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女天师》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初入长安
“我听说,再过两日,那木家人可就要来长安了,表兄如今可有决断了。”
宋道隽倚着扶手坐在榻上,懒懒散散伸出修长的手指,抓了一粒通透光滑的墨玉黑子,下在棋盘上,这一步,逼的对方危机重重。
对面的赵笙盯着棋盘,那些横竖交错的网格,此时在他眼里,却如一张大网,将他困住。
他手里的白子落回棋盒,一步也走不下去。
见他如此,宋道隽笑他:“表兄万般皆好,唯独在这情爱一事上,未免优柔寡断了些。”
赵笙不理会他的嘲笑,端起一旁的茶,正想一饮而尽,可杯中不知何时多了只黑苍蝇,跟茶叶果皮混在一起,搅的赵笙更加烦闷。
他重重放下杯子,却什么也没说。
宋道隽扫了一眼,瞥向一旁的侍女。
侍女一看,吓的赶紧撤掉茶,重新去煮茶。
宋道隽又笑他:“你可真是怜香惜玉,木家的舍不得伤害,做错事的侍女舍不得责罚。啧啧啧,阿笙,你这样,乐平公主恐怕不答应。”
赵笙终于道:“你又何苦来逼我。”
宋道隽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似笑非笑:“要我说,你若是真舍不得,只管去求了我妹妹,让她答应,允许木家的女儿进门做妾。如此一来,两个都对得起,你还能左拥右抱,岂不是两全其美?”
茶楼下,人来人往,卖果子的,卖胡饼的,走街串巷的货郎,沿街叫卖的农人,好不热闹。
可赵笙只觉得千头万绪,愁思难解,外面的声音就是一种闹腾折磨。
“你休要胡说,木家女儿与我自幼订婚,她祖父与我有恩,我若是逼良为妾,且不说木家人答不答应,便是消息传出去,这长安众人,还不得唾骂死我?你让我以后还如何在长安立足,又让公主与木家女儿如何在长安立足?”
当今圣上是个明君,最不喜权贵仗势欺人,便是自己家的儿女,都十分约束,否则赵笙这事儿放在前朝,不过是皇帝下个旨意,逼着木家退婚便好。
哪里似如今这般,大家都束手束脚,乐平愁思难解,逼着自己的堂兄来探赵笙的口风。
赵笙是宋道隽的表兄,人称长安第一才俊。人生的风流倜傥,貌比潘安不说,学问才情也是样样出众,是长安众多女子心中的如意郎君。
可偏偏这样的风流郎君,却是个有婚约的。
而那未婚妻,家中区区一个从六品飞骑尉。这样的小官,在地方上还算个人物,可在权贵满地走的长安城,实在不够看。
哪怕如今升职,成了从五品官,在长安,也是芝麻绿豆的玩意儿,跟宋家国公府的门第相比,实在是天差地别。
众人都不明白,缘何赵家要选这么一门亲事。
宋道隽与赵笙关系极好,自认表兄配皇室的公主都绰绰有余,得知乐平与赵笙相互有情,乐得成全。
是以,虽没见过木家的小娘子,心中却认定,那是个粗鄙无礼,且难登大雅之堂的小门小户。
“表兄若是不好出面,不如我去替你说道,让他们自觉退了这门亲事。回头你再补偿些银钱,全了他们的脸面就行。如此一来,岂不皆大欢喜?”
赵笙摆摆手,苦笑起来:“不妥。”
“哪里不妥?”宋道隽看着侍女重新煮好的茶,茶中换了自己喜欢的配料,眉头舒展一些。
说实话,眼前的人若不是他的表兄,他实在不想揽这破事。
若是旁人,给些银钱,升官加职一番,这婚退了也就退了,放眼长安,敢跟他叫板的,还真没几个。
偏偏这位表兄,顾虑太多,这也不行那也不可,总想寻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全了双方的脸面。
有时候,宋道隽不得不感慨,他这个表兄大约是读书读傻了,怎么如此天真烂漫。
赵笙却对他道:“我与芳颜自小订婚,虽是祖父定下的婚约,但我与她从小青梅竹马,也是有几分感情。这些年她随着父亲在平洲,我们却有书信往来。”
“所以,你对她是有男女之情的?”
宋道隽不太懂得男女之情,身边虽不乏妙龄女子,可他从未体会过世人所言的情爱之妙。
赵笙深深看他一眼,笑道:“从前我也以为,我对她是有男女之情的,可遇到乐平......”
他苦笑着摇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直到遇到乐平,我才知道我对芳颜不过是兄妹之情。然而我们两家约定好,待我十八之时便成婚。如今她要回来了,我却爱上了别的女子,说到底,终是我对不住她。”
宋道君挑眉,看一眼跪在一旁服侍的侍女。
那女子眉眼低垂,簪着新鲜的桃花,高高的胸脯,微微露出,姿态妙曼。是个男人看了,都忍不住要多瞧几眼。
他眼里闪过厌恶,失去耐心,刚要驱赶,门被推开,进来个清瘦的长随,凑到赵笙耳边说了两句。
赵笙神色顿变,左右为难起来。
宋道隽问:“怎么了?”
“乐平公主今日打马球,不慎从马上摔下来,受了伤。”
宋道隽见他的焦急的模样,心下了然:“既是如此,表兄还不快去?”
