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镇守孤城,于人世间无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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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最后一个将士,顾长安
龟兹城,漫天黄沙。
山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墓碑,佝偻老妪笑着将一壶酒浇灌在碑面。
不闻哭声。
只有笑。
同样一件事,她都做了六十年啦,眼泪也早就干涸。
一座简陋的土屋,十几个两颊凹陷的妇人抬出五具白发苍苍的尸体。
屋内,两鬓霜白的什长也到了弥留之际。
铠甲血迹斑斑,胸口被箭矢洞穿,气若游丝。
“长安,长安,只剩你啦。”他紧紧攥住青年的手臂。
“秦爷爷。”
青年五官精致,皮肤是古铜色的,向来锐利的星目此刻却空洞无神。
“记住!”秦什长嘴唇颤抖,斩钉截铁道:
“耿耿忠魂赤子之心,虽历万劫而灿然如丹。”
“咳咳……”他说着呕出鲜血,捂住胸口咳血不止。
“煌煌盛唐虽已远去,然我华夏民族之神魂永在,不死不灭。”
“必能光复旧物,重振……重振雄风!”
老人用尽全身力气,双眼圆睁,近乎是吼出这句话。
说完热泪盈眶,泪水在满是皱纹的脸庞流淌。
六十年前,他还是踌躇满志的少年,离开中原前来西域戍边。
这一离家就是一辈子。
安史之乱后,大唐满目疮痍,中原再也无力控制西域,连咽喉要道河西走廊都被蛮国占据。
安西军彻底隔绝,偌大的西域,只剩孤零零的一座破败城池。
无法跟外界联络,更不知皇帝是哪位,支撑他们战斗意志的只有一个理由。
脚下的疆土属于大唐,宁死不丢!
“满城白发军,死不丢陌刀,独抗六十载,不敢忘大唐。”
“我未愧国恩,不愧民族,只对不起小芸。”
秦什长低声呢喃,气息渐渐萎靡,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他的模糊视线里,又看到一个清秀的少女站在槐树下遥望。
“夫君此去何为。”
“戍边抗敌!”
“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或者后年。”
“回不来呢?”
“你改嫁!”
“夫君,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屋门被推开,几个妇人脸色麻木,将秦什长的尸体焚烧。
顾长安沉默站在墙角。
安西军,只剩他了。
……
坟边,站着上千个残疾妇孺,没有一个青壮。
一些黝黑稚童面容坚毅,等他们长到枪高的那会,也要站上城头迎敌。
“只剩长安了。”
老妪心力交瘁,声音嘶哑,她浑浊的视线看向远方飘展的大唐旗帜。
六十年不曾倒下,他们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
悲哀的是,中原都以为西域全部沦陷,未曾派遣过一个使者。
是啊,谁会这样坚守孤城六十年呢?
自己种粮食,自己铸币维持流通,没有得到任何犒劳,完全是靠一腔为国家的热血而完成了这样一种不可能的壮举。
直到现在,安西军只剩一人。
那个十岁上战场,英勇盖世的顾长安,那个生于龟兹城,在血泊战火中长大的孩子。
龟兹城已经坚守了六十年,有什么意义?
“长安,降吧;长安,降吧。”老妪反复念叨。
在场妇人潸然泪下。
降吧!
他才二十岁,他还年轻,他不能再死在城墙上。
继续坚守有何意义?
他们已经被中原遗忘,没人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也没人会为他们鼓掌喝彩。
顾长安走了出来,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降!”
老妪盯着他,厉声叱道:
“我以安西大都户郭昕遗孀的身份,命令你离开龟兹城。”
郭昕,郭子仪的亲侄子,亦是安西军都护,三十年前战死城墙。
“整整六十年,安西军无人投降,无人被俘,奶奶你觉得我要开这个先河,我要做这个懦夫吗?”
顾长安直视着她,锵然有声。
“你不一样,你勇猛无敌,蛮国多次劝降你,允诺你奋武将军职位,西域各部落也曾让你投诚。”
“你牺牲掉也没有意义啊,大唐,大唐,大唐他娘的在哪里?死了没?我们他娘的有谁知道。”
“尽力了,上苍也不会责怪谁。”
人群中,双臂齐断的白发老人嘶声怒吼。
这个孩子从小吃百家饭长大,他的名字就是整个龟兹城的野望。
长安。
长安。
抬头见日,不见长安。
“此城已经坚守了六十年,坚守一辈子又何妨呢?只要我还在,这面唐旗就不会倒下。”
青年身形如松柏,说完默默离开,向往常一样朝城墙方向而去。
斑驳破败的城墙,到处是血污,大唐纛旗迎风猎猎飞舞。
顾长安褪去铠甲,孤独地屹立在望楼,任凭风沙刮刺他的脸颊。
一朝穿越成龟兹城的婴儿,他的父亲战死,母亲积劳成疾,在他三岁时便已撒手人寰。
从小吃百家饭长大,十岁从军踏上城楼,至今已十年。
似乎每个穿越客都有金手指,他也不例外。
【杀敌就变强】。
十年间,他的个人武艺臻于化境,甚至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层次,可那又能怎样?
身边白头战友一个个战死,他也要守着孤城慢慢死去。
这辈子,能看一眼帝都长安么?
“只剩我了啊。”顾长安自嘲一笑,“史书可会铭记我?后世可会歌颂我?”
沉默了很久,他对着落日和晚风轻轻问道:
“大唐还在么?”
是的,他熟知史书,猜测现在大抵是唐德宗或者唐肃宗在位,总之都是被太监扶持上位的傀儡。
可万一历史已经改变呢?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你的华丽让千年后的世界瞻仰,你的落魄让华夏子孙扼腕叹息,大唐啊大唐,有蠢货始终还在坚守着你。”
顾长安眸光恍惚,静静地像一尊雕塑。
前世的他,也曾看过安西白头军独守孤城的事迹,每次都热泪盈眶,为汉家风骨而骄傲。
可当他成为其中一员,才知道有多么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
唐失西域千年,再见已是康乾。
直到一千年以后,西域才重归中原的怀抱!
现在的龟兹城不可能有援军,商路都被蛮国切断,连一个商人都难以通行,无法传递消息,更别提援军。
一个疲惫绝望的单兵。
一个无人喝彩的单兵。
顾长安能看到自己的结局,在一次次杀敌中疲惫不堪,双拳终难敌万万手,最终力竭身亡。
其实他不怕死。
可他不想辜负整整六十年、两万个安西亡灵!
