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粟之沧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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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宿缘之泪浸遂古神兵 天择之人译轮回神话
陋名雪莲,步垂暮之年,近来愈感身疲体倦,神思昏怠,自知行到山穷水尽时,静等大限归来日。人之贪生畏死古来多,我却不然,虽鬓丝堆霜雪,亦无叹老嗟卑怨,从从容容,淡淡定定,含笑待去。你问我何能洒脱若此?因我这一生,来得糊涂,却走得明白!我尽知,繁乱时空虽大,无不落之花,无不熄之光华!追忆此生事,我只成一美,但曾留璀璨,深觉无私憾!
我自幼愚钝迟慢,蔽蒙不化,心不废惰,却行诸事皆败,读不好书,做不好饭,缝不好衣,种不好田……樗栎(chū·lì)庸材,不堪为用,常惹邻里笑论,总忧父母之心,在师长眼中,终究是一块朽木不可雕!我亦自知,既是天生的无用之人,不能博览书史、贯古通今,也未得心存大志、腹藏经略,索性随遇而安,没有凄怨悱恻,习惯逆来顺受,纵使屡遭非议,也是满腔不自白,依旧含信怀义,只求一小小角落,静和容身便可。虽是随性率真,我曾也翘首向天涯,殷勤问沧海:“我所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沧海回我以涛声。我不明白,也不追问。或许,正因为这样的纯和心性,才致使我降生而不被涕泪所惹。从落地开始,一晃多年,我未有掉过一滴眼泪,直到那时!
十六岁那年中秋夜,海风零星卷浪花,海的尽头有山影,山的尽头挂明月,对太阴之孤寂,母亲叹道:“雪莲,家贫不达,正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这一次,托了几层关系,才将你送到郭伯伯那里做学徒。过完这个生日,你也算是大人,好歹上点儿心,明朝,跟你郭伯伯去吧!”我只能回答:“我尽力!”我心里明白,所谓学徒,不过是打杂跑腿听使唤的跟班儿,但至少也是一份工作,且是看在沾亲带故的颜面上才得到的工作;我更明白,母亲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我不推辞,听之任之。
要说这位郭伯伯,可不是一般人物,他是我们新中国第一批古文字学家,妥妥的当今文字界的泰山北斗,就算是他跟班儿这样的工作,也是多少人求之不得。因而,我心内其实珍惜。一年多来,我起得比花公鸡早,睡得比大黑狗晚,干得比老黄牛多,忙忙碌碌,也算得兢兢业业、夙夜在公。因我性情纯和,加之对其钦敬非常,郭伯伯对我倒也满意——至少,我自觉得,他不像别人那般讨厌我。跟着郭伯伯,我竟也略识得几个甲骨文,稍懂得一些刊印术,年华,不算荒度。就在我将近十八岁这年,古文字学界发生了一件大事,更是我人生中的一件大事!
东部某荒山中,采石匠人用土炸药开山,炸出件了不得的东西——一枝金属尖棒。原本来说,开山凿出些古物,什么戈矛刀剑,都不算太稀罕,而这枝金属尖棒备受重视,主要在于它的奇重无比和其身所刻之符号。它巨重,不便运出荒山,当地政府只能于山中搭棚造屋,设一临时研究基地。此发现一时震惊全国。国家随即下了调配任务,派遣相关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博物学家、古文字学家、化学家等,组成一支研究专组,开往山中。郭伯伯恰在派遣名单之列,而我,作为他的跟班儿,也一道前往。
众位专家学者研讨后总结,那枝金属尖棒或为古代冷兵器长枪,却难定哪朝哪代,更不知其所属何门何派,有学者甚至认为,此枪或属上古,甚至,更邈远的时代。所幸,经过仪器测定,得出长枪相关真实数据:长2.42米,重14999.85千克(29999.7斤,约三万斤),主干直径4厘米,枪头长45厘米,枪头与枪身过渡处,有一缕澄金色发丝图案,其后是多圈异类纹路。经射线探测,枪体实心。然,枪身所含元素,相对原子质量却难与现有化学元素周期表比对成功,或为宇宙中尚未认知的某种元素,一时难定性。另外,引人注目的是,枪身刻有五十三个符号。我将那些符号拓印在纸上,交给郭伯伯、林阿姨和梁叔叔。他们三位古文字研究学者不分晓夜,遍览群籍,抓耳挠腮,却依然毫无头绪。且先莫笑他们无能,不是我夸炫他们,无论苏美尔文字还是楔形文字、甲骨文、蝌蚪文……他们都颇精通,然那枪身之符号,真如天字!就这样,过了几个月,因经费紧张而研究毫无进展,各专家学者陆续被调拨他处,山中只剩下郭伯伯、林阿姨、林阿姨的弟子颜颜,以及我。政府打算先于山中修路,而后派卡车将长枪运至博物馆,再做进一步研究。
却是没过多久,某地出土了汉代竹简,国家将调郭伯伯和林阿姨过去帮忙。林阿姨说道:“颜颜聪慧,留守此地可以!”颜颜却恐惧,哭道:“山深林隐,我一个女生,如何使得?”林阿姨答道:“国家百废待兴,为国家作贡献,岂有男女之别?不可存这等阶级局限性,当初你选择这条路,就该明白,没有容易!”颜颜无言辩驳,哭愈凄惨。我不忍,遂道:“郭伯伯!林阿姨!不如我留?”“你?”林阿姨话不多言。我却能够从她的语气中明白,她心知我多难成事,并不放心我。郭伯伯却笑道:“雪莲虽不如颜颜聪颖,却也纯粹谦和,行事尽心,既她请缨,留她也无妨。三万斤重的东西,便是没人看顾,谁还能带出这荒山?”于是乎,最后,这个荒山中的研究基地里,只剩下我和那枝长枪。
话说那枝长枪,两端用千斤顶架子顶着,当中悬空。工作队特绕枪之四周,搭建一间铁皮屋棚,用以遮风挡雨。我走到长枪跟前,问道:“长枪!你不过2.42米,却为何那般重?我所知道的,密度最大的,也不能达到这种质量,你身体里头一定含有迄今尚未发现的某种元素,对不对?”当然,长枪并没有回答我。我心里想着:“此枪史学研究价值极高,我要仔细照顾它!”坦白说,我丝毫不担心会有毛贼窃它,正合了郭伯伯之言,毕竟,谁偷得动三万斤的家伙,又如何背出这荒山?我每日悉心擦拭,相陪说话,百看不厌,伴枪安然,就这样,靠着山脚下老乡的帮助和微薄津贴,又过了几个月。日子枯燥无聊,我虽偶尔害怕,时觉孤单落寞,更多安于现状。
凡有怪行为,必有怪征兆!故事,就这样发生了。
这年中秋,山下的老乡阿姨来到基地,提着篮子,笑对我说:“雪莲!这是自家做的月饼,自家树上结的苹果,你对付着过个节!”我千恩万谢,也知民生多艰,只收下一个苹果,又给老乡阿姨一些票,让她给家里的小孩儿换糖吃。
夜幕垂,冰盘挂起,银光素洁洒千山,清影微动撩万水,好一个中秋佳节月圆夜!我自吟一首,《十八岁中秋》:
“苍幕广垂山,月轮独悬天。因有皎洁心,不念孤身惨!”
念毕,我走进铁皮屋棚,点起油灯,临枪笑问:“长枪!长枪!你到底是哪朝哪代、哪个匠人为谁铸造的神兵?你身上所刻那串符号又蕴含怎样深意?你为什么会埋在这荒山乱石中?我有太多问题想问你!你知道吗?我为你而来,为你而留,为你而守,念顾这段缘分,不问因由!我不争不抢,不叹青春在荒山中苦流逝,这个月皎生日夜,有你共度,便觉美好无可比!”说完,我对长枪傻笑一通,而后又道:“我知古代兵器多有仙气逼人之名,比如干将(gān·jiāng)、莫邪(yé)、巨阙、太阿、青龙偃月刀、丈八点钢矛……各各载着千秋盛名,奇如神话,引人遐想!却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我料,必也美丽动人!你身上的天符之字,是否正记述着你的名字、你的由来、你的过去、你的一切的一切?”我怡然谈笑,仿佛那枝枪听得懂我。
说得口渴,我从口袋里拿出苹果,啃了一口。一刹那,突如其来浑身如触电般的麻痛钻心椎骨,未及反应,我已掉落手中的苹果,晕倒在地。
不知多久,我醒来,周围,冷月孤灯,醒目油然,如梦非梦。我试着爬起,才发觉,根本起身不得!借着月光和灯光,再仔细看,我吓得形如槁木、面如死灰。那枝枪,掉落,正砸在我的左脚上!那可是三万斤的家伙!我不敢信,我不信!我擦擦眼睛再细看。没错,那枝枪,砸在我的左脚上!我明白了之前那触电般的麻痛,不是因为吃了皇后给白雪公主的毒苹果,而是被三万斤的家伙砸中了脚!“我的脚!我的脚……”我这才哭喊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肠肝断裂,就在这个中秋生日夜,我生命中,第一次、唯一的一次,哭了出来!“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脚!我的脚!救命!救命啊……”我拼命想要推开那枝枪,开玩笑,那可是三万斤的家伙,凭我?我的眼泪如倾盆雨泄,我疯狂怒吼,大放悲词:“你为什么要伤害我?我每天照顾你,我视你为知己,你为什么这样对我?”眼泪浸湿我的衣裳。我略向前趴着,想要换个角度,试图找个缝隙把脚抽出,可是徒劳!“我的脚,肯定残了!我残废了!”我尖叫,我绝望,我痛苦,我惊慌,我发怵,我不知所措……眼泪愈汹,哗哗啦啦,如泉喷浪涌,是把我积攒了十八年的眼泪,只这一次,通通流出!泪水滩湿一地,慢慢浸到枪身。我挣扎许久,瞥见外面的月光,是那样娇柔美好,而我已身无力气,更无心去赏那万家团圆仰头高看的美景,由泪雨狂泻,渐转为低声呜泣。“我废了!废了!可能要死在今夜!”我自言。我大哭不动了,只是呜咽,泪水依旧流淌。我拼命呼喊:“救命啊——救命啊!”可惜我已精疲力竭,呼声只剩嘶哑,更何况,本就人烟稀少之地,工程队修路也不过才到山脚,我喊谁救命呢?我绝望地哭,绝望自问:“我为什么来这座荒山?我为什么要留下?我什么都做不好,我为什么来这个世界?”绝望气衰中,我渐止哭泣,等待死亡!
却这时,那枝枪,浸润在我一生的泪水中的长枪,通身闪亮,射出紫澄金光千万道,汇成金光带,聚成金光圈,铺成金光席,织成金光毯,拉成金光帘,筑成金光墙,漫成金光沧海!我惊讶,我感叹,我恐惧,我战栗,我愕然,我迷惘,我无奈,我恓惶,我欣喜,我震撼……我数不清当时心底究竟蹿出了多少种情绪、四肢接连打了多少个寒颤,我以为是梦,以双手遮目,再微微张开,透过细细指缝,屏气观察。果真是那枝枪,在发出紫澄金光!我惊呆!我松开双手,瞪大眼睛盯着神枪,觉得光芒闪耀,却丝毫不伤。这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是迪士尼动画中的公主,被笼罩在光芒万丈的童话世界;我甚至觉得自己是神话故事中的神女仙姝,飞翔在缥缈奇幻的太空仙府。我伸出手掌,岔开十指,让光芒从我的指尖穿过;我昂起头,坐直身子,由光芒把我拥抱紧紧。继而,我合上手掌,想要撷住一缕光,却看见,长枪,它自己,慢慢飞起,悬在离地约一米的高处。我怔神了,我憨傻了,我蒙圈了,我幻觉了!我问自己:“雪莲!雪莲!这是梦?”却见千万道光束齐齐射向我的左脚,环环围绕,我麻木的脚登时有了知觉,我心中说不出的滋味,是悬疑,是狂欢,是飘摇,是惊异……
看神枪,我发现,枪身仿佛有字,不是先前那五十三个字符,而是更多的字,更多更多的隐藏的血红色字符!我又被唬得愣神,继而我爬起,凑近细看,果然是字,殷红殷红,如血的字!我以指尖触摸枪身,发现,枪身之字符,竟可以被我撷起!我摘下一个字,不认得,放回去;又摘下一个字,还是不认得,再放回去。我笑道:“神枪啊神枪!你若有什么想告诉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助,你至少得让我明白!这些天符文字,我一个蹩脚的古文字学徒,你可让我如何是好?”那枝枪,仿佛明白我之意,应言异动一下。我惊怔,继而又惊喜,道:“你听得懂我说话?你一定听得懂我!你在向我暗示什么?”我喜极疯狂,双手握紧神枪,只见它金光更亮,照得通山光芒灿烂。我心潮澎湃,情绪激昂,握着它,紧紧握着它,生命里的第一次,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手中!我在金光里飞扬,在金光里欢笑,在金光里等待,在金光里有了生命的意义!我期盼长枪的回应,殷切而精诚。枪,突然从我的手中蹿出,而后调转枪尖,直直向我的心口刺来!我“啊”的一声痛喊,又昏死过去。
我再醒来,已是天明,灯油燃尽,其他一如常。只是,那枝长枪,不见了!我惊慌,头昏眼浊,不知如何是好!我以为是梦,我希望是梦,我又祈祷不是梦!我努力冷静久久,难平,走出屋棚,却遇老乡阿姨上山问我:“昨夜,漫山的紫澄金光!雪莲,你可有看见?”我强笑颜,答道:“是这个中秋的月亮,异常明,通透了寰宇,洗净尘!”
坐在小书桌前的长凳上,我沉思如木如雕,忽觉心口一阵痛,脑中莫名蹦出四字:“擎滨东畔”!我愈慌乱,问自己:“我中邪了?我为什么会想到这几个字?‘擎滨东畔’,那里是哪里?”我神志混乱,四肢抖颤,蜷坐在长凳上,努力让自己冷静。却又是一阵心痛,我脑中想到六字:“有山名为虞契”!我浑身恶冷,恐慌惊栗。不多时,又来一句:“山有三峰”!此句之后,登时一个想法涌现,我大喊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嚯”地站起来,身上不再冷,四肢不再颤,脑袋不再晕,心里不再怕。“我明白了!是那枪身上的血红字!神枪刺进了我的心,把那枪身之血红字,都已经,刻留在我心里!每心痛一次想到的字句,都是神枪对我说的话!”我惊欢呼喊。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喜悦,从未有过这样的惊奇,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生命,从此意义非常!我终于明白,这个愚钝迟滞的我、做万事皆败的我、素来无用的我,存在于这个时空的意义;我终于明白,我一生的泪水,都是为了积攒到昨夜,浸润那枝神枪;我终于明白,为何我会来到这座荒山;我终于明白,为何我要选择留下!
我迅速拿起纸笔,将所想字句全部记下。心痛很痛,可是我喜欢那种心痛的感觉!我期待再次心痛、接连心痛、不停的心痛,这样,我就可以解读关于那枝神枪的一切!我想要知道它,它的名字,它的由来,它的过去,它一切一切的故事!让我心痛吧!让我尽情地心痛吧!可是,直到天黑,我都没有再心痛,没有再想到任何字句!我慌了!我哀声自问:“难道,它不要我了?难道,它觉得我不合适?难道,它也觉得我是无用之人?”我恍恍惚惚,战战兢兢,脑袋混沌,想要再哭,却欲哭无泪!我不死心,还在期待着,担忧着!直到第二天午后,我才又有了心痛的感觉,痛而欢喜,冒出四字:“中峰为巅”!那种难以言表的喜悦,让我疯疯傻傻纵笑,笑声回荡在这片荒凉的山林。我对自己说:“我知道了!神枪它不忍!它不舍得我一直心痛,故而,每日限量!”我疯笑高喊:“是神话!是传奇!我要译出枪身的天符之字,我要讲述这个别人不知的故事!”
下午,我整理材料,上报那枝枪失踪的事件。我在材料上写着谎言:
“农历某年8月15日夜,看守者雪莲,于21:30,依例检查长枪——尚在,锁上铁皮屋棚门。次日,即农历某年8月16日,看守者雪莲,于7:30,开铁皮屋棚门检查长枪——消失。门锁完好无损。看守者雪莲四下寻找,未能发现,确认长枪失踪。上报时间:某年8月16日。上报人:雪莲。”
没有人怀疑我监守自盗,毕竟,我怎能偷得动那三万斤的家伙?相关部门派人四下寻找,当然,毫无线索。众学者纷纷慨叹惋惜,却无能为力。
之后,我接到调我回去的通知,可我心里,竟然不想离开!我终究因为失职,不够格再从事原来的工作,哪怕是一个跟班儿!郭伯伯对我很失望,但碍于情面,将我安排在一个图书馆中做洒扫整理工作。我甘之若饴,因为,我生命的意义,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每一次,我心痛之后,都心情大好。不过,痛得多了,我常疲惫不堪,甚至有时会坐在地上睡着。多少次,我听到别人对我这样讥笑:“真是干什么都不成,看个东西也看丢了,扫个地也能睡着!‘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她之谓也!”我却从来不生气,从来不作任何解释,正是应了孔圣人那句:“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解释不了自己这样的纯和性格是从何处养成的,或许,是与生俱来,是天选!我每天都充满期待,都是欢喜,都在悄悄记下自己心痛时的话语。畅游在那片神话的时空里,我的爱恨情仇,源于神话中的一切。悠悠几十年过去,昨天,我没有心痛;今天,也没有!我知道,神枪想要对我说的话,说完了。
我用我一生的眼泪浸润了神枪,感应到它;我用我一生的心痛诠释了神枪,译出那天符之字。我这一生,平平凡凡在图书馆书堆里、在别人的讽言冷语中、也在一段动人的恩怨情仇中度过。而今,我深知自己的使命完结,深知自己即将下世,要去到那山高水长、缥缈虚空处。临去了,我要将所译之神话呈现在世人面前,为防佶屈聱牙,遂删其繁絮,减其赘冗,取其精要,兼以润色,不废初始不堕终,终成此书。非是编新述旧,刻古雕今;非是笔下弄文,附庸风雅;实因这是在毁灭与重生的交替间、在爱恨决绝的取舍间,完成的轮回!
