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甄宓传》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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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昏暗的牢房里没有一点生的气息,三天滴水未进,生命已近枯竭。他还是不愿意见我吗?尽管知道我是被冤枉的。
唇上干裂的血泡一阵阵钻心的疼,从被送进这里除了佟儿来过一次,其他人都忘记了我的存在。看着自己披头散发、不人不鬼的样子真是讨厌。注定要死了吧?轻轻叹息一声:“甄婉若,死就死吧,没什么可怕的,留给自己活着的最后一点尊严吧。要收拾的干干净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走完最后的生命。”
昏暗中‘吱呀’一声,牢房的门被打开了,我抬眼望过去,是他来了。一身黑色的冕服、漆黑发丝齐整的束在冠冕之中,额前垂着九旒的冠冕,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他还是来救我了吗?
身上的疼痛使我只能爬到他身边。我攥着他的袍摆,从没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卑微,但是我的内心是欢喜的,他还是当年的他,没有忘记当年至死不渝的承诺。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会丢弃我,子桓。”
“妒妇!”攥着他袍摆的手被无情踢开,他声音冰冷:“孤没有想到你居然是这样恶毒的女人!孤竟与你同枕十七年,每想及此孤都心惊胆颤。如今孤赐你鸩酒一杯,你自行了结了吧。”
还是昨日枕边人,而今却成索命鬼。有什么会比死更让人绝望吗?有,就是眼前这个人,他恨不能将你千刀万剐!还能再说什么?解释吗?而今解释还有什么用?再没有用了。郭照寥寥数语就将我与他十七年的情份化为乌有,我的解释在他眼里不过是可笑的开脱,何不让自己带着最后一点做人的骄傲离去?
看着他身后宦侍捧着的毒酒,我冷冷发笑:“你也无须这般心急,现在的我再活一天两天对你和郭女王都没有半分威胁,看在十七年夫妻的情分上,让我走得有尊严点吧。”费力的贴着牢房冰冷的墙壁站起,早已没了求生的*,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他的眼里划过一丝哀伤,半晌,指着胸口无力道:“婉若,孤这里,被你伤的很深、很重!”
他也是伤心的吧?离去的身形苍老了近乎十岁,脚步也有些颤巍。这么多年,他也老了,背影看着万分孤寂。这就是一个帝王要承受的一切,高高在上的他也会偶然想起年轻时我们初遇的情景吗?后宫从来就不是息事宁人的地方,或者我的死会让他省心很多。
昏暗重新罩上了牢笼,贴着墙壁无力的滑到地上。看着他离去的地方,我声音轻的只有自己听得到:“丕郎,我这里,也很疼。”
没有想到,爱上你成了我一生的惊涛骇浪!
第2章
建安五年
身为镇东将军的曹操东征,刘备投奔袁绍,关羽被擒,但是曹操爱才,赏赐丰厚,关羽报了恩德辞官投奔刘备而去。
听闻此事已经是七月末了,桂花都已经开始飘起微香。慵懒的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觉得时光真是静谧。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还有没有这种静谧可言。
佟儿端着瓜子小心翼翼的走到我身后,早晨的阳光从东窗映射进来,我坐在西窗口看桂花,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映在墙上。我抿唇笑笑,换个姿势继续撑着头看着窗外,索性看看她要做些什么。细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看着身前张牙舞爪影子,我猛地回头,扮粗了声儿道:“佟儿,你这个模样是要做什么?”
她止住脚步‘呀’的一声,拍拍胸脯站稳,骇然道:“小姐,你怎么发现我的?我的脚步很轻的。”
我站起来哈哈大笑:“还说,哪有你这么笨的丫头啊?你看地上那么长的影子。”
她恍然大悟,捂着嘴偷笑:“这都被你发现啦?小姐就是聪明。像小姐这样聪明贤惠的人,也只有袁公子这样的文武全才能配得上小姐了。”
看她一副扮相深沉,我故作严肃:“哪里就那么嘴贫了?别人不晓得,你还不晓得?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算是一起长大的了,怎就把我这懒惰当成是贤惠了?”
“小姐懒惰不过是不像几个小姐那般爱玩,难道饱读诗书也是错的吗?如果小姐没有这满腹才学,我才不信袁家会下重礼迎娶小姐呢。”她有些不满,将瓜子放于桌上自顾自说着。
虽然佟儿总袒护着我,不过这话倒真真不是偏袒。袁绍是太尉,又是名门之后,现今总督冀州、幽州、并州、青州,实力已经非同一般,替儿子择妻,必然是看得门当户对、人品作风。其实之前下聘,倒是在后院见到一次袁熙,那时候他一身月白衣袍,朗眉星目,实在是人中龙凤,而今怕是更加雄姿英发了吧?
“小姐?小姐?莫不是在想上个月和袁公子在后院相见的情形?看来小姐是喜欢上人家了呢。”
佟儿的打趣将我拉回神思,脸上一阵滚烫,大概绯红了脸颊。“哪里就想了?!让你嘴贫。说罢抬起手轻轻在她额上弹了一记:“以后莫要胡说。”
她求饶道:“不说了不说了,小姐饶了我吧。”
收回手拾起桌上的瓜子,端详一会,突觉好奇。这瓜子竟是透着微微红色。便问道:“这瓜子倒是新奇,用什么方法炒制的?”
她模样颇为得意:“前儿个有位公子说要拜会小姐,被小厮给挡了去。我见他执着,就于心不忍,随便出了个题让他猜来着,想着若是猜不对也能找个台阶下,死了这个念头。”
听完,我皱皱眉头。道:“那你是让人家公子炒制瓜子?你这出的问题真是简单。”不禁开始对她有些埋怨,未出格的女子私会男子,这要是传出去,伤风败俗不说,只怕袁家得知定然失了面子非得退婚不成。
佟儿笑道:“我可是嘱咐过得,要炒制些新奇的瓜子,不可作弊,否则当然是不给他引荐的。”
兀自松了口气,这丫头倒也机灵。隧道:“那你觉得这炒制的可算新奇?”
“自然不算咯,随意变变颜色也叫做新奇,那岂不是随便染染就能见小姐?”
我点点头:“那这位公子可有说是哪里人士?”
她摇摇头:“这到不晓得,不过那公子说了,是慕名特来拜会小姐的。”
慕名的人倒是多,但我从来都不见。远在洛阳的二哥也曾派人捎来信,说是就连镇东将军孟德也提及过要来山中拜会,二哥以不能承之厚爱为由,婉拒之后不再提及。
自古红颜多薄命,我不过只是想安身立命,所以处处忍让、积善行德,不过是为了自己以及家人能在着硝烟弥漫的乱世得到福泽,安身一隅罢了。叹口气对着佟儿摇摇头:“以后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拜会,都辞了吧。”
有人慕名来见我,在佟儿和母亲他们看来,是好事,可在我看来,却是祸事。佟儿不能理解,却也不敢再说什么,我把瓜子递给她,让她去回了那位公子。她极不情愿的退了下去。
窗外风骤过,带起一片花雨,粉色的花瓣随着风打了个旋落进阁楼,挂在腰间的流苏一阵晃动,我从怀中掏出月前袁熙离去时赠与我的玉佩,细致分明的肌理,点缀着淡淡绿意,触手温润,其上精工雕琢着显奕二字,那是他的字号。
显奕、显奕,渐有光明之意,只愿良人便是我的光明,能安度一生。
八月桂花早已开满枝头,风一吹起起落落。过了十五中秋就该准备嫁娶事宜,家中几个姐姐早已孩儿成群,二位兄长又常年在外当差,嫂嫂们在家带孩子时常不得相见。尤其是二哥远在洛阳,这次借着小妹成婚的由头倒是难得的得了旨意准他回家,倒也偿了与家人团圆的夙愿。
眼见着佳节已近,府里也跟着忙碌起来。
佟儿跟一班丫头嘱咐着置办瓜果点心,我见大家都在,走上前去补充道:“去请示老夫人,二公子回来是高兴的事,搭个百戏台子,请来唱曲的热闹热闹吧。”
一帮丫头点头应是,端着盘子方才退下。我又转身对佟儿道:“二哥可说何时能到家?今个可是十三了。”
佟儿回:“信上说了最迟十四就到,误不着过节。”
我心下才舒了口气,道:“一路奔波的也颠簸人,可吩咐下去给公子接尘了?”