他就想让长安知道,他想让整个中原知道。
安西没有退!
在西域,还有一块大唐的辖地!
这块染满鲜血的土地,六十年未曾易主,安西军没有丢失疆土!
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没有一个人被俘虏!
“这就是我的使命,这也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人在城在,永不会退。”
顾长安取下头盔,披头散发地走下望楼,在城墙检查各处守御器械。
整整六十年,安西军打造了坚固的城墙防御,这是之所以能坚守六十年的原因之一。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顾长生轻轻吟唱,曲声顺着风儿飘得很远很远。
这首边塞诗改编成了安西军歌,记得刚出生那年,城墙上几千道声音齐齐怒吼,震慑云霄。
十岁参军,还能听见上千道和曲声,白头爷爷们脸上依稀可见的笑容。
十五岁,唱曲的只剩两百人了,大家捧着酒壶,边喝边唱,声音足够洪亮。
二十岁了,只剩他一人的歌声,清澈平和,还能听见响亮的回音。
陡然。
遥远处传来狂呼怒吼,马匹奔腾让地面剧烈震动,卷起漫天沙土。
顾长安眸光无波无澜,穿戴头盔铠甲,平静地擦拭青铜长剑。
生于沙漠,他一听动静就知道有大概三百敌军即将来袭。
鲜黄旗帜逐渐显现,三百骑疾驰在沙漠,饶过长河,以不可阻挡之势抵达龟兹城下。
他们相继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清俊男子,眼神有浓浓的忌惮,以及敬佩。
是的,就是佩服。
事实上,整个西域都跟大唐无关了,连最仰仗的河西走廊都丢了,大唐现在就是一只行将就木的病虎。
别说插手西域,试问哪个中原人还敢靠近玉门关?
这座孤城,坚守了六十年!
起初大蛮帝国消耗重兵攻城,遭到顽强的抵抗。
时至今日,帝国慢慢不在意这座鸡肋之城,何况里面的白头军也已经死光了,所以派遣攻城的兵马越来越少。
但是。
攻下此城俨然成了执念!
而今,顾长安不降,那就踏碎!
“姓顾的,降不降!”
为首金发碧眼的将领,操着拗口的言语,厉声暴喝。
他此番就是征服这座孤悬西域的大唐之城。
但要论价值而言,显然城墙上的男子更甚几千倍。
真正的勇冠三军,其武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不退。”
顾长安重复擦剑的动作。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表明他的强硬态度。
一众蛮人面面相觑,眼神逐渐狠戾,既然如此唯有生擒,继续负隅顽抗索性斩杀!
“登城!”
金发碧眼的头领怒吼一声。
以前还能用投石机火油等等,现在城墙孤零零一人,顾长安肯定能轻易躲避。
为今之计,只有登城。
一个人也不可能阻止三百骑登城。
骑士们齐齐下马,手中的黑色长矛齐齐压低,黑乌乌一片犹如死神的撩牙。
“嗬!”
一声声低喝,两架登城梯搬至城墙,蛮军迅速攀登,上方根本没有进攻箭矢。
也对,唯有一人,怎么应对登城长龙?
“咚!”
“咚咚咚!!!”
战鼓擂响,顾长安手握木槌疯狂敲击巨鼓,一人声浪足抵千军万马。
无人敲鼓,他敲。
城内百姓站在街头,静静凝视着远方城头的身影,挺直的脊梁不曾弯过。
敲鼓助兴之后,顾长安轻轻握住青铜剑柄,眸光森森。
像是等待猎物的屠夫猎杀者。
片刻,蛮军陆续登上城头,喊杀声气贯长河。
骤然,却见一根长矛如流星赶月一般,向着顾长安的手臂狠狠的斜刺而至。
锵!
火星飞溅中,顾长安反手一横,掌力俨然将长矛劈成两截。
势大力沉!!
回纥兵只觉内腑翻江倒海,斜瞥时,握刀的手撑处鲜血淋漓,虎口竟然震裂。
他惊悚骇然,回过神来,寒光一闪而至。
瞳孔紧缩的头颅冲天而起,活生生被长剑割下。
顾长安将敌军狂风般一扫荡开,杀伐之力如骤雨般倾泻。
诸多蛮军脑海一片空白,万念俱灰,浑身一个个窟窿冒出鲜血。
“滚!”顾长安双眸猩红,在城楼大开杀戒,竟无一人能伤他。
连铠甲都碰不到。
金发碧眼的首领甚是恐慌,他雄赳赳前来伐战,已经做足了阵型准备,却还是低估了顾长安。
这他娘的是人?
简直杀神转世!
大战激烈,蛮军越战越怯,他们只要战胜此人,即可坐拥这座六十年未曾攻破的城池。
但那人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平静横亘在前面,以残忍的屠杀方式告诉西域——
他没死,城不丢。
“撤!”首领心生恐惧,实在是不敢再拿命赌,灰溜溜逃跑被惩处也比殒命要强。
一个个回纥兵发疯似的逃向登城梯,首领丢掉长矛,刚摸上血淋淋的城墙,一根箭矢将他的头颅洞穿。
顾长安冷漠地盯着他,而后拉开弓弩对向逃亡的蛮军。
黄昏时分,城头上血流遍野,到处是大片大片腥红的血迹,零零碎碎的断颅残肢散布上面,景像极是惨烈。
……
一些妇人将尸体堆积起来焚烧,骨灰洒向城外黄沙,敌人骨灰不配待在大唐疆土。
顾长安待在望楼饮酒,褪下血迹斑斑的铠甲,白衣长发随风漫舞。
夜幕还未降临,天穹已然高悬明月,冷风骤来,血雾席卷弥漫。
“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顾长安毫无征兆地吼了一声,情绪陡然失控,泪水打湿了脸颊。
杀三百敌军不曾皱过眉头,可现在却泪流满面。
他太孤独了。
他想跟战友说,他大展神威杀了三百个,像摘草割花一样简单,可身边哪里还有人啊?
他太绝望了!
杀了三百个,下一次再来一千个,他还能应付,再来三万个呢?