问这故事该怎样开始?话说,那是灵祖心上一颗紫血砂,疼出一滴心头泪,泪水包裹的一抹界外灵元成为泪心髓,将流未流出……一枚骨碎护着那点泪心髓,一缕发丝缠着那颗紫血砂,还有一粒混沌方开时落在肩头的微尘,拼命地想要挽回和主宰一切……
正是:痛心字字落笔尖,神话点点尽叙来。
毕竟,后情如何?且看下回。
第二回 紫婴男恩降虞契古刹 白灵葩赐居央琼仙池
擎滨东畔,有山名为虞契(yú·qì)。山有三峰,中峰为巅,耸峙云端。巅峰坐一古刹,朝沐晨曦,夕浴露霜,沉稳不羁,淡泊致远,怀抱绿泉清溪,静处幽谧佳境。世之外人,尘足罕踏此处,唯有缘者得入。古刹四周,树木山石葱翠蔚然;刹门前陨星石上,深刻“虞契不留刹”五字。至于这陨星石何时坠落,从何方坠落,并不是此处要叙。却道多少年前,有一男子遁世于此。世传对其评价颇多争议,或说其性乖戾桀骜,张扬跋扈,为混世狂徒,逆天悖理;又有言其至情至义,至真至纯,乃天地间铮铮男儿。其人力大非常,拔山扛鼎易如反掌,身怀旷世神功,招致世间武痴争与切磋,豪杰英雄竞相效仿,却只得碌碌望尘莫及,无人出其右;学才满腹,妙笔诗画,一时文人墨客锦书不绝,笺信盈几,宾朋满座,也只是庸庸班门弄斧,无人能超越;偏又是个玉面郎君,常引得深闺芳阁中女子思之彷彷,念之徨徨,忆之成霜,盼之成伤,如疯如魔,如痴如狂。然而,天道莽莽,祸福成双,盈亏相依,几度弛张。木飒飒秀于林,风疾疾必摧之!正是直木先伐,甘泉先竭,显山露水,取祸之道!他得寰宇人之所求,也必遭有心者所妒,由是建此古刹栖身,以避祸殃,自取佛名不留,题刻于陨星石上。
不过,这回却不细究那世间种种传言究竟多少真真伪伪,亦不细述男子多少年前如何如何,更不赘聊古刹一应规局陈设怎样怎样,但来叙,那一雷霆骤雨夜。
那夜,太白牛斗各屏挂,星河云团纵横流,一方晴空垂野幕,万里钟楼传佛音。话说这虞契不留古刹之中,单居一虔诚老僧,空名勿尘,头顶九孔戒疤,耳尖似要锥肩,慈眉善目,面如胡桃木色,身高七尺有余,虽年近五十,却不显俗老之态,有松骨柏筋之姿、飘云行风之势,身着浅黄底衣,披赭黄袈裟,足上一双暗灰芒鞋。他胼(pián)手胝(zhī)足,白日不休;古佛青灯,夜夜不绝。倒说这夜间,天象不定,晴空忽逢骤雨,云诡骇然大作,一道惊雷冲天穿云而落,万缕紫光布洒寒彻东方,登时云聚雨集,弥天漫地。虞契古刹,万佛楼内,千佛洞口,地元摩祖掌心,呱呱啼声扬,其声若三春惊蛰之雷,竟是一男婴坠入!且道老僧勿尘,正于禅房诵念,忽闻啼哭,搁下经书,起身循声去。至那千佛洞口,抬头见地元摩祖之巨像,亲和而又威严,闲适而又肃穆,其掌心,托一婴孩。说那婴孩怎个模样?紫衣披身,紫眉紫目,胎发紫瑞,左足底正有金字泛光。老僧勿尘见状,瞠目结舌,怔而惊喜,少顷背身离去。俄而又返,手中携一根妙法棍,他立棍撑地腾跃起,于地元摩祖掌心抱出婴孩,空中旋转两番,稳稳落地。而后,他定睛读那足底金字,读毕骇然失色,自取八寸紫檀含糯狼毫笔与云雀树皮纸装订成的记事卷本,将那字字句句审慎记下。
记毕,老僧勿尘慨然叹曰:“阿弥陀佛!紫婴男!你是谁者?从何处来?莫不是一犯错神仙,堕入凡间,赎罪渡难?亦或某灵体奇物,嗅得人世烟火味,耐不住诱惑,幻化成形,为了一桩心愿?为何金字预言你有成魔之兆?沁血尘针又是何物?”老僧勿尘怀抱紫婴男,慈目注视他,碎碎叹念,忖度良久,疑端重重,怎奈无人解惑,唯有啼声!“阿弥陀佛!”老僧勿尘随口吟诵,一首《师徒缘》:
“苦海孤舟五十转,焚香敲鱼无杂感。雷霆忽赐紫婴男,冥冥结定此生缘。老僧勿尘从天兆,古刹今始共修禅!”
诗毕,老僧勿尘又道:“既相遇,老僧勿尘便收你为徒,育你成长,度你成佛!”方听此言,那顷刻,紫婴男哭声止,其紫眉紫目紫胎发瞬间变为墨眉乌目黑发。老僧勿尘愈感诧异,叹道:“阿弥陀佛!紫婴男!你之眉目,竟能随境遇幻化!果真有奇!有奇!既是一道惊雷冲破天际送你落至此地,为师便赠你名:一冲!也期待他日你能一飞冲天,回归来处!”恰是老僧勿尘安置好紫婴男一冲,霎时雷隐霆息,云开雨收,亮闪满天星斗。
且先不谈老僧勿尘和一冲这对师徒后景怎样,单插叙这么一问:紫婴男一冲,却是来源何处?此事说来话长。
灵祖盘古开天地,破鸿蒙,清混沌,创万物,造生灵,而后寰宇便分一统、二和、三界、四夷、五常、六合、七星、八极、九皋、十方、二十四节。所谓一统,是指万物齐一、群生平等的自然法则;所谓二和,包括生和死、阴和阳、大和小、庞和微、有和无、得和失、长和短、成和败、实和虚等一切相生且相克、对立对敌而共生共灭的存在;所谓三界,正是凡界、仙界、冥界;所谓四夷,乃是东之春夷、西之夏戎、南之秋蛮、北之冬狄;所谓五常,是指金、木、水、火、土五行;所谓六合,包括上、下、左、右、前、后六向空间;所谓七星,即指北斗;所谓八极,是指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东北,八方位;所谓九皋,则是东震神皋、东南巽(xùn)皋、南离神皋、西南坤皋、西兑(duì)神皋、西北乾皋、北坎神皋、东北艮(gèn)皋,外加中瀚神皋;所谓十方,则指甲智方、乙颖方、丙悟方、丁解方、戊随方、己隐方、庚沉方、辛存方、壬虚方、癸异方;所谓二十四节,包括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和大寒。
单说那三界之分,便是大有文章。正是天开于子时,地辟于丑时,人生于寅时,天、地、人,三才既定;凡、仙、冥,三界乃成。
论凡界,乃是肉胎凡骨之所世居。先有伏羲、女娲始定婚嫁之仪,有巢氏构屋,燧(suì)人氏取火,神农氏制耒耜(lěi·sì),于是乱世渐治,人伦粗定,纲礼成制,以后朝朝代代,周而复始,轮回律理不变。话说一凡人寿数,不过短短几十载,多过一日,命减一天!逢世一遭,其实偶然;终将消逝,却是必然!这短不短、长不长的人生路该怎么走?凡人不是仙,几多杂念陈心,不论皇族、官士、小卒、庶民,总有等闲之辈自命不凡,野心不安,手捧菜羹思肉糜,身穿布衣想罗衫,粗麻糟糠难尽意,玉冠羔裘嬖(bì)新欢。追荣光富贵者,淘一手云烟;逐权誉名利者,历沧海桑田;从容平凡、知足惜福者,又道衣食冷暖,自在心间;无权无势、无名无利、陷于人级最低等者,取一世苟安,未必能坦然!
论仙界,其礼多似凡间,贵贱有等,上下分级。仙奴-仙仆-小仙-令官-仙君、仙姝-仙姑-灵官-匠君-仙将-星君-元君-上仙-真君-神君-武君-上神-天神-仙翁、仙婆-圣翁-天后-天帝-摩祖,及至十层天尊主-尊后-尊皇,或隐于仙山神水、古洞峭岩,或历练至凡、冥二界,寿长百千万元(一元等于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不为衣食忧心,却自谓肩负三界九皋苍生安泰之重任。你道他们是神是仙,便无欲无求?非也,总也是绪想絮繁有羁绊!
论冥界,又分阴、阳冥司。阳冥司首府在下界北坎神皋狄崇海大冥王殿,为冥王居地;阴冥司首府则在地下森罗殿。两司统归冥王管辖,更由冥王指派阴冥司渠魁——森罗殿王。冥界聚妖魔鬼怪灵魅精一众,以狄崇海为老巢,散布九皋各处。分而述之,事出反常、异于正态、兴作祸乱者,称妖;人、仙、神、佛、圣堕脱正道入邪道者,称魔;凡胎殒去阳寿下了黄泉入阴冥司且未得转生新胎者,称鬼;形色行为悖于常理、逆于惯例者,称怪;万物聚气华得了性者,称灵;物渐有性而未成灵者,称魅;物得了性且超出灵性者,称精。冥界群生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有纯善仁德之灵妖,亦有肆虐枉作之恶鬼,寿长百千万元,闲来无事,便酿祸乱,乌乌泱泱,淘洗不尽。
而寰宇三界之中,皆有生老病死、七情六欲,起于斯而止于斯。凡人、仙神、妖魔,都免不了苦于一生短,叹惋情思长!爱恨恩仇痴、贪嗔喜恶怒、悲乐哀怨妒,最是难捱;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悌节勇,最难周全!凭他凡夫俗子还是神仙魔怪,同等难酬,笔笔风月债,哪里讨一个无为真自得?
说回这紫婴男一冲,其实降自仙界。至于怎样降生法,需要先说那仙界,总是奇幻多迷事!
十层天宫广甲天帝,号称“尊皇”,意即至尊之皇,名作无上,是其生性孤高、自诩其上无人之意,乃是所知仙界最高尊者,年岁百元(一千二百九十六万岁)。这悠悠岁月里,如梭徜徉间,他算是修得无技不通,无事不晓,傲睨得志,目中无物,览观三界九皋,少有可与之匹敌者。尊皇无上,重眉叠瞳,鹰眼厚唇,蓄三尺长髭髯(zī·rán),喜穿炫青袍服,头戴十叠玄金冠,缀有前后各一百二十条吊额垂金珠,项上十串宫珠,腰间玉珀宽带,足蹬龙穿云高靴,威严凛凛,赫赫扬扬。无上之妻尊后瑛媗,年岁亦百元,一袭锦袍绣万凤穿花,镶百宝珠瑙,蹬金跟重台履,项上十串宫珠,头戴十头翔凤冠,天母仪态,华贵万千。无上与瑛媗之女鸾姬尊主,乃是十层天宫唯一的二代主,荣宠集身,应得尽得,其每岁生辰,盛筵大摆,仙宾云聚,总不乏一番热闹。而这回,且要先谈鸾姬尊主周岁诞辰那些事。
正是十层天宫广甲天帝——尊皇无上所在乾天殿内,广甲天后——尊后瑛媗说道:“鸾儿明日即满周岁,是时候令其独居新殿。”尊皇无上回答:“韶容殿去岁已告竣工,各处陈设置就,只那央琼池未择嘉木瑶花入植,尚留一池孤水。瑛媗可着意安排!”尊后瑛媗笑道:“正有一株,非其不可!”尊皇无上笑问:“不知瑛媗意中之姝?”瑛媗作答:“无上可是忘了?我妍仪殿芙惠池中灵葩,雪叶冰莲!”尊皇无上顿有所悟,笑叹:“正是!她已然成为三界仅存!去岁,鸾儿出生庆宴,却使那一池灵葩无辜遭了横灾,花落叶亡,如今将遗姝赐予鸾儿新殿生长,也算因果得当。”尊后瑛媗又道:“瑛媗确是此意。雪叶冰莲本是机缘巧得,植养至今,瑛媗与她早已是情感相依。除非鸾儿,否则瑛媗也断难舍得!”尊皇无上笑道:“瑛媗贵为尊后,这泱泱三界、浩浩寰宇中,要什么瑶花奇芳不得,偏钟爱她一株!究竟不知那灵葩修了多久,才得来的垂青!不过,未知瑛媗将于何时移赐?”尊后瑛媗答:“鸾儿是丑时(凌晨1-3点)所生,便择那时辰,将灵葩移入央琼池。”尊皇无上点头道:“一应事宜,皆随瑛媗意!”
闲话不叙,来说正题。是夜,尊后瑛媗笑道:“鸾儿,随皇母一同将芙惠池中那株灵葩移入你新殿央琼池中。”鸾姬尊主问道:“皇母,为何行此事?发遣个栽植仙匠去做,不就妥了,何劳皇母亲为?那株灵葩莫非有何奇处?”尊后瑛媗笑答:“鸾儿且随皇母来!”尊后瑛媗抱起鸾姬尊主,立于芙惠池畔,身后诸多仙仆静立待命。瑛媗对鸾姬说道:“此灵葩,皇母命其名雪叶冰莲,也作白叶白莲,亦可简称白叶莲、雪莲。她茎叶通白,杂色不沾,便是绽放,亦是白花白蕊,通透晶莹,如冰似雪。纵然此时花朵未生唯留叶,也难掩其冰质雪肌之绝美!”鸾姬尊主看向雪叶冰莲,说道:“皇母!鸾儿素来不喜欢雪白衣裙,鸾儿喜欢红装,然这株灵葩之洁白,鸾儿却喜欢,睹之了无杂念,心绪无尘!”尊后瑛媗温柔看着鸾姬尊主稚嫩的明眸,笑道:“故而,皇母才要将她移入鸾儿殿宇,让她与鸾儿为伴!”鸾姬尊主笑道:“皇母,则请施仙法!”尊后瑛媗遂令仙仆道:“取糖心缀萼软玉盆来!”两个小仙仆忙抬玉盆上前。尊后瑛媗将鸾姬尊主交于侍者抱住,她自飞向空中施仙法,缨裙飘舞,秀发漫飞,轻盈美丽。池畔众仙仆有序排布,无一星凌乱杂声。雪叶冰莲出水而至空中,尊后瑛媗捧其于掌心,移至糖心缀萼软玉盆内。而后,瑛媗令道:“好生抬去韶容殿央琼池畔候着!”仙仆丝毫不敢怠慢。一行随即转入韶容殿去。
丑时至,正是玉镜照面千宫白,银盘清映万家华。话说韶容殿内,桂苑兰宫,金门玉户,朱槅(gé)彩帘,回廊重台,金钟翠鼓,挂毯悬扇,龙楼凤阙沐浴吉云瑞霭,真个是仙境中的仙境,妙府中的妙府!殿内央琼仙池,一汪血红之水,明光莹莹,凝辉晶晶,偶随风飐滟(zhǎn·yàn),对月如洗。雪叶冰莲在糖心缀萼软玉盆中,茎叶微摇,似庆迁居之喜。尊后瑛媗再施仙法,双手作拨水状,便见那央琼仙池中红水翻滚,池中央现出一个水窝来,四周水波打着花,沐着月华,更显亮泽。“向前来!”尊后瑛媗令下,抬盆仙仆立刻上前。尊后瑛媗轻摆手掌,将雪叶冰莲移入池中水窝,而后缓缓抚平水纹。于是乎,灵葩雪叶冰莲便居落此处。
“鸾儿!”尊后瑛媗从侍者手中接过鸾姬尊主,笑道,“央琼池母体,乃是一湖泊。皇母曾多番寻那湖泊出水口,只可惜,水流源,不知何处!曾飞向高空俯瞰,见其形不似寻常湖泊那般随意,却如血泪一滴,皇母以其为奇,遂辟出一绝佳宝地,令土木仙匠砌上栏柱平台,围成心形,取名央琼池,再以央琼池为中心,四下建厅造阁,作为鸾儿你的殿宇!”“皇母!为何将央琼池砌成心状?”稚嫩的鸾姬尊主问道。尊后瑛媗笑答:“因为鸾儿,你是皇母心头爱!既是为鸾儿所造,围成心形,以示皇母心头念你!”“皇母!为何湖水血红一汪?”鸾姬尊主又问道。尊后瑛媗笑答:“这个,皇母却不知,也许是那湖泊伤了心,从心上流出的血!”鸾姬尊主再问:“皇母,您贵为仙界尊后,竟也有不晓之事?”尊后瑛媗又笑答:“鸾儿!天外有天,神上有神!没有谁能真正洞悉三界九皋万事万物,总有不通之理、不明之物,任谁,都需要在不断的修炼学习中成长。即便如此,所能知之,也不过渺如沧海之一粟!”鸾姬尊主问道:“皇母!鸾儿可也要修学一生?”尊后瑛媗笑答:“当然!不过鸾儿聪慧,将来定然比皇母通明渊博!”这母女二位于央琼池畔叙话一番,直到鸾姬尊主微显困倦,才回去尊后瑛媗的妍仪殿。
夜尽天明朝阳灿,即办鸾姬尊主周岁生辰盛宴。鸾姬尊主缠着尊后瑛媗,说道:“鸾儿要见皇父!”尊后瑛媗笑道:“待会儿前往怡宾楼,自然可以见到,鸾儿何故急急?”鸾姬尊主却道:“鸾儿现在就要见皇父!”瑛媗拗不过,只得带着鸾姬前往尊皇无上的乾天殿。说他尊皇无上正忙于宣政厅内,见瑛媗、鸾姬同来,便停下会话。鸾姬尊主说道:“今日鸾儿周岁诞辰,皇父理当陪鸾儿一整天!”尊皇无上抱起鸾姬尊主,笑道:“皇父正在浏览仙宾名单,岂不是心念鸾儿?”鸾姬尊主笑道:“有一事,鸾儿要向皇父请教!”尊皇无上笑道:“鸾儿且说来!”鸾姬尊主问道:“为何鸾儿韶容殿央琼池是红水一池,而非白水、黄水、青水或碧水?”尊皇无上作答:“传言,其母湖叫作泣血湖。”鸾姬尊主听罢,皱起眉头,问道:“泣血湖!为何取这般伤感之名?”尊皇无上再答:“听闻,此湖乃是灵祖泣血汇成。”鸾姬尊主好奇心愈重,接着问道:“灵祖是谁,因何泣血?”正当尊皇无上再欲答时,知常令官步履迅捷而稳重,摇晃着双角帽,飘动着短袖带,喜盈盈来报:“禀尊皇,镇天门金面甲将言,已有宾客至十层天。”尊皇无上点头。尊后瑛媗笑道:“我等也该前往怡宾楼!”