“可——”
“可什么?表兄是公主的老师,公主受伤,你去关心一番,不是理所当然吗?”
赵笙闻言双眼一亮,到底抵不过心中的担忧,起身走了。
第二章阴谋
人一走,宋道隽便命人将棋盘归整好。一直在旁伺候的长随阿寻忍不住道:“赵世子也太优柔寡断了些,这般犹犹豫豫,只怕等人家进长安了,他都没想好怎么办。”
宋道隽站起来,走到栅栏边,往街上看去,目光轻易就能看到朱雀城门口,那里的人进进出出,他道:“表兄天真了一些,少不得我为他谋算。木家的人,今儿可是要进长安?”
阿寻忙凑过去拍马屁:“世子真是命好,能得您这样的兄弟,亲自为他筹谋。”
宋道隽听的舒服,唇角上扬,嘴上却说他多事。
正说着,城门口进来一辆朴素的马车,车夫黝黑,缓缓的驾驶马车入城。
可马车实在简陋,宋道隽看了,忍不住蹙眉,这是哪家的马车,怎么这般寒酸。
阿寻道:“小郡王,那就是木家的人。”
宋道隽一愣:“此话当真?”
木家再如何,如今也是从五品武将,怎么会坐如此寒酸的马车?
阿寻点头,“没错,小的打探仔细了,您瞧,那车虽然不怎么样,可那马,非同一般啊。”
宋道隽细细看去,才发现那拉车的马儿,高大俊美,毛发乌黑油亮,双目炯炯有神。
他顿时惊道:“这是突厥战马。”
阿寻笑:“可不就是。”
宋道隽眉眼轻挑,放眼整个长安,突厥战马都是稀罕物。便是皇家园林之中,也不过二十多匹,皇家子弟都不能随意享用。
长安城里,有这样好的战马,那绝不是一般人家。
而眼前这突厥战马,竟然被木家这样一个从五品武将,用来拉破旧的马车?
宋道隽觉得,他这长安黄金王,也比不上木家能作。
“是本王眼花了,还是木家的人疯了,这样好的战马,竟如此暴殄天物,用它来拉马车。”
阿寻跟着附和:“王爷说的是,这木家的人,可不就跟他们的姓氏一样木讷愚蠢么?”
宋道隽哼笑,扫他一眼:“这般愚钝不堪,果然配不上我表兄,都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待会儿王六子就带着人来了,王爷且看好,一会儿便让木家的人颜面全无,回头老老老实实把婚退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群人从拐角跑出来。
他们追着一个人,那人很快到了马车前,硬是逼停马车。
那个人嗖的一下便钻上马车,车夫都来不及阻止。
然后,身后的地痞流氓便开始绕着马车,硬是将车夫拉扯下来。
阿寻嘿嘿一笑,等着车上的小娘子惊声尖叫,谁知忽然马儿一惊,竟驰骋起来。
那匹高头大马一路狂奔,吓的街市上的人群纷纷避让。
可总有那胆小的,吓得腿软不敢动弹,硬生生挡在道路中间,傻子一般看着马儿跑来
眼看那大马就要踏过去,一脚踩死对方。宋道隽也收起看热闹的心思,微微蹙眉。
就见一个女子从天而降,落在马背上,硬生生制服马儿,让它停了下来。
众人惊叹,这马儿若是再往前一步,可就踩死人了。
阿寻惊叹了一会儿,这小娘子真是英姿飒爽,贴身的蓝底暗纹胡服穿在她身上,不仅身段窈窕,刚才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真是耀眼夺目啊。
可细细一看,阿寻才发现,刚才被地痞流氓拉开的车夫急忙跑过去,对着那小娘子又是鞠躬,又是感激,甚至跟在小娘子身后听命。
这小娘子,阿寻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看上自家小郡王:“王爷,那小娘子,莫非便是木家的小娘子?”
原本目光灼灼,眼里闪过惊艳的宋道隽,忽然收回目光,眉眼轻蹙:“你说那是谁?”
“呃.....或许,她就是赵笙世子的未婚妻,木芳颜。”
宋道隽压下心里的悸动,冷笑道:“什么叫好像,还不给本王弄清楚。”
他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悸动厌恶,双目死死盯着下了马的女子。
木芳颜觉得有道灼热的视线盯着自己看,回头看看周围,又没发现异样。
车夫在一旁惊叹:“小娘子,您算的可真准,说今日朱雀门有危险,果然不假,幸好夫人公子都按照您的吩咐,从青龙门提前进城了。”
木芳颜却道:“刚才那个闯上马车的人呢?”
“他?”车夫环顾四周,一片混乱,哪里还有那人的影子。
阿寻领着王六子上楼,王六子看到坐在窗边的小郡王,吓的双腿一软,扑通跪到地上。
“王爷恕罪,小的该死,还请您饶小的一命,小的日后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王六子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宋道隽斜睨他一眼,目光依旧落在街道上,渐渐离去的木芳颜身上。直到人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查清楚了,那小娘子是谁?”