“夫人早就吩咐过了,都备着了。”
话正说着,小厮已经跑着进了院子,后面跟着的男子身着戎装,剑眉朗朗,手中提着红缨枪,气宇不凡,正是二哥甄俨。算来哥哥升为大将军掾前往洛阳至今已有三年,不得不让人感叹岁月如梭、时光似水。迎上前去握住哥哥的手,欣喜道:“哥哥总算回家了。”
一旁的佟儿也笑的开心,对着小厮喊道:“快去告诉老夫人和二夫人,二公子回来了!”
二哥摸摸我的头,声音却有些沙哑,想必是路上走得急了。“三年不见,成大姑娘了,也要为人|妻子孝顺公婆了。”
本来很是欢喜,怎料一见面就来打趣我。不想和他扯这些,遂转开话题道:“嫂嫂很想你,甄梁和甄锦也想你,你还是快回去看看孩子和嫂嫂吧,顺便收拾收拾再来拜见母亲。”
他点头应好,便回去了。看他离去后我才和佟儿转道前去正厅。
青石砖路铺成碎花样式,像一个挨一个的九宫方格,院前种着一片湘妃竹,投下斑斑驳驳的竹影。未到门前就听到屋里的嬉笑声。甫一进门就听大姐笑说:“婉若倒是个有福气的,这袁家呀是名门望族,二公子袁熙位及幽州刺史,嫁过去定是受不着苦的。”母亲应道:“可不是?!小时候就有异人给你们姊妹看过面相,说婉儿是大富大贵的命相,贵不可言。嫁到袁家也是应了异人的话了。”
走上前去,我掩嘴轻笑:“大姐你瞧,那相士胡乱一说,母亲就信了。”见我来了,大姐忙拍拍身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笑道:“那是个能人,说的话一定可信,这不都灵验了么?坐吧。”
过去就势坐下,微微一笑回道:“姐姐说的甚是,是妹妹福气了。”母亲也被逗乐,扑哧笑了出来:“婉若书读的多,倒是都用在这了。”
我也陪笑,一时屋子里气愤和乐融融。其实喜欢读书是一回事,书中讲的道理又是一回事,心思缜密的看个门道,心思不缜密的就看个热闹,大姐和几个姐姐也是偶有读书,却只是当做笑话故事来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古来圣贤读书多,各朝名家将才留下这般诸多好东西,自然要好生学习也不枉费圣人一片苦心。
其后又说了些不关痛痒的话,倒是这个时侯二哥已经换好衣衫前来拜见母亲。
换做常服的二哥看上去比之前一身戎装要随和许多,也轻爽了。母亲年事已高,二哥走后日日担心,说是现今这政局动荡,也不知道在她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二哥一面。现今二哥端正的跪在她面前,她到是手足无措起来,差一点老泪纵横。母亲赶忙把二哥叫起坐到她身边絮叨:”俨儿啊,为娘的真是怕你这一去当值,就再也没多少机会相见了。”
二哥擦一把泪,哽咽道:“老母在家,孩儿一时也不敢忘记,总想请了旨回家探望,可奈何烽烟四起,实在脱不开身。”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么高兴的事,哭什么。”一旁的大姐开口,倒是点醒了二哥。
二哥才擦了泪,笑笑:“对,妹子说的正是,母亲莫哭,俨儿这不是回来了么。逢上中秋、过几天又是婉若的婚期,是双喜临门的事。”看着兄妹一条心,母亲也万分欣慰。
又陪着大家寒暄几句,大姐和我都寻了个由头识趣的退下去,让母亲和二哥好好聚聚,说说家常话。
大姐要回自己的家里过中秋,十六才再回来,出了门就驱车走了,临走还嘱咐我一定要好好打扮一番,做个漂亮的新媳妇。
我点头回她好。
翌日早早的就听到窗外喜鹊喳喳叫个不停,佟儿带着几个丫头过来帮我梳洗,刚一进门就说个没完。
“老夫人那厢丫头才过去,二夫人和三夫人都在后院等着了,小姐咱们梳洗完还要给老夫人请安,随后再随老夫人一道去往后院观戏。”
我端坐在铜镜前,任她将几缕发丝别于耳后,以玉簪固定。回道:“晓得了。对了,二哥也是陪着娘一起的么?”
佟儿拾起一根葱白色的羊脂玉簪插于绕好的斜髻上,道:“好了,小姐看看好不好看?
我转回头看看镜子,道:”挺好的。“
她嬉笑道:“二公子早就侯在老夫人院外了,就等着老夫人拾掇好,便陪着前去观戏。”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道:“那咱们现在也过去候着。”
带着佟儿赶过去,一路上看到许多丫头小厮端着茶果赶去后院,便问佟儿:“今日来的戏子多么?自家过个节,排场大了些。”
佟儿显是兴奋,满脸堆笑,道:“小姐诶,你可知道今儿个这戏子是谁请来的么?可是袁二公子亲自请过来的。”
我惊道:“他来了?”
佟儿捂着嘴乐:“来了来了,小姐的良人可不就是来了么。”
成亲的日子定在十八,只不过两三天的时间,他这一来一回,得日夜兼程,身体能受得住么?我虽然心中高兴,却还是有些紧张,见到他总是不知道说些什么。遂对佟儿道:“别乱说,袁熙公子公事繁忙,哪有空闲来我们这。”
她摆出一副才没有的样子,道:“那人家袁公子就不能思念小姐?”
脸上一红,嗔道:“你就不能注意下措辞?他……他真的来了?”
“还没到,反正小姐也不想见到人家,佟儿让报信的小厮骑上快马,这就让袁公子回去。”她顺势就要朝院外走去。
我急忙拉住她,羞赧道:“别,哪里不想见他了。”
她被我拽回来,笑道:“小姐口是心非。”
我松开她,自顾朝前走着,小声嘀咕:“口是心非又怎么了。”
待到母亲的堂前,正欲前去请安,服侍母亲的香儿将我拦住,道:“五小姐,夫人已经和二公子一起前去后院观戏了。”
收回脚站定,道:“那我这便前去。”
百戏台子搭在后院的水榭,如今的柳条只剩光秃一片,偶有几片枯叶仍是不死心的挂在上面,迟迟不肯落去,大有‘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豪情壮志。
母亲和嫂嫂坐在云台处看着舞姬起舞有说有笑,二哥和三哥并不稀罕这些花曲,索性下起棋来,周边也是围着几个小厮观棋。
我观看戏台,上有一蓝衣男子正和曲吹箫,身姿欣长、面若冠玉。不由心中感慨当真是个绝色,只是可惜沦为戏子。便对着身旁的佟儿道:“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真是可惜了。”
佟儿直盯着台上,回道:“小姐也看着喜欢?这个吹箫的据说是百戏班子新招的戏子,尤以箫声出名,不过我还是觉得他长得不错。”
戏子是没有地位的,沦为戏子便是天生的尤物,连丫头们都可以随便轻视。没有回答佟儿的话,反问道:“他吹的是楚歌?边地多悲伤,其木何戚戚?真好听。”
佟儿抿唇笑,道:“一样的场景,我们就看吹箫的人去了,小姐却听的吹箫人的曲。”
“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再美的模样也终会随岁月凋去,美好的箫声却可长存百世,经久不衰。”将自己的见解娓娓道来,却因为站的地方,离水榭的戏台颇近,这番话一字没落的传进那蓝衣公子耳中。
他抬眼打量我一番,眼中某种神采一闪而过。我报以大方微笑回他。
不过多时,便有些乏累,正好戏台子上也换下曲子,看看母亲那边依旧有嫂嫂陪着,觉得自己在这也实在没什么用,便嘱咐佟儿在此候着,老夫人那有什么吩咐也好有个照应,便转身离开。
闲庭信步在院中走着。已入深秋,草色泛黄,因为母亲平日喜欢侍弄花草,院中常常是换着季节栽种适时的花色。沿水阁的去路两边皆是栽种着月桂树,如今淡黄色的花簇拥在一起,风一吹偶有花瓣落下,香味悠远。
我随手摘下一簇捏在指尖,忽然就想卖弄卖弄文采,轻吟道:“点翠叶茫茫,花开万点黄。”
“未隔三秋梦,佳人在东窗。姑娘经常读书么?好才情。”
循声望去,蓝衣男子白皙的手上端握着一支竹萧,微风拂过他欣长身姿,整个人看上去飘逸得很,一点也不像是一个戏子。
他上前两步,对着我揖了下礼,道:“这位想必就是与那江南二乔齐名的甄婉若甄小姐了?”