听得迎宾仙司宣读宾客名单:“地元摩祖,进!九层天宫大乙天帝、天后、侧妃、天子、宫主,进!八层天宫灵丙天帝、天后、侧妃、天子、宫主,进!……二层天宫萨壬天帝、天后、侧妃、天子、宫主,进!一层天宫普癸天帝、天后、侧妃、天子,进!……容佐仙翁,进!……本有仙翁,进!……十二武君,进!……渔神君,进!……”
诸路仙神应诏对号入席,那处十层天宫怡宾楼内座无虚设。醇酒佳肴、香茶异果,盛满杯盘碟碗;丝竹管弦、神曲天音,萦绕栋梁户牖(yǒu)。尊皇无上与尊后瑛媗位居高席,他们中间置一琥珀雕花卧凤小座,座上正是她们的掌上明珠、寿星鸾姬尊主。鸾姬一袭正红描凤芷绸装,戴嵌宝花冠,缀金珠璎珞,虽年幼,却难掩美人资质。高席之下,按品阶尊卑,依次列坐诸层天宫天帝、天后、侧妃及其子女。
其他诸层天宫暂不多提,此处单要说那一层天宫,又称青霄天宫。一层天宫普癸天帝,又称青霄天帝,名曰奉昊,卧蚕眼,抹漆眉,鹰钩鼻,阔口薄唇,身穿穗缨蜜色罗袍,腰缠金丝御带,足蹬雾漫初阳蜜色靴,头顶金冠,前额后脑各缀十二串金珠,项上一串宫珠,一派威严范。一层天宫普癸天后,又称青霄天后,名曰嫆(róng)芬,一身典雅袍,绣七彩牡丹怒放丛,头戴单头彩凤冠,项上一串宫珠,蹬琉花重台履,娴雅淑慎,明礼知仪。青霄天后座席旁边那一位,乃是青霄天帝侧妃姮(héng)茹,其美艳赛过嫆芬,肌骨玉润,多姿风韵,飞眉靓眼,头戴蝶舞彩冠,穿芍花流霞服,项上不带宫珠,足蹬攒(cuán)英重台履,最是妖娆。姮茹的身旁坐一男童,乃是青霄天帝奉昊与侧妃姮茹之子,名作伯玿(sháo),头梳油光小髻,扎祥云贯穿碧珠抹额,身穿麒麟吐火礼服,戴璎珞项圈,腰束皂色雷文窄玉带,足蹬雁翅锁珠靴,形貌如凡人五六岁孩童。青霄天宫天帝一家,列天帝位末席。
却道众仙神依次入席后,再按序进献贺礼。至伯玿进礼,只见他伏身拜道:“尊皇、尊后、尊主在上,请受青霄天宫天帝之庶天子伯玿进礼!伯玿年幼,囊中羞涩,并无华贵珍宝可堪配尊主,特于青霄天宫龙戏珠神山上寻得牡芷木根一块,亲自雕成凤醉阑珊一台,贺庆尊主华诞。恳望尊皇、尊后、尊主笑纳!”尊皇无上笑道:“伯玿此番心意,纵使珠玉香宝亦难及!好生收下!”仙仆双手接过。尊后瑛媗笑道:“让本尊后细看来!”瑛媗把赏那台凤醉阑珊,笑赞:“想不到伯玿小小年纪,竟有这番巧功!看这凤头稍昂,凤目微闭,凤尾舞开,可不是一醉凤模样!精致绝伦,栩栩如生,虽是专业仙匠,怕也难出此活!”几语赞叹毕,瑛媗吩咐仙仆道:“就将其摆在你们尊主韶容殿周行(háng)厅槅栏上最好!”仙仆道声:“遵旨!”说那青霄侧妃姮茹听得其子受尊皇、尊后赞许,心花怒放,忙借机打话道:“尊皇、尊后、尊主容禀,犬儿伯玿,连着两月关自己于焕瑜殿内,不想竟是悄悄雕制此物,其敬爱尊皇、尊后、尊主之心,姮茹竟不及也!”尊皇无上笑道:“好生教养,伯玿将来定不负仙家众望!不知伯玿如今品阶为何?”青霄天帝奉昊赶忙答道:“尊皇容禀,伯玿年幼,仙法平平,无有长处,更未有功勋,只有一层天宫天子头衔,并未排仙家座次。”无上笑接话:“其匠心独具,怎能说无有长处?今日,本尊皇便封伯玿为上仙!”青霄天宫天帝一家听封后,齐齐伏身拜谢。尊后瑛媗笑道:“鸾儿正缺玩伴。伯玿,过前来,与鸾儿一处玩耍!”青霄天帝奉昊慌忙再拜伏道:“稚子何德,安敢犯尊主大驾?”尊皇无上笑道:“奉昊何需过忧?此番乃是亲友为小女庆生,孩童玩伴,但上前无妨。仙卿且请入座!”奉昊听此言,方起身重入座。姮茹见其子伯玿受如此恩待,喜笑之色溢于言表。
话说伯玿上仙立于鸾姬尊主身旁,鸾姬尊主与其话谈,只是孩童心性,不需多提。然伯玿已经两千五百岁,心内暗自叹:“鸾姬尊主可爱秀美,不愧为十层天红妆明珠!”
诸仙神继续进礼,或明珠宝钏,或奇玩字画,稀品贵饰,无非总是三界珍宝。直至这么一位神君,他捧出礼献之物,先令众宾鄙疑讪讽,后令四座拍掌赞奇。
说那仙界领域,除去天宫界,亦有下界。下界东震神皋,有海名作夷海,又作擎滨,乃是三界最深、最广、最博物之海。擎滨之主渔神君,名曰照夜蓝,身长两丈余,无腿,其尾八尺,主尾部分藏蓝色,三叶尾鳍呈猩红、碧绿、深蓝三色,其上半身却如人形,肤色显深蓝,唯面白如雪,目圆口阔,两颊各生条状鳞纹,头有两犄角,顶戴一珠冠,冠上嵌六颗小深海金珠,中间另有一颗硕大黑珠,其臂膀、尾部鳞纹皆是菱花形。为庆鸾姬尊主生辰,他驾御一阔角红珊瑚兽前来十层天宫。
只见他手提一瓮,近前拜道:“东震神皋擎滨渔神君照夜蓝,特奉鱼仔一尾!”语音落,满厅堂一众仙神,皆有嗤笑暗讥之意,更有听声星君低声戏谑(xuè)道:“擎滨进献好珍宝!”一时怡宾楼尬氛盎然。却见渔神君照夜蓝毫不慌张露怯,沉着冷静,声如洪钟,说道:“值尊主华诞,下仙本计议进献深海明珠云云,转念再思,尊主本身乃是十层天宫、三界九皋最亮明珠,任其他珠者再珍稀罕见,与尊主一较,岂不是荧光之比皓月,水洼之比沧海,遂未愿礼进。恰遇机缘,得金鳞冰火鱼仔一尾,其可于冰锥雪水中过活,可于火山岩浆中穿游,而身不伤,下仙虚度十元(一百二十九万六千岁),首遇这等灵物,故携上天宫来,献于尊主!”说罢,他将金鳞冰火鱼捧出。只见那鱼身射出金光道道,亮闪怡宾楼,鱼仔摆尾打挺不停,口中尚喋喋不休道:“丑陋君欺我!丑陋君欺我!”尊皇无上、尊后瑛媗及座下众仙神无不啧啧称奇。鸾姬尊主乐开花,自离开卧凤小座,降阶而行,走近渔神君,伸出一双小手,接捧金鳞冰火鱼,“咯咯”笑道:“皇父!皇母!鸾儿喜欢这尾顽淘鱼儿!”金鳞冰火鱼在鸾姬尊主手中,嘟囔道:“…
第三回 擎滨渔神浴火捕奇鱼 青霄天后沥血诞吉子
且说,来者虚幻的掌中现出一物,又接道:“将此尘针衔于口中,渔神君便可畅游于岩浆,捕捉金鳞冰火鱼仔。切记,莫要张口!”照夜蓝双手接过尘针,摊放在掌心,见其不过半寸之长,泛着纯白和光,心中狐疑掠过。来者却似看穿他的顾虑,笑道:“无妨,只莫要张口!”照夜蓝这才下定决心,说道:“愿为擎滨生灵一试,旦夕熔成浆血,亦不负这片沧海!”
说这渔神君照夜蓝衔住尘针,闭口肃穆,纵身投入冰棱火山红汤中。果然,来者诚不欺他!他未觉丝毫灼热,身入岩浆,如在寻常水中戏游一般,他开始奋力追逐那尾金鳞冰火鱼仔。却道那鱼儿,果是顽淘,见照夜蓝入来,扑腾嘲笑道:“你生得好不丑陋!莫要在我这浴汤里混搅,此属我鱼儿独家领地!”听此言,照夜蓝气笑不能,紧闭口,游追而去。金鳞冰火鱼见状,再笑道:“你可能追得及我?”鱼仔快如闪电,忽而潜入红浆之下,忽而腾至焰云之内,敏捷如飞,嬉笑不绝。渔神君穷追不舍,金鳞鱼乐得悠哉!照夜蓝心内嘀咕:“似这般,怕是耗到天荒地老,亦难捉得他。须得施个巧计!”照夜蓝沉思片刻,停止忙赶,下潜匿于翻滚的气泡中,屏气不动,以逸待劳。前方奔游的金鳞冰火鱼仔,自顾逃耍一番,听见背后已无动静,心生好奇,摆起小尾,张开小口,扑腾起层叠炎浪,翘首四里张目,返身寻去,自碎碎念叨:“丑陋君?莫非禁不起这红汤,灼成肉酱,殒了命不成?”金鳞鱼各处游走,搜救照夜蓝,他高呼道:“丑陋君,你在何处?鱼儿来救你!”却说照夜蓝听此言,暗自欣喜赞道:“明知本神君要捉他,他却不忍我丧命于此,反倒要救我,这鱼仔虽说顽淘,倒是纯良仁善,至情至义!”照夜蓝躲在气泡丛中,听着金鳞鱼之声慢慢靠近,自蓄势擒他。“丑陋君?”听那稚嫩无邪的声音正在耳畔,照夜蓝“嚯”地从气泡中突出,一把抓住金鳞鱼。鱼儿气恼大吼道:“你不仅相貌丑陋,心肠却也歹毒,竟诈死博我恻隐之情,反手擒我,你胜之不武!”凭金鳞鱼仔如何挣扎怒辱,照夜蓝不能答话,携之冲出冰棱火山口。
那处,来者笑迎道:“渔神君,且将鱼儿置于此瓮!”照夜蓝见来者现出一瓮,瓮之通体闪烁光华;侧耳细听,瓮发海浪涛涛声。渔神君顺手将金鳞鱼仔放入瓮中。听得金鳞鱼喋喋不休怒道:“以多欺少,以长欺幼,羞也不羞?”照夜蓝这才取出尘针,指瓮问道:“世翁!此乃何物?”来者答:“八耳浪花秀月瓮,专为此鱼儿设置!”照夜蓝再细打量,心知其绝非一般法器,舒口气,对金鳞鱼说道:“小鱼仔!非是本神君要赚你入瓮,只因你太不安生,翻腾岩浆,致使我擎滨水族险些断脉!本神君不得不擒捉了你,你莫要不服!”金鳞鱼却道:“鱼儿无心伤你水族,只是天性使然,丑陋君却将我困于此囚瓮之中,未免太过情狠!”照夜蓝听其言语,思之有理,遂向来者请教道:“世翁!夺其自由,非仁君之道!是否别有他法?”来者笑道:“三界九皋,六合八极,泱泱天地,浩浩寰宇,万物皆有由来,皆有去处。此鱼仔非瓮中之宠,待天时到了,相信渔神君自有处置!”渔神君点头不复问,端起瓮,待要与来者同回贝阙宫。却见来者伸出模糊的手掌,笑道:“尘针可以还给朽公!”照夜蓝忙将尘针奉上,施礼赔笑道:“一时疏忽,世翁莫怪!”来者接过尘针,又道:“事已了,朽公该功成身退!”见其要走,照夜蓝赶忙笑道:“世翁救我擎滨水族大难,且是祖上故交,于情于理,小侄当设筵席,以表心意。请世翁微举玉趾,屈驾贝阙宫!”来者笑道:“何贪渔神君一杯薄酒?朽公自有去处!”照夜蓝见款留不住,又道:“小侄欲为世翁立生祠,香花纸烛,果酒肉酪,四时享祭,以示我擎滨铭记大恩!只是,小侄尚不知世翁名号,还请示知!”来者大笑道:“你祖上照夜龙驹,尚欠朽公一坛颖藻酿!”语音未落,踪影不见。照夜蓝听言大惊,自语:“隐约记得,族史中记载祖上曾与隐殇公作赌,输下淡酒一坛之故事。难道这位世翁,他是隐殇公?”
事述到此,怡宾楼众仙神无不讶然如木。尊后瑛媗惊怔,而后叹道:“隐殇公!传说其年岁千元,飘忽游忽,行踪不定,从未有谁见过其真正面目;又有传言,说他早已超脱三界域,可至虚渺幻界。渔神君!此事万不可戏言!”渔神君作答:“尊后容禀,下仙亦知此事奇悬,遂忙忙携金鳞鱼归至贝阙宫,重阅族史,以兹印证。千真万确,其乃隐殇公!”尊皇无上叹言:“想不到,此事不仅牵出灵祖圣身骨碎片,还连带隐殇公现身!”照夜蓝又道:“下仙将金鳞冰火鱼暂安置于贝阙宫,思索隐殇公所言‘天时’。正是两日后,擎滨接到尊皇、尊后请函,下仙自忖,此不正可谓天时至?灵祖圣身所化之灵物,非十层天宫至尊无以宠养,下仙虑此,故而将其携来,奉于尊主!”尊后瑛媗笑道:“金鳞鱼既是灵祖剑突骨碎片所化,自是来头不小,我辈理当好生敬赡(shàn)他!天地精华,总有奇幻!渔神君赠此等灵物,实乃我鸾儿之大幸!鸾儿居所韶容殿中有一央琼池,今日凌晨,玉盘皎洁之时,本尊后新移那株雪叶冰莲于池中,既又得渔神君赠以这尾鱼儿,便同养一处,以为相伴。”尊皇无上附语道:“本尊皇亦有此意!”鸾姬尊主笑道:“皇父!皇母!鸾儿要亲自宠养这尾鱼儿和那株灵葩!”渔神君笑道:“鱼儿能得尊皇、尊后、尊主如此恩待,也是他顽淘仔修得的好造化!另外,此八耳浪花秀月瓮乃是隐殇公所留赠,而今,亦敬交于尊主保管。倘若遇着鱼儿淘气,尊主可将其收于瓮中,略施惩戒,以监其性。”
其余众仙神俱各按序献礼,鸾姬尊主周岁诞辰喜庆之象,不消多叙。但道席散,青霄天宫天帝一家返回青霄天宫之后,青霄天后嫆芬却动止难宁。原来,嫆芬有孕一千载,麟儿却总不降生。白日里,她见青霄侧妃姮茹深以伯玿为荣,又见诸层天宫多位天子、宫主可爱伶俐,不由得她不心生艳羡。嫆芬抚腹长叹道:“孩儿!你已经在娘亲腹中一千年,究竟何时才愿出来与娘亲见面?”这话被其心腹仙仆星荼(tú)听见,星荼深知嫆芬之心,于是道:“天后!不如求教大观菩萨!”嫆芬叹道:“大观菩萨是掌管凡界生孕之事,本天后若去,只恐惹众仙家非议!”星荼沉思道:“不如星荼将大观菩萨悄悄请来?”嫆芬摇头道:“大观菩萨非我青霄天宫仙神,恐对其失礼!”星荼再思虑道:“天后既要自己亲往,给大观菩萨颜面,又恐腹中天子惹众仙家非议,则只能来场偶遇。”嫆芬笑问:“如何偶遇法?”星荼作答:“每岁春节,凡界万物复苏之际,仙界诸仙神,多有择凡界某处,或施洒甘露,或恩降福气,大观菩萨也不例外。天后可择那时到下界去,遇到大观菩萨,讨个说法。”嫆芬顿时开怀道:“还是星荼灵慧,此法稳妥!”星荼又道:“天后宽心!星荼会暗里打听大观菩萨到下界的准确时辰和地点。”
却说次年春节子夜时,青霄天后嫆芬和其贴身仙仆星荼前往下界南离神皋一个村落。正在嫆芬给村落施洒福气时,适遇大观菩萨到。话说大观菩萨,洁白纱绸从头顶直披到脚跟,赤着双足踩在火红莲台上,手中端着一只玉颈瓶。看见嫆芬,他笑道:“青霄天后缘何在此?”嫆芬与星荼纷纷施礼。嫆芬笑答:“特来给此村庄施些福气,不成想遇到菩萨!”大观菩萨笑道:“鄙仙亦来此地洒些甘露。看来,这个村庄今年将福气满满!”嫆芬笑道:“若知大观菩萨亦来此地,本天后倒该去个别处,让世人把福气均摊才是。”大观菩萨笑道:“天后此言极是,不如鄙仙另外择个去处!”嫆芬笑答:“皆由大观菩萨做主!”正在大观菩萨欲驾莲台起步时,嫆芬“哎呀!”一声,双手捂住腹部,呼吸急促。星荼忙问道:“天后!可是天子顽皮?”这动静留住了大观菩萨。他回身问道:“青霄天后可安好?”嫆芬叹道:“这孩儿可苦了做娘的!”大观菩萨说道:“听闻青霄天后孕育此子千载,久不诞降,传闻可真?”嫆芬长叹道:“大观菩萨见笑!此子究竟是吉是凶,本天后竟不知该如何自处!”大观菩萨笑道:“恕鄙仙唐突,青霄天后,可否将手脉借鄙仙一把?”嫆芬和星荼心内大喜,面上却不作声。嫆芬且伸出手腕,且说道:“有劳菩萨!本天后曾也请过仙医,总言并无大碍!”大观菩萨把着嫆芬手脉,说道:“确实并无大碍,只是……”嫆芬心里一惊,忙道:“菩萨有言,但讲无妨!”大观菩萨笑道:“天后只怕还要多受累千年!”“还要千年!”嫆芬惊而又叹,继而苦笑道,“孩儿既不愿早早出来,为娘者,也只能听其愿意!”嫆芬再笑谢大观菩萨:“承蒙菩萨指点!”大观菩萨自去其他处施洒恩露不提。嫆芬与星荼返回天宫。
话再说至十层天宫韶容殿央琼池,金鳞冰火鱼相伴雪叶冰莲,给十层天增添诸多乐趣。鸾姬尊主亲自照料灵葩,亲自喂养鱼儿,毫无惰慢。那日,值鸾姬尊主六百岁生辰将至,她却闷闷不乐,甩开一众仙仆,独自前往央琼池畔,对雪叶冰莲一通倾诉。听得她叹道:“灵葩!灵葩!你可知鸾儿之心?十层天宫虽大,韶容殿虽华,鸾儿却常心中愁闷!皇父、皇母虽疼爱有加,却条条框框,百般束缚,他们以为鸾儿年幼,不懂事故,却不知鸾儿亦有心事!纵使常有寒歌话谈,总归她碍于尊卑之分,不能畅所欲言。灵葩!灵葩!你可知,鸾儿有时想要逃往无他者之地!偌大天宫,此处央琼池,唯有你,才是鸾儿最自由之处!”鸾姬尊主望向池中央雪叶冰莲,忽然发现,一只灰皮蝗甲虫飞落莲叶,正欲啃食。鸾姬勃然大怒,驾起凤舟云直直落在莲叶旁,厉声喝道:“大胆蝗甲虫,敢伤本尊主挚友!”她伸出幼嫩的小手,有模有样施法,擒捉住蝗甲虫,叱令道:“本尊主不欲伤你性命,你速速离开,从此不得侵犯这株灵葩!”鸾姬松开小手让灰皮蝗甲虫飞去,而后,自坐于凤舟云端,笑道:“灵葩!灵葩!你放心!有鸾儿在,决不许谁伤害你!”她且笑,且拍拍心口,起誓道:“灵葩!灵葩!你听好,鸾儿视你为知音,与你情深相待,鸾儿一定永远护你!”
