阳转过身来,见莼之仍然愁眉不展,微微摇头,叹道:“青玄,我不强迫你。你可先在我门下静心修行,为重炼云瞳作准备。”停了一停,继续说道:“我答应你,重炼云瞳之后,你若仍执着于尘世的恩怨情仇,可以随时离开华阳门。”

莼之心想,重炼云瞳不知要等多久,不顾家人的恩怨而以世人为重的不是凡人而是圣人,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咬了咬嘴唇,说道:“我之前在临安已拜了一位师父……”

华阳真人摇摇手:“无妨。”接着正色道:“你二人重回师们,需牢记一句话:地狱门前僧道多,修行人堕恶道更快。若学道为私欲,轻者堕入恶鬼道,重者灰飞烟灭。”

莼之想,学法术为了报仇不知会不会堕什么道?

华阳真人仿佛看透他的心思,说道:“上士修道、中士修法、下士修术。我们为了匡扶正义才学习法术,但不能沉溺于法术,而是要不断修炼,去除心魔。”见二人懵懵懂懂,说:“这些东西,将来会再给你们细讲。”

天宝和莼之皆默然不语,心中各有所思。

华阳真人道:“万事皆有因缘。我还有要事要办,你们今日先歇息,我回来前,由玉琪师姐先教授你们。”又转身正色对白沐阳说道:“为师多次告诫你,成大事者绝不能喜怒形于色,你本身痴迷药草花卉,已经耽误了修行,此事为师尚还可理解,可你一天到晚像个顽童一般嘻嘻哈哈,绝非华阳未来掌门应有的行为,我不在的时候,望你静心思过,好自为之。”

白沐阳低了头说好。

华阳真人便走出偏厅,携了朱碧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天宝恭敬目送华阳离开。华阳走了很远他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告诉华阳,白漪影说白家近日将有劫数,鹊庄将夷为平地。白家大小姐会遁入空门,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又想,说不定这是白漪影骗自己的,在这鹊庄中说狐妖的威胁,岂不是自讨没趣?想了又想,终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敢透露半句。

天渐渐黑了。远处传来狼嚎和不知名的动物叫声,莼之紧了紧衣服,觉得山中的夜风实是冷澈入骨。心想若非自己莽撞,朱碧不会陷入如此险境,那魔族实在狡诈可恨,虽然未取朱碧性命,却又骗她吃下乌金丸,令其生不如死,简直比被直接吃掉她还要残忍百倍!也不知华阳真人能不能救得了她。又想起小元,不知道这小家伙现在如何了?为了救自己,它究竟用了什么与魔族交换?他们可会让它吃饱?会不会发现它滴血成酒的秘密而天天折磨于它?

要担心的事情太多,莼之深感自己弱小,心中憋屈,抬头望向天,大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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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梦中不知身是客 四十三 身外草木皆有情

莼之站在门口发愣之时,天宝回了屋,把众人刚坐过的椅子一一摆正。

阿卉从前厅过来,说母亲让自己带天宝和莼之去睡房。“我们现在这所园子在鹊山山腰中间,叫鹊庐,房子分前后两座,前厅是无患阁,是给病人住的,不过爹爹一般不会把病人带回来,最多放在山脚哑叔那边几天,上次天宝哥哥住过的。来,穿过这个院子,就是咱们自己住的安泰阁了。”

阿卉抬起手来,打了个呼哨,空中飞来一只乌鹊,乌鹊的口中衔着一株发光的灵芝,芝上有九枚果实,枚枚发光,瞬间照亮了院子。

天宝是已经见过夜光芝的,莼之却是第一次见,他初时以为是造型奇特的灯,细看那果实的确是自己在发光,并不是内里点了蜡烛:“这是何物?”

“这是夜光芝。我娘不喜欢蜡烛的味道,我爹就专门回了趟茅山,在句曲涧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两株,移回鹊庄,种了两年才种成功呢。庄里现在都不用蜡烛。”

天宝赞道:“你爹对你娘真好。”

阿卉做个鬼脸:“我也这么觉得。可白阿妍觉得我爹没我娘长得好看,还说如果她长得更象我娘,一点也不象老白就好了。”

天宝笑起来。

莼之回想起刚见过的白家四口人,阿妍长得与白沐阳其实一点不象,不过她年纪尚幼,不如杜婉如身段修长曼妙罢了。倒是阿卉小脸肉嘟嘟的,一笑起来就是张嘴大笑,毫不矜持,与白沐阳十分神似。

走入天井,闻到一阵浓郁的药味,乌鹊飞到天井中间,照亮了一个石头砌的池子。池子里热气腾腾,阿卉骄傲地说:“这是正始池。是老白,不,是我爹倾毕生所学,配制灵药而成。老白说,修行的人泡一个时辰,可抵凡人修炼十日,我从小就泡的。”