我点点头,回一礼,“敢问公子又是何人?”
他抬起头,笑意渐盛,“此行能见到甄小姐,算是玖一三生有幸,不虚此行呐。”
“玖一?艺名么?”我问道
他端端立于我面前,气宇不凡。“在戏班子混的,便是艺名又有什么可好奇的。”一副无所谓的摇摇头,叹道:“以甄小姐的才貌,做一个区区刺史夫人,也挺可惜的。”
不知道他说这话,究竟何意,但是我觉得他有些狂妄了,袁熙虽然只是个刺史,却是文武全才,我相信他日后必定会有一番作为的。便道:“袁公子对我甚好,婉若不是贪图名利富贵之人,只要袁公子一心相待,便是婉若之福,婉若不觉得可惜。”
他定定看我,似乎重新认识一般,良久才回道:“不贪图富贵名利?有这样的秉性,谁教你的?”
“古来圣贤多有教诲,四书五经讲的皆是秉性骨气,这些道理哪里用的人教。玖一公子相貌不凡,这些又何必让婉若一介女流来解释,婉若还有事情,就不奉陪了。”说完我便转身,本来心情很好的,现在一点好心情也没了,只希望莫要再和他纠缠。
回到后院的时候才发现戏台子上已经换上新的曲子,是琵琶曲。
佟儿见我过来,急忙扯住我,道:“小姐,袁公子正在前厅吃茶,二公子和三公子也去前厅陪着了。”
我有些欣喜,不自觉的就摩挲着暗袖里的玉佩,道:“袁公子他……他是自己前来的么?”
佟儿笑道:“袁公子带着幕僚来的,此次前来只是顺道,听说是以前麾下的幕僚寿终,袁家为收揽人心,差二公子前往意表恩德。”
我心下才舒了口气,道:“是自然的,男儿志在四方,应当以国家为重。”
看看四周,二哥三哥一走,倒是余下来几个空位,走过去坐下,呆呆看着戏台上红衣戏子弹曲,弹的曲子哀怨,是以前没有听过的。我心下犯嘀咕,这十五过节的,怎么今儿个的曲子都这么伤呢?”
佟儿似乎也有同感,站在一边道:“袁公子请的戏子不好,不知道曲当应景才唱,我看老夫人脸色不是很好呢。”
我才撇头看向母亲那边,果然见母亲眉头微锁,便道:“你去给戏班的班主说说,换些喜庆的。”
佟儿应声是,便向水榭走去,不一会就笑着回来,对着我道:“小姐,那个班主爽快的很,马上就换。”
我点点头,继续坐在桌边吃茶听曲。
接下来的曲子果然换的轻快许多,母亲也渐渐露出笑意。勉强跟众人又听了几段,二嫂便带着几个丫头下去,经过我旁边的时候,对着我小声道:“晌午了,让小厮们收拾收拾,到前厅用饭。”
我起身应是,待她走远,才低头吩咐佟儿,“让小厮们拾掇拾掇,给戏班子的班主说声到偏厅吃饭。”
佟儿手脚挺麻利,事情吩咐下去后,台上的曲就停了。小厮们忙着拾掇,我便过去同三嫂扶着母亲一起去往前厅。
甄梁和甄锦还上了一头午的课,先生才回家去过节。一放学两个孩子就抱着书本来看母亲。
三嫂说偏厅还放了包桃酥,想着甄梁和甄锦放学拿过来给他们,一时忘记了。
我说:“三嫂先陪母亲,我去偏厅拿来就是。”
偏厅不大,走廊就比较窄,我正走着,拐角却猛然走出一个人,当时是被吓住,缓过神来才发现是玖一。
他倚在廊柱上,唇角带笑,道:“小姐走的这么急,是丢了什么东西?”
我蹩蹩眉,道:“没有,我去偏厅拿桃酥。”
他低笑两声,道:“哦?那看来我是找错人了,这个玉佩原来不是小姐的。”他将手里的玉佩放在我眼前晃两下,提步欲走。
我急道:“喂。”
他转回身饶有兴致的看我,“怎么?”
我嗫喘两声,道:“那个玉佩……玉佩是我的。”
一定是方才听到佟儿说袁熙来了太过紧张,玉佩掉了一时没注意。
他走近我,将玉佩放到我手里,表情认真,“玖一一生有两个愿望,第一个是安邦,第二个便是娶一个妻子。”
不想他说话这般直白,可是这又与我有何干系?便道:“但凡男子,有这两个愿望有什么稀奇。”
他定定看我,没有半分玩笑,认真的让我有些压抑,“我若说,会让你在三天爱上我,你会嫁我么?”
他的逼近让我不由倒退两步,被迫扶住廊柱,我有些不悦,道:“玖一公子请自重,婉若是有夫家之人。”
他重又现出笑意,道:“袁熙没有什么本事能娶你,我会让你知道的。”他没再看我,转过身大踏步离去。
我惊魂未定的看着他的背影,身后被人轻轻推一推,差点没惊叫出声。回头一看原是袁熙,讶道:“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前方拐角处,回道:“嗯,刚才那个蓝衣公子?”
我道:“他叫玖一,是今天来的戏班子的戏子。”
他呐呐:“戏子?”
我问:“怎么了么?
他看着玖一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听我这么一问,回过神来,道:“没有没有,只是觉得背影眼熟,许是我认错人了。”
我笑应一声:“哦。我也是今天才听说你要来。”
他握住我的手,道:“这玉佩?”
“这玉佩我一直带在身上……”我不好意思的抽回手,只感觉脸上一阵滚烫,不知道是不是早就绯红脸颊。偷偷抬眼瞄他,他正看着我,脸色也有些微红。
他将手收回,道:“我……我……我们回去用饭吧。”
我点头:“哦,好。”
回去之后甄梁和甄锦缠着我道:“姑姑,老祖说你去给我们桃酥去了。”
被刚才的事一闹腾,我便和袁熙一起回来,桃酥的事一时忘记了,袁熙凑过来道:“什么桃酥?没听婉若提起啊?”
我:“额……”
甄梁对我做个鬼脸,扯着甄锦便跑出去,还不忘回头喊道:“我和妹妹去拿,姑姑你们先吃饭吧。”
我看着他们两个消失在院子的月洞门外,笑道:“小心看路。”
回头才发现袁熙竟一直看着我,不好意思笑笑,走到桌边帮忙摆放碗筷。
不过多时饭菜已经盛上,二哥和二嫂他们坐在母亲旁边,依次下来是三哥三嫂、再来是袁熙和我。
母亲看看一桌子的人,脸上笑意融融,对着袁熙道:“你母亲身体康健吧?”