正此时,寒歌及诸仙仆赶来,见鸾姬尊主独自蹲在池中央的云上,俱各惊慌。众仙仆赶忙飞向前,说道:“尊主!还请返回池畔!”鸾姬不悦道:“本尊主也修得仙法,岂会轻易落水而溺?你等未免关心太过!”寒歌道:“这却怪不得我等!尊主万金之躯,不容儿戏!若尊皇、尊后得知,必将加罪于我等!”鸾姬尊主无奈叹道:“罢了!罢了!”说话间,她飞回池畔,叹息望向雪叶冰莲。寒歌笑道:“尊主想要去哪里,还请让寒歌相陪!”鸾姬叹道:“本尊主知你忠心,然而寒歌,可尽知本尊主之心?”寒歌笑答:“尊主心怀寰宇,微微寒歌,何能尽知?”鸾姬长叹道:“正可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却说,时钟一晃,已是鸾姬尊主一千零一岁整,青霄天后嫆芬终分娩。
这个中秋夜,青霄天宫嫦伊殿内,忙碌穿行声、拾盆掇盂声不绝。众仙仆各司其职,不敢有半丝懈怠。忽听得众仙医焦躁私语、惶恐不安之声,殿外青霄天帝奉昊背手焦急徘徊。一仙医慌忙出殿外,俯身拜倒先,双手殷红血,泣告道:“天帝!下仙等无能!”奉昊惊慌战栗,忙问:“天后如何?我儿如何?”那仙医作答:“天后所孕,乃是一逆生之子,迟迟不落地,天后血出太过,母子恐将有失!”奉昊惊惧,叹道:“不曾想,期盼两千载,竟盼得这样一个不祥之子!可他依旧是我奉昊骨血,还望众仙家速速计议,保他母子二位,奉昊愿将青霄天宫帝位相让!”仙医作答:“天帝何出此言?下仙等竭心尽力,怎奈药石无方!”奉昊闻听此言,大步闯入殿内。此时的嫆芬早已昏厥。众仙医皆面露急难色,齐拜倒在地。仙仆各俯首,其中一仙仆,扑在嫆芬榻前痛哭不止,苦求众仙医施法,她正是星荼。奉昊急问:“能否用仙法催生?”众仙医面面相觑。一仙医颤颤开口道:“天后腹中胎儿丝毫不受催生仙法影响,我等下仙已然技穷!为今之计,除非请来圣仙医回光仙佗,或能出妙手力挽狂澜!”
说那圣仙医回光仙佗,品阶乃是上神,高瘦身材,肤色如沙黄,头顶锃亮无发,平时喜着茶褐色衣,号称“三界第一圣仙医”,他本在十层天宫任职,专为尊皇、尊后、尊主御用。今青霄天帝奉昊因见事急,顿时醒悟,急飞往十层天宫,叩首尊皇无上道:“尊皇容禀,拙荆嫆芬临盆,逆生子却不安生,眼看母子有失,求尊皇怜恤,遣圣仙医回光仙佗屈尊青霄天宫,救臣妻儿性命!”
俄而,奉昊相陪回光仙佗并药童两名,从十层天宫回至青霄天宫。听得回光仙佗说道:“鄙仙斗胆一提,可行与否,全凭青霄天帝裁夺!”奉昊躬身作答:“圣仙医有何良策,可速施行,救他二位!”回光仙佗再道:“此法,三界之内未有先例,概是鄙仙自斟酌出,能否对青霄天后奏效,鄙仙不敢保证!”奉昊急急又答:“圣仙医但说无妨!”回光仙佗接道:“此法,乃是以利术刃剖开青霄天后宫腹,将婴儿抱出!”奉昊惊悚道:“如此凶险!”回光仙佗道:“别无他法!”奉昊惴惴不安,却也点头应允。
回光仙佗令其他一众仙医回避,只留下两个药婆、两个药童侍奉。药童烧一釜药汤,将一把五寸长利术刃和一根半寸长缝合药针置于药釜中熬煮,待药汤沸腾,取出利术刃和药针以药熏纱拭净备用。回光仙佗施法,令青霄天后嫆芬失去痛觉,而后剖开其宫腹,见内中男婴孩,紫眉紫目紫胎发,闭着小嘴,眯着双眼,攥着小双拳,安静美好。回光仙佗欣慰,施法将婴孩抱起。却是这一抱,那婴孩睁开双目,放声啼哭。伴随清脆哭声起,正值夜尽天方明,整个青霄天宫,连同二层天宫、三层天宫……十层天宫,各处山河湖泽、川原林沼、大漠峡谷,尽是紫气漫飞,紫云缭绕,而最堪称奇之处,乃是东方远空中皇星晶亮异常,特放光彩。回光仙佗将婴孩交由药婆照料,自取药针,为嫆芬止血缝合。
奉昊奔入殿内,抱起婴孩,欢喜叹道:“诞生颇费气力,以为定是个孽障祸胎,谁料,生就如此祥瑞之貌,相伴如此祥瑞之景!既是皇星因你溢彩,则此青霄天宫天帝之位,将来非你属谁?”
却说吉子诞降,使得天宫紫光飞炫,皇星异彩绚烂,此景引得诸层天宫众仙神竞相以为奇。而身在十层天宫乾天殿的尊皇无上,见罢异景,闪身去到某处,返回时盈面喜悦,亦以此子为珍,特颁敕谕旨,发遣知常令官赍(jī)往青霄天宫。奉昊怀抱吉子出殿跪接,诏谕有言:
“承天启地,星河寰宇亲睹,十层天宫尊皇无上诏曰:今有青霄天宫天帝奉昊与青霄天后嫆芬之嫡子,奉璀璨而运,携吉禄以生,百元来未见此祯祥气象,未有皇星晶亮幻彩如是,既其瑞意美华,尽显福徵荣兆,本尊皇自当顺天应时,不负民意,馈以佳品,以正其身。特命其名:仲瑝(zhòng·huáng),赐赏络绸帛羽紫霓衣,即刻晋封天神,将来继青霄天帝大统!另佳许本尊皇独女鸾姬尊主,允仲瑝自由出入十层天宫,与鸾姬尊主为伴读。
“鉴于其不曾渡历祸殃,尽收泱泱仙界瑰宝,故令其于万岁诞辰之后,亲历下界,尝尽爱恨恩仇痴、贪嗔喜恶怒、悲乐哀怨妒,周全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悌节勇,予群生造福之后,方得返回天宫!钦此。”
青霄天帝奉昊领旨后,抱仲瑝前往十层天宫乾天殿谢恩道:“臣奉昊诚惶诚恐!犬子何德何能,安敢以‘瑝’字为名?请尊皇另择他字酌情相赐!”却听尊皇无上笑道:“此子诞降,皇星大亮,本尊皇自有道理,奉昊仙卿不需过谦!”
再说尊皇无上颁布此厚赏仲瑝的谕令,其余恩赐无妨,独许嫁鸾姬尊主于仲瑝这一条,遭尊后瑛媗出言以阻。说她尊后瑛媗闻知消息后,匆匆赶至乾天殿,说道:“仲瑝虽携吉禄、揽祥瑞而降,又得无上你这般喜爱,自是骄子无疑,然却不知其脾性如何,更不知其心意是否与鸾儿相通,非两情相悦、互许互诺之约,只恐日后生变!鸾儿终生大事,为何不事先与瑛媗相商,就这样草草决定?”尊皇无上却笑道:“非此祯祥之子,无有配本尊皇爱女者!本尊皇岂会目不识贤?两美必合,此乃天赐良缘!瑛媗,我知你爱女心切,不过何需多虑?本尊皇已特令此子可出入十层天宫与鸾儿为伴读。朝夕相处,两下岂不生情?他两个必将如你我一般,举案齐眉,伉俪情深!”尊皇无上并不听劝。尊后瑛媗无奈自叹:“此子祥瑞有余,只恐其心未必在我鸾儿!可怜我女,或为情伤!”
但道星河滚滚,三千年不过一瞬。这处天宫,一场好戏拉开序幕。青霄天宫龙戏珠神山中多生灵木奇花、珍禽稀兽、佳果香料,却是内中一道溪流,名作沃幼溪,孕养一黑色鱼种。其鳞细密,通体黝黑,阔口尖鳃,生有双翅,可于溪涧中潜泳,亦可于高空中腾飞,遂得名飞泳鱼。每隔一千年,初长成的飞泳鱼在飞泳鱼王带领下,于中秋佳节,顺着沃幼溪流迁往长久的栖息地——天河。那时节,天上飞,水里游,其速之快,其势之弘,总要上演一场壮观的迁徙盛剧。起初,只是诸层天宫年幼的仙神爱前往沃幼溪接连天河的入河口捕捉飞泳鱼,以为游戏;久而久之,形成一千年一度的飞泳鱼捕捉大赛。尊皇无上亲自制定赛规:飞泳鱼大赛,于中秋当日举办;诸层天宫中,凡三千岁至一万岁的男子仙神皆可登名参加;擒杀鱼王者,获“飞泳鱼魁”美誉,不仅可以尽收鱼王身上宝,还可再得尊皇无上另外封赏。为争荣光,也为一乐,更为切磋仙法,诸层天宫众仙神,尤其众位天帝之子,无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此正当飞泳鱼迁徙时节,尊皇无上、尊后瑛媗、鸾姬尊主,以及诸层天宫天帝、天后等众,尽位列天河沿岸观战台观赛。参赛者,有九层天宫大乙天帝之子道生上神、道显上仙,八层天宫灵丙天帝之子益生上仙,七层天宫感丁天帝之子介然上仙,六层天宫观戊天帝之子为学上仙,五层天宫士己天帝之子含德上仙,四层天宫音庚天帝之子若讷上仙,三层天宫菩辛天帝之子要妙上仙,二层天宫萨壬天帝之子贵迷上仙,青霄天宫天帝奉昊之子伯玿上仙、仲瑝天神,其他众位天神、上神、神君、真君、上仙、星君等,戎装神兵,共聚天河入河口。
听得知常令官宣道:“尊皇有诏:‘今日擒杀飞泳鱼王者,可得神驹紫焰榴光为坐骑。竞技场上,不分尊卑,无关长幼,只论神武,众仙家尽施才能,当仁莫让!’”宣毕,知常令官将那开赛令旗一招摇,便见众参赛仙家俱各蓄势。此时,飞泳鱼群正往天河入河口汹涌奔来。话说沃幼溪通往天河入河口处,有一白练倒挂般的瀑布,泄流直下,击石有音,倾落天河。飞泳鱼群或游或翔,或激起浪花,或穿透青云,势若翻江之龙,又似贯天之虹,劈波斩浪,铺天盖地,浩荡恢弘,一往直前。那黑压压一片,如阴云蔽空,振翅之声,蹈水之声,激越空灵,响彻天河之畔,真可谓水天交晖好景色!尊皇无上拍手喝彩道:“好一幅气壮山河迁徙图!”又听尊皇无上左席的地元摩祖笑道:“尊皇既爱此景此情,不如令青霄天神仲瑝提笔绘下?”无上笑答:“本尊皇亦有耳闻,仲瑝自百岁起,便深长丹青之技,更能即兴赋诗,文采颇富。”地元摩祖再笑道:“果是尊皇佳婿!”众仙家听罢,谈笑不绝。
却看竞技场上,飞泳鱼王从河中冒出首鳍,用双翅扫开波浪,向上涌起。各参赛仙神为拔头筹,力显神能。只见九层天宫道生上神披甲踏浪,威风赫赫,举起蒙极葫芦,放出晶光,对准飞泳鱼群,多鱼霎时被收。却见飞泳鱼王“扑通”钻入天河底,躲开蒙极葫芦之光。又见五层天含德上仙,擂起百震鼓,震耳欲聋,应声,成片翔空的飞泳鱼肝胆破裂,尸坠水中,然,飞泳鱼王却不容易被他捉得。六层天宫为学上仙纵身跳入河水中,大笑道:“你等借助外物,不算本领。此鱼王,看我徒手捕之!”七层天宫介然上仙看见为学上仙钻入水中,亦随之跟入,笑道:“为学兄长!你要徒手捕鱼,却看小弟抢先网住。”介然上仙抛洒柳叶乱束网,拦住鱼群去路。为学上仙毫不示弱,笑道:“介然上仙好神器,却先受我一斧!”且说着,为学上仙现出桦骨大斧,向介然上仙的柳叶乱束网劈去。这二位争斗之时,又听二层天宫贵迷上仙笑道:“二位兄长酣战,小弟岂可闲观?且来助战!”他顺势掷出方天锤,向天河中砸落,惊起喧天波涛。天河之中混乱一团,飞泳鱼群奔命四窜。
观战台上,尊皇无上抚掌大笑道:“果然都是热血少年,年轻气盛不服输!”地元摩祖接道:“正所谓‘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万事万物,皆有其自然之性。这些阳刚儿郎,正值峥嵘年岁,恰爱激流,若严以监律,敛其心性,反为不美。尊皇举办此飞泳鱼大赛,让他们显真性,展才华,实乃妙举!”众仙听罢,亦是赞笑不已,攀谈闲话,不胜欢乐。
正说七层天介然上仙、六层天为学上仙和二层天贵迷上仙,三位厉兵秣马,大张旗鼓,你争我夺之际,飞泳鱼王跃空而升,巨翅扇腾,拍击天河水,水的雄浑力量将他交手的三个倒吸进漩涡。才见飞泳鱼王冲出水面,其他众仙神…
第四回 仁武鱼魁情扣轮回结 绣手倾天芳心错乱许
“飞泳鱼王,且跟本天神往更高处耍耍!”仲瑝且朗声笑道,且猛抖长须,狠命拉扯鱼首。话说仲瑝生而力大,飞泳鱼王痛得吼道:“紫衣毛球!休得放肆!”仲瑝大笑不止,驾着飞泳鱼王向天河上游的高空飞去。余众参赛仙神当然不肯罢休,纷纷追袭而去。此时,却听仲瑝压低声音说道:“鱼王若不欲被枭鳍、挖目、刮鳞,且请放下挣扎,听我仲瑝一言!”飞泳鱼王冷笑道:“放下挣扎,要我束手待毙?难道你这紫衣毛球擒住我,会放我生路?我飞泳鱼族每隔千年,便要历此大劫!天道何存?”仲瑝严肃道:“我答应你,此番,必破除这一陋习!”飞泳鱼王惊问:“紫衣毛球!你能言而有信?”仲瑝郑重作答:“万马难追!”飞泳鱼王再问:“紫衣毛球!你打算怎么做?”仲瑝答道:“鱼王只需佯装被我仲瑝擒住,我便向尊皇请求放生,并且讨个恩旨,从今以后,飞泳鱼大赛,擒获飞泳鱼王,永不相害!”甫过沉思片刻,疑而问道:“何以凭信?”仲瑝笑道:“你不信我,死路一条!任哪位仙神擒获你,你都难逃一劫!不是我挡住兄长,你早已丧生于繁罡剑下,或被收入蒙极葫芦。飞泳鱼王,你是愿意像你父王那样七零八碎,还是信我仲瑝一回,赌个前程?”甫过沉默,已被仲瑝驱策至十层天宫韶容殿上空盘旋。其余众仙并未追来。究其因由,原来,九层天道显上仙眼见将追上仲瑝,却思虑:“那是尊主殿宇!仲瑝天神作为尊主未婚夫婿,当然可以悬于其殿上空,我道显却岂敢冒犯?”道显上仙遂收起六律戟,止步不前。其他众仙神亦自思量这个缘故,不敢追近,只分散各处翘首遥望。
再道尊皇无上,对赛事之精彩赞叹不已。地元摩祖见着仲瑝驾起飞泳鱼王高飞,笑道:“看来,今番鱼魁,即将诞生!”尊皇无上不解道:“却不知仲瑝将甫过驱策至韶容殿上空为何?”此时,尊后瑛媗接话道:“本尊后观仲瑝,似乎与甫过有话说。”
这处飞泳鱼王甫过愤懑填胸,对仲瑝叹诉道:“苍天夺走我什么,不会事先跟我商量,更不会事后予以补偿,就是简单粗暴、干脆利落地夺走!我歇斯底里地问:‘凭什么?’苍天压根儿就懒得回答我,只有局外他者,不痛不痒地告诉我:‘这是命!’是!你们仙神,金阶玉梯、钟鼎交列、瑶花馨香、长生无极的,叫命;我们飞泳鱼族,走一步挨一刀的,也叫命!紫衣毛球!你说,三界九皋,可还有公道?”仲瑝叹答:“正可谓‘万事不由我做主,一身难于命争衡!’鱼王之叹,仲瑝了解,故而设用此法,意在清除旧弊。”仲瑝驾驭飞泳鱼王继续穿云飞旋。甫过又道:“紫衣毛球!有一事我却不明白!”仲瑝道:“鱼王请问!”“为何众仙神不随之追来,却甘心让你这小小毛球独占鳌头?”听甫过之问,仲瑝笑答:“鱼王亦属仙界,难道还不明白仙界的尊卑之别?众位兄长不追袭而来,哪里是因我区区仲瑝,实是顾虑云下的韶容殿!”飞泳鱼王听罢,笑道:“是了,此乃鸾姬尊主的殿宇!他们何敢在韶容殿上空逗留?”仲瑝笑道:“故而,仲瑝才得窃个机会同鱼王私谈。”甫过笑道:“紫衣毛球,你是鸾姬尊主的未婚夫婿,倒是沾了好亮的光!”仲瑝不答。飞泳鱼王说罢,自顾高声大笑,笑声传至天河那畔观战台。
那处尊皇无上问道:“摩祖可知,飞泳鱼王甫过被仲瑝钳制,为何不怒反笑?”地元摩祖笑答:“下仙所料,定是仲瑝不擒其身,而收其心!”