阿寻道:“回殿下,弄清楚了,就是木家的小娘子。”
宋道隽:“是么,大庭广众之下,如此抛头露面,果然是小门小户啊。”
阿寻点头附和,却隐隐觉得他家王爷说这话,竟然有点怪怪的。
从前他家王爷若是嘲讽谁,那语气一定是冰冷不屑的,可今日说这句话,怎么有些言不由衷?
阿寻摇摇头,觉得定然是自己听错了。
宋道隽这才看向地上的王六子:“我让你将柳文宁引来,给他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好让他成就一段良缘。可是人还没有到,马却先惊了,不都说你王六子在这朱雀大街上无所不能吗?怎么今儿这事儿,办得如此丢人。”
王六子是朱雀大街上有名的街霸,这一带所有的地痞流氓都归他管,他说一没人不敢说二。可就算如此,在高高在上的皇族面前,也得低头。
更何况,是长安城里,号称黄金王的宋道隽。
此人乃是皇帝的侄子,父亲是皇帝最小的同胞弟弟,最是宠爱。年纪轻轻,就得了郡王的名号不说,本人更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
可最让人佩服的,是他捞钱的本事。
这位小王爷封号华山郡王,可比起这个名号,众人更愿意称他为黄金王,就因为传闻说中,他手里的黄金能买下半个长安城。
便是皇帝缺钱的时候,都要寻他周转。
不久前,这王爷让人寻到他,要他制造一场意外,把国子监有名的学子柳文宁引到这条街上,玩一出英雄救美。
他原本都计划好了,只要马车一入城,手下的人便去捣乱,车里的小娘子被迫下车,然后就给柳文宁英雄救美的机会。
可谁知道,柳文宁人没有到,马儿却先惊了。
自己信誓旦旦保证过,如今事情没有办好,王六子心里惶恐不安,只能磕头认罪,哀求宋道隽饶他一命。
要知道,他的名号虽在朱雀大街上响亮,可宋道隽要他死,不过抬抬手的事儿而已。
宋道隽一个正眼也不给他,只漫不经心道:“既然你知道错了,本王也不是那不通人情的,这样,你去摸清楚木家小娘子的底细,无论大小,都要一字不落的告诉我,记着,但凡有一点我不知晓的......”
“王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就连她身上几颗痣,小的都给您弄清楚了。”
宋道隽刚想点头,可一听她身上的痣,脸色有些不自在。“本王让你调查她,不是窥探她的私密。”
王六子慌忙点头答应,等回过神来再一想,小王爷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仔细些还是不需要太仔细?
第三章鬼宅
木芳颜缓慢骑着马儿,找到了常乐坊。
拐了七八个路口,总算看到一处小小的宅院前,自家的马车。
母亲裴氏刚从马车上下来,看到木芳颜,顿时喜笑颜开:“你可算来了,瞧瞧这乱糟糟的,还不帮阿娘归置归置。”
木芳颜上前,挽着裴氏的手往里面走,这宅院并不大,加起来也不过两亩地,前后两进的四合院,勉强塞下主家连带仆人十三人。
裴氏感叹:“都说长安居,大不易,如今算是见识到了。瞧瞧这房子,在咱们那,刚够给下人住的。如今倒好,咱们一家主仆都得挤在这小小的院落里。”
她叹息一声,虽然为丈夫升官感到高兴,可是长安城里昂贵的房价,却让她心里堵得慌。
木芳颜笑笑,内心却感慨,这两亩地加起来,也有上千平米。
放在后世,那可是超级豪华的大别墅,没有上亿,休想在长安城住这么好的房子。
谁知在古代,人家还瞧不上这样的面积。
“阿娘,您莫发愁,等女儿多赚些钱,回头就给你在安仁坊买一套大宅子,跟公主做邻居去可好?”
裴氏一听,乐呵了:“又胡说,安仁坊是我们平头百姓去的地儿吗?那地方莫说一品大员,如今便是皇族子弟,自个儿都不够住的了。”
说完,见女儿沉默不语,便道:“我知道你与你阿翁学了几分本事,可如今带你来长安,那是为了成亲嫁人的,你如今年纪也到了。可不能让旁人知道,你懂这些玄门之术。弄不好吓到婆家,退了亲事,看你再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婚事去!”
木芳颜笑笑:“怎么会,赵家不就是看上阿翁的本事,当初才非要与我们家结亲的吗!阿翁可是告诉过我,赵笙十八岁的时候会有大劫难,为了渡劫才与我定下的这门婚约,我若是没这份本事,他们家只怕还看不上我呢。”
裴氏听到这话,并不觉得高兴,反而十分担忧。
当初她就不同意这门婚事,齐大非偶,赵家的门第是国公府,也太高了一些。
自家女儿嫁过去,定是要受气的。
可家翁当初不知图什么,竟是答应了。
这些年来,两家虽有往来。但自从赵家的老国公过世,裴氏就觉得赵家的态度冷淡了许多,若不是赵笙每年还会写书信与女儿,她都觉得赵家的人,并不想结这门亲了。
木芳颜看出母亲的担忧,道:“阿娘,莫愁,不然阿耶与兄长来了,定要说我不懂事,惹您生气了。阿耶的拳头,我可挨不住。”
裴氏乐了,瞪她一样:“瞧你这性子,哪里像个小娘子,真是要让杜嬷嬷好好教教你,女儿家的规矩。”
木芳颜一听见杜嬷嬷的名号,就怕了:“小弟在叫我,我去看看他鬼叫什么。”
裴氏看着她溜走,无奈摇头。
木子岩从后院跑来,惊慌失措撞上木芳颜。
木芳颜扶住这个小弟,“小家伙,慌里慌张的跑什么?”