万里一孤城,他没有一个援军,他身后还站着一千个老弱妇孺。
“我也才二十岁。”
顾长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蜷缩在墙角,紧紧抱住自己,身体剧烈抽搐。
他知道黑火药的配方,他想炸死敌军,可龟兹城连最基本的材料都没有。
是啊,一座封闭六十年的城池,能有粮食保障就已经足够了,哪还能奢求更多?
古人称凡人之躯可比肩神明。
可我终究只是血肉之躯。
这样的绝望该持续多久?
我不能死,我要坚守,我要让中原知道安西军六十年的惨烈故事。
擦干孤独的泪水,顾长安缓缓起身,恢复了往常的镇定从容。
黑夜降临,他一人守在城头,月光洒在肩头,就是故乡。
第二章 神洲大陆巨变,崩溃的大唐
初秋的长安,落叶开始片片飘零。
皇庙,烟气袅袅。
殿内伫立着一个高贵典雅的女子,一身曳地凤裙也遮掩不住丰腴身段,她容貌绝美出尘,肌肤雪白细腻,可眉眼格外憔悴。
正是登基才三个月的新君李挽。
历史上第二个女帝,亦是大唐第二次女主乾坤。
不同于开天辟地的则天大圣皇帝,她的上位没有引发舆论风波,似乎是顺理成章。
五十年前天道巨变,灵气复苏,世间颠覆,各大势力纷纷崛起,本就支离破碎的大唐彻底走向崩溃。
作为李唐宗室武道天赋最卓越的族人,在七年十二任皇帝之后,她无畏发动宫廷兵谏,主政金銮殿。
她第一件事就是铲除阉宦,持续二十年的太监主导朝政彻底烟消云散,安史之乱以来的顽疾被铲除。
但也仅仅如此。
她能力再强,也无法应对即将崩盘的局面。
外有鼎盛蛮国气焰熏天,似受天道眷顾,占据灵气最浓郁的疆土。
神洲大地更惨烈不堪,短短几十年,除大唐社稷,西蜀、南楚、北凉、幽燕、赵,东吴相继称帝。
江湖作乱,以武犯禁,道德伦理在拳头面前不值一两重。
“李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朕努力了也做不到。”
女帝红唇轻启,黯然神伤。
即便她有力挽狂澜之心,有振衰起弊之志,即便她拥有一个王朝拯救者所应具备的全部勇气。
但时代变了。
其实朝堂衮衮诸公已经心如死灰了,早就开始摆烂,等待九州鼎花落谁家。
谁赢了帮谁。
安史之乱,大唐气数已尽。
她很可能是亡国之君。
李挽不怕被后世口诛笔伐,不怕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她只怕盛世大唐成了泡影。
女帝从窗口望出去,看见头上的这方天空始终是黑灰色的,像是被谁罩上了一块肮脏的抹布。
怎么扯都扯不掉。
曾经万国来朝的大唐,如今民生凋敝,仅仅只能做到自保。
女帝踱步到灵位,敬上几柱香,而后静静凝视着画像。
第一位是高祖太武皇帝。
他推翻了隋朝,建立了大唐。
第二位是太宗。
天可汗,在女帝心里只逊色于秦始皇,是中原历史上唯二的千古帝王。
第三位是高宗。
真正的守成之君,尽管性格被民间多有议论,但他开创了永徽之治,灭高句丽,西突厥。
女帝在第四个画像前驻足很久。
则天大圣女皇!
开天辟地以来,唯一的女帝,她用一腔孤勇在史书上烙印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注定是一个传奇,在位时滥杀,甚至丢失过疆土,可她也曾增兵安西四镇,真正统治过西域。
“安西……”李挽喃喃细语,表情很是苦涩。
曾经的辉煌早已荡然无存,连河西走廊都没有了,怎么可能还有安西?
那些戍边将卒远离中原故土,死后几十年却连尸骨都运不回来。
“李氏皇族愧对你们,江山社稷辜负你们。”
女帝略过唐中宗和唐睿宗的画像,两个先祖活在则天大圣女皇的阴影中,再怎么粉饰都是平庸无能的。
她看向玄宗的画像。
“李隆基……”女帝在心中叹息。
现在的悲惨局面,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这个先祖造成的。
安史之乱、分裂出藩镇,彻底改变了开元盛世,让大唐走向穷途末路。
先祖玄宗无疑拥有非常华丽的封面和辉煌灿烂的正文,只可惜尾声极其潦草,令李挽不忍卒读,封底更是布满了灰尘和污垢。
翻遍史册,似乎很少有哪一个皇帝像玄宗这样,拥有落差如此巨大的一生——
他所缔造的开元盛世肯定会雄踞于历史之巅,令后人叹为观止。
可由他一手造成的安史之乱却把帝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分功,九分过,这是朝堂私下对您的评价……”
女帝停顿了很久,突然掷地有声道:
“我亦以为是!”
后人如此批判先祖是不孝么?
可李挽真的很难去歌颂玄宗,如今百姓的惨状,如今被蛮国欺压的神洲大地,如今道德败坏、纲常不在的中原。
很大部分原因是他!
“太宗,您在世,能挽救局面否?”
李挽没再看其余画像,而是盯着唐太宗李世民的画像。
没人给她答复。
真的能么?
她不知道,答案或许太过残忍。
如今的大唐就像慢性死亡的病人,一定会死,只是时间问题,只是能支撑多久?
“希望的曙光在哪里?”
“谁告诉朕,世间还有大唐风骨么?还有多少儿郎愿为大唐而战?”
李挽抿了抿唇瓣,平复心中悲哀的情绪,缓缓离开皇庙。
……
狂风驰骋呼啸,浓云奔涌漫卷。
辽阔苍茫的沙漠,这座历经劫难的龟兹城,看上去显得无比的渺小和孤单。
城中唯一还算威严的府衙,此刻人满为患,皆是瘦骨嶙峋的妇人以及稚童,还有零星几个残废的白发老人。
气氛很寂静,乃至压抑。
一张舆图被摆在桌上。
六十年来,龟兹城在异族尸体上搜到过很多舆图,但从未没有如此清晰详细。
就在金发碧眼的首领身上,搜到带血的舆图。
老妪脸庞的笑容逐渐僵硬。
能想象么?