韶容殿上空,飞泳鱼王接着道:“紫衣毛球!我甫过今日信你一回,若你果能使我历代飞泳鱼王从此免遭杀戮,我便俯首听你驱策!”仲瑝笑答:“若我仲瑝不能求尊皇免你灾殃,愿陪鱼王同死!”飞泳鱼王听罢,感动油然而生。于是乎,仲瑝挥挥衣袖,调转头,乘着甫过飞向尊皇无上那处。
无上笑道:“仲瑝,用你的沉崖枪枭下甫过的首鳍,此番飞泳鱼魁便属你所有,紫焰榴光神驹,你亦可收入囊中。”话说之前落入天河水中的沉崖枪和蒙极葫芦都被道生上神找回,这方道生上神听见尊皇无上之言,赶忙将沉崖枪掷给仲瑝。仲瑝从飞泳鱼王背上跳下,接过枪,转手丢在云端,俯身拜道:“仲瑝有言,乞上达尊听!”尊皇无上笑问:“哦?仲瑝有何良言?”仲瑝沉着作答:“飞泳鱼大赛,本为切磋众仙家兄弟仙法、增进互相间情谊而设,不当以伤害飞泳鱼王性命为乐!每每枭其鳍、挖其目、刮其鳞,致令飞泳鱼族视我众仙神为恶魔,实不利于群生和谐共处,又惹冥界笑话!仲瑝以为,擒获飞泳鱼王,可勿伤其命,放其自归天河,以彰尊皇仁德普化!”天神仲瑝之言,令众仙家钦敬倍生,赞许不迭。听得地元摩祖笑道:“仲瑝仁善敦厚,纯笃宽贤,果是祥瑞之子!”尊皇无上亦笑道:“仲瑝内厚质正,仁心可昭,真乃奉昊之福!此提议甚妙,便依仲瑝之言,从此,飞泳鱼大赛,点到为止!”仲瑝叩首大谢。飞泳鱼王甫过听后,眉飞色舞,抖起首鳍,扇动双翅,忙忙谢恩道:“承尊皇厚德,承天神眷顾!”尊皇无上又笑道:“仲瑝!本尊皇既允你一事,仲瑝也当允本尊皇一事!”仲瑝不解,目透神光,抬头看向尊皇无上。却听一旁的地元摩祖笑道:“仲瑝!尊皇深喜飞泳鱼群奔腾翔天之壮阔豪迈,不如仲瑝绘作一幅,上献尊皇!”尊皇无上抚掌大笑道:“摩祖深解本尊皇之意!”仲瑝连忙笑答:“仲瑝不敢推辞,回去定当尽心,只恐才疏,拙作入不得圣目!”地元摩祖笑赞道:“真乃后生可畏!”而后他看向青霄天帝奉昊,又笑道:“青霄天帝生的好儿男,正可谓‘雏凤清于老凤声’!”奉昊谦逊笑道:“摩祖如此抬举,实在愧不敢当!”听得尊皇无上令道:“本度,鱼魁乃是仲瑝,理当受赏神驹;又念其仁心一片,赏温玉如意一对;另赐其荣号‘仁武鱼魁’,以资鼓励。”只见风中,紫焰榴光神驹,拴系紫绒辔,蹄踏紫香氛,浑身无半根杂色毛,灵动威武,向仲瑝奔来。
说大赛落幕,众仙家各自散去。飞泳鱼王甫过潜入天河底,从此逍遥。折下桂冠的仲瑝,绰起沉崖枪,跨上紫焰榴光,将那紫缰长挽,盔缨高悬,奔往一片祥霭层云中,且听烈风吼,神驹啸,欢乎乐乎,喜哉快哉!然却有一位,十分悒怏(yì·yàng)不乐,面上笑意盈盈,心内怨怼丛生。正所谓,琪花盛绽别家院,自来小人妒君子!这位偏偏不是别者,恰是青霄天宫仲瑝长兄——伯玿上仙。伯玿暗里怀怨道:“若非仲瑝捣鬼,飞泳鱼王早已被我繁罡剑制服,飞泳鱼魁本该属我伯玿!仲瑝他倚仗是鸾姬尊主未婚夫婿,驾起甫过躲到韶容殿上空,让我等不能前往竞技,他却理所当然霸占头彩,得了便宜又卖乖,装什么仁心君子,提这不杀飞泳鱼王之论,分明是为揽仙界威望,沽名钓誉!仲瑝此举,何其卑鄙,何其无耻,何其阴险!可笑如此乖谬伪诈之行径,众仙神却都有目如盲,反对其赞赏钦敬!那些仙神对仲瑝多出溢美之词,不过也是借机迎奉尊皇和鸾姬尊主!可笑尊皇竟赐其荣号‘仁武’!论武,他仲瑝何配?假仁假义,他仲瑝何堪?”伯玿几多忿闷不平,仰天向日,叹而流涕道:“只恨我伯玿非天后嫡生,否则这一切荣光,都该属我伯玿!”
先不说伯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会有怎样举措,但来说鸾姬尊主,三千年时光又过,她已是凡人女孩十岁模样,出落得聘聘婷婷,容姿绝代。鸾姬虽早被指婚于仲瑝,然天规颇严,这三千年来,私下并未与仲瑝多有交涉,纵使每逢庆筵喜节,亦只是依例循礼。今日,鸾姬尊主见着仲瑝紫衣俊郎英姿飒爽,斗众仙、俘鱼王、进良言,又得尊皇无上点名作画,不由得,她眼中放光芒,心中绪荡漾,情切切,意真真!正所谓“知女莫若母!”这一切,尊后瑛媗可都看在眼里。瑛媗寻思:“仲瑝日渐成长,才贯二酉,机变有度,赏罚自持,深得无上之心、众仙家拥戴,是时候召其入十层天宫,与鸾儿培养感情!”
却说这日,尊后瑛媗亲往韶容殿,时鸾姬尊主正于央琼池畔凝神短叹。瑛媗笑道:“鸾儿,好雅兴!”鸾姬尊主闻声回身,拜礼道:“皇母大安!皇母如何亲来?”且说且扶瑛媗落座池畔环花玉石椅。尊后瑛媗笑道:“特来探望鸾儿。这个生辰又已过,鸾儿更长一岁,如今学业可还勤勉?”鸾姬笑答:“每日不辍,守时在品墨斋读书,至于琴笛女红(gōng),也算上心,不敢辜负皇母所望!”瑛媗舒心笑道:“鸾儿勤奋,皇母心中甚慰!不过,做学问不可只阅死书,需得有个学伴,互相探讨,交流心得,方能进益!”鸾姬笑看身旁寒歌,而后对瑛媗说道:“皇母放心!寒歌会陪鸾儿畅谈,鸾儿颇得收获。”瑛媗再道:“寒歌终究身简事繁,千头万绪,打点鸾儿起居已经颇为疲累,哪能在学问处再多上心思?皇母以为,需得挑个衬样的书伴才好!”鸾姬尊主笑道:“衬样的未必合心,若是添一累赘虚设,倒不如鸾儿自行参悟!”却说寒歌聪慧,其实从话中揣摩出尊后瑛媗之意,于是笑道:“尊后必是早已为尊主筹谋定最佳人选!”鸾姬笑道:“哦?皇母不妨说来听听!”瑛媗笑道:“鸾儿!皇母观青霄天神仲瑝文采颇富,能写擅画,有心召他前来伴读——这也是从前你皇父之旨,却不知鸾儿意下如何?”鸾姬先是偷笑不语,而后才答:“全凭皇父、皇母做主,鸾儿岂可擅专?”瑛媗颇知其女心思,笑道:“鸾儿!仲瑝虽是书伴,更是你未婚夫婿,皇母更希望借此机会,让你和他培养感情。正所谓,近水鱼易买,远山薪难采!情感之事,本就是一日近,一日亲;一日远,一日疏。你可明白?”鸾姬尊主涨红脸,并不答话,心中却自忖:“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此间道理,鸾儿如何不懂?”尊后瑛媗见鸾姬尊主羞面生花,拍拍她的肩膀,微笑离开韶容殿。
再道青霄天神仲瑝,虽曾得尊皇无上钧旨可自由出入十层天宫,然青霄天后嫆芬曾告诫他道:“孩儿不可恃宠而骄!矜功尚且易自戕,何况仲瑝你并无半分功勋,万要处处分寸得当,除非尊皇、尊后再度降诏,否则,不得冒然前往十层天宫圣地!”仲瑝一向谨遵母命,规行矩步,并不唐突恣意,除了为救飞泳鱼王性命,冒险飞去十层天宫上空这个例外。直至如今仲瑝三千岁满,尊后瑛媗在飞泳鱼大赛后发遣她的仙令官——知望令官,通传口谕:“召青霄天宫天神仲瑝,往十层天宫伴鸾姬尊主读书!”仲瑝这才奉命前往。
却说这日,韶容殿书屋品墨斋内,那四壁玉匣金函香栏槅,陈摆着三界绝学,列布着九皋精粹。中央鸾姬尊主,红装裹身,朱鞋浅蹬,聊戴巾环,貌美愈显,端坐书案前,手捧集卷,不动不语。左右立其侍从,包括寒歌。正此时,仲瑝在仙仆引导下,来到品墨斋,躬身向鸾姬施礼道:“尊主在上,青霄天宫天神仲瑝奉诏有礼!”鸾姬看见仲瑝,心花怒放,却浅笑问道:“仲瑝天神为何不稽首大拜本尊主?”仲瑝对答:“尊主虽身份尊贵,仲瑝亦是天神,更何况‘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擅跪!”鸾姬尊主再笑道:“巧舌如簧!也罢,你是皇父、皇母召来的伴读,算是本尊主学友,本尊主便免你虚礼。看座!”
仲瑝于对面书案前落座,自捧起案上集卷,细味阅读开来。鸾姬尊主微微抬眼,瞥见对案紫蟒帛衣男孩,生得俊爽无瑕,紫眉传冷傲,紫目透神彩,紫发飘妙贤,凭书案正坐,聚精读书之态,如玉砌金琢,英帅不可言语。鸾姬心想:“仲瑝今日之静,与飞泳鱼大赛那日之动,判若两人,他果然能处时而变!”鸾姬低头阅读书卷,却觉得心绪繁乱,难以静平。她抬眼再看对案,又思量:“仲瑝虽尚年幼,却举止言谈,素养涵高,待人接物,性情谦和,才貌两全,文武兼通。皇父果为我择得佳婿!”鸾姬尊主复又垂目阅卷。不多时,她三次抬眼看去,自忖度:“皇母召他与本尊主相伴读书,不过是培蓄情感之措。仲瑝品阶低于本尊主,自要对本尊主以上礼相待,才不失分寸。本尊主却要放下身架,主动言语,不使他有距离感,才好拆了他心中那堵暗墙,让他与本尊主真诚而对,两厢心意通,将来才能夫妻恩爱,事事剖肝!”想到此处,鸾姬尊主开口道:“寒歌,去取皇父今晨所赐玉参果,教仲瑝尝鲜!”寒歌得令下。仲瑝本神汇于集卷,并未留心鸾姬言语。鸾姬见仲瑝未有反应,又道:“仲瑝,你手中卷籍,乃是日月星辰天象之说,你如此年幼,可能读懂其中之奥理?”仲瑝这才听见鸾姬尊主问话,遂放下手中卷,起身施礼答道:“仲瑝虽不通达,却略明白,天象有律历,天理有轮回,日月星辰,有各自仙神掌管,也是绕各自轴心而动。三界九皋,万物群生,皆如此数,各有轴心!”鸾姬掩口呵笑不止。仲瑝忙问:“尊主为何发笑?莫非仲瑝言之有误?”鸾姬以指尖轻叩案几,说道:“你稚子一枚,当以快乐安康为己任,竟说得出这样深邃之理,岂不好笑?”仲瑝接道:“生于仙界天宫,非寻常凡间儿童,此生,所见所闻所思所虑所喜所恶,皆是生来排就,比不得一般稚子,可从己身好恶选择,既是运数早定,自然要应天而行,仲瑝且遵轮回数理便是!”鸾姬尊主听仲瑝这番论答,又道:“你这般言辞,莫非有不情不愿不快不乐之事,只因生于天宫,不得以而为之?你道自己运数已定,本尊主较之于你,又何尝不是?既你我同命之身,不妨相惜,你若信得过本尊主,大可坦肺腑之言!”仲瑝答道:“承蒙尊主体恤!仲瑝一时口无遮拦,还望尊主虑仲瑝尚幼无知,出言无忌,见谅莫怪!”此时,寒歌已将玉参果及新茶奉上。鸾姬笑道:“本尊主何曾会与你这孩童计较?这是玉参果,八千年结果一次,每次共结八颗。皇父、皇母疼惜,赐予两颗,本尊主留下,待与仲瑝同享!”且说,她拿起一颗玉参果,递于仲瑝。仲瑝双手接过,谢不释口。这二位又各自落座,品仙果,酌茗茶。仲瑝称赞几番,见茶托之上一只茶宠,笑道:“这只花螯虾茶宠形貌威武,长须,红眼,利钳,栩栩如生!”鸾姬尊主笑道:“仲瑝若喜欢,赠你也罢!”仲瑝笑答:“岂敢觊觎?十层天宫之物,哪怕一花一木,皆是万圣!”鸾姬尊主笑笑,问道:“仲瑝在青霄天宫,终日何为?”仲瑝作答:“应双亲之教诲,不敢有负尊皇之望!广交贤友,遍访英豪,讲文论武,修功练法,不敢懈怠!”鸾姬尊主赞道:“欲成大事,当潜心立志!仲瑝小小年纪,能耐得住性子,实为青霄之福!”
话说闲暇流光最易逝,仲瑝开口道:“仲瑝奉旨前来伴尊主读书,此时日渐沉,月待初露,仲瑝当归!”鸾姬尊主笑道:“三界之中,有一处独丽风景,唯在本尊主韶容殿可见。仲瑝既已到来,不前往一观,岂不败兴?”仲瑝心生好奇,问道:“不知尊主所言,是何景观?”鸾姬尊主见仲瑝来了兴致,反问道:“你果真不曾有所耳闻?”仲瑝作答:“十层天瑰宝浩瀚,风物奇丽,于仲瑝而言,皆是难得,实不知尊主所言,却是哪一方奇幻,恳请尊主赐教!”鸾姬骄傲笑道:“正是本尊主央琼池中,月下金鳞冰火鱼戏雪叶冰莲!”仲瑝忽然抬头,眼中莫名一番光射,说道:“如此,眼看月华初布,还望尊主指引!”鸾姬笑起,心想:“仲瑝果然与本尊主品味相投!”她且陪仲瑝前往央琼池,且令道:“寒歌,将天神今日所读集卷收放好。他既喜欢,备他来日续读。”寒歌领诺。
二位至央琼池畔,时月光微洒,只见那灵葩通身白光灼灼,晶华发发,在月下,更显灵异。仲瑝凝眸雪叶冰莲,一触目,他只觉心中百感上涌,不可言宣,他自思量:“述不得这番滋味,究竟是苦是涩,是酸是甜,是浓是淡,是辣是咸,是欢喜与愁忧,还是伤痛与怀念……为何一见这株雪叶冰莲,我会有这般心绪不宁,难以名状?”“仲瑝!仲瑝!……”鸾姬尊主于仲瑝耳畔,呼唤多声。仲瑝这才回神答礼道:“尊主有何指令?”鸾姬疑惑问道:“本尊主唤你多声,你如何呆滞出神,许久不应?”仲瑝作答:“方才略有所感,未及回神,尊主勿怪!”鸾姬再问:“感从何来?”仲瑝叹答:“似觉与她灵葩,早曾相识!”鸾姬尊主听言,抚额笑道:“这才是糊涂虫的糊涂口里吐出了糊涂话!此白叶白莲,三界唯一遗姝,曾养在皇母的妍仪殿芙惠池,本尊主周岁诞辰日,才赐居于我央琼池,自那时,长留此处,外客从不得观。仲瑝你今日首至池畔,怎能与其‘早曾相识’?”仲瑝慌忙低头赔笑道:“仲瑝再出妄言,望……”“望本尊主虑你年幼,宽恕勿怒?”鸾姬尊主笑着打断仲瑝,又道,“本尊主长你一千零一岁,自是不会与你这小小稚子计较。本尊主面前,仲瑝,你心中何想何感,皆无需相瞒,这是本尊主对你的恩谕!”仲瑝叹道:“累蒙尊主厚爱,铭感渊深,仲瑝实实惶恐!”鸾姬尊主亦叹道:“不怪你见这雪莲有感而发!本尊主自幼深喜此灵葩,一者怜其孤寞,二者爱其雅洁,三者惜其独一无二。常觉得与其同命,时而又觉得自己反不如她,她有那金鳞鱼儿相戏,本尊主月下独赏多年,亦盼一知己同享!仿佛有天灵感应,如今,果有仲瑝前来相陪!”说到此处,鸾姬尊主忽觉作为女儿家已是多言,便不再叙话,静赏月下鱼戏莲叶,或有意无意,抬眼微观仲瑝。仲瑝只是凝神雪叶冰莲,时而恍惚无措,时而喜上眉梢,时而蹙眉哀叹,这千情百意,他自己不解,身旁的鸾姬尊主尽看在眼里。然却会错意,她心下以为:“仲瑝果与我脾性相通,他这番情景,可不是与我曾经满怀情结相似!鸾姬啊鸾姬,活这四千年,终得一知己!况且,我与他早有婚约,冥冥之中,他与我,无论是心是身,皆能相伴!”