木子岩看见她,立刻拉着她的手不放:“阿姐,井....井里有鬼!”
木芳颜笑容散去:“你确定?”
木芳颜叫来母亲身边的丫鬟玉儿,让她把人带到母亲身边去,自己大步到了井边,这一看,眉头一皱,果然一股子阴邪怨气。
难怪这样的宅子,才卖了二百两。管家见宅院难得,还十分高兴,以为自己捡到大便宜了,都说别处这样的院子,得三百多两呢。
木芳颜回头告诉丫鬟紫萝:“去把我的桃木盒子拿来,告诉外面的人,我没有出去之前,他们谁都不准进来。”
紫萝打个冷颤,她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是还是被木芳颜的态度吓到。她小心翼翼问自家姑娘:“娘子,这物厉害吗?若是实在厉害,不如请旁人来收拾吧,您可别伤到自己。”
自己是小娘子回来之后,才跟在她身边伺候的,也不过跟了她半年有余,偶然得知自家娘子精通捉鬼之道,但是她家小娘子不过给人驱过邪,捉鬼可未曾有过。
看着娇滴滴的娘子,紫萝觉得,捉鬼哪里那么容易。
木芳颜笑笑,“别害怕,不过是个惨死的女鬼,我能对付。”
紫萝一听是个惨死的女鬼,吓得脸都发白了,忙送来桃木盒子,然后飞速的跑出去关了院口的门,一步都不敢靠近。
木芳颜打开桃木盒子,掏出一张驱邪咒,缓缓走到井边,只见井口上刻着字,安平顺遂。
木芳颜伸头看向井底,顿时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木芳颜蹙眉,仔细一闻,这井里竟隐隐透着一股子腥臭难闻的气味。
她看见井口处有一铁链,一直垂到井底,似乎挂着某个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铁链,一般人肉眼根本看不见这根链子,更别说触碰。
木芳颜摇晃了一下铁链,触手生寒,顿时觉得骨头都有些发疼了。
她将盒子里的药水倒出来一些,撒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再伸手去拉那根铁链,这样一来,双手便不觉得寒冷了。
她使劲拉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井里那东西拉上来,竟是一个半大的木箱子。
箱子被铁链锁住,上面写满了符咒经文。
木芳颜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插入锁孔,仔细弄了两下,咔嚓一声,锁被她打开。
这箱子里,竟是一堆白骨,尤其头骨处,长长的头发已经塞满整个箱子,难闻的恶臭从箱子里扑面而来,木芳颜十分无语。
这情形,得报官啊。
“王爷,王爷,可不得了,出大事了。”
阿寻兴奋地跑入凉亭,宋道隽正听着丫鬟抚琴,觉得余音绕耳,谁知阿寻尖锐的嗓音,一下子扫了他的雅兴。
他抬起眼皮扫一眼,阿寻立刻知道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一想到得到的消息,便笑盈盈的凑过去,告诉他:“王爷,小的刚才听到一个极有趣儿的消息,您猜怎么着?”
宋道隽不说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阿寻自顾自道:“木家的宅子,发现了一具尸体,已经惊动衙门的人,金吾卫的人适才上门去了,小的这才知道,木家买的那处宅子,是鼎鼎有名的鬼宅。”
宋道隽这才抬起头,来了兴趣:“鬼宅?”
第四章驱邪
“鬼宅?”定国公夫人柳氏,听到这两个字,微微蹙眉。精细的柳叶眉,竟然透出一股不屑。头上的八宝莲花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金光闪闪的,越发衬出她的厌恶来。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着一旁的李嬷嬷。
李嬷嬷忙道:“可不是,小子们打听的真真儿的。那宅子之前就因为闹鬼,怎么都卖不出去。木家的人图便宜,竟然不管不顾的买了那家的宅子,如今卖宅院的人早就跑了,木家就算想脱手,怕也是不能够了。”
“到底是小门小户,手里连多余的闲钱都没有,还妄想在长安落地生根。老太爷当年也不知着了什么魔,非得为笙儿定下这门婚事。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外面的人还不笑掉大牙。”
柳氏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自己千辛万苦养出来的孩儿,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冠绝长安城,便是公主也配得。
如今倒好,只能娶个区区从五品官的女儿。
日后她在圈子里,可如何抬得起头来,真是越想越憋屈。
再看看这木家做的事儿,小气吧啦,日后大约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真是没有一处让她满意。
柳氏憋着气,眼神都冰冷许多。
李嬷嬷跟在她身边多年,自是晓得她的心思,看了一眼端茶的侍女,侍女立刻退出去。
屋里只剩二人,李嬷嬷靠近榻前,对柳氏道:“夫人,照老奴看,木家如此难登大雅之堂,实在委屈了大郎,咱们不妨设法退了这门婚事。”
柳氏自然乐意,可嘴里却叹息,“哪有那般容易。我听国公爷说,当年木家对咱们家是有恩的,仗着这份恩情,才与我家大郎定下婚约。老太爷糊涂,用什么报恩不好,非将笙儿赔进去。如今我们若是强行退婚,难免落人口舌,说咱们忘恩负义,嫌贫爱富。
这事儿传出去,咱们老皮老脸的没什么,可大郎正年轻,又才入了官场,日后的前程只怕大有妨害。”
李嬷嬷眼珠子一转,凑上去献计:“既然咱们不好提,那要是让木家的人自个儿上门退婚了,那就不是咱们的错了。”
柳氏看看门口,问:“说得容易,哪有那么好办。木家小门小户,能攀上咱们国公府,只怕是死也咬着不放的。笙儿的性子,随了他爷爷,大约也不愿违背诺言。”
想到这,柳氏便发愁堵心。
李嬷嬷顿了顿,微妙的笑道:“老奴听说,乐平公主对咱们大郎,那是动了芳心的。而大郎,似乎也不是没有意愿。听说今日乐平公主打马球,从马上落下来,大郎一听到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进宫探病去了。”
柳氏一听,喜上眉梢,眼里藏不住的欢喜:“此话当真?”