天宝听得有这等捷径,心想华阳是真人,几个徒弟都这么厉害,鹊庄怎么会有事?白漪影定是乱说吓唬自己的,一颗心慢慢放了下来。

阿卉步履轻盈,走得飞快,很快把天宝和莼之带到安泰阁:“我娘说,怕你们俩不习惯,请你们睡同一间房,互相好有个照应。”

天宝嘴甜:“谢谢阿卉。”

阿卉又做个鬼脸说道:“嗯,其实吧,是因为房间不够。我爹实在太小气了,当年建这房子的时候舍不得多建几间。他说他的小气病是娘胎带来,没法子治的。”

天宝想笑又忍住了。莼之心想这阿卉的脾气和小元倒有几分相似,她们俩如果撞一块一定很热闹。想起小元,又暗暗叹了口气。心道这小妖怪对自己有情有义,或许自己应该留下来用心学习,将来才会有本事救它。

乌鹊飞到一间屋子前,停了下来,阿卉接过夜光芝,从斜背着的小包里掏了点什么喂给它吃,乌鹊吃了高兴地飞走了。

天宝由衷地赞叹:“阿卉,你能让小鸟听你的话,真厉害。”

阿卉笑嘻嘻地说:“是琪姑姑训练的。这么大的园子,不靠它们哑叔可忙不过来。进来吧。”

推开门,阿卉将夜光芝插在墙上,屋内立即光亮如白昼。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清爽。陈设也很简单,不过一张圆桌几张圆凳,两张窄榻前各放了一个蒲团,想来是打坐用的。窄榻上各放了两套青布短衫,应当是白夫人为二人准备的。

天宝不迭声地谢谢阿卉,并把莼之想问的话问了出来:“阿卉,我们的师父——华阳真人,究竟是何路神仙?”

阿卉愣了一下:“神仙?他不是神仙。”

天宝不死心:“我过去走江湖的时候,听说真人两字不是一般修行人能当得起的,得道仙人才能叫真人。”

阿卉笑起来,歪着头调皮地问:“莼之哥哥,你知道真人的典故吗?”

莼之淡淡道:“道家高人一般称天师,但民间也把学识渊博的道家高人称为真人,指修炼成身心内外真如不二的人,不一定非得有神通。前朝把庄子、列子、关尹子皆封为真人了。”

虽然阿卉和莼之并无取笑天宝的意思,天宝还是闹了个大红脸。

阿卉见他发窘,说道:“我听我爹说,师祖虽然是凡人,但自幼颇有仙缘,与别的孩童不同,因此他的父母才将他送到茅山华阳门中修行,后来他刻苦修行,年纪轻轻就成了掌门人。这也算有点神通吧。”

天宝窘状稍缓,看看莼之,知道这个少年并无讥讽之心,而且他读过很多书。心中艳羡,见莼之心事重重,也就笑笑,不再开口聊天。

阿卉告辞后,两人各自拣了一张床,上床睡了。

天宝累了,很快入睡,睡得十分香甜。

莼之却怎么都睡不着,心里一直记挂着等天亮要找蓝拥雪和玉瑶问父亲和朱碧的事,想叫他们算算自己何时能报仇,怎么救小元,又想蓝夫人不喜欢小元,加之算卦会坏了神算子的性命,想来他们不会告诉自己。想得多了,更觉难眠。辗转反侧,听到身旁的天宝发出轻轻的鼾声,索性披上衣服,轻推房门走了出去。

风已住了。山中的空气十分清冽,头顶稀稀落落有几颗星星。莼之没有目的,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庄中乱走。

“嘿,小子!”莼之吓了一跳,见白沐阳在身后。

“睡不着?认床?”

莼之点点头。

“走,跟我去山下花圃。”

“这么晚还要去种花?”

白沐阳咧嘴一笑:“我园中有株奇花,必须此时浇水。”

“哦?此花定是十分名贵了。听说您是大夫,向来悬壶济世,这花能治病救命?”

白沐阳摇摇头:“这花什么用都没有。”

“什么用都没有?”莼之狐疑地问道。

“是的,什么用都没有,它就是一株花,很罕见的一株而已。可是,花花草草和人一样,都有存活在这世上的资格不是吗?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死了,我就带了回来,悉心照料。”接着,白沐阳的语气变得骄傲起来:“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摸清它的脾性。”

“花也有脾性?”

“自然有的。这世间万物,哪样没有脾性?违了脾性,便逆了天道。”

莼之点头,心想白沐阳这几句话倒是十分通透。

二人说着,已走到了山下,白沐阳抬抬看看月亮,回身压低了嗓子对莼之说:“时辰到了。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吵醒她。我悄悄进去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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