袁熙敬然回道:“家母身体康健,烦劳您惦念。”
听罢母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熙儿年纪轻轻,就是幽州的刺史,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婉若性子懒散,日后你还要多多担待才是。”
这个时候不应景的说点什么又不好,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看看母亲又看看袁熙,索性什么也不说,叨着眼前一盘青菜低头吃饭。
能感觉到袁熙的目光在我身上稍作逗留,继而挪开,只听他道:“婉若贤惠的很,袁熙自当好生相待,绝不会让她受苦。您放心好了。”
母亲听罢,直点头,说袁熙这孩子懂事,做事又有分寸,合她心意。二嫂三嫂也是随声附和,直夸袁熙一表人才。
二哥让小厮将他三年前埋在后院桂树下的一坛杜康挖出,决意要和袁熙不醉不归,袁熙似乎不愿推却盛情,趁着兴致也就喝起来。觥斟满一杯又一杯,眼见着一坛酒见底,三个男人也都趴在桌上。
三嫂唠叨两句:“不能喝酒还喝这么多,回来又得吐得不成样子。”
母亲看看三嫂,笑道:“俨儿难得回来,兄弟相逢高兴,喝醉了就喝醉了,没事。”
三嫂急忙应道:“是,母亲说的是,是儿媳大惊小怪了。”
母亲方才点点头,道:“去,让丫头们收拾收拾,叫几个小厮把他们扶回房去。剩的饭菜给你大嫂和甄巢送过去些。”
三嫂应是,便嘱咐下去。
二嫂扶着母亲回房休息,才踏出门槛母亲又回过头来,看看我道:“婉若,去了邺城,要好好服侍公婆,当尽好自己的本分,要牢记在心。”
我回道:“婉若记下了,母亲慢些走。”
百戏班子用完饭食领过赏钱便都离去,我便嘱咐佟儿送送。佟儿回来的时候递给我一把吊白玉坠的扇子。
我奇道:“哪里来的?”
佟儿坐在桌边的木椅上,两手撑腮眼神空洞。听到我的话极不情愿地开口,“可不就是那个蓝衣公子,边地多萧萧,其木何戚戚的那个呗。”她转头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叹口气继续道:“那个公子还说,不日定会与小姐再见,说这个扇子留给小姐,也好做个信物。”
被她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手里的扇子格外烫手,随手扔到一…
第3章 甄宓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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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终归墨竹和琉珠的事情还是要让他知道的。
我寻个由头支开睿儿自己去玩,对站在身边的流云道:“墨竹回来了,你姐姐很好。”
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答应着:“哦。”
我其实一直都很纳闷为什么流云会变成这样,有些事情与其放在心里郁闷,倒不如拿上面来说开了的好。拢拢头发,我继续道:“流云?”
他一怔,回:“是,夫人。”
“我记得当初你教我骑马,我很喜欢你那个时候的样子,朴实的很。”抬眼看看他脸上的表情,我继续:“虽然你与我也并没有太多交集,可是总归你姐姐的事情,我转告给你是本分。”墨竹和琉珠生活的好不好,幸福不幸福,相信流云是很挂牵的,可他表现得这么冷淡。
他恭恭敬敬的施个礼,道:“夫人没有别的事情,流云就回去照顾阴姑娘了,她现在身子虚。”
我愣怔的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对我竟如此冷淡?我在脑海中细细思寻,仍然找不到原因。再说下去也着实没什么意思,便道:“那你回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阁楼处,我转回身跟远处的睿儿招手:“睿儿,过来。我们去寻你父亲,出去走走。”
城外三里亭
古道凄凄,老树残枝。
曹丕从马车上下来,将我和睿儿接下。
还在路上他就已经问过几遍为何要到三里亭来。我说因为听客栈的小二说起三里亭有土地庙,想起来今年家乡好像多有天汗,虽然在异乡,却仍希望拜拜这里的土地为家乡祈祈福泽。
他默了好一阵,什么也没说。
下来马车,土地庙依亭子而建,简陋的很,我让睿儿拿来果品奉上,在土地庙前跪拜,上香。念叨着:“求土地公公护佑无极太平,田地丰收。”
林中忽然起风,惊起马儿嘶鸣,睿儿站在曹丕身边,被嘶鸣的马儿骇到。
曹丕伸出胳膊替睿儿挡下几片飞落的枯叶,眼中精光一闪,疾走两步扶起我来,将我和睿儿护在身后,道:“小心。”
我心中自然明白,这马不是无缘无故受惊。攥住曹丕的袖摆,道:“你也要小心。”他右臂上的伤还未好,若是打斗起来怕会吃力。
他点点头,看着前方出现的几个黑衣人,腰间的佩剑并未拔出,脸色却阴沉的仿若冰霜。
我知道这一定是墨竹安排的,但是想到曹丕又要牵动伤口,心里就有些后悔,其实可以找个更好的、不让曹丕起疑的法子相见的。
几个黑衣人并未停顿,挥刀就已经朝曹丕劈来,我揽着睿儿,只希望这些人只是受墨竹之托,来做做样子,不要真的伤害到曹丕才好。
曹丕与几个人厮战在一起,我甚至看不清他们打斗的动作,只是简单看到曹丕躲过几个黑衣人刺向他胸口的长剑,反手握住黑衣人的手臂将剑直插(插)进黑衣人的腹,而后看见黑衣人倒下,曹丕身上被鲜血浸透。我从来不曾注意,其实曹丕征战的时候、和刺客打斗的时候,出手都很是轻盈,躲闪刺杀很有一手。很快他就将几个刺客除掉一半,我心里轻轻舒口气,想着大概墨竹也该出现了。我还在盘算着,只觉得身子一轻,竟是被人带飞落在较远的一棵树附近。反光刚才站的地方,一柄长剑直插入地上。
看看将我和睿儿一起带离原来地方的曹丕,他反手放下我们又和黑衣人战在一起,可是显然他已经开始处于下风,遑论他右臂带伤,便是不带伤,也是寡不敌众的。
我有些担心的看着他,心里默念墨竹快快来。只是可惜,事与愿违,仅剩的三个黑衣人对曹丕步步紧逼、招招致命。我不由得开始着急,墨竹难道要等到曹丕命悬一线才会出现吗?我忽然开始有所怀疑,仅仅凭那个人说他是墨竹,我便信了,墨竹的本来面目我并未见过,怎么就仅凭他三言两语就相信了他,将曹丕置于危险境地?思及此,内疚自责涌上心头,我抛开睿儿朝前跑上两步,对着正在对曹丕下杀手的黑衣人喊:“你们究竟是谁?”
一个黑衣人收回手里的剑看我,“我们奉命杀无赦。”
脚心忽然失重,我险些站立不住,曹丕听到这句话,显然也是一愣,厉声道:“奉命?你们奉谁的命?对我也敢下杀手?!”
那黑衣人哼了一声,丝毫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长剑直朝曹丕额心刺去。“我们奉的是帝王之命,杀的是乱臣贼子!”
天啊,我瘫软的坐在地上,我中计了,我竟愚笨至此,那个人,分明不是墨竹吧?我这个大傻瓜,我竟然将夫君的性命至于不顾。
心灰意冷间,我蓦然抬头,忽然空中一声厉啸,“若是留了你们性命,你们回去也不好交差,不若就在此处结果你们性命吧。”
白色飘逸的身影落地,长剑直直向齐攻曹丕的三个黑衣人刺去,动作漂亮、速度之快如同离弦之箭,泛着白光的长剑挽出漂亮的剑花,黑衣人的头颅应声断裂,鲜血喷涌而出他轻巧避过,身上的白衣依旧飘逸。
不消片刻,三个黑衣人已经被放倒在地上,其中一个被割破喉管,尚未断气,还在地上抽搐着,眼睛瞪得好大。
睿儿起步过来扶我,道:“母亲,你还好吗?”