若是大郎也动心了,那就更不能让木家人进门了。
李嬷嬷目光微微闪烁,满口好话:“这是自然,夫人也不想想,咱家大郎是什么品貌,满长安的女子,哪个不想做您的儿媳妇?乐平公主人美心善,她若想嫁给大郎,那不过是殿前一句话的事儿。可因着知晓木家的婚约,便不敢表明心迹。您是知道的,圣人最忌讳权贵仗势欺人。哎,就是可惜,木家的婚,不好退。”
“不好退也得退,岂能因为木家耽误了我家大郎的好事。不行,你得给我想个法子,无论如何,要让木家心甘情愿上门退婚。”
比起不起眼的木芳颜,自然是乐平公主更重要一些。
家里的男丁都不在,唯一在的,又是个四岁的总角小儿,裴氏受了惊吓,此时还在屋里卧着。
于是撑起门面的,也只有木芳颜。
她送走了金吾卫的官爷,连带着那一匣子尸骨,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紫萝跟在她身后,担心又害怕。“娘子,如今出了这种事情,这宅子咱们还能住吗?”
在外办事,闻讯赶来的管家定叔,闻言脸色僵了僵,他留意木芳颜的神色,谦卑的上前来告罪:“都是老奴的错,贪便宜竟选了这样的凶宅,还请娘子责罚。”
木芳颜却淡淡一笑,将人扶起来。“定叔不必自责,这样好的价钱能买到这样的宅子,在长安已经是不易了。若不是事出有因,恐怕咱们家里的银钱,连这样的宅院都买不到,只能租房子住呢。”
她越是这样说,定叔越是愧疚。
长安居大不易,什么都贵。老爷以前在外边,还能多有些油水,如今进了长安,手里的银钱真是得抠着花呀。
见他满脸愁容,木芳颜笑着安慰他:“定叔莫愁,你莫非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回头我便开坛做法,将这屋里的邪祟去的干干净净,保管大家伙住得安心,可好?”
定叔半信半疑,若说驱邪捉鬼,老太爷出家问道多年,有几分这样的本事,还说的过去。
可自家这位小娘子,不过跟着老太爷在道观里修行了几年。
老太爷又疼爱她,怎舍得让她吃修道的苦。
见定叔不信,木芳颜只笑了笑,让人去买一只打鸣的公鸡来。
说是今日夜里就开坛做法,把宅子里的赃物驱散的干干净净。
“开坛做法?”宋道隽听到这个消息,笑的前仰后翻!
“这木家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哪个官家的小娘子,会这些玩意儿!”
长安城里的贵女,不是打马球开诗会,就是赏花赏月学女红。
这木家的女儿,怎么学了一身装神弄鬼的本事!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阿寻忙道:“这种事情要不是王六子花钱买通他们家的下人,谁能知道?哪个官宦人家的小娘子干这种三姑六婆的营生,说出去都损名节的,自然不能大肆宣扬。”
三姑指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指牙婆媒婆、师婆(女巫)、虔婆(鸨母)、稳婆。
世人眼里,三姑六婆往往借着这类身份干坏事,被归类为三姑六婆的,都不是什么好人家。
宋道隽眼珠子一转,收了手里的金摇扇,告诉他。“这样有趣的事儿,怎么只能本王一个人乐呵。你让王六子的人,多散播一下,若是长安城里还有其他人,遇到跟木家一样的邪门事儿,不就能寻人帮忙,驱邪避鬼了?多好的事儿,你说是吗?”
阿寻一听,就懂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于木家就是一个把柄。
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娶个神婆做娘子。
就因着这一桩事儿,定国公府上就能理直气壮的把婚给退了,而且众人还不会说赵家半点不是。
毕竟赵笙堂堂一个状元郎,怎么能娶一个神婆为妻?