六十年的等待,她确定大唐还在,舆图上的“唐”字,让她移不开目光。
可当她看到大唐疆土,感到了一种浸透骨髓的无奈和悲凉。
“苍天,怎么会这样啊……”
无数妇人痛哭流涕,难以接受大唐的落魄。
昔日万国来朝的煌煌盛唐,如今就龟缩三州之地,舆图上面有“北凉”、“南楚”、“幽燕”等等国家。
蛮国雄踞整个西域,疆土扩伸到漠北,一己之力对抗神洲大陆。
在死寂的气氛中,老妪蠕动嘴唇,艰难开口:
“大唐还在,六十年的坚守就有意义。”
“可现在可怜成什么样了!!”有妇人面红耳赤,大声道:
“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比我们坚守更加困难?”
“六十年啊,没有援军,自己种粮食,没吃过一块糕点,没穿过一块锦绣衣裳!”
“眼睁睁看着小孩长大,眼睁睁看他丧命城墙,亲手将他埋进坟墓!”
“六十年,累计两万二安西军,可有一人投降,可有一人被俘虏?”
“我们都不曾有一刻想过放弃,万国来朝的大唐凭什么落魄至此?!”
哽咽哭腔传遍厅堂,那是黑暗绝望中最不甘的怒吼。
她希望看到一个兵多将广的盛唐,她希望将灵位带回中原,她希望朝堂派兵援助安西!
可一切幻想都被击灭!
顾长安站在墙角,默然无声。
前世历史进程彻底改变,变得让他无所适从。
唯一不变的。
曾经万国来朝的唐朝已然罹患癌症,癌细胞在疯狂扩散,半只脚迈进棺材里。
“长安,如今有了舆图,你快去长安吧。”
老妪步履蹒跚,走到顾长安的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不去。”顾长安否决。
老妪脸色发冷,颤颤巍巍道:
“你要让安西军在天之灵不得安息么?安西,安息!!”
“他们只想让长安朝堂知道,安西六十年不曾退过,六十年不曾丢过龟兹城,大唐疆土还在!”
顾长安喉咙发紧,依旧拒绝:
“人在城在,我一走,疆土丢了,你们……”
他话说半截,可态度还是很强硬。
不可能离开。
他还能战,他不容许自己没有尽力,他害怕丢城,更害怕老弱妇孺惨遭异族屠杀。
“走吧长安,唯有你才能走出漫无边际的沙漠,唯独你才有本事抵达长安。”
一个老妇人苦苦央求。
她只想这个孩子活着。
谁都清楚龟兹城绝对保不住,她不想这个前途无量的孩子丧命。
“长安,走吧,替安西完成六十年的遗愿,让中原知道安西军的精神。”
所有百姓陆续相劝,每个人都希望顾长安活下去,别再步白头军的后尘。
六十年够久了,再等多久援军都不会来,安西对得起整个中原民族。
顾长安环顾四周,诚恳地说道:
“诸位爷爷奶奶,长安不会退,人在城在,守住这块疆土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话音刚落。
噗通!
老妪竟直直跪倒在地。
她可是郭都护的遗孀,接近八十岁了,此刻却跪地相求。
“奶奶……”顾长安惊慌失措,揽住她肩膀将她强行扶起,罕见暴怒道:
“逼我也不行,守着这座城是我十岁时的誓言,亦是二十岁,还是三十岁乃至八十岁!”
“只要我没死,就不可能放弃龟兹城,不可能放弃神洲中原在西域最后的一块疆土!”
尖锐的声音响起,大厅一片死寂,老妪悄悄咽下喉间苦涩。
何苦来哉。
“我去!”
就在此时,厅外响起嘶哑的嗓音。
第三章 爬也要爬到长安【求收藏求追读】
在一道道诧异目光中,瘦骨嶙峋的青年书生缓缓走了进来。
似乎是长久以来的自卑,让他不敢抬头,步伐怯弱紊乱,默默站在墙角。
妇人稚童们别过脸去,不约而同露出嫌弃的表情。
龟兹城只有一个懦夫,那就是刘家!
书生名唤刘尚,其祖父是龟兹城的主薄,专门负责城内事务,比如安排收割粮食、统筹铸币等等。
当时城头还有一万多安西军,自然不需要书吏上战场。
但到了刘尚父亲那一辈,城墙白头军只剩一千多,可刘父却依然以事务繁忙推脱。
这个刘尚更甚,整天蹲在茅草屋里读书,与其说是读学问,不如说关在狭窄的屋内麻痹自己的内心。
龟兹城只剩两个青年。
一个以一己之力面对黑暗,不算强壮的身躯扛起万里孤城,肩挑神洲疆土的重担。
而另一个不堪入目,圣人书能救苍生吗?圣人书能保住这座孤城吗?
“我去!”刘尚脸色苍白,可这一次眼神却异常坚定。
老妪冷视着他,尽管年迈古稀,可声音仍旧威严:
“大漠无垠,苍鹰不渡,你这个病弱书生,拿什么走出西域?”
“数十万里疆土,只有龟兹这座孤城还飘扬着大唐旗帜,你有多少勇气?”
在她心里,唯独长安有本事走出危机重重的沙漠。
刘尚声音低沉,紧攥着双拳:
“爬,也要爬到长安。”
“我要告诉中原,安西军守了六十年,我要告诉苍生黎庶,戍边军人一步都没有退,我要告诉英灵的后人,他们不是抛家弃子,他们为中原文明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史官秉笔直书,安西军不该被遗忘,我们要长耀史册!”
说完眼睛血红,热泪涌出。
昨夜顾长安一人站在城头,血雾弥漫,孤独遥望沙漠的背影让刘尚羞愧,无地自容!
他一个读书人,不能再逃避了!
扛不住弓弩长枪,他有一双健全的腿,他有一双还算灵活的双手,他匍匐前行也要抵达长安!
一年,两年,三年,他一定要会将这道曙光带到长安,告诉中原——
有人在绝境中为华夏坚守六十年,尔等岂可坐视蛮族坐大、神洲沉沦,恳请再造煌煌盛唐!
妇人们注视哭成泪人的刘尚,眼神逐渐柔和,沉默着不再言语。
她们当然希望让长安离开龟兹城,可长安决然的态度表明他要与这块疆土共存亡。
为今之计,只能让刘尚孤身行走在沙漠里。
刘尚有私心么?
肯定有的。
一旦死里逃生抵达长安,他的生命就有希望,他能安稳读书,甚至凭借安西人的身份还能谋取一官半职。
看完舆图,谁都清楚大唐不可能派遣援军,也没这个能力打通河西走廊。
所以孤城即是孤城,她们永远没机会回到故乡。
“他不行,你去吧。”老妪浑浊的眸光死死盯着顾长安,近乎哀求。
为什么不愿活着!