我借着睿儿手上的力道站起身来,不忍再看地上的黑衣人。曹丕收起佩剑起步过去揭开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面纱,皱皱眉头,又在黑衣人身上摸一阵,摸出一黑色腰牌。不动声色将腰牌收入怀中,转身对站在一边的白衣男子道:“这位公子的救命之恩,玖一一家没齿难忘。”
那白衣男子悠悠转头看我一眼,银箔面具遮住好看的脸颊只露出下颚美好的弧度,唇角挂着浅浅笑意,道:“没齿难忘么到说不上,以九公子的剑术对付区区几个刺客根本不费什么气力,只是白君矣向来看不得以多欺少之辈,卖弄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白君矣,墨君矣,好好好,反正不管是黑白,总是墨竹错不了。
曹丕笑道:“哦,那是我家娘子,白公子谦虚了,方才若不是白公子相救,玖一怕是要命丧黄泉,甚至连累妻儿。”
墨竹,不,现在是白君矣,他转回头去对曹丕道:“玖一公子,君矣浪迹江湖,四海为家,今日与你相遇也算是缘分,不知道玖一公子是做什么的,若是顺路,不若我们结伴同行,路上也可多个照应。”
曹丕显然是对白君矣此人有好感,回道:“我是商人,家中做的是茶叶生意,此次是要前往蜀国采办茶叶,若是顺路能结伴而行,自然是最好的。”
白君矣笑了笑,“玖一公子不愿与君矣交心啊,方才那刺客”他指指已经咽气许久的黑衣人,“说是奉帝王之命,对你等杀无赦,难不成是这帮身手不是一般好的刺客太笨,认错了要杀的人?”
曹丕显是没想到白君矣会这样问话,不过他反应倒也快,回道:“家中有个不学无术的哥哥,因为胡乱写歪诗得罪朝中权贵,被诬告为乱臣贼子,一家都备受牵累。”
我不禁佩服起曹丕来,他看起来三言两语的胡诌却丝毫没什么破绽。
白君矣也没有再相问,只道:“我看你们这一路上怕是太平不了了,我反正也没事做不若就跟着你们做个护卫,你们管我吃饭喝酒就成,如何?”
听闻白君矣一番话,曹丕喜不自胜,道:“求之不得。”
摇身一变成为白君矣的墨竹冲我眨眨眼,我有些哭笑不得。这场闹剧将我的心闹得揪到了嗓子眼,这样一点也不好玩,我很不喜欢。
回到客栈的时候,大家多少都有些狼狈,马儿受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走动,好不容易等到马儿走动的时候,马车的轮子又坏掉了,好不容易将车子修好,已经是下午日暮时分,总算知道什么是朝起闻鸡舞,归时暮已深,常常凄容色,平生路坎坷。果然是够坎坷。
我吩咐小二备了热水,大家各自沐浴之后,方才下楼吃饭,饭后我趁曹丕和曹真他们商议事情的时候偷偷留到墨竹房间小坐。
墨竹仍然没有摘下脸上的银箔,屋中点着的青铜灯散发着微光。
“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吗?你全都给杀了!”我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他握斛酒,回道:“不是。他们跟我没关系,确实是有人在暗中算计你们。”
我惊疑:“难道不是你安排的人?”
他轻描淡写道:“我去的时候在路上被人拦截,耽误了些时间,才发现竟真的有刺杀你们的人。”
我突然就想起来紫云山时掳走我的易几年,便试探的问他:“易几年你可认识?”
他面容掩在面具后,看不清楚什么神色,只是凉凉道:“易几年是我好友,师从一家,几年前师父离世,我们因为秉持的思想和作风不同,他投奔到一个好似很有名望的人手下,后来他怎么样,就不得而知了,你是怎么知道他的?”
我回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在告诉你,你我现在想问问你,可知道浮云纹是什么象征么?”
他默默地点点头:“浮云纹大抵都是皇族象征,云后掩映的是金龙在天。”
他和曹丕说的一样,所以这些杀手真的是刘协的心腹吗?紫云山上如果掳走我的人真的是刘协,那我究竟是不是误会了曹植?还是说这其中确实曹植也搀合进来了?
我想不通,但现在也容不得我多想。起身嘱咐墨竹,无论怎样万不可再将自己身份暴露,在我前脚还未踏出门槛的时候,墨竹唤道:“夫人,你也是,要小心。”
我点点头,头也未回的离开。
阴姬的伤修养近小半月才见起色,一月之后,因为时间再不能耽搁,她便抱着还很虚弱的身子跟大家一起上路。
这日天色暗淡,从歇脚的茶棚动身启程,隐隐就有要下雨的模样,才上路没多久,果然就下起霏霏细雨。
外面骑马的曹真、曹休和白君矣都是先后穿上蓑衣,秋雨无声却很是寒凉,阴姬畏寒的缩缩身子,我也并不好到哪去,替她掖好被角,安慰道:“兴许再行一阵子能找到歇脚的客栈,到了客栈就暖和了,我们现在一路朝南走,越走越暖的。”
她无力的靠在车上,勉强扯唇笑笑:“奴婢给夫人添麻烦了。”
我拉起她的手,笑道:“好啦,再这样说,我可就要生气了。”
她低下头去,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近些日子,她和流云说话的时候会莫名脸红呢,我将这事说给曹丕听的时候,曹丕并未表现的很讶异,而是回答我说:“琉云照顾阴姬那么多天,二人互生情意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想想也是,人不都是从无情向有情转变的么?这事也就压在心里一直没开口问过阴姬。
撩开车窗帘子,几根雨丝飘进来,带进一片凉意,冻醒了睡在旁边的睿儿。睁开眼来看着我,问道:“母亲,外面可是下雨了?”
我放下车帘,点头:“下的挺大的。”
曹丕掀开门帘,探头对我道:“再过一个时辰,我们就到益州了。”
路上耽搁这么久,总算是到了益州,大家也可以好好地松口气,歇息歇息了。
益州是今时最大的三州之一,交通便利很是得天独厚,且属于政治隘区,相对于其他地方繁荣不止一点。
我们进入益州城,放眼望去整个华容街上皆是来来往往的行人,都说十里不同俗,果然是如此,就连这雨也是说不下便不下了,重又放下窗帘,任喧嚣之声阻隔在马车窗外。
不过多时,马车停住,我们互相扶着走下马车,却恰恰巧碰到了一位传说中的人物----诸葛孔明。
为什么这么确定是诸葛孔明,是因为我们此番前来实在赶得太巧,听小二说近几个月益州降雨稀少,为了让庄家得到更好的灌溉,诸葛孔明和他的妻子黄月英正在研究一种可以运水浇灌田地的东西。
我们既然是来益州探虚实的,相信曹丕定然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果然在诸葛孔明经过的时候,曹丕去对面的店中摔碎了人家的茶壶,被人赶出来要求赔偿。因为街上人多,如此一争吵,很多人都围过来观看,尚显拥挤的小道此时变得更加拥挤了。
拥挤的街道自然阻隔诸葛孔明的马匹过去,尽管随在旁边的小厮竭力疏通,却依旧是无法将堵塞的街道清理出来丝毫缝隙。
我和曹真他们站在客栈门口,远远看去,诸葛亮羽扇纶巾,因为距离过远,脸是看不清的了,但却能感受到一股书生气息,掺杂着严谨。
曹丕仍然和茶斋的老板唇枪舌战,丝毫没有停止争吵的意思,道路实在疏松不开,诸葛亮也是无计可施,只好亲自下马挤进人群中。
曹真笑着跟曹休打赌,道:“哥哥定会将这厮拿下。”
许是曹丕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只见他随手打开折扇,对那店家道:“你这茶壶不过尔尔,我有比它贵重之物,不若我以我的贵重之物索赔与你,你也不要再不依不饶,如何?”
店家横眉竖目得看曹丕一会儿,红眉毛绿眼睛道:“什么也别说了,你陪小老儿钱吧。”
曹丕摇摇扇子,哈哈一笑,道:“我这里尚有比锱铢更贵重之物,你这没眼力的店家却偏偏喜爱锱铢的铜臭,实在是可悲可怜。”
我想,店家大概要动用木棍了。
果然那店家被气到跳脚,对店里的伙计吆喝,“把这个人捆了去见县长。”
几个伙计闻声就要来捆绑曹丕,我一急上前两步被曹真拉住,“嫂嫂莫急,哥哥不会有事的。”
我回头看他,他正似笑非笑看着前面,我收住脚步,静观其变。
诸葛亮的小厮在前面开出一条路,很快曹丕就被伙计绑住,要送去县丞处,没走出两步,便被诸葛亮叫住。有在场的人认出诸葛亮,便叫道:“武乡侯来了,让武乡侯主持公道!”