便是赵笙乐意,圣人也不会乐意的。
第五章井里的女鬼
定叔按木芳颜的吩咐,买来一只会打鸣的公鸡,这公鸡生的油光水滑,羽毛鲜艳发亮,雄赳赳气昂昂的。
木子岩第一次看到活着的大公鸡,觉得新鲜,好奇地绕着笼子走来走去,将大公鸡从头到脚看了仔细。
尤其那双鸡腿,忍不住咽咽口水:“小公鸡,你别怕,我们一会儿就宰了你啊。”
木芳颜一口水喷出来,无奈又好笑看着自己的弟弟。
“赶紧回去陪阿娘,一会儿别吓着你。”
木子岩嘟着嘴拒绝:“不要,我要看杀小鸡,阿耶说,我是将门虎子,怎么能怕这些东西。”
木芳颜笑笑,摸摸他的头:“那井里的女鬼你也不怕?”
木子岩顿时哑了:“我....我....阿娘叫我呢,一定是阿娘怕了,我去陪阿娘。”
他跨着一双小短腿,麻溜的跑了,一下就没了人影。
木芳颜笑着摇摇头,看看一旁的紫萝。
紫萝软萌萌的,僵硬的笑:“娘子,我可以走吗?”
木芳颜对她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一会儿我要不出来,你们都别进来,知道吗?”
紫萝求之不得,跟在管家身后,麻溜的逃走了。
等人一走,木芳颜就拿出匕首,将公鸡抹了脖子,接了一碗鸡血,随手将鸡丢在地上。
隐藏在暗处的宋道隽,看到她手起刀落,不屑道:“瞧瞧这举止,哪里是个闺阁女子,真真是粗鄙不堪。”
阿寻刚想跟着附和,忽然感觉一股阴风阵阵,从他脖子后面擦过,他忍不住打个哆嗦,扯了扯宋道隽的衣角:“殿下,我觉得这里阴森森的,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实在想不通他家的小王爷,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如此好奇,竟叫了他半夜过来偷窥。
宋道隽斜睨他一眼,不以为然:“你若不看仔细一些,怎么将今日的情形告知外面的人?”
“可....”
“可什么?”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狂风,桌案上的烛火被风吹熄,两人都觉得脊背发凉,纷纷抬眼看去,就见井里缓缓冒出一个人来。
那人披头散发,浑身湿哒哒的,瞧不清模样。
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一直从井口飘上来,悬在半空中。
宋道隽也好,阿寻也罢,都看傻了眼。
“这....这是鬼吗?”阿寻想尖叫,被宋道隽及时捂住了嘴!
“小声点,你想让人发现不成!”宋道隽凝眉,“不过是装神弄鬼,至于让你吓成这样!”
阿寻心里叫苦,人家偷偷关起门来做法,用得着装神弄鬼给别人看吗?
正想着,只见对面的女鬼忽然伸长双手,扑向木芳颜。
木芳颜毫不犹豫撒出一碗鸡血,鸡血撒在女鬼的身上,女鬼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两人一下子看清女鬼恐怖的面容,皮肉翻开,青面獠牙,一看就是惨死的。
鸡血落在女鬼身上,发出阵阵黑烟,木芳颜厉声道:“尘归尘土归土,你既已经死了,就该去阴曹地府报道,留在此处为祸人间,便是罪过!”
女鬼不服,大声叫喊:“我不服,他们害我惨死,却能逍遥度日,我就是要扰得他们不得安宁,家破人亡!”
木芳颜很无奈,劝她道:“你的仇人早就搬离这里,我们是新来的住户,你纠缠我们又有什么意义。”
女鬼却癫狂至极,根本不管她说什么,奋起而攻之,想杀了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
木芳颜见劝不听,只能将碗里剩余的鸡血又撒出去。
女鬼再次受重创,忽然听见一声响动,朝着假山后一看,一下子扑起来,朝假山后面飞去。
木芳颜忙不迭的跟过去,躲在假山后偷窥二人,遇见女鬼朝他们奔来,也是吓得不行。
阿寻再也忍不住,拔腿就跑,直接甩下了宋道隽。
宋道隽一个侧身,躲开了女鬼的攻击。
那女鬼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阳气,贪婪的再次向他扑来,分明是想要夺了他的阳气,采阳补阴,修复自己受伤的灵体。
木芳颜惊讶这里居然有两个陌生男子,但她来不及细看对方是谁,只及时跳出去,在女鬼就要吸食宋道隽之前,长长的红绳一下套住女鬼的脖子,将她拉回来,然后在女鬼尖声惨叫时,将她收进一个小陶罐中,封了陶罐。
等木芳颜再回头,刚才的男子早已逃之夭夭。
木芳颜看看手里的陶罐,低头捡起地上的宝石蓝牡丹香囊,这才相信,刚才不是自己眼花,的确有两个男人躲在暗处偷窥。
木芳颜微微蹙眉,感到头疼。
倒不是因为他们偷窥了她作法,而是这两个人看了不该看的,怕是要倒霉。
逃出去的阿寻跑了一半,才想起自己大意,把王爷丢下了,一拍脑门,咬牙切齿的回去救人。
恰在这时,宋道隽从墙头跳下,落在他眼前。
阿寻立刻跪在他面前哀求:“王爷饶命,小的实在是吓到了,一时被猪油蒙了心,鬼上头,这才丢下你跑了的。你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小的一般计较啊。”
宋道隽看着他,狗腿又卑微的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眼神都不给一个,抬腿就走。
阿寻磕头磕了半天,见对方没有回应,慢慢抬起头来,才发现宋道隽已经走远。
连忙起身,身上的灰都来不及拍,就急忙跟上去。
一回到王府,宋道隽便让厨房生火,给他熬一大碗姜汤。
他坐在屋子里,哪怕裹着厚重的棉被,也觉得透骨的寒凉。
阿寻跪在他面前,身子也不断的哆嗦着,他也想一床棉被,可自己犯了错,眼下哪里敢哀求,只能忍着寒冷,跪在地上等待发落。
宋道隽直到喝了姜汤,才觉得稍微好受一些,这才冷冷看着阿寻:“你刚才可看仔细了?”