长安一定能离开沙漠,他聪明机灵,也会在中原杀出一条血路,他日封相拜将亦不是梦话。
“别再劝了,我与孤城共存亡。”
“世间只有一个神,那就是死神,它想降临到我身上?还不是时候。”
顾长安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生于龟兹城,死也要死在龟兹城里。
这是信仰,这是信念!
这是中原脊梁,更是华夏荣耀!
他希望史书能记载他的事迹,告诉后世苍生,疆土不可丢,文明不可灭,汉族脊梁横亘长河!
更何况,两万多个爷爷在天上看着他呢。
六十年的战斗,只剩最后一根独苗,哪里能够退缩?
“刘尚,记住你说的话,爬也要爬到长安!”
顾长安神情冷冽,旋即默默走进府衙内宅。
他找到一堆铜板,这是自行铸造,上面还是雕刻“建中”二字。
铸钱只是为了维持龟兹城的流通秩序,市场需要货币等价物,这样六十年才不会混乱。
到了蛮国控制的商路,铜板肯定会被拒收,只有金子。
顾长安翻遍铁箱,只找出二十几粒金豆子,还是这些年存起来的战利品。
……
风沙怒卷,月色苍凉。
龟兹城外,刘尚牵着一匹骏马,马背驮着大包小包。
他怔怔盯着残破的城墙,双眼湿润。
“你懂蛮语,先伪装成蛮人混进城镇,找个店铺伙计的差事,借河西走廊通商的机会趁势逃往中原。”
顾长安静静凝视很久,而后面无表情地转身进城。
“一路顺风,希望你活着抵达长安,希望你满腹经纶建功立业。”
“还有,再也别回西域。”
砰!
城门紧闭,一墙之隔,仿佛是地狱和自由的分界线。
顾长安甘愿在地狱里无止尽沉沦。
扑通——
刘尚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他知道两万多安西英灵在天上看着他。
“爬也要爬到长安。”这是他许下的誓言。
更是他的使命!
六十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安西军不能被中原遗忘,他们用一生守住了大唐的疆土。
还有顾长安,这个名叫长安的男人从来没有见过长安,亦不知道说长安话。
但他的名字绝对不能淹没在漫漫黄沙中。
汉朝霍去病封狼居胥、太宗皇帝征伐四方,帝国双璧李靖和李勣,这些都是史书如雷贯耳的名将!
可在某种意义上,顾长安不比他们差!
黑暗的深渊里,他孤独坚守着中原在西域的印记,将生命活成光亮。
希望的火把理应传递给整个华夏民族!
“刘尚走了。”
书生额头赫然血肉模糊,换上一身蛮国服饰,拿剪刀剪去长发,悉数埋进黄土里。
在频频回首间,一骑绕远路消失在夜色里。
望楼上,顾长安凭栏眺望,目送着刘尚离开。
九死一生的任务。
孤身一人很难踏出沙漠,何况是一个瘦弱书生,唯有依靠顽强的意志力。
能爆发多强的意志,决定他能否走出玉门关,能否踩踏一抔中原的土壤。
或许会死在途中,包裹里的身份印章埋葬在黄沙里,无人问津。
……
第四章 最后一次劝降
距离蛮国上一次攻城,已经月余了。
但顾长安日夜都在望楼巡视,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这一天,几只凶猛骆驼出现在城外,为首者红裙淡紫色围巾,她取下毡笠打量着龟兹城。
“萧瑟凄凉,此城在壮阔波澜的沙漠里格格不入。”
女子嗓音清越,极具穿透力。
“我觉得它很美。”顾长安静静站在城头。
“拓拔未央,大蛮帝国的郡主。”女子自报家门。
顾长安没再接话。
拓拔未央笑了笑,扬起雪白的脸蛋,很认真问道:
“不怕死吗?”
顾长安面无表情,轻缓的声音随风飘了很远,“你们容得下这座城,我就能活,你们容不下,我就杀你们。”
“降吧。”拓拔未央朝侍从挥手,后者递上一张蟒龙交织的文书。
“纵马江湖饮酒山河也好,高歌庙堂剑指疆场也罢,帝国随你选择。”
“这是第一次正式劝降,也是最后一次,你最好考虑清楚。”
严肃声音落罢,拓拔未央双指夹住文书,抖腕朝城头飙射而出。
锵!
一剑挥来,文书在空中碎成齑粉。
拓拔未央愤怒地盯着他的眼睛,冷漠道:
“安西军临死去只落得孑然一身,赴阴司始问子孙何在,蚍蜉撼树乃是愚蠢,以卵击石最是可笑!”
“蚍蜉不悔就行。”顾长安笑着回答。
“愚忠!”拓拔未央脸色冷意更甚,声音也随情绪而尖锐:
“消息封锁六十载,中原一辈子别想知道你们安西军的故事,可笑神洲分裂七国,试问谁敢染指玉门关?”
“我不想让你更绝望,天道眷顾大蛮帝国,国运彼竭我盈,中原荣光不复存在!”
“别激动。”顾长安淡淡道。
“我激动了吗?”拓拔未央反呛一句,随即恨铁不成钢道:
“你顾长安应该扬名立万,而不是窝在这里默默无闻地死去!”
“唐朝崩塌是它活该,愚忠非但得不到歌颂,反倒要被唾弃!”
顾长安沉默很久,竟没有出言反驳。
归根结底,造成安西孤悬西域等不到援军、造成百姓流离失所的原因就是唐朝肉食者造孽,玄宗李隆基以及读圣人书的百官必须钉在煌煌青史的耻辱柱上。
但安西坚守六十年不是为了某个皇帝,而是为了中原民族的精神,那种自古以来的骄傲。
以为对方态度有所松动,拓拔未央心平气和地补充一句:
“你想做救世主么?孤勇者不是救世,只是困境中不甘的挣扎。”
顾长安望着沙漠上空的云朵,天色干净得一尘不染。
“我没有信仰,我只信奉良心,这个理由足够我义无反顾。”
“在我心里,无论大唐亡没亡,我依然会坚守城池,只因为这里是中原民族的疆土!”