此时,金鳞冰火鱼吐着泡游过前来,说道:“鱼儿在此池中四千年,终日伴着雪叶冰莲和鸾姬尊主,除了尊皇、尊后,今日,可算见着一位外客!”鸾姬尊主笑道:“顽淘鱼儿,算你荣幸,今日起,你也多了一位贵友!”金鳞鱼看看仲瑝,笑问道:“紫衣俊郎!你可是慕我金鳞冰火鱼的大名而来?”仲瑝并不答话。金鳞鱼看着无趣,自游回白叶白莲身旁跳跃嬉戏。“鸾姬尊主!”仲瑝忽然开口道,“仲瑝有意常来伴尊主靖赏这处美景,不知可算冒渎?”鸾姬听毕大喜,回答:“许你自由出入十层天宫,乃是皇父之意,仲瑝自斟酌即可。本尊主岂会忤逆皇父?你何时愿往,或差个仙仆先行通报,或直接前来,皆可。”仲瑝欢心大喜。
却说一番赏谈之际,清风带露,凝于莲叶,滚动闪华,露珠映月,又添几分仙韵。仲瑝心波再漾:“我果真好似曾于何处见过这番景象,为何记忆朦胧,总思不全?”想到此处,他不由得再叹几声。此时,寒歌禀道:“尊主!夜已深沉,再不回去,恐尊后知道担忧!”鸾姬点头叹道:“时光之驹总是飞奔如此之快,本尊主竟未察觉,已是月藏西云!”仲瑝自知不便多留,致歉道:“皆是仲瑝贪景,误了时辰,尊主恕罪!”二位话别几句,不需多谈。
但道天神仲瑝返回青霄天宫,一根情丝难剪难断,直系着他踏进和瑞殿。仲瑝笑意盈面而来,等候他的仙仆和守门金面甲将议笑不止。仙仆秋艾笑道:“天神此去与尊主伴读,回来时,竟这般气悦神和!早闻鸾姬尊主貌美绝伦、才情无比,这番观测,果不虚传!”说他仲瑝向来对众仙仆、甲将恩遇有加,不论其品阶高低,皆以礼相待,故而和瑞殿内一众亦以真心相侍之,以真言相对之。仲瑝笑答秋艾道:“鸾姬尊主央琼池中有株雪叶冰莲,真乃三界至姝!本天神观其色,品其质,心中竟是‘悦之至,敬之深!’莫名喜欢,甚至恍惚错觉,她为我故交,因而叹喜非常!”秋艾却笑道:“天神此话,未免糊弄我等!岂会有谁放着三界第一丽姝不赞,单提雪叶冰莲一株?天神怕是羞涩,顾左右而言他!”仲瑝听此话,只当戏言,寥寥笑之,不再解释。众仙仆、甲将自以为心领神会。
话说,仲瑝回殿,等候迎接他的,并非只有仙仆及守门金面甲将。和瑞殿门前右明台上,摆放一盏澄金鸢尾花。这鸢尾花常盛不谢,每日迎彼入门,送彼出门,目之所及,心之欢喜,乐此不疲。这日仲瑝前往十层天宫,她苦苦等候,由明至晦,而迟迟未见其归,早焦急万分,终盼得他天驾返宫,自偷乐无极,这却听得仲瑝一番言语皆是夸赞一株白叶白莲,她不由得喜乐而改醋妒。澄金鸢尾花暗自想:“我终日等你盼你,迎你送你,待你候你,默默然独守门殿,从未得你一眼垂怜,未得你一次回眸,未得你半句赞赏!那雪叶冰莲何功?不过是一族险些灭了,剩下的一株遗葩而已,又兼生得怪异些,才让众皆以其为珍稀,你前去探视不说,心里竟这般喜爱,这般期许!”澄金鸢尾花愤愤不平。
话分两头。再说鸾姬尊主,在寒歌陪同下,回至寝殿,并未安歇,而是拉着寒歌叙夜话。鸾姬尊主问道:“寒歌,你观仲瑝如何?”寒歌笑答:“天神颜貌秀美,才艺拔萃,礼数周到。果然,携祥瑞下生之子,鸿才茂德,面面超群。”鸾姬喜道:“寒歌,天宫之中,你最懂本尊主心意!其实,三界九皋,品貌俱佳者,何止一仲瑝?本尊主今日对其格外倾心,实乃察觉其思绪如我!”寒歌笑问道:“短短一日,尊主如何便能看穿天神思绪?”鸾姬笑答:“先是那番天象理之谈,本尊主可知其并非贪图尊荣华贵…
第五回 暖心天神夜撑蕶蝶伞 多情尊主痴赠胸云针
鸾姬尊主方要乘驾凤舟云,望望雨丝织线幕,转而笑道:“夜细雨,雾微蒙,趁景漫步,别也是情!”于是乎,仲瑝罢召紫焰榴光,与鸾姬、寒歌步行踩水花,同往央琼池。于路,寒歌为鸾姬尊主撑伞,仲瑝晾在雨中,步履略带急促。鸾姬尊主笑道:“仲瑝!何蓑伞可大可小,你但入伞下遮雨无妨!”仲瑝作答:“不敢造次尊主鸾驾!仲瑝皮糙肉厚,微凉夜洗礼,并不妨事。”鸾姬尊主亦懂得品阶有差,遂不复多言。
至央琼池畔,见那雪叶冰莲自放光华,在细雨薄风中曳动,金鳞冰火鱼通身金鳞耀金光,正躲在莲叶下酣睡,鸾姬尊主笑道:“此景,又比月下益添几分别致!”却此时,仲瑝突然展手,现出一物。鸾姬尊主见状惊问道:“仲瑝,你既随身携伞,为何方才雨中不撑?”仲瑝答道:“仲瑝男儿,身骨健壮,略沾小水滴,精神反倍清爽,无需伞来挡。”鸾姬又问:“既如此,你携伞而来,此刻却撑开,却是为何?”仲瑝笑道:“尊主容禀,实不相瞒,仲瑝深夜造访圣地,非只为贪景,乃是思虑,此早春夜雨,柔如发丝,轻若鸿毫,力道虽小,然若连绵不绝,亦能侵骨入肌,冰冷透心。仲瑝实恐这株三界遗姝不禁寒凉,损了茎叶,又恐凉夜暗长,灵葩凄苦,减损其寿,有伤尊后与尊主植养之苦,遂求来蕶(líng)香千蝶伞,以为屏盖。撑开宝伞,既可遮风挡雨,又可照亮黑夜,能保灵葩无虞!方才在周行厅上,怕尊主笑仲瑝关心太过,不允仲瑝前来,遂未敢尽实作答,恳望尊主恕仲瑝一时隐瞒之过!”鸾姬尊主忍不住笑道:“个中竟有此等衷曲!其实,白叶白莲乃是三界九皋灵葩之最,哪里就那般娇弱,受不住些微雨侵风袭?且仲瑝你看,她自身便带光芒闪烁,另有滨池道上霓灯辉彩,纵无月光,又何惧黑暗?”仲瑝笑道:“皆是仲瑝小可了灵葩,怎奈,还是心中有所担忧!”鸾姬笑道:“既是仲瑝暖心一片,体恤皇母良苦,本尊主自不拦你,你为灵葩遮上宝伞方好!”
仲瑝话不多说,纵紫焰云飞起,停在池中央雪叶冰莲身旁,撑开蕶香千蝶伞。正是灵伞盖于灵葩上空,伞周漫飞千只五色蝶,翩跹上下,凌空起舞,伴随白、金、黑、紫、黄五色彩光环绕,奇美绝伦!金鳞鱼被惊醒,翻腾出水,欢呼道:“幻蝶舞灵葩,最是妙趣横生好风光!”鸾姬尊主与寒歌见这番景致,亦拍手叫好。鸾姬低语道:“寒歌,你可闻到异香?”寒歌笑答:“正是!虽比不得尊主的余香粉之浓郁,却也香有特色,必是那蕶香千蝶伞发出!”鸾姬又低声道:“仲瑝真一暖心男儿,体恤皇母与本尊主苦心,准备这样一场视觉盛宴!”鸾姬且赞叹,且欢喜。寒歌见鸾姬尊主心情大美,亦开心笑道:“天神为博尊主一乐,不惜冒雨深夜前来,此情此心,天地可鉴!尊皇这门婚事,赐得绝佳!”她二位窃窃私语,乐哉美哉!却说池中央的天神仲瑝也在低语,其言:“羞花本多娇,怎奈风雨飚(biāo)?你蓄心酸口难开,我为卿痛心如烧!暖心夜撑香伞,护你风雨长安!灵蝶伴舞一宵,无星无月亦昭昭!”吟罢一词,仲瑝舒心叹道:“如此一来,你便不需经风受雨,没有月,没有星光,你也不至黑夜中孤苦;而我,虽不能时时在侧相守,亦能安枕!”仲瑝心慰,面露喜色,却是无意间,发现雪叶冰莲叶托之上,有一枚翠绿色的、极小的莲心纹案。他讶异自忖:“奇怪!听闻她灵葩不带一丝瑕斑,却因何会有这样一朵莲心纹案?”仲瑝心生好奇,本欲多待片刻细细观察,又恐鸾姬尊主见疑,遂折回池畔;欲待问起,又恐唐突,权衡罢,闭口不提。
央琼池畔他三个,共沐一场绵柔雨,齐赏一桩甜美景,却各怀己心事,各生己心情,不多赘述。却要提,为何天神仲瑝冒然雨夜直入十层天?
原来,天神仲瑝自那日一见雪叶冰莲,总觉与之有多少过往可数,却又深知自己不过三千岁,生于青霄,长于青霄,那日亦是初至央琼池,不可能曾见过灵葩,于是他心中一度绪乱纷飞,百求不解。连日来,仲瑝除了按例给鸾姬尊主伴读,其余时光皆闭门不出,更谢绝访客,只身处自己的和瑞殿。然却忽喜忽悲,忽慨忽惋,忽忧忽怨,情思牵缠,可他小小儿郎,一念在心,羞口难吐!冬尽,至新一年当春,雨水节气,这夜深,他在书屋涵谷巢中温书,忽听潇潇雨声起,愈觉坐立难安,茶汤不思,甚而至于“以手抚膺坐长叹”。其仙仆星荼听见叹声,赶至书案前,笑问道:“天神近来不似往昔那般冷静安然,今夜又添几重惴惴不安、惶惶不定,莫非圣体有恙?”仲瑝见其至,忙答礼道:“星荼姐姐!非是仲瑝身体不安,实乃心中存事!”星荼问道:“天神何事不决,不妨一叙?”仲瑝作答:“仲瑝自幼赖星荼姐姐看顾,抛去品阶这等身外虚衔,单论情分,仲瑝早已视星荼姐姐为亲生姐姐,如今确有一事悬心,还望星荼姐姐赐教一二!”星荼笑道:“从来得天后与天神厚待,未有机会酬得万一,天神但有所用,星荼当效死力!”仲瑝叹道:“不瞒星荼姐姐,仲瑝不知何故,只是一根心肠,眷恋着鸾姬尊主央琼池中那株雪叶冰莲,时时想念,刻刻思见!今夜听得雨骤风紧,只恐她身姿单薄,或为所伤,又惦念无月无星夜,她是否孤独落寞,有心前去相探相陪,怎奈身不由己!虽说十层天可任我出入,然这深夜,仲瑝怎敢未奉诏而冒然前去尊主殿内?虑及此处,仲瑝心忧忡忡,不可终日,难决难断!”星荼疑道:“这倒怪了!天神竟不是惦念尊主?”仲瑝摇头。星荼不解问道:“鸾姬尊主那般绝色,天神难道不为之动心?却因何会牵念一花株?”仲瑝如是答:“我所心慕者,当处其实,而不居其华!鸾姬尊主美则美矣,却非我所心仪者。至于为何念及那花株……”仲瑝顿顿,摇头苦叹道:“百思不得其解,灵葩与仲瑝,究竟有何渊源?只知见了欢喜,别了思念,不忍其受任何伤害,总想要守在她身旁,雨中为她撑一把伞,才得心安意足!或许,最是本色感人心!那灵葩给予仲瑝的,是一种无杂的纯真,是超越久远时空的恋!”星荼愈发不解道:“果然奇了!虽说天神待众位宽厚,不过是一视同仁,却也不曾见天神对谁有这等牵肠挂肚!”星荼沉思片刻,又道:“也罢!既是天神有心,星荼便设法襄助!”星荼再思量,再说道:“天神欲为其遮挡风雨,却不能每逢雨来雪往都前去一回,似那样,难免惹他者非议!星荼曾伺候天后,记得天后有蕶香千蝶伞一把,却不常用,天神不若去求来。放撑于灵葩之顶空,遇雨雪袭或是烈日照,蕶香千蝶伞自会张开;遇漆黑之夜,灵伞张开时,伞周还会有幻蝶耀舞;而至晴朗白日,灵伞会自动收起,隐身空中;且那伞张撑之时,散发蕶木异香,可拒邪祟。若得宝伞相罩,断保灵葩无虞,天神便可无忧!至于深夜前往十层天宫,这事无碍!天神只消说,心知那白叶莲为三界遗姝,得尊后与鸾姬尊主垂爱栽培,天神恐其有失,辜负尊后与鸾姬尊主苦心,才赶夜淋雨而去。我料,纵使事后天宫传开,众仙神亦只会赞叹天神恭顺暖心。”仲瑝听言大喜,忙道:“多谢星荼姐姐相教!”说完,他转身即要离去,却迟疑片刻,回转身道:“星荼姐姐!此事……”“此事,星荼定当守口如瓶!”未等仲瑝开口,星荼先出承诺。仲瑝带笑,欣慰离开。
说他天神仲瑝匆匆赶至青霄天后嫆芬处,嫆芬惊问道:“瑝儿深夜前来,莫非有何要事?”仲瑝俯身大拜道:“娘亲!孩儿有一物相求!”嫆芬忙扶其起身,笑问道:“我儿欲取何物?说于娘亲听来!”仲瑝道:“孩儿听闻娘亲有蕶香千蝶伞一张,心生艳羡,恳望娘亲相赐!”嫆芬好奇问道:“瑝儿索要蕶香千蝶伞,待做何用?此乃女儿家之物!”仲瑝却不直言作答,而是赖在嫆芬怀中,晃着她的胳膊,奶声奶气道:“孩儿就是想要!”话说仲瑝虽已三千岁,模样却是七岁孩童。嫆芬抱起他,欢笑道:“从前未见我瑝儿似这般对娘亲撒娇!既是瑝儿头回使性,又是童稚脾气,娘亲竟不愿推辞,反倒欢喜!”说罢,嫆芬令仙仆取来灵伞。仲瑝收下。嫆芬又笑道:“这把蕶香千蝶伞,乃是娘亲的嫁妆,是你舅舅——掌管天河的畸奇河神,亲自为娘亲打点的!”仲瑝叹道:“竟是娘亲母家天河中的珍宝,难怪神奇妙绝!”仲瑝躬身,再道一声:“多谢娘亲!”自急急离去。留下青霄天后嫆芬在嫦伊殿中诧笑思索:“我仲瑝孩儿,今夜是怎么异样?”
话说天神仲瑝求得蕶香千蝶伞,自是奔往十层天宫韶容殿去了,路上无话。此处,却要插叙一位,即是仲瑝的忠心仙仆星荼,其由来如下:曾一日,青霄天宫仙厨的火童正背一捆火木往御厨房去,恰迎着散心漫逛的青霄天后嫆芬。火童放下火木行礼,嫆芬满面和笑示意。当时,嫆芬身系彩绫长飘带,飘带随风乱舞,如万花绽放,经过火木旁时,恰被一根枝丫缠住。嫆芬随身仙仆忙不迭俯身去解,却左右难开。嫆芬笑道:“罢了!她既这样不舍,本天后便带她回去!”由是,嫆芬回过身来,亲手将那段纠缠飘带的火木枝折下,装入袖中,带回嫦伊殿,又令仙仆插在水瓶中,摆于窗前。谁料,那根火木枝深感嫆芬活命之恩,竟脱了木形化作一名女子,甘作嫆芬的仙仆,虽死不辞。嫆芬赐其名:星荼。星荼仙仆,云鬓乌亮,淡褐短衫青长裙,眉眼温和,温婉可人,心地良善,行事妥帖,尤其对嫆芬忠心不二。嫆芬分娩时遭劫,星荼扑在嫆芬榻前痛哭不止。及至仲瑝降生,星荼起居不离。待仲瑝稍大,移居和瑞殿时,嫆芬便将星荼派了去,以为照应。星荼对天神仲瑝忠心耿耿,一如对待天后嫆芬。故而,仲瑝单肯将心事说于星荼听,便也不足为怪了。
插曲听罢,话说回头。天神仲瑝于央琼池所为,让会错意的鸾姬尊主心动不已。鸾姬令寒歌回避,自施仙法将何蓑伞悬于头顶,笑道:“仲瑝,且入伞下来!”仲瑝迟疑片刻,略近前,却不敢入伞下。鸾姬笑道:“本尊主亲自攒绣日月同心胸云针一枚,以赠仲瑝!”仲瑝听言,惊慌不安,本欲出言以拒,却知此乃尊主赐礼,不收则是大不敬,于是答道:“仲瑝何德何能,屡蒙尊主厚待!尊主御赐,却之不恭,然受之有愧,仲瑝惶恐!”鸾姬再笑道:“仲瑝费心,关护本尊主宠植,不眠劳苦,理当得赐!”她手拈日月同心胸云针,要为仲瑝佩戴。却见仲瑝赶忙退后,说道:“仲瑝怎敢犯驾?”鸾姬笑道:“你我情分,非比一般!仲瑝今后,且抛开品阶之虚物,莫要彼此生分!过来!”仲瑝支吾道:“这……”却又不好直言推却。鸾姬尊主玉指纤纤伸出,欲将胸云针为仲瑝佩戴,远处寒歌看见,暗为其欢喜。却见仲瑝失措躬身,哀求道:“尊主折煞仲瑝了,还请尊主以仲瑝性命为念!”鸾姬尊主听言惊异,抽回手来,问道:“此话怎讲?”仲瑝不抬头,直言道:“鸾姬尊主乃是十层天宫尊主,仙界璀璨明珠,而仲瑝只是青霄天宫一无知稚子,仰赖尊皇、尊后、天帝、天后恩泽,才有立锥之地,才得在这隆盛昌明之仙府,钟鸣鼎食,安享福禄!本当竭穷一生,报主上及父母鸿德,方算无悔无怨!偏尊皇仁宽,待仲瑝太过恩厚,仲瑝愈发兢兢战战,常太息暗思:‘唯舍生忘死,可彰赤子之心!’仲瑝尚未得机遇侍奉尊皇、尊后并鸾姬尊主,怎敢劳尊主屈身恩赐?仲瑝若受,于天理不合,只恐苍穹震怒,收了仲瑝回去虚无!仲瑝卑命,不足为惜,只是这三千年来所受恩遇,未曾报得万一,死而有憾!恳望尊主怜恤仲瑝福薄,休要折煞仲瑝!”鸾姬尊主听这番解释,局促不安,进退难收。正可谓,落花有意水中蜷,流水无情波心逐!央琼池畔,一时气氛尬起。不过,终究是十层天宫堂堂尊主,很快平复心绪,笑道:“本尊主之过!只为答谢仲瑝关护之情,未思前想后,险些误了仲瑝,逆了天理,亏得仲瑝及时点醒,才免本尊主铸成大错!”仲瑝答道:“尊主仁心,何错之有?怎奈仲瑝位微,消受不起这等无价之宝,仲瑝空叹!”鸾姬尊主叹道:“真希望有一日,时空万界大同,再无上下虚位之分!”而后她转身,向远处示意寒歌。寒歌至,鸾姬将日月同心胸云针交于她手,说道:“此物,你暂为本尊主收好!”寒歌并不多问,只道:“是!”仲瑝又道:“尊主!仲瑝来意已了,该当退下!”鸾姬尊主眼望雨中雪叶冰莲及其上方蕶香千蝶伞,轻道一声:“你去吧!”仲瑝亦回望灵葩一眼,诺诺退去。
央琼池畔,鸾姬尊主在风雨飘烟之中,伤神内叹:“木有花兮花有蝶,慕许君兮君不解!”寒歌见鸾姬深思惆怅,轻声道:“尊主!”鸾姬回神,无奈苦笑道:“寒歌!本尊主与他身份差异,却成了相知最大屏障,他不敢忤逆天道!真不知,生而降世,为何要带来这许多虚物!”寒歌宽慰道:“尊主宽心!尊主与天神不过相处半载,来日长久,多加陪伴,天神自会明白,尊主有平易之德,自然放下虚衔之扰,与尊主同心相待!此物,乃是尊主数月心血,寒歌定为尊主好生收管!尊主无需烦忧一时亲疏!”鸾姬尊主得寒歌一番开解,心情略好。
既然方才略提了仲瑝的忠仆星荼,不妨顺势叙一段鸾姬尊主的贴身侍者寒歌。寒歌的出身,较之星荼,却是要高贵得多。下界,西南坤皋,有一湖,名作瘦腰湖,此湖两头宽,腰间窄,故而得名。寒歌本是湖畔栖身的一只黑天鹅,其性高傲,不将俗情雅兴放心上,而专注于修炼,最终幻出人形,一身水墨裙衫,端庄美丽。她傲然外物,安贫乐道,救助百姓,最终感化二层天宫萨壬天帝,被升入天宫,做了一名敬香仙姝;因其虔诚超群,尊后瑛媗闻知其名,深喜其性情,将她召至十层天宫;其又因机灵而善解人意,知书达理,贤惠通灵,后被晋升为上仙,分于韶容殿,侍奉鸾姬尊主。寒歌待鸾姬忠诚,鸾姬以其为挚友,别样看待。
寒歌见鸾姬尊主赠天神仲瑝日月同心胸云针,本也欣喜,至鸾姬遭婉拒,寒歌心内着实不快,然因仲瑝乃是天神,自己不可出不敬之语,再者,为免鸾姬尊主再添忧伤,只得以好言相慰。鸾姬私下待寒歌如挚友,寒歌之言,鸾姬也多听,因此,虽是被驳了颜面、伤了苦心,鸾姬也能坦然面对。
却说天神仲瑝护了白叶白莲,自回去青霄和瑞殿,心甜意美,安然酣卧。次日,十层天宫盛传天神仲瑝重待鸾姬尊主、为其雨中护雪叶冰莲一事,多有仙仆添油加醋虚构,极言其天生一对美眷。消息不胫而走,传入青霄天宫。及至仲瑝前往嫦伊殿请天后嫆芬早安,天后嫆芬屏退四下侍者,一把将仲瑝揽在怀中,佯装气愤道:“好你一只小‘喜鹊’,尾巴长长,有了‘美妻’忘了娘,竟干出这等赚为娘的宝,去讨未婚妻欢喜的没良心之事!”嫆芬且说,且用手去挠仲瑝的颈项,痒得仲瑝似断了气一般,“咯咯”抽笑道:“娘亲容禀!”嫆芬松开仲瑝,问道:“孩儿有何开脱之辞?”仲瑝作答:“春寒料峭,昨夜又逢冷雨霏霏,孩儿担心央琼池中白叶莲或禁不住摧残,恐其被伤损,才借蕶香千蝶伞为其遮挡。”嫆芬疑惑再问:“却不是为讨鸾姬尊主欢心,而是为那遗姝?”仲瑝笑答:“只是怜爱那株灵葩而已!对了,娘亲!孩儿昨夜为其遮伞,第一次靠近看她,竟发现其叶托之上,有一枚莲心纹案!孩儿好生稀奇,待要问鸾姬尊主究竟,又恐徒添是非,于是作罢。”嫆芬听言,先是惊怔,若有所思,而后微微点头,笑道:“我儿果然纯仁至善,对一株灵葩尚有恻隐之心,为娘深喜!”顿顿,她又道:“瑝儿,你深夜前去,其实于理不合!”仲瑝答道:“娘亲思虑得是!不过孩儿自有说辞,并未引起尊皇、尊后见责,反得了称道!”嫆芬道:“瑝儿既是好心,亦行了好事,且十层天宫三位主并无微词,娘亲自也不会怪你,但是,瑝儿,以后行事,万需思虑周全!‘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zhěn)!’乃是为娘对你之求!”仲瑝再拜,答道:“娘亲教诲,孩儿谨记,孩儿自守分寸!”仲瑝请安过后,方要离开,却听嫆芬叫住他,叮嘱道:“仲瑝我儿,任何时候,好生看觑那株灵葩,勿使其受伤害!”仲瑝一笑,回答:“孩儿领命!”