“什么?”阿寻没反应过来。
“那东西真是鬼吗?”宋道隽想起自己适才的慌张,就觉得丢人。
阿寻想起女鬼狰狞模样就哆嗦,“那还有假?”
宋道隽却冷冷一笑:“本王纵横长安这么久,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那丫头真能装神弄鬼,都坑到本王头上来了。这世上若有鬼,那刑部大牢里,还不全是惨死的恶鬼。可那里的人,何曾见过一个鬼?”
阿寻愣住,这倒是真的。
要比死人多,睡比得上刑部大牢。
“去查,这女人可真有手段,这般装神弄鬼,定有所图。”
第六章流言蜚语
木芳颜将陶罐收好,打开门,紫萝跟管家定叔紧张的看着她:“娘子,事情可妥了?”
木芳颜不想吓到他们,没有说陶罐的事。只点了点头,道:“都弄好了,只是这井里的水怕是不能喝了,定叔,劳烦您明日去寻人,将井填平,再重新凿一口井吧。”
这都是小事,定叔忙点头答应,等人走后,他壮着胆子往里头看了看,走到井边,果真没有白日里那股子阴凉透骨的寒凉,心里也不觉得慌了。
他虽未曾见到自家的小娘子捉鬼,可心里顿时信了几分。无论如何,事情了结,大家都能安生了。
木芳颜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将陶罐放在桌上,拿起一旁的经文念起来。
屋子里点了香烛,随着木芳颜不断的念着经文,陶罐开始发出剧烈的抖动,有什么东西似乎要从封印中破土而出,可随后又渐渐平静下来,最后再也没有响动。
至此,木芳颜又写了一道符咒,贴在陶罐上,就去睡了。
明日,她要去问问金吾卫,可查出这女鬼的来历,好将这罐子跟她的尸骨一块埋葬。
到时候再超度一番,也好让她早入轮回。
木芳颜躺在胡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说起来,她也是个孤魂野鬼,只不过她来源于后世,是穿越来的。
但在这里更准确的说法,是借尸还魂。
她至今记得,自己刚来时,落在四岁的小姑娘身上,一眼就被人看穿身份。
小女孩的阿翁是个得道的老道士,修道多年,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乃是张天师一脉的亲传弟子。
他看出木芳颜乃借尸还魂,却并没有将她驱走。
用他的话说,他们二人是有祖孙缘分的。
而那病死的小姑娘,才真正不属于这里,不如让安心上路,重入轮回。
自那以后,木芳颜就跟着老太爷上山,在道观里居住了许多年。
一方面是为了养魂,另一方面,老太爷存了考察她的心思。
若她是个品行不端的恶鬼,老太爷当即就会打得她魂飞魄散。
这么多年,木芳颜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了自己的品性,老太爷这才松了一口气。
又因为她年岁已到,就让木芳颜下山来。
临行前,嘱咐了她一件事,无论如何,要帮着定国公府的世子爷,度过十八岁这一场大劫。
木芳颜还未曾见过这个未婚夫,但这么些年,两人一直有通信往来。
字里行间中,木芳颜断定少年应当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
对她细心妥帖,仔细聆听她的哭诉与烦恼。
木芳颜在异乡的苦楚害怕,因为他的安抚而得到平复。
渐渐的,木芳颜对这个笔友动了心,很想与他见一见。若是可以,自然愿意嫁给这位未婚夫。
想着想着,木芳颜的眼皮子撑不住,睡着了。
她满心期待要与自己的未婚夫见面,嫁给他。却哪里想到,有些人已经开始布局,想要拆了这门姻缘。
第二日一早,裴氏就让人给定国公府递帖子,作为未来的姻亲,总该拜访见一面才是。
谁知定叔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
裴氏正坐在屋子里绣花,定叔在门口犹豫很久,拿不定主意。
木子岩人小鬼大,抱着蹴鞠球,迈着小短腿跑到他面前,拉了拉定叔的衣衫:“定叔,您怎么不进去?”
定叔慈爱的摸摸他的头,给他两粒梅子糖,“小郎先去玩,定叔一会儿就进去。”
木子岩还想再说什么,定叔的小儿子很快来了,引着他去外面玩。
定叔深吸一口气,才朝里问候了一声:“夫人,您在屋里吗?”
裴氏闻言,放下手中的刺绣走出来。
“定叔,可是有事儿?”
定叔叹息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给裴氏。
裴氏一看这朱红帖子,这不是自己府中的门贴吗?
她想着,今日自己让定叔去定国公府拜会,难不成没见到人?
定叔咬咬牙,道:“定国公外出公干,不在长安城。老太太去庙里上香礼佛,也不在。定国公夫人进宫拜见皇后娘娘去了.....”