停顿了一下,他注视着女子越来越愤怒的脸庞,沉声道:
“汉蛮不两立,你可以认为这是一种可笑的坚持,你也能嘲笑我身临绝境还恪守所谓的精神,但别拿投降来侮辱我。”
“先辈坚守六十年不曾乞降,我怎么有脸说一个降字。”
拓拔未央勒紧鞭子,竭力克制暴怒的情绪,这一趟注定无功而返。
“郡主……”一个鹰钩鼻的随从低声提醒,“别忘了制裁官的嘱咐。”
拓拔未央湛蓝色的眼眸闪了闪,突然换上温和的语气:
“降了,你有机会娶我。”
制裁官很清楚这个固执的男人潜力有多么恐怖!
要知道灵气复苏始于蛮族深渊,终于神洲沿海,弥漫玉门关三万里,越往外越稀薄。
而龟兹城近乎于无。
在这种条件下,顾长安拥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武力,岂不惊艳?
天地逐渐凝滞,城头安静无声。
沉默就是一种变相的回答。
为了缓解难堪的气氛,拓拔未央翕动嘴唇,强装笑意:
“有妻有权有财,这不是你们中原男人最向往的东西吗?”
顾长安摇摇头,平静道:
“人在城在,请回吧。”
“没得谈了?”拓拔未央脸色铁青,似乎受到极大的侮辱,戟指着龟兹城,痛声道:
“它存在一天,就是对大蛮帝国的亵渎,它矗立在西域何其刺眼!”
“帝国不愿损失儿郎性命才容忍六十载,待他日必定不惜一切代价,焚城毁墓碑,葬送中原这块印记!”
铮!!
冷冽的剑鸣声,青铜剑突兀横飞城头,带着必杀之势极快降落。
“退!”几个随从如惊弓之鸟,自骆驼脊背拍出锃亮钩索,以五个方位飞向杀气腾腾的长剑。
拓拔未央瞳孔骤缩,剧烈碰撞令空气震荡,泄出的剑气席卷而来,人与骆驼同时倒在黄沙里。
“我虽华夏一匹夫,然以堂堂八尺之躯,守卫疆土之信仰坚如磐石,不可动摇,他日若血溅山河,足已。”
“滚!”
顾长安表情漠然。
“帝国一定会厚葬你!”拓拔未央惊魂未定,若无身边高手竭力抵挡,她怕是命丧沙漠。
“等着。”城头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
黄沙漫卷,一行几人疾驰在落日黄昏里。
泛黄的视线中,拓拔未央看见雪白身影依旧孤独地伫立在城头,伫立在那个荒谬又可笑的黑暗深渊。
敬佩你的勇气,那便成全你的骨气!!
希望你在阴曹地府别埋怨自己有眼无珠!!
第五章 日月山河还在,莫哭,诸位慢行
华丽阁楼,溪边一株五百年的槐树,枝桠茂密,中年男子静静站立在树下。
“回禀制裁官,劝降无果。”拓拔未央恭敬道。
男子相貌伟岸冷酷,浓眉宽额,三绺长须垂至胸前,正是制裁官折兰肃,也称七千里。
方圆七千里区域,他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统治权。
就像现在皇族郡主,所谓天潢贵胄,在这片领域也得低头。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个。”折兰肃深深皱眉。
“我差点殒命龟兹城,此人给脸不要脸,铁了心要见阎王。”
拓拔未央冷着脸,怒意难抑。
“女人最厉害的武器在两腿之间,你尽力了吗?”折兰肃面无表情,喜怒难辨。
“制裁……”拓拔未央差点翻脸,强行按捺万般屈辱,一字一顿道:
“启禀尊上,拒绝娶我,还差点将我一剑削首!”
折兰肃收回目光,安静凝视着远方,喃喃道:
“女人、财富和权力都不想要,不为名利者做事更决绝。”
他很遗憾。
用中原话来形容,便是意难平。
多么惊才绝艳的璞玉,若是效忠于他,那未来在中枢争权夺利又多了一个杀手锏。
帝国得天道眷顾,疆土无限扩张,无论坐镇何地的制裁官都在疯狂招揽人才,乱世舞台只会是人才之间的较量。
庸者只配服从!
沉默很久,折兰肃叹了一声,喟然道:
“既然要做末世残阳中的最后一抹辉煌,便成全他。”
“杀吧杀吧,再留龟兹城,我这张老脸都要丢得一干二净!”
上一任制裁官封锁消息,他上任时延续旧政策,至今帝国中枢还以为西域全境都是大莽疆土。
若是被天神冕下知道,他折兰肃怕是吃不了兜着走,在庙堂颜面无存。
“发兵多少?”拓拔未央询问。
折兰肃盯了她半晌,突兀一拳砸在粗壮槐树,大爆粗口:
“恶心,恶心,真他娘的恶心啊!”
拓拔未央不以为意,她习惯这位制裁官的风格,恶心之处当然是龟兹城!
盖因这座城对帝国而言失去战略意义,如果攻破它能拿下西域,那天兵五十万众都在所不惜。
关键西域全是帝国疆土,只剩一座孤零零的死城。
兵力多了就是浪费,一兵一卒都需要消耗粮食军饷,每次动员便要挥霍财赋。
回报远远比不过付出!
可要是不管它,哪天中枢派人巡视,暴露的后果轻则受罚,重则摘官帽。
折兰肃眯起狭长的眸子,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威严,朗声道:
“此城已牵涉到尊严了,既是顾长安所坚守的华夏民族尊严,也是咱们帝国不容宵小忤逆的尊严。”
“兴兵三千,即日出发!”
“遵命!”远处的铁甲侍从喝了一声。
“绝对优势……”拓拔未央昂起雪白的脸蛋,默默说了一句。
“尊上,我愿随军而往。”她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折兰肃“嗯”了一声没有反驳,郡主又不是公主,郡主万一遇到不测,死了就死了。
“倒要看看顾长安殒命的时候,那个高傲的头颅会不会低下,会不会摇尾乞怜。”
拓拔未央语气暗藏恨意,她肯定要亲眼目睹。
折兰肃睨了她一眼,世间女子就是这般记仇,郡主未必是因为差点丧命而怀恨在心,应该是主动婚配遭到顾长安的拒绝吧?