自天神仲瑝雨夜专程为雪叶冰莲撑伞以后,鸾姬尊主更爱前往央琼池畔,比从前,更加细心照顾白叶莲和金鳞鱼。但道雪叶冰莲,不仅有金鳞冰火鱼相陪相戏,又添蕶香千蝶伞相守相护,本就得尊后瑛媗与鸾姬尊主照拂有加,更兼天神仲瑝多方垂爱,这又得青霄天后嫆芬交代“好生看觑”,她真堪称三界九皋最幸之灵葩!不过,苍旻(mín)有道,既赐福音,必降祸兆!开头万千宠爱,结局未必是好!
几日后,天神仲瑝驾着神驹紫焰榴光前往十层天宫韶容殿品墨斋伴鸾姬尊主读书,不过此次,他却是手携一画卷而来。鸾姬问道:“仲瑝手中何物?”仲瑝作答:“飞泳鱼大赛之日,尊皇令仲瑝绘飞泳鱼群迁徙图。”鸾姬尊主与寒歌听罢皆大喜。鸾姬笑道:“原是画已作成!”仲瑝笑道:“正要送往乾天殿,供尊皇过目!”鸾姬笑道:“本尊主陪你同去!”
一行前往乾天殿,仲瑝于殿外候旨。鸾姬尊主先入内,面见尊皇无上,乐呵呵道:“皇父想要飞泳鱼群迁徙图,画师已绘制完工,正在殿外等候。”尊皇无上“哈哈”笑道:“宣仲瑝进殿!”知常令官遂向殿外去宣旨。尊皇无上笑眯眯,悄声问道:“有仲瑝相伴读书,鸾儿可进益了多少?”鸾姬尊主笑答:“倒是退步了些许!”尊皇无上惊问:“何出此言?”鸾姬尊主再笑答:“鸾儿本攻于琴笛、女红、仙法之术。仲瑝到来,他更偏爱辞赋与画作,反将鸾儿带偏了些!鸾儿分心学习辞赋与画作,可不是琴笛、女红、仙法技艺,皆要退步了!”尊皇无上再“哈哈”笑道:“如此说来,我鸾儿博采众长,如今该是更加学识渊博了!”鸾姬尊主笑而不答。此时,仲瑝已入殿内厅来。
“青霄天宫……”仲瑝方要行礼,却听尊皇无上笑着招手道:“仲瑝过来!”仲瑝未及行礼,上前去。尊皇无上略施仙法,将仲瑝手中画卷展开。那绘作长铺,包容万景,惊艳乾天殿宣政厅。尊皇无上鉴赏一番,赞道:“飞泳鱼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层云舒卷,天河浪涌,更是色彩浓淡有度,明暗合宜,相得益彰;诸仙家英姿俊发,众相皆美,掩映瀚水崇天,愈添壮阔!”“皇父!此处还有皇父,面对狂澜荡云激战场,稳坐高台喜欢颜!”鸾姬尊主笑意盈盈打话道。尊皇无上益发开怀,笑赞道:“仲瑝丹青之技,果然好纯熟,三界九皋,当属第一!”接着,尊皇无上读画中一词,《数风流你我》:
“穿山跃峡跳飞瀑,激流勇进,前程风光锦,青天开路,碧水寻家,哪个敢挡?
“舞刀弄剑挥沉崖,旗鼓展震,千年好时节,云中英流,浪里谈笑,吃我一枪!”
读毕,尊皇无上高声朗笑,而后点头赞叹道:“仲瑝果是热血澎湃好儿郎,更是才情洋溢贤俊杰!只此一词,寥寥几句,以飞泳鱼王之问与参赛仙家之答,便将当日场景重现,把那鱼仙混斗、水天交织之壮阔腾激场面刻于纸上,尽显我仙家之绝代风华,仲瑝不愧是我无上钦点的佳婿!”这话一出口,一旁的鸾姬尊主羞涩偷笑,飞红脸,把头埋在尊皇无上的臂弯中。仲瑝低头不语。尊皇无上再畅笑一番,说道:“此幅《天河仙鱼图》,张挂于厅内最好!鸾儿,仲瑝,今日不必读书,陪皇父前去一处!”鸾姬尊主抬头问道:“皇父欲将何往?”尊皇无上笑答:“去你央琼池,看看那顽淘的金鳞冰火鱼被鸾儿喂养得肥是不肥!”
尊皇无上带着鸾姬、仲瑝,引领众多侍从、天将,同往韶容殿央琼池。却说此时,金鳞冰火鱼绕着白叶白莲独自戏游,吐着连串金泡泡,映着日头下的光辉,折射出七彩之虹。鱼儿躺在自己编织的泡泡床上,倾诉道:“雪叶冰莲!纵使你不曾言语半字,却是我相依同伴!我金鳞鱼被捉来,关在这天宫孤池,若非有你,怕是早孤独落寞而死!虽有鸾姬尊主常来照料,终不及你日夜相守来得亲切,正可谓,陪伴才是最情真!”金鳞鱼继而拍打着水花,笑道:“灵葩!我从擎滨冰棱火山来,你却是从哪里来?鸾姬尊主并未跟我提及你的过去的过去,且让我鱼儿来猜猜,你一定从一个比天宫更圣灵的地方来,否则,岂能孕育出这样无可企及的洁白!”正说着,远远听见鸾姬尊主的撒娇笑声,金鳞鱼笑道:“灵葩,你听,是鸾姬尊主!金鳞鱼很喜欢她!她亲自照顾你和我,算得上称职的尊主!”金鳞鱼言语罢,悠悠荡荡,游靠到池沿来。
“皇父且看!”鸾姬尊主手指池中鱼笑道。尊皇无上看向摇摆的金鳞鱼,笑问:“顽淘鱼儿,身居华池,可还习惯?”金鳞鱼答道:“鱼儿在此处,不比在冰棱火山中悠闲,终究是种囚禁!”尊皇无上且笑着,且伸手去捉金鳞鱼。却见金鳞鱼一闪躲开,严辞道:“尊皇!金鳞鱼并不喜欢被玩弄于股掌之间!”说完,他飞快游回池中央的泡泡丛中。正可谓,尊皇一念闲心起,致令灵宠触圣颜!只见尊皇无上面容突变,含嗔带怒道:“三界九皋,还有敢抗拒本尊皇者?你这不知死活的鱼儿!”金鳞鱼不甘示弱,绕着雪叶冰莲游上几圈,又吐出密密金泡泡,而后昂着头答尊皇无上:“我已经被你们圈养在此,失去了原本的自由,只因鸾姬尊主待我尚好,且有这…
第六回 红妆明珠迎日冠凤羽 白叶灵葩戴月绽芳苞
但说天神仲瑝听鸾姬尊主唉声,遂问道:“尊主因何作此长叹,可是仲瑝何处得罪?”鸾姬摇头笑答:“无关乎仲瑝,只叹皇父、皇母虑本尊主年纪不足,不允本尊主随意离开十层天,否则,本尊主倒想去青霄天宫游耍一番!”仲瑝笑道:“十层天宫之富丽奇绝,岂是青霄能比?尊主足不出户,览尽时空最盛景,正可谓,手中自捧明珠,何羡他人顽石?”鸾姬尊主听罢笑笑,而后问道:“仲瑝,你已三千岁余,你可知,待你万岁诞辰后,需要离开天宫到下界历练?”仲瑝作答:“尊皇之令,仲瑝无一日敢忘!”鸾姬看着仲瑝,笑道:“仲瑝一万岁,则本尊主一万一千零一岁,那时,本尊主亦有了离开天宫的权限。本尊主想要求了皇父、皇母,陪仲瑝同去下界,如何?”仲瑝听毕慌神,劝止道:“尊主金躯,宜处画墙游廊、阆(làng)苑豪宅,岂能轻入榛莽野疆、蛮凶边陲(chuí)?但有分毫闪失,仲瑝如何担待?”鸾姬尊主却追问:“仲瑝只说,愿意与否?”仲瑝躬身作答:“事关尊主安危,重乎如山,高乎比天,岂是区区仲瑝可以擅定?”鸾姬再道:“仲瑝!本尊主以你为知己,你若亦以本尊主为知己,本尊主直呼你名,你亦直呼我名可好?”仲瑝却答:“仲瑝惶恐备至,只恐违天悖理!”鸾姬尊主听罢,再叹不语。寒歌一旁笑着打话道:“尊主终究是尊主!天神纵然心中视尊主为知己,明面上也不能乱了礼数!”鸾姬笑道:“你二位皆言之在理,本尊主又岂不知?聊作戏言!”
却说天神仲瑝辞离韶容殿,返回青霄天宫,途中,适遇北斗天枢星君。单问这位星君怎生模样?他身披星宿袍,头戴星辰冠,脚踏七星履,通体灵气,一身是迷,同其另外六个兄弟,皆在八层天宫任职。远远看见仲瑝驾着紫焰榴光奔来,他笑颜上前施礼道:“仲瑝天神大安,北斗天枢星君见礼!”仲瑝忙下马回礼笑道:“天枢星君!多日不见,天枢兄一切可大好?”天枢星君摇头笑答:“不甚大好!”仲瑝关切问道:“是仙体抱恙,还是有烦扰萦心?”北斗天枢星君笑答:“贱躯无恙,只是心中惦念天神之宝,耿耿难寐,忧忧靡乐!”仲瑝大笑道:“这倒是仲瑝的不是了!话说天枢兄想要仲瑝拙作,只管前往和瑞殿,向星荼姐姐不拘取走几卷几轴都好,何需多礼?”天枢星君摆手笑答:“岂敢不恭?若非天神亲自引领、亲手馈赠,鄙仙安敢唐突?”仲瑝轻叹道:“自仲瑝前往十层天宫伴尊主读书开始,便不似从前一身由己,可漫天与星君谈笑戏游,亲密无间,这方挚友,险将因此而生分!不过,今日得尊皇特许,可逍遥片刻。天枢兄若还心以仲瑝为友,同往和瑞殿涵谷巢,择几幅入得眼的,带回可好?”天枢星君乐道:“鄙仙深知仲瑝天神绝非攀上高枝便弃旧友之徒,能与天神结为莫逆之交,天枢心中无憾!”
天神仲瑝引天枢星君同至书屋涵谷巢。天枢星君四壁张目,疑问道:“从前,天神两日一小作,三日一大作,三千年间,卷轴盈筐漫壁,然今日看来,画作皆是从前落笔,莫非天神伴鸾姬尊主读书后,抽不出闲暇再研彩墨?”仲瑝笑答:“并非此故,仲瑝心有隐衷,羞于启口!天枢兄不嫌弃,便从这些旧画中择优挑选!”北斗天枢星君叹道:“时光流转匆匆,谁又不是,心中事,多平添?天神有隐衷,鄙仙自然明了,只是,鄙仙还愿奉上一言:天神之精湛画技,三界九皋少有,切莫因他事荒废!”仲瑝笑道:“感天枢兄之良言,仲瑝谨记于心,必不怠惰!”天枢星君鉴赏一画,笑道:“如镜湖面一旁,苍鹭立于黄牛背,凝视远方青原;而黄牛静立不动,与苍鹭同视一处。此二者志同道合,无言中尽是默契相通,甚为意境悠远!这幅《苍鹭栖牛图》,鄙仙爱不释手!”仲瑝笑将《苍鹭栖牛图》从挂壁上取下,卷好放入卷轴筒,双手交于天枢星君,且笑道:“天枢兄与仲瑝皆爱丹青,又肯以仲瑝为友,天枢兄与仲瑝,何尝不似苍鹭与黄牛?能得天枢兄为挚友,仲瑝心中深觉知足!”天枢星君叹道:“正所谓‘平生知心者,屈指能几人?’身为仙神,寿数长长,若无一二知己谈笑论心,此间孤寂如何了?”仲瑝点头,又笑道:“听闻天枢兄的七星仙功更有进益,不知练到第几层?”天枢星君笑答:“天璇掌耗法力颇多,家中二弟最是纯熟,天枢却尚待钻研!”
说他仲瑝与北斗天枢星君讲文论武,意气甚投,一日不觉又逝。
道这日,天神仲瑝驾起神驹紫焰榴光,手中又携一卷轴,前往韶容殿。鸾姬尊主早于品墨斋相候,见着仲瑝手中画轴,笑问道:“莫非皇父又令你作画?”仲瑝笑道:“倒不是尊皇,而是那尾顽淘仔!”鸾姬尊主惊笑道:“鱼儿!他央你作画,你竟也当真!”且说,鸾姬尊主接过画轴,展开来看,大笑不止,而后道:“你我且先往央琼池!”
说那金鳞冰火鱼亲阅毕画作,气鼓鼓瞪向仲瑝,怒道:“仲瑝天神,你所作之画,金鳞鱼并不满意!看来,仲瑝天神精攻丹青之说,不过皆是讹传虚谬,徒有假名!”听罢此言,仲瑝、鸾姬及寒歌俱欢笑不止。仲瑝道:“你想要本天神绘制你怒怼尊皇时的桀骜不驯,本天神却画出你被收入八耳浪花秀月瓮时的窘态与无奈,鱼儿,你当然不满意,所幸,本天神却非常满意,鸾姬尊主也深为满意!”鸾姬笑接话道:“本尊主煞是满意,看你鱼儿挣扎入瓮,看这串串金泡泡明光璀璨,深为喜欢!既是你鱼儿不中意,本尊主只令寒歌好生收着,挂在韶容殿,略添一乐!”金鳞鱼悻悻看着仲瑝,叹道:“笔墨在你仲瑝天神手中,我金鳞鱼又能如何?左右是任你们笑讽罢了!”说完,自钻入水。
但道,时光正如雁远飞,转眼又是六千年逝去无影踪。十层天宫鸾姬尊主将迎万岁冠礼。却问,六千年之后,万岁的鸾姬尊主出落得怎生质貌?如凡人十八岁模样,披朱凤霞袍,着彤云波皱凤尾裙,登赤跟重台履,其肌肤之白皙,虽白梅绽雪,黯然失其色;其樱口之朱殷,虽丹砂红瑙,难以喻其润;其十指之纤柔,虽春葱之白细,难以言其玉;其云髻之乌亮,虽香墨点漆,不能诉其厚;其钗环珠翠,尽是玄黄奇宝;其裙袂飘带,又当寰宇珍织;其纤腰楚楚,如扶风弱柳;其漫步款款,更是玉步金摇。鸾姬尊主红妆靓,当之无愧,三界第一丽姝!