他说了一堆,裴氏打断他。“您别绕弯子了,可是定国府不待见咱们。”
定叔叹息,有些憋屈,面上还是努力维持稳重模样:“小的按照您吩咐的,去了定国公府,可门上的人一听说我是木家的,二话没说便将我拒之门外。还出言嘲讽,说.....”
“说什么?”
”说咱们木家教出这样的女儿,怎么还敢登门!”
裴氏听了这话,心口气的发痛,脸色别提多难看:“此话从何说起?”
定叔道:“我也疑惑,回来的路上听到有人嚼舌头,到处都在传小娘子捉鬼的事,如今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说木家的小娘子,学了三姑六婆的行当,竟还自己在家中捉鬼,实在是有辱门楣。”
裴氏纵然性子再好,听了这样羞辱女儿的话,也是一阵恼怒,“一派胡言,我们家芳颜分明学的是道家之术,那可是圣人都看重的道家正统,怎么就成了他们嘴里的三姑六婆。是谁,谁这样诬害我的女儿?”
定叔摇摇头,“尚且不知,只是如今谣言四起,咱们办事不小心让人抓了把柄,可如何是好?”
裴氏沉默一琢磨,就回过神来。
他们刚来长安,与人无冤无仇,又不曾碍着谁的道,有谁会针对他们家,还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这手段,分明是要毁掉木芳颜的名声。
“只怕是有人不想与我家结亲,这才闹出这种蠢事来。也是,他赵家如今皇亲国戚,自然瞧不上我们木家。”
裴氏一时间气得有些头晕,一旁的嬷嬷急忙扶住她,木芳颜从屋里出来,就见母亲气晕了头,连忙将她扶回屋里坐下。
替她诊脉,确定她是怒气攻心,便掏出自制的药丸,给母亲服了几粒。
见裴氏的气色有所缓和,木芳颜这才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定叔将自己打探到的,细细说了一遍。
木芳颜听完,竟不在意。“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流言,阿娘何必往心里去。我与赵世子通信多年,他定不是那般浅薄无知之人。咱家的婚约,也不会这这么轻易的废了。”
裴氏见女儿态度轻松,觉得庆幸又觉得头疼。
这个女儿四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最后虽活下来,老太爷却觉得她魂魄不稳,带着她进道观,在山上养大。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偏偏对世上的人情世故一概不通,裴氏有心告诉她,如今的世道对女子虽然宽容,但在名节一事上,也是众口铄金的。
见女儿一双眼干净透亮,裴氏叹息一声,嘴边的话还是噎了回去,实在是不忍心让女儿早早接触这世间的污糟,只对她道:“你昨日累了一夜,今儿就不要出门了,好生在家里歇息歇息,陪陪母亲吧。”
木芳颜道:“今日我要去一趟金吾卫,打听一下那具骸骨的事。早日将这事了了,咱们也能早日安心住在这里不是?”
裴氏哪里肯:“这样的事,叫门上的小厮去打探就是,你自己跑什么!如今的长安城,跟平洲可不太一样,你也是官家小娘子,怎么能成日都在外浪荡。”
“可是....”
“没有可是,去把针线拿来,陪我说说话,做做针线活。”
木芳颜一听要做针线活,立刻双腿发软,手指颤抖。
她从前在电视上见人家做针线活,觉得秀美可爱,也想尝试一番。
只是一直在道观中居住,没有人教她这些的事。
等回到娘家,裴氏有心教导,木芳颜听她说那些复杂的针法走线,艰难的将一只兔子绣成了一团杂线,就十分确定,自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死活都不肯再绣。
可裴氏铁了心,要她好好补一补女工,整日里逼着她做针线活。
木芳颜总是设法躲过去,此时想拒绝,可裴氏一个眼神瞪过来,木芳颜就收了话头,不敢反抗。
这个时候,裴氏刚受了气,自己若惹恼了她,让她生出病来,可是大不孝。
木芳颜眼巴巴看着紫萝,紫萝暗暗一笑,自家的小娘子鬼都不怕,偏偏怕针线活,说出去谁信?
赵笙确认乐平没事了,才起身离开。
谁知才到门边,乐平就醒过来了。她叫住赵笙:“赵郎就这般不愿与我共处一室吗?还是乐平面目可憎,让你瞧了害怕。”
她娇滴滴的卧在榻上,柳眉微蹙,一双含情目里,水光粼粼,谁见了都要觉得心疼。
美人总是惹人爱,而美人伤心,更是让人怜惜。
赵笙顿时走不动道,回过头道:“公主既然无大碍,微臣也该回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于公主的名节不善。”
乐平见他真要走,也顾不得脚上的伤,急吼吼的,就要下床来。
赵笙一见,急忙过去稳住她。“公主,你这才上了药,可莫要再伤到脚了。”
乐平顺势扑到他的怀中,抬起头,楚楚可怜看着他:“赵郎,你当真舍得我吗?”
赵笙自然是不舍得的,可他已有婚约,如今这般,已经是万万不该,切不可再行差踏错,害人害己。
于是他压下心中悸动,将人扶回去,“公主,家中还有事,微臣该回去了。”
他一走,公主的贴身奶嬷嬷就进来了。
看见榻上垂眸难受的公主,凑到她耳边说了两句。
乐平一听,心里的愁绪顿时一扫而空:“此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