我哑然,看来刘备掌权之地,官民甚和谐,也足以见得,亲民政策做的很好。
诸葛亮在曹丕面前停住。我观看这羽扇纶巾的男子,长得实在俊秀,面若冠玉,鼻梁高挺,他若摘掉纶巾,想必是个极美的男子,与我见过的男子都不相同,他飘逸的仿若不是凡人。
曹丕直直站在他面前,虽然身上被捆的五花大绑,可这样相遇的情形,却感觉不出什么不妥。他们对视很久,终是诸葛亮笑着开口:“这位公子气宇不凡,想必是哪家的贵人,孔明路过此处要往田间去,不知道可否邀请公子一同前去呢?”
曹丕挑挑眉毛,蕴笑道:“武乡侯能邀在下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我晒然,曹真说得对,以曹丕的心思想必和诸葛亮定能结交为好友。既然曹丕要和诸葛亮一同去往田间,也就没有我们什么事情,吩咐流云他们先在客栈落脚,等着曹丕回来便是。
在客栈安顿好都各自歇下,我因急切想知道琉珠近况坐立不住,便起身去往君矣的房间。
现在这个时候客栈尚显清冷,连跑堂的都无精打采趴在桌子上。我绕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君矣的房门外,门外景色雅致,很是符合他的性子,探手在门上轻叩两下,却无人答应。心中纳闷,他应该在房中才是。再度敲敲门,仍是无人应答。我疑惑,正要推门而入,身后响起他的笑声,“夫人可是专程过找我的?”
我转身朝门口蹭蹭,略笑道:“我来找你问些事。”
他点点头,起步走过来打开房门,“里面说吧。”
房中有檀木的香味,闻着很沁人心脾,我走到桌边坐下,捏着茶杯把玩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我想知道琉珠现在在哪里,你们的孩子好不好?”
他遮住半边脸的银色面具被散下的发丝挡住,倚在红木镂雕的屏风上抱臂沉默一阵,忽而唇角扯出一抹笑意,“夫人放心好了,墨竹定会不惜性命保护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
我敛了眉目,想起来曹丕,他似乎也这样说过,一个男人再无能,也要保护好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女人,大概他们都是一种人吧,为了自己的所爱而存在,为了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人而机关算尽。
“墨竹,曹丕他......他要这天下,而我已经打算和他同生共死。你不该回来的,以后要走的路,艰险异常,若不能成功,那便是......”我放下手里的茶杯,轻轻闭上眼,甚至能想象到最后的场景。
“夫人,这一次是墨竹的选择,夫人就不要阻止了,琉珠也愿意让墨竹这么做的。”
我起身,不忍再看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离开墨竹的院子,天色已近黄昏,远处传来几只昏鸦的叫声,突然显得这客栈莫名的凄落。穿过石子铺就的小道,前方不远便是我的客房,但此时我却不想回去,坐在小桥头看着塘里的秋水发呆。
“小姐小姐,你可让我好找。”
佟儿小跑两步走到我身边,喘着气有着嗔怪。
我指着远处两只鸳鸯,道:“你看你看,这个时候还有鸳鸯结伴嬉水,真难得。”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奇道:“还真是,再远的地方还有一只落单的呢。”
我举目望去,果然在稍远的地方有一落单的鸳鸯,从来不见鸳鸯失伴,此时看去那只鸳鸯竟说不出的落寞。
“真是可怜。”我情不自禁的自言自语。
“是呢,小姐,不如我们把它捉回去吧,这样它就不会孤孤单单的了。”
我沉思一阵,震开笑颜:“好,但是要怎么捉呢?”
佟儿沉思一阵,笑道:“我这便去叫小公子过来。”
我疑惑,“叫他过来做什么?”
“夫人不知道,小公子上一次带着英小姐在院中玩耍,好巧看到一只在湖中游荡的秋水凫,英小姐欢喜得不得了,小公子还真有办法,竟真的就给捉了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直夸睿儿机灵,我默允,佟儿便欢喜着跑去找睿儿去了。
我看着在池塘里游弋的三只鸳鸯渐游渐远,怕是等到睿儿过来,鸳鸯也不知何处去了。终于它们消失在远处,我起身拂拂袖子,提步离开。
是夜,寒风骤起,吹的窗棂哐当作响。
曹丕仍未回来,方才做梦,竟是梦到了母亲,一晃这么多年,也不知母亲现在可好。再无睡意,便穿衣起身,打开窗户看着外面,月亮上了一层晕,朦胧无光,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明日想必要有大风刮起。
曹丕彻夜未归,晨时曹休和曹真过来,说是趁这几日闲暇,想去边境地方游山玩水。本来睿儿是要一同前往,却因为还未完成曹丕嘱咐的课业,只得留在客栈。
巴蜀自来便有天府之国一称,到处看看必然是好的,我道好,目送他二人出去。
曹真曹休二人走后不久,小二前来告知说有人要见我,还在好奇是什么人,来人径自闯入房中,小二尴尬笑两声,自己找个由头退去。我细看来人,身着鹅黄留仙裙,长长的裙摆遮住小巧步履,敝屣处绣着青色芙蓉,腰间缀淡黄色云纹玉佩,手指纤长,如葱白玉脂,只是头上戴着与衣服相配的黄纱斗笠,不知容貌。
嘱咐阴姬去提壶茶水,阴姬三步两回头,极不情愿,我只道快去快回,她方才提步跑走。
“姑娘是来找我的?”我站起身来,做了个请坐的姿势。
她点点头,垂在胸前的黄纱随动作摆动,她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口道:“是我夫君让我过来请你的。”
我也随之坐下,“哦?不知夫人的夫君是?”
她笑:“诸葛孔明。因昨日里孔明与玖一公子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昨晚便在侯府彻夜研究起来木牛流马,一时忘记时辰,今日二人仍然在钻研中呢,我便来请玖夫人过府做客了。”
没想到她便是传言中发黄肤黑名为阿丑的黄月英,怪不得她带着纱帽出现,想来是不想别人谈论她的容貌了。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将她拉起,道:“原来是月英妹妹,”想及到我目前身份是一介草民,自知失言,尴尬道:“我这样称呼,可以吗?夫人。”
她笑笑:“不过是称呼罢了,再说,能和你姐妹相称,我也很开心呢。”
兀自松了口气,“以前就听闻说月英妹妹上通天文,下察地理,韬略近于诸书无所不晓,如今相见,更觉妹妹你识大体,胸襟宽广,堪称巾帼。”
“姐姐这话可说重了,月英何德何能?若说巾帼,当属我们孙夫人了。”她悠悠道:“还是不说这些了,想必玖一公子都该等急了,我们这就走吧。”
“好,不过妹妹能否等我一下?”
“姐姐还有何事?”
“我这便去嘱咐管家一些事情,再跟妹妹过去。”若是此去,遇到什么危险,要怎么应对?若是带上墨竹,留阴姬和流云在此照看睿儿应该没问题吧?不能让睿儿和我们一同去犯险,想及此,走到门口的身形一顿,“月英妹妹,我夫君可有吩咐带孩子一起过去?”
虽是隔着轻纱,她却明显一愣,道:“这到不曾吩咐,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姐姐不妨将小公子一起带着。”
她竟知道是小公子么?我不露痕迹的笑笑,“也好。”
走出房门,轻轻叹口气,疾步往墨竹房中去,这次也只能带着他了。
院子还是一如既往的雅致,白衣男子在院中练剑,剑花挽的漂亮到极致。这样的画面虽不忍心打断,我还是冲上前去将他制止,剑尖划着虚空闪出一道光亮,晃得我眼睛一阵晕眩。长剑插入石子地的嘶鸣直刺耳中,我猛地睁开眼睛,摔倒在墨竹怀中。他沙沙的笑,“好精致的一幅英雄救美画。”说罢将我扶起,站直身形,我忽然发现,他竟比以前高出许多,难道成年之后,还可以再长高么?
他幽幽拔起插在地上的长剑,道:“你下次可不要这样,生生挡在长剑要刺的地方,是不想活了么?”