他摆摆手说道:
“带一口蜀中楠木打造的棺材,生在龟兹死在龟兹,一生未曾踏足东土,死后让他感受东土的气息。”
“什么?”拓拔未央尖喊一声,难以接受对敌人如此崇高的礼遇。
“你觉得顾长安是怎样的人?”折兰肃反问。
“自命清高,肤浅愚昧!”拓拔未央果断道。
折兰肃冷笑一声,沉声说:
“他优雅高贵,遗世独立,贬低敌人的品性并不能让咱们更伟大。”
“顾长安注定默默无闻,但他值得最崇高的敬意,大丈夫死于捍卫疆土,在阎王殿都能横着走!”
“是……”拓拔未央垂头呐呐,心有不甘。
“连同他和棺材埋葬在龟兹城下。”折兰肃叮嘱一声,便负手离去。
除此之外,他还得加大封锁消息的力度,安西军的故事绝对不能传进东土中原,顾长安的孤勇事迹更是不可暴露。
一旦神洲知道一只军队在西域足足坚守六十年,一个二十岁的男人孤身守住城池,那该造成何等滔天波澜。
届时颓废溃散的中原气节,怕是因此而迎来一股觉醒与爆发。
……
孤寂的城头,永远伫立着一道身影,偶尔在望楼,偶尔在塔楼凭栏,落日看了千千万万遍。
可今天城墙不见身影。
城中大都户宅子,妇孺病残相继立在门前,各个神情悲恸,哭声断断续续。
郭老夫人不行了。
或许是看到舆图之后,崩溃的大唐现状彻底瓦解她的意志,摧毁她的精神状态,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走向生命尽头。
“寿终正寝,我也算安西军独一个了。”
房间里传来轻快的声音,许是回光返照,老妇人嗓音也不复以往嘶哑。
六十年前,她随相公前来驻守西域,告别了柔态不胜娇的江南,来到沧寂暮沉的龟兹城。
这六十年,真的太苦了。
可临死之际,她竟感觉不到哪怕一丝丝后悔。
“长安,苦了你啦。”满脸皱纹的妇人紧紧攥住青年的手臂,反复念叨道,“龟兹城数你最苦。”
“不苦。”顾长安拿另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臂。
“你若生在中原,本该是长袖飘飘的谪公子,是闺房少女爱慕的佳偶郎君……”
“奶奶,别说这些了。”顾长安挤出一抹笑容,打断她的絮絮叨叨。
“走吧,你哪怕是离开再回来,否则老身死不瞑目。”老妇人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临死以遗愿绑架。
顾长安沉默,面对这个话题依然如往常一样坚定,可这回语气却非常柔和。
“除非我死,否则哪怕有一刻丢失这座城,我都愧对两万多安西英灵,愧对我自己的良心信仰。”
“何况我从小就生活在这里,也不想去适应外面的天地。”
老妇人的视线逐渐朦胧昏暗,她释怀地笑了笑,艰难蠕动苍白的嘴唇,轻声道:
“奶奶会在天上保佑你,你永远是安西军的骄傲,你……你……你撑起民族的脊梁。”
陡然,她直视着外面一张张脸庞,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日月山河还在,孤城还在,莫哭,诸位慢行。”
手臂悄然垂下,气息渐渐虚无。
顾长安身体随之僵硬,帮她轻轻合上眼,随即默默走出房间。
门外哭声一片,妇孺稚童纷纷涌入,趴在床前哭悼哀鸣,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整整六十年,郭老夫人就是安西坚守的丰碑,她与世长辞,仿佛抽断了安西军的精气神。
顾长安陡然止步,转身注视着乌泱泱的亲人,似自言自语般又像高声宣誓:
“孤城还在,我还在,寇不可往。”
说完迈起一如既往的沉稳步伐,朝着城头方向而去。
敌人最迅猛的进攻可能就在不远处,他没有时间悲伤,或者悲伤只会留给无人的角落里。
他见证过太多太多死亡,一岁还在襁褓里,由于穿越他很轻易就能理解死亡的含义,整整二十年,无数熟人笑脸离他而去。
一颗心麻木而坚定。
这也是他誓死守住这座孤城的原因,永不会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第六章 我有一剑借孤城气节
安葬郭老夫人后,妇孺稚童相继躲进地洞里,除非整个孤城毁灭,否则敌寇很难搜到。
坚守六十年,地洞该有的防护措施都有,只是粮食日继匮乏。
顾长安伫立城头,轻轻弹奏奶奶留下的箜篌,左右排弦锈迹斑斑,音色不复清越空灵,更像泠泠雪山里浑厚的滑坡之声。
枯燥重复的每一天,直到百里区域黄沙滚滚,铁蹄声隆隆如擂鼓,震荡落日尽头地平线。
号角声连绵不绝,仿佛在刻意为孤城奏响丧钟。
旗帜遮天蔽日,三千兵卒如黑色浪潮般涌来,威势不可一世!
为首主将披漆黑重甲,握着那支几乎百斤重的乌戟,好似巨人般矗立昏黄天地。
“抬棺!”
他震吼一声,麾下儿郎抬起蜀中楠木棺材,用力掷往龟兹城方向。
“至此西域,唯有大蛮帝国,请安心赴死。”
迎着风沙,主将目光灼灼看向孤城。
队伍里的拓拔未央披甲持剑,同样仰头盯着望楼雪白身影,投降的机会只有一次,帝国天兵降临,唯一死尔。
“多谢赐棺。”
顾长安凭栏而立,很从容地披甲洗剑,另外取下插在城头的红色纛旗。
长发随猎猎山风乱舞,在三千兵卒眼里,他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孤独而绝望的旗帜。
置身于黑色浪潮的杀伐之间,孤城显得那般脆弱和渺小。
“攻城吗?”拓拔未央驱马上前,低声询问主将。
后者冷冷睨了一眼,若非碍于郡主身份,他真想痛骂一声瞎货蠢女!
象征军魂的纛旗都拿了,顾长安摆明要出城。
拓拔未央刚想再问,眼神微微凝滞,只见城门轰然打开,一人持剑扛旗走出来。
气氛令人窒息,真正的一人军团,独身面对三千铁骑悍卒。
虽为敌人,主将睹其壮烈亦不禁情绪激荡,这就是制裁官大人为何赠送棺材的原因。
临死也要捍卫信仰疆土之决心,这种至高精神甚至都超越了种族国度。
“军人誓死效忠国家,你是,我也是。”
“列阵!”
主将挥起左臂,铁骑呈三个方位分散,弓弩盾牌相继排开,左翼是身披重甲的冲锋队。
对敌人最大的敬意就是赶尽杀绝、全力以赴!