说她鸾姬尊主的生辰素来热闹非凡,而她万岁诞辰冠礼,堪称隆重绝伦!这日,妆镜前,寒歌正为鸾姬精心绾发。听得寒歌笑贺道:“尊主大喜!”鸾姬说道:“寒歌,本尊主今日格外愉悦,你可知为何?”寒歌笑答:“尊主过了今日,岁满万载,便有了离开十层天宫的权限,自是美事一桩!”鸾姬笑道:“寒歌,还是你最懂!本尊主困于这十层天万年了,终于能有机会,去凡、冥二界,到处走走看看!”寒歌却道:“尊主莫怪寒歌罗唣(zào)!尊主圣金之躯,游历凡界,体味一遭烟火气息,寒歌不拦;但是冥界,妖魅横行,祸乱丛生,寒歌拼了这命不要,也必拦着尊主不许去!”鸾姬笑道:“随口一说,你如何就当了真,还不速速看本尊主礼装是否妥帖?”寒歌听言,将鸾姬尊主衣妆再整理一番,低声笑语道:“尊主完美无暇,三界第一丽姝,实至名归,只待吉时,便让整个三界一睹尊主风采!”说完,这主仆二位相视而笑。鸾姬盛装踱步于殿内,又自低语道:“只待吉时,皇母为本尊主戴上那顶凤羽虹冠,三界之内,便可任本尊主徜徉!”她忽而抿嘴笑道:“寒歌,你说,仲瑝……”寒歌心领神会,笑答:“三界九皋,时空广博,但绝无男子不为尊主倾心!天神自会爱不转睛,心心绪绪,唯念尊主!”鸾姬听这番甜言,心花怒放。她二位正说着,有仙仆来报:“吉时将至,众仙神早于凤鸣台下恭候,请尊主移驾!”
话说,为迎鸾姬尊主万岁冠礼,尊后瑛媗特命土木仙匠筑起凤鸣台。凤鸣台筑于十层天宫东北角艮位,正应着鸾姬尊主生于丑时的八极图方位。台之宏观壮景,巍峨华丽,虽凡界帝王受禅登基之坛,难与之相媲万中之一。台下玉阶金墀(chí)万级,层层一尘不染,磴(dèng)磴焕光生辉。层层奇花瑶草,漫发檀麝之馥郁;磴磴名芳珍菲,散布兰桂之浓芬。铺就百鸟朝凤锦华毯,侧立万名仙君尊举七宝旗,又有万名仙姝敬捧蓝血星翎孔雀羽。此处不妨稍提,这蓝雀羽亦有出处,究竟何来,以后见晓。至于其他各色宝玉明珠,缀满檐壁栋梁,更不在话下。
鸾姬尊主在众仙簇拥中,至凤鸣台下,只听丝竹吹响,弦乐弹起,乐舞百章喜融融,她独自拾阶而上,踏过万级,登临台之顶巅,转身礼视众仙神。此时,掌管太阳的日宫仙翁把手一挥,便见旭日东挂,明霞布空,金光万道射霄汉,红云千重垂十天,正是佳时待佳人!听得冠礼仙司宣谕:
“承天启地,星河寰宇亲睹,十层天宫尊皇无上诏曰:尊皇无上,德被三界;尊后瑛媗,贤淑九皋。其女尊主鸾姬,承德继贤,修明养仪,玉质珠心,品貌合同,琴笛一绝,绣手倾天,雅娴典范,誉享六合,唯芳唯馨,光耀八极,今逢万岁,冠礼待加,蒙众仙神垂贺,特迎日冠礼!”
念毕,冠礼仙司稍停顿,乐舞仙伶将那金锣击万通,玉鼓敲万锤,天乐再响奏,天舞又曼妙,而后,冠礼仙司高呼:“加凤羽虹冠!”应声,便见盛装仙姝捧出虹冠。道那凤羽虹冠,由万支凤首羽毫织就,如飞虹掠空横出,百宝镶边,聚万仙赐福。尊后瑛媗亲手为鸾姬尊主戴上。众仙神俯身齐拜,高呼:“贺尊主万岁!尊主长生无极!”鸾姬尊主戴冠落座,眉目盈起笑意,出手示意道:“众仙家平礼!”而后端坐不语,明睛微微四视,向众仙家回敬注目礼,然她内心之中,却在寻找仲瑝身影。
再说青霄天神仲瑝,六千年以后,蜕去当初孩童之稚嫩,焕发俊郎之飘逸,他立于金墀之下,亦是盛装打扮,一身五爪龙紫华服,项上挂宫珠,脚蹬飞虎啸山靴,似凡人十七岁模样,男子风流豪迈尽露其表,明眸闪出星海天,眉宇暗含灵机巧,正襟不语,垂首待命。鸾姬尊主见仲瑝这表人才,心中自忖:“遍观诸仙,还属仲瑝质貌最佳!”她不觉微微羞红面。
此时的鸾姬尊主当然光彩照人,万众瞩目,却有一位,仰视她,格外目中含情。问这位是谁?正是青霄天帝奉昊庶长子伯玿。说他伯玿,经这几千年的成长,已晋封为上神。要叙伯玿上神对鸾姬之情,当然要从鸾姬周岁诞辰宴说起。那时,伯玿得尊皇、尊后特许,近前与鸾姬相伴玩耍,他见鸾姬尊主可爱聪慧,赏心悦目,又慕其品阶尊贵,更是百般心仪。打那时起,每岁,伯玿上神最期盼之日,却不是他自己的生辰,亦不是岁末阖家团圆之日,而是鸾姬尊主的生辰。因按礼数,十层天尊主生辰,必宴请诸层天宫天帝一家作贺,故而,伯玿上神万年来,共见鸾姬尊主万次,眼见鸾姬日益标致,早爱意油然。今日,鸾姬尊主万岁冠礼,盛装华服,又比往常愈添美艳尊贵。伯玿上神目不斜视,含情款款,心慕其一颦一笑,却发觉她视线移至仲瑝处,驻留不挪,面色泛羞。伯玿想到如此佳人早已许给仲瑝,不由得心中百味涌起。
说这迎日冠礼毕,众仙神齐聚怡宾楼,至夜欢歌宴饮,不在话下。且道鸾姬尊主疲于应酬众宾,不过略尽待客礼仪,便张目四下寻觅仲瑝。寒歌见状,早已洞悉一切,笑道:“尊主!欲去何处,欲见何者,直去便是,若有邀饮之客,寒歌代为转达圣意!”鸾姬尊主听这话,不由得笑道:“最是寒歌知我心!”撂下这句,她便抽身离开。于怡宾楼、凤鸣台各处,鸾姬尊主寻觅,却不见仲瑝踪影,她自言自问:“仲瑝究竟去了何处?筵席未散,他断不会冒然回去青霄天宫!”想到此处,鸾姬抬头望望,当空明月一轮,和光四洒,凝辉耀彩,似比往年,益加灵动。鸾姬突然喜上心头,轻道一声:“本尊主知你仲瑝在何处!”
原来,天神仲瑝本于筵席之上,小酌香茶一杯,倏(shū)尔嗅得一股清香,他暗自思量:“这香气,却不是此茶之香,更非左右摆放瑶草名卉之香,然而这清香,却又恍如相识,我定是在何处,嗅过此芳!”仲瑝闭目细品,忽而一股惊喜涌出,他心头默念:“该不会是……”想到此处,他难忍欲求,自便寻个托词离席,觑着无谁发现,径往央琼池畔飞去。随着离央琼池距离愈近,那清香愈显,仲瑝心中愈喜。
方至央琼池畔,便听得喝彩声:“了不得!灵葩吐了芳苞,本金鳞鱼伴了她万年,今夜终见其绝代芳华!”仲瑝听言,更是喜悦难耐。正值众仙神皆于怡宾楼欢宴,众仙仆多在怡宾楼侍奉,此央琼池畔,本就不允外者擅入,此时更是人烟了无。仲瑝情在心中,一时忘却自我,不念顾忌,直飞向雪叶冰莲身旁,不管身着华服之贵,无意仪态如何,这时间,似乎,时空其他万物皆归于零,只他立于池中,立于雪叶冰莲身旁。月下,灵葩含了一苞,这芳苞初吐蕊,那清香四溢开。“果是奇香!奇香!不同于俗花媚草,能沁我心脾,我仲瑝只觉得仙元恒盛!”仲瑝贪婪吸着芬芳,精神舒爽,身心俱益。听得金鳞鱼笑道:“除了我金鳞冰火鱼大福外,不曾想竟是你仲瑝天神先得此荣光,能一饱眼福!”仲瑝笑道:“年年岁岁,日日夜夜,你鱼儿可时时相守,她每一分景,每一丝情,你皆不曾错过!坦言之,仲瑝羡你不已,若说这三界九皋大时空,有谁能令我仲瑝醋妒,则非你顽淘仔莫属!”金鳞鱼笑道:“好你个贪婪不知足的仲瑝天神,你已尽得三界瑰宝,更许了第一丽姝鸾姬尊主为佳偶,却还妒我金鳞鱼这株灵葩,好没道理!”仲瑝闻言,摇头叹笑不语。只见金鳞鱼游至仲瑝身边,摆着尾巴,激起水花,吐了一圈又一圈泡泡,那泡泡飞向莲叶,飞向花苞,亦绕着仲瑝飘旋。仲瑝伸手接住一只泡泡,笑道:“有这些金泡泡陪伴,她也不孤单!”金鳞鱼笑接话道:“你整日担心她孤单,恕鱼儿直言,雪叶冰莲从来不孤单,她有我金鳞鱼伴着!倒是你仲瑝天神,鱼儿认识你六千年来,眼见你从小小儿郎开始,似乎每望白莲,总心事重重,倒更像你仲瑝天神孤单落寞!”仲瑝叹答:“悠悠苍天,渺渺沧海,我心之忧,其谁能知?”金鳞鱼见仲瑝再发感叹,问道:“仲瑝天神不在怡宾楼欢宴,因何突然转至此处?”仲瑝无心隐瞒,笑答:“本在席间品茶,忽被一缕奇香摄魂,正是寻香而来!”金鳞鱼惊讶道:“此灵葩之清香,果真能传得那样远?”仲瑝笑道:“或许是我与她独独有缘,命该当来!纵然百花实庭,芳馨庑门,也难掩其绝!”金鳞鱼笑道:“仲瑝天神!你撇了众仙宾不陪,独自来赏,其实于理不合!”仲瑝听罢,先是怔住,继而笑道:“何时,你金鳞鱼儿也有了礼仪之心?倒是新奇!不过,今日乃鸾姬尊主加冠之日,非仲瑝冠礼,坐陪一众仙家,本非我仲瑝之责。仲瑝偷闲躲懒,寻个好去处逍遥,有何不可?此处,有她灵葩,有你鱼儿,我三个对月抒怀,不好过酒池肉林、客套虚礼?”金鳞鱼大笑道:“好个不羁的天神仲瑝!你似这等不顾仪容仪态,直入池中,由着一池红水浸染美服,使着性子放肆,却也不惧尊皇、尊后、天帝、天后知道了罚责?”仲瑝再笑道:“值今夜,她花开,我若不狂欢得轰轰烈烈,可不辜负了她旷世的美?仲瑝素来规行矩步,恪守本分;今夜,唯独让我任意纵性一回,放浪形骸一场。只你鱼儿不说泄,又有谁者知晓?我仲瑝今夜,偏要做个谑浪笑傲、不顾礼仪之狂士!”说罢,他放声大笑,笑毕,又盯着金鳞鱼看,再道:“只此一回,有何不可?”金鳞鱼亦伴之大笑道:“本金鳞冰火鱼也不是饶舌咂嘴、拨弄是非之辈,况且,金鳞鱼儿也是放荡不羁、顽淘洒脱的天性,正爱志同道合之友!眼见四下皆是一板一眼的仙神,难得你仲瑝与我同心,我金鳞鱼认你做个知音,愿严守秘密,以酬同道!”仲瑝再笑答:“好说!来日,赠你一碟饵食,一还你相瞒之恩,二尽你我朋友之谊!”金鳞鱼“哼哧”说道:“好小家子气的天神!我帮你瞒着这样一起惊天大案,又让你高攀我这圣灵为友,你只以一碟饵食打发?”仲瑝听罢,狂笑不止,问道:“不然,鱼兄欲如何?”金鳞鱼笑答:“你曾于尊皇手下救我,兼为我作画,你我算是扯平!”仲瑝笑道:“人皆言你金鳞鱼儿顽淘,实不知,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鱼儿!”
仲瑝开怀,醉情中,难抑冲动,双手伸出,要去托住花苞。却听金鳞鱼大吼一声:“且慢!”仲瑝生被唬了一跳,惊问:“何事,这等高声?”金鳞鱼鄙疑道:“亏你还是个天帝嫡子、仙界天神,却不知雪叶冰莲为物,可远观唯不可亵玩,你怎敢伸出魔爪冒犯她?”仲瑝又惊又愧,又羞又尬,连连致歉道:“仲瑝失礼!仲瑝失礼!不过,非是仲瑝亵渎,更不舍伤害她半分,只是好生怜爱,一时情不由己!”仲瑝恭敬收回手,静立一旁,身上华服,早被池水染透。金鳞鱼拍着水花吐着泡,说道:“鱼戏莲叶,鱼戏莲叶,只本金鳞鱼这等灵祖灵物,才可逗她一逗!”仲瑝听罢,赔笑答:“再不敢唐突!”
这二位说说笑笑,畅谈戴月赏花。忽见白叶莲花苞摇曳,仲瑝定睛再看,高叹道:“金鳞鱼!这花苞,仿佛比方才又绽开了许多!”金鳞鱼瞧着仲瑝讶异的表情,嘲笑道:“这又何须大惊小怪?你看月亮,照得那样明晃晃,芳苞吸足了月光之灵力,当然要一绽姿容,亏你还是天神,这等见识短浅!我料,今夜,她必怒放!”仲瑝激动万分,浑身每个毛孔都充溢着喜悦与狂热,他道:“她花开这时,月光似比从前中秋都要明和!好歹,我没错过她含苞待放时节,也是天命眷顾我仲瑝!”仲瑝俯身,慢慢以面贴近花朵,问道:“鱼儿,你可知她花期多长?”金鳞鱼晃着脑袋,胡乱应一句:“一百年!”仲瑝纯粹,当了真,以为果是百年,遂口中细语:“往后百年,我定日日来陪你!”金鳞鱼“噗嗤”一声笑,暗自道:“不曾想,仲瑝天神竟是这般心实可诓!”
金鳞鱼暗笑一通,突然说道:“仲瑝天神,伴我游戏如何,趁着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话道本金鳞冰火鱼自被那丑陋君照夜蓝拐上十层天宫,终日苦守,受着拘禁,兴不得风浪,好容易今夜无有妨碍,你我徜徉逐水,翻波涌浪,岂不快意?”说他仲瑝,实也是个放纵不羁的男儿,今夜,月光正好,雪莲绽放,又无管束,他内心早是波澜壮阔,起伏澎湃,听得金鳞鱼这样提议,即有百万个“同意”涌入脑海。仲瑝笑道:“正可谓‘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且让本天神看你鱼儿能耐!”丢下这话,仲瑝便施仙法,在雪叶冰莲四周画上一圈,而后自退去华服,赤着上身一头扎入水中。金鳞鱼立刻来了兴致,跟在仲瑝身后紧追。只见央琼池水被他两个翻腾起,殷殷红汤,如血飘洒,在月光下,是那样动人心魂!金鳞鱼万年不曾放肆,今夜可算要尽兴,他忽而转出漩涡,忽而荡起巨柱,将那水花拍沿惊天。仲瑝也不示弱,舞起双臂,蹬起双腿,掀起惊涛骇浪。而雪叶冰莲周围,却平静如初,那是仲瑝特意辟出的安全港湾,偶有水花将要打到花叶,上空隐着的蕶香千蝶伞便即刻现身出来,为她遮挡。月光银辉遍洒,雪叶冰莲花朵大绽,戴月滋润,美得不可言语!仲瑝与金鳞鱼更是对景愈喜,欢闹得酣畅淋漓,忘乎所以。仲瑝诗兴大发,遣词造句起,一首《花月鱼水郎》:
灵葩无语,异香传音,千重万重隔不断,自有寻香儿郎!
灵魄无瑕,皎素承幻,奇美奇清掩不蔽,自有共辉儿郎!
灵宠无拘,挚诚相待,天规天矩禁不止,自有同道儿郎!
灵波无状,通透不欺,若泪若血凝不住,自有戏动儿郎!
这一词方毕,却听一声惊怒起:“你们好大胆!”登时,天神仲瑝与金鳞冰火鱼双双回头,池水渐平息,他们这才发现,来者竟是鸾姬尊主!鸾姬独驾凤舟云,悬于央琼池上空,看着水中赤身的、疯狂的仲瑝,一时羞、惊、怒……各样心绪涌上头,她忙忙背过身去,厉声喝道:“仲瑝!金鳞冰火鱼!你两个可知罪?”仲瑝未料到鸾姬尊主此时会返宫,一时呆住;金鳞鱼沉醉在方才的玩兴之中,尚未回过神来。听得鸾姬尊主又喝令:“速速更衣过来领罪!”
鸾姬于央琼池畔,随意拣张环花玉石椅坐下。金鳞鱼在池中翘首观望。仲瑝招招手,将那身华服重新穿上,而后走至鸾姬尊主面前,躬身谢罪道:“一应罪责,仲瑝甘领!”鸾姬怒气不消,质问道:“你竟没有只言片语为己开脱之辞,就这样甘领罪责?”仲瑝摇头道:“错已铸成,仲瑝何必强词夺理,只会令尊主更加恼火!”鸾姬却道:“事情总该有个因由!你不在怡宾楼安分宴饮,独自到这里为何?”仲瑝不答。鸾姬倍生愤懑,叱责道:“本尊主问你话,值本尊主万岁冠礼,众仙家同庆,你不在怡宾楼坐陪,怎敢私自来央琼池发狂?”仲瑝再答:“仲瑝之过,但凭惩处!”鸾姬尊主见仲瑝连个解释都没有,愈发怒气冲天,“嚯”地从环花玉石椅上站起,又道:“金鳞鱼素来顽淘,本尊主多年来拘着,他倒也有所收敛!可你,仲瑝,从来不见你放纵,今夜却为这等荒唐事,你倒是着了什么魔?你细说来,本尊主到底要知道个所以然!”仲瑝接道:“仲瑝为神不尊,违反天宫规,冲撞鸾驾,肆意妄作,罪当诛,仲瑝无辞可辩!金鳞鱼生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