“我不知道那是你要刺的地方,因为,我不懂剑术。”我坦白的回答着。
他摸摸光滑锋利的剑身,收剑入鞘,“有什么事情吗?”
我点点头,“嗯,方才有个自称黄月英的女子过来请我去侯府,说是玖一在那里。”
“要我做什么?”
“和我一起去吧。”
“好。”
吩咐流云和阴姬在客栈等待曹真曹休回来,便带着睿儿和墨竹跟随黄月英一起前往侯府。但愿是我多虑了,这次仅仅是一次简单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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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外传一:曹植篇
弓箭未中靶心射偏到地上,九岁的孩子脸涨得通红,杨修跑过去拔起地上的箭用袍袖擦掉箭头上的泥土,拿着箭走到男孩身边,道:“公子,你为何这般心不在焉?”
他看看杨修,默不作声的把弓递给他,离开练习场。
曹植初见甄婉若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女子是极美的,但是和府里见到的那些美姬的美又不同,少了几分生气,脸色也很苍白,总让人觉得…觉得可怜兮兮的。
前些日子府里的下人们就唧唧喳喳的说着,所以他第一眼看到甄婉若的时候,就猜到她是下人们口中相传的他的嫂嫂。
向来哥哥这个人便少言寡语的,在曹植看来是个很无趣又严肃的人,虽然对这个突然就有的嫂嫂并不了解,但看得出这个嫂嫂和他一样不喜欢那个让人讨厌的哥哥。所以他很开心,开心终于有个人是和自己一样。
那一日他不过是贪玩,才特地一个人跑到几乎没人踏足的景和园去临摹。其实并未想过甄婉若能真的赴约,起初当着曹丕的面说要为嫂嫂画画像的话,也不过是想气气曹丕而已。
当这个嫂嫂真的站在这任他画的时候,小小的心竟然蓦地动了一下,莫名的很是高兴,忍不住就要跃跃欲试。
最后果然还是曹丕把她带走了,他看着曹丕和甄婉若的身影,第一次觉得他这个哥哥很是……温润。不愿再想下去,他潦草的收起画纸离开。
教他的夫子常常赞扬他的诗画,两天什么也没有做专心在书房将画像裱装起来,忍不住就想快点拿给嫂嫂看。抱着画像跑到嫂嫂的住处却发现他的嫂子正倒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怀里。曹植心里突然有些不高兴,甚至很生气,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没过一会儿工夫,曹丕也过来了,他向后小退两步,抱着膀子准备看场好戏。
果然这个人还是他认识的大哥,脸黑的跟煤炭有一比。三两步将甄婉若捞过来,狠狠地瞪着那个陌生男子。他心里顿觉好笑,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便被曹丕狠狠的剜了一眼。
被这么一眼剜过来,他慌忙用画像挡住脸,不敢出声。曹丕整人的手段,他之前可是一一见识过。
本来是过来送画像的,现在拿回去之后也还要在送过来,索性他跟曹丕一并进房,就在床边那么坐着,也不说走,也不说不走。
曹丕淡淡看他一眼,道:“把画搁下你便回去做功课去。”
他死皮赖脸的瞅着曹丕,半晌鄙夷的说:“不要。”
这会子工夫,有个丫头也端了水进来。那个陌生的男子却候在门外。
眼见曹丕要发作,他已经抱着头做好被打的准备。谁知曹丕并没有打他,而是起步出去了,且对那陌生男子道:“墨竹,你跟我来。”那声音冷的让人直打寒颤。
原来那男子叫墨竹,他收回手呲牙看着墨竹。叫墨竹的男子回道:“方才因为被鸽子惊吓到,夫人才晕过去的。”
他回头瞅瞅躺在床上的嫂嫂,心里暗笑这个女人还真是胆子小。
门口的曹丕脸色缓缓,声音依旧冰凉,“吓着婉若的,都该炖了吃。是哪只鸽子吓着了她?”
他吓的一哆嗦,这果然是曹丕平日惯用的手段,谁惹他不高兴,他便让人全家都不得高兴。
但是像他这样想也不对,毕竟曹丕心胸还是很宽广的,看看曹丕身边的卖命的那些人便知道。
终归那叫墨竹的还是被勒令将那只鸽子拎去掏心挖脏拔毛。
他趴在床上等嫂嫂醒来,一会功夫却已经睡着。待醒来,甄婉若已经坐在床上看他。见他醒了就问为什么他在这里。
他开心的把画拿给她,内心里希望得到夸奖,却真的被夸赞一番。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那天起他一下子喜欢上了画画,为的是得到嫂嫂更多的夸奖。
再后来,曹丕的婚礼,他作为弟弟坐在那里,心中却很不高兴。郁闷至极便出去透气,走着走着发现自己正在新房外,女子的影子透过摇曳的烛光映在窗户上,飘然若仙。他不自觉就被吸引,驻足望着,却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心中已然开始对这个女子的向往。
他醒过身来后才发现,那女子的影子似是掉在房梁上,心蓦地一揪。撒腿就向外堂跑去,正撞上向这边赶过来的曹丕。他慌慌张张的扯曹丕,“嫂嫂悬梁了。”
曹丕一脸惊恐,回过神来便打开他,疾步向洞房跑去。
再次见到这个嫂子的时候,听闻说已经有了身孕,他心中不是滋味,却无法说出来,因为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随母亲去哥哥府上,他只想把这件事先告诉嫂子,他哥哥如今要另娶,如果嫂嫂在乎大哥,他就帮他嫂嫂把这门亲事给阻了。其实他哪里知道?尽管新婚那夜甄婉若未死成,却已是心如死灰,可等到他真的明白男女之事的时候,那女子已经将身心尽付给了他的大哥。还是自己太迟了。
那梅与雪的谈论,那女子听闻曹丕要纳妾的淡然,那女子对他莫名的呵斥……
又是一年春好处,他已然懂了男女之事,已经比那心仪的女子高出许多,他亦成了一个偏偏少年。他知道他的嫂嫂这些年来的苦楚,他以为,那女人到如今也不过是恨着曹丕而已。
只是一切都是他以为罢了。
第6章
回到邺城这一天,竟然下起鹅毛大雪。未到府门佟儿就抱着大红缎面毛绒斗篷披风跑过来接我。
停下马车,曹丕接我下车,阴姬随后。佟儿见我下来高兴地扯着我,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可算骂你盼回来了。”
我任她拉着,笑她:“都是老丫头了,还这般像孩子个孩子似的。”
她只顾高兴,听我这么一说,竟然哭起来,一边擦泪一边为我披上披风,“佟儿都听说了,小姐这一路危险重重的。”说到这儿她松开我的手转向阴姬,满是感激,“好妹妹,真是谢谢你替小姐挡了刀,可真是姐姐的恩人了。”
阴姬赶忙摇头,“姐姐这话严重了,夫人救过奴婢一命,莫说替夫人挡一刀,就是多挡几刀也是应该的。”
曹丕过来打断我们,道:“这么大的雪,你们不是想就这么站在街上说话吧?”
我也附和着:“是啊,这般大的雪,咱们还是快些回屋吧。”
屋中早已经添了柴火,解下佟儿为我披上的披风,和曹丕才坐下,就听外面小厮禀报:“二夫人来了。”
这时睿儿也带着英儿过来,才进门郭照就跟在他们后面进来。
江东一行我们在路上就耽搁近两月,好在在汉中和建业逗留是日不多,饶是如此,看郭照现今的身子已经显怀,算算日子,已经身怀六甲。她今日穿了淡紫色棉儒,绾倾髻斜插一根通体碧玉的芙蓉簪,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羸弱。
她见我看她,收住脚步不再想曹丕身边走,先是向我施礼,我赶忙起身去扶她,“妹妹身子重,虚礼就免了罢。”她应承着起身,眼神便挪向曹丕,站在原地也不敢动作。
我回头望望坐在一旁喝茶的曹丕,笑了笑,道:“这些日子对英儿很是想念,我这便带着她去看看给她买回来的礼物了。”
曹丕点点头,微笑着放下茶盏,对站在一边的英儿招招手。英儿便走过去让他抱抱,许久不见他父女二人这般亲昵,心里漾着丝温暖。我笑笑,正要叫英儿过来,却见曹丕凑到英儿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英儿听罢一脸欢笑,从他腿上滑下来,过来牵我。
我任她牵着我走,睿儿也跟在后面一起出来了。
出来之后,我带英儿和睿儿回房,佟儿跟我们一同回来,阴姬被我留在厅房伺候着。我们在回廊里走着,放眼望去,雪越下越大,院中枯树残枝上尽是皑皑白雪,竟将树枝都压弯。想起英儿听了曹丕的话笑成那般,我忍不住开口问她,“英儿,你父亲与你说什么了?”