他没有丝毫恻隐之心,直接以最强军阵攻敌。
纷飞的沙尘里,冷峻青年将纛旗插进土地,狂风屹立不倒,迎着浓烈的杀伐之力缓缓说道:
“中原扛纛者,顾长安。”
“安西全军,随我死战,”
一瞬间,蛮军精锐迅速拉簧上箭,发射完一轮弩箭又续上,如密集雨滴般席卷而出。
顾长安踏在箭雨里,一步步往前,森黑的箭矢近乎遮蔽他的视线。
十岁开始经历生死战斗的男人,完美地展现出被死亡恐怖磨炼出来的触觉和判断力。
看似极其凶险的弩箭擦过他的肩膀,穿透他铠甲护镜又狠狠反弹扎进沙尘里,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狗蛮夷!”疾驰速度飞快的顾长安,挥剑将一名身披重甲的铁骑劈成两半,连同马匹都裂开了。
锵锵锵!
弓弩箭矢在霎那停止,秩序森严到极致,紧随其后是几十支枪矛攒簇捅出,另有十余名悍卒拔出腰间钢刀沉默着冲杀过去。
顾长安大步向前,向前杀出十数步,青铜剑恍若扁平的山岳般覆盖而落,浑厚剑气横扫而去,将蛮夷悍卒悉数腰斩。
仅仅一剑十人丧命,连死状都一模一样。
剑气所及锋芒掠过,便是一大片血肉模糊,那个男人的气势瞬间攀至顶点。
拓拔未央脸蛋苍白,下意识攥紧马缰,双腿死死夹着马腹,这幅可怖的场景令她不适,甚至感到恐惧。
沾满鲜血的铠甲男人独自冲杀在战场,犹如一头冰冷的杀戮凶兽,肆意张开血腥的獠牙。
“我军顷颓……”她赶紧看向旗帜下的主将。
主将镇定从容,手中握的百斤重乌戟动都没动。
战况在意料之中,若顾长安如此轻易倒下,那怎么配得上这口精心打造的楠木棺材,怎么值得三千儿郎奔赴战场。
但是。
人力终有穷尽时,这是帝国、神洲以及江湖流传的一句至理。
再是无与伦比的强者巨擘,也会在力竭时陷入窘境。
“进击!”主将挥动乌戟,伴随着嘹亮的号角声。
轰隆隆!
战场瞬息万变,蛮国悍卒手持各式武器,互换位置,阵型像一座倒在地上的金字塔,塔顶一人,第二层两人,第三层三人。
剑气破甲,势如破竹,猩红色的青铜古剑轻易收割几人性命,在头颅相继飙飞间,悍卒前仆后继涌上。
最简单的困子战术,弃掉三颗黑棋逼迫白棋移位,再弃七颗逼白棋移动,直到最后二十颗黑棋压上将白棋困死在角落里,一步不能动。
望着惨不忍睹的血色天空,拓拔未央心脏剧烈跳动,在战场上性命竟不如草芥。
但她看出来顾长安维持不住巅峰姿态,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快要崩溃了!
至少五百帝国儿郎殒命在他剑下,终将力竭了。
噗!
剧烈碰撞声,青铜剑刃艰难从敌寇脖颈抽出,未曾割下头颅。
主将冷冽着脸,捕捉到这个微妙细节,立刻咆哮下命令:
“听令,撞死他!”
具装重甲的铁骑咆哮呐喊,伴随着主将手持乌戟冲进战场,数百重骑如蓄势待发的弓弩一般飙射而出。
山呼海啸的滔天气势,齐齐轰向孑然独立的男人,青铜剑劈砍过去,剑势未搅乱重骑一字长蛇阵。
几乎眨眼间,恍若巨龙撞击而来,顾长安像被拦腰撞断的山岳,朝着远处砸击七十丈,城墙一角撞塌。
顾长安吐出一口漆黑血水,以手中长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住身形不坠。
“壮哉!”拓拔未央舞动手中长鞭,能领三千卒的将军果真不是泛泛之辈。
顾长安丧命已是板上钉钉,她摘下头盔,策马奔腾于重骑战阵的前方,清越矜持的声音传得很远。
“后悔吗?”
只要再撞一次,迟了六十年的孤城便会成为帝国疆土。
敬酒不吃吃罚酒,权势财富女人都不要,偏要葬送在龟兹城下。
顾长安嘴角渗出鲜血,眸光无波无澜,轻声道:
“你还没有资格以胜利者的姿态问我这句话。”
说完他侧头注视着城墙望楼,这里每一寸纹络都触碰过,他甚至无聊到数了一遍城墙的砖头。
真不能丢啊。
铮!
毫不犹豫拿起长剑,朝着胸口刺去,一寸寸没进体内,直至血淋淋的剑刃从后背冒出来。
战场气氛顿时死寂,如此惊悚骇然的一幕,直令蛮国悍卒胆战心颤。
随即又觉得理应如此。
自刎殉城永远是最体面的死法。
“好死!”拓拔未央咕哝了一声,亲眼目睹这个男人丧命竟没有多少快意。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终究是孤独的英雄,英雄堙灭总会扣动世人心弦。
可瞬间,她便觉得不对劲。
顾长安眼睛透着可怕的红色光芒,仿佛他瞳孔里正发生一场诡异的凤凰涅槃。
数道猩红血流从五官里喷涌而出,有恐怖无形之力在吞噬狂风,不,是从天地间灌注进来。
他缓缓拔出了体内的青铜剑。
剑上没有一滴血,只有通体火红色,像是从万年火浆中抽出。
“杀!”
主将表情狰狞,第一次出现震怖的眼神,疯狂号召全军冲锋。
顾长安倚靠城墙,静静注视胸口的血窟窿,忽略了五脏六腑传来的撕裂疼痛。
当第一次杀敌时,他就发现自己体内诞生火种,随着剑下头颅越来越多,火种随之逐渐壮大。
今日,他刺破火种,洞穿身体。
只想竭尽全力守住这块华夏民族的疆土,仅此而已。
轰隆隆的铁蹄疾掠而至,弩箭长矛笼罩城墙血人。
“此剑扫平敌寇,此剑无愧中原。”
顾长安没有歇斯底里,更没有肆无忌惮的疯狂,唯有深渊般的平静。
他挥出火红色的青铜剑,只说了两个字:
“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