她抬头冲我咯咯的笑,“父亲说很想英儿。”
我做惊诧状,“啊?原来是说这个的,母亲竟没猜出来?”
睿儿跟在后面开口,道:“母亲,我不喜欢郭姨娘。”
“为什么?”我问。
“她欺负英儿。”
“嗯?”我停下脚步一怔,“英儿,郭姨娘可欺负过你?”
英儿怯怯躲到佟儿背后,拉着佟儿的衣裳摇头。
“我看到了。”睿儿斩钉截铁的说:“我和琉云叔叔回来那日并未告诉任何人,在回廊上看到二娘在打英儿的脸。”
我看抬头看佟儿,“为什么?”
佟儿欲言又止,最终不过潦草说了些,“二夫人现今这般自然是馋口,命人做了些平日里不常做的糕点,英小姐给偷吃了。”
“不过是偷吃了,命人再做些不就好了?何至于打人?”英儿这么小,怎么经得起她几掌括上去?想到这我气愤难当,起步便要回去找郭照问个清楚。
佟儿上前一步赶忙把我拦住,“小姐忍忍吧。”
“为什么?”我心中压着几乎难忍的愤怒,什么事针对我我无妨,我能忍受委屈是因为想让自己的孩子不受委屈,若我的孩子受了不公待遇,我还能压下心中怒火到果然是个圣人了。
她很是为难的憋了会儿,“夫人,这事说来怨奴婢,奴婢……奴婢……”
看她这般,似是有难言之隐,我便点点头,将英儿拉过来摸摸她,“英儿还疼么?”
“不疼了。”她揉揉左边脸,对我摇头。
原来是打的左脸。我叹口气,将英儿抱起,起步朝院中走去。
佟儿无声跟在后面,到了房中,她小心看看,回过身将门关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自小姐和大公子走后,仗着身怀有孕,二夫人在府中越来越高,甚至里私底下有人在传,说二夫人才是最得宠的,佟儿心里生气。”
我把英儿放下,又觉得好笑,“多大的人了?你管那些作甚?快起来。”
她并不起来,拿手擦擦眼泪,“英小姐被打这事怪我,那天不该执意要争口气,非把那糕点要来的。”
“佟儿,我说过多少次只要相安无事就好?”
“奴婢错了,小姐罚奴婢吧。”
“算了。”我摆摆手,道“既然已经这样了,我这便去照郭照。”说罢也不管地上跪着的佟儿,打开门往回走去。
急急赶到正厅,这事虽是佟儿的错,千不该万不该跟她争什么糕点,可只因为几块点心到了动手的地步,郭照做的实在过分。脚步未停,直奔厅去,此时琉云正在门口站着,见我过来上前来阻我,“夫人怎么又回来了?”
“我找郭妹妹有些事情相问。你让开。”
他面色为难,“臣不能让夫人进去。”
“为何?!琉云我不想为难你,你快让开。”
“请夫人回去。”
“我若偏偏不走,你奈我何?滚开!”我第一次对琉云说了重话,他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低下头,压声道:“臣…臣是不想让夫人看到厅里的景象。”
“让开!”我伸手把他推到一边,起步去将门打开。
软榻上的男子裸|身闭目躺着,身上的女子半退衣衫,跪坐在他身上,虽挺着肚子,却难得妖娆妩媚。那女子正轻轻吻着男子的唇。
听到门打开的声音,两人都是一怔向我看来。曹丕微微睁开眼,面上有些惊,却没有失态,只是淡淡开口,“你怎么回来了?”
我脑中轰的一声,木然立在门口,眼睛只停留在郭照身上。似是错觉,她竟缓缓勾个唇角,当着我的面将半退的的衣衫尽数滑落,伸手握住男子下|身的某个物什塞入□,轻轻低|吟了声,面色红润的看着我,道:“姐姐,你来了?妹妹这样实在不能跟姐姐施礼。”
他说了什么,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是做什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慌乱的将房门‘哐当’关上,倚门闭上眼,不曾想这一幕,竟被自己亲眼撞见。
停留一阵,我急忙仰头,把快溢出的泪水压回去,提步跑走。经过琉云身边,他竟低低唤了我一声夫人。
逃离这里,心中才有些舒畅。我停下脚步发现自己正站在院中的紫藤葡萄架下,枝叶残败,雪落簌簌。竟真是难得,我自嘲一声,“连冷都感觉不到了呢。”
踩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顺着声音望去,是管家。他也显然看到我,疾走两步过来施礼,道:“夫人,三公子过来了。”
哦?曹植么?来的倒是快。我点点头,“去把三公子请到进来吧。我在呈宴阁等着。”
“哎,是,小的这就去告诉三公子。夫人?”
“还有什么事?”
“不通禀将军一声了么?”
“将军此时正忙着,就不用去了。”
他唱诺,退下去。
呈宴阁仅靠着我住的院子,不过数十步,我提步往呈宴阁走去。
越下越大的雪,越来越真实的悲凉。
呈宴阁几个侍候的丫头添完火,过来准备茶水。我遣了几个丫头去做些小点心。
曹植过来的时候,丫头们把茶水点心都准备好了。我让他坐下,几个月未见,又长高了,如今当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是遣了人天天在府门守着么?我们才回来你就赶过来了?”
他解下黑色的披风交给一旁的丫头,笑的露出贝齿,“嫂嫂,我可真是每天都差小厮过来候着,就等嫂嫂回来呢。”
我略笑了下,“听说你在邺城可没少立功呢。”
“啊?哈哈啊哈。嫂嫂真会说笑,我能立什么功?对了嫂嫂,有一事我想跟嫂嫂说说。”
“哦?是什么事?”
我敛了笑意,严肃非常。“父亲想将世子之位传给我呢。”
我心里凉凉,果然如此。面上还是扯唇笑:“那不是挺好的?王爷对你器重有佳,你也当尽心尽力才是。”
他严肃地看着我,“可是我想听听嫂嫂的意见,嫂嫂你觉得我做世子好么?”
自然不好。我道:“既然王爷如此赏识你,自然是好的。”
他高兴地站起来,表情异常激动。“我就知道嫂嫂是最赞赏我的。以前是,现在也是。”他想了想,转而对门外开口,“青瓷,快把小爷带来的画像拿进来。”
“画像?什么画像?”我搁下茶盏看他。
“嫂嫂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极想嫂嫂,每天小厮回去禀告,都是嫂嫂还未归来的消息。我思念之余,就每日将嫂嫂容颜画在纸上。”
进来的男子穿着粗棉布蓝衣,面相看上去很小,将一副长长的画卷交给曹丕便退下去。曹丕看着手里的画像,顿了顿,道:“青瓷是我的陪读。我很喜欢嫂嫂呢,嫂嫂也知道。往日里做了些伤害嫂嫂的事情,子建就在这里跟嫂嫂赔不是了。子建自己喜欢嫂嫂就好。”
我听他这么乱七八糟的一番话,回道:“嫂嫂没明白你的意思。”
他哈哈一笑,“子建不要求嫂嫂任何事。喜欢嫂嫂是子建的自由,嫂嫂不能干涉。”
那年柳枝新绿,蝴蝶翻飞,他也是这么跟曹丕说的,“这是我和嫂嫂的约定,你不能替嫂嫂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入V福利,曹植出场,第二部基本可以用四个概括,就是:世子之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