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看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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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瞽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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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托孤

九十月间,暑热尽褪,天地间的绿意也渐渐消逝,换上了一派枯瑟萧索之意。\\\超速首发\\值此宿雁南归之际,却有一艘官船沿江逆上。船头一老者迎风伫立,青衣列列,苍髯飘飘,直似画中人一般。只是这老者双眉紧蹙,似是心中不静。良久,却长叹一声。随着这一声叹息,舱帘一挑,一位秀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踱出舱门,缓缓来到他身边,轻声道:“东翁,看这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已,倒叫人心中一宽。”老者并未回头,却苦笑着摇摇头,慢声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江水依旧,英雄不再,徒增伤感而已。谢先生,这江水可有止歇之时?”

谢先生一怔,旋即正色道:“这个学生倒未曾考究,不过,子曰: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想来必不会错的。”

老者蓦的转过身来,大声道:“不会错?不会错!我辈读书人奉孔孟如神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纵观古今,却又有几人能做到?豺狗当道,魑魅横行,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竟是不可得……”谢先生再不想一句话招来老者大怒,惶恐之际,只得连声道:“学生糊涂,学生糊涂。”

突然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爹爹,可是怎么了?”一个总角的孩子从舱内跑了出来,直扑到老者身边。见了这女孩子,老者豪气顿消,眼神中生出无限爱意,俯身抱起女孩,轻声道:“爹爹正与先生讲论学问,倩儿,近来功课如何?”

倩儿两只眼睛忽闪着,噘起小嘴想了想,道:“倩儿给爹爹背来。”昂起头,大声背道:“怒发冲冠,凭栏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这首《满江红》由这稚气童声高声道来虽没有满腔豪情却也另有一番悲壮。老者却是一时入了神,听到后来,竟是双目一湿,两行清泪顺着两颊淌了下来。

谢先生双眉一紧,干咳一声,道:“苏大人,倩儿这孩子倒是聪明伶俐,听学生诵过一次便能复述,实是难得。”苏大人回过神来,忙转过头去,拭了泪,喃喃道:“难得,难得。有先生这般教诲,老夫于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苏倩见爹爹表情有异,忙道:“爹爹怎么了?是倩儿做错什么了?”苏大人忙摇头,刚要回答,却听江上响起一个男孩子清脆的歌声:“江水涛涛,千里路遥,愿与汝把酒临风,直上九霄。”苏大人举目看时,一叶轻舟由上流头缓缓飘来。船头一个中年汉子,赤着上身,挽着裤腿,正在整理鱼网,准备捕鱼。他一身古铜颜色,一看便知是长年在水边劳作。船尾掌舵的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也如汉子般赤了上身,下身只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犊鼻短裤。歌声便是出自这孩子之口了。

苏倩觉得有趣,早挣脱了爹爹的怀抱,扒在了船舷上只管看那汉子撒网。待那小舟近了,苏倩却向那孩子大声道:“喂,你这歌子岂不把鱼儿吓跑么?”那汉子听了憨憨一笑道:“这位小姐,没事的。”那孩子却“嗤”的一笑,道:“这江里的鱼儿都是见过世面的,怎会像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见了什么都大惊小怪。”

苏倩受了那孩子的抢白,心里气恼,想要回敬几句,一时却也无话,只得回头向着爹爹求救。汉子见船上的气势,怕惹起事端,回头掴了那孩子一巴掌,骂道:“记吃不记打的混帐小子。”又赶紧向着苏大人陪笑脸道:“这位大人,您老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苏大人淡淡一笑,道:“无妨,你这孩子倒是机灵的很哪。”那渔人嗫嚅了两声,却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回头又向那孩子厉声道:“狗儿,还不赶紧向老爷小姐陪罪。”那孩子被汉子骂恼了,只嘟着嘴不说话。

苏倩听了这孩子的名字叫“狗儿”,快活的拍手笑着,冲着男孩大声道:“狗儿,猫儿,小金鱼儿。”狗儿看着苏倩欢蹦乱跳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望了望那汉子,终没有说出来,只重重的哼了一声。汉子见船上的人没有生气,赶紧摇着小舟向前行去。

谢先生向着苏大人道:“东翁,再行一日便到苏州,这苏州知府古大人是东翁的弟子,想必要来送大人的。”

苏大人望着水天交际处,落寞一笑,淡淡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老夫都看得淡了。当权者便是大人,落难处岂有先生?送不送的哪有前程要紧。”苏大人话锋一转,“倒是先生,苏某这次落难倒累的先生受苦。”

谢先生正待说些安慰话,忽见远方几只官船一字排开,顺水而下,心想:这古大人竟还有些情意。忙指着官船对苏大人道:“必是古大人来送行了。”苏大人见了这阵势心中也是一喜,只手抚着胡须叹道:“真所谓患难见真心,这古子玉平日里未见得出色,不料却是有些胆识。”

船行的近了,中间一艘官船上站立的果然是苏州知府古子玉。苏大人自被罢官以来,往日同僚好友深怕遭了连累,没有几个敢登门拜访。离京之日,却也只有挚亲好友相送,一路上经过的州府县没有一个官员送行,而今在苏州府却遇了故人,苏大人心中大慰,向古子玉朗声道:“子玉,别来无恙!”

古子玉微一拱手,冷冷道:“好说,苏大人。”谢先生见古子玉这般模样,心中知道不妙,赶紧低声吩咐家人道:“保护大人。”只听古子玉猛的大声道:“苏守训,你可知罪?”苏大人见自己的座船被官船围在中央心中早已明白,听古子玉这一问,立时分开护在身边的家人,亢声道:“敢问古大人,苏某何罪之有?”苏倩见了这般阵势,脸色煞白,靠在爹爹身边,直盯着古子玉。

古子玉见了苏守训这副神态锐气为之一挫,顿了顿才道:“你贪赃枉法,蒙蔽圣听,陷害忠良,还不认罪么?”

听了这话,苏守训仰天大笑,突地神色一凛,朗声道:“我苏守训自十八岁科考入仕,为官三十三载,治得薄田十亩,家仆七人,屋舍一座,此所谓贪赃枉法。当朝宰相张邦昌内勾结宦官,外交连番奴,上蒙蔽圣听,下欺压百官。顺其声者,莫不青云直上加官进爵;触其颜者,咸皆罢官下狱家破人亡。苏某忝列御史之职,只不过在其位而谋其政。这便是你所说蒙蔽圣听么?”

古子玉一阵冷笑,道:“苏守训,听你口气,心怀怨谤,显见得致罪并非无因。\\\超速首发\\古某今日奉命行事,休怪我不讲情面。”把手一挥,厉声道:“拿下。”几只官船上的官兵立时架起跳板奔苏守训冲了过来。苏家家人也随手抄了家伙同官军打斗起来。苏家平日里管教甚严,家人多是守本份之人,哪里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官兵,登时便有两个被砍翻在地。谢先生怕伤了孩子,赶紧抢步来到苏大人面前,把苏倩抱在怀中,掩了她的脸。苏倩却早已看见被杀的两个家人,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些家仆与苏守训虽名为主仆,却是十几年的情义,苏守训早拿他们当自家人看待。而今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心中犹如刀割,眼见若再反抗,家人连同女儿便都要性命不保,把心一横,大声喝道:“住手!”这一声喝极是威严,两下里竟都停了手,呆呆的看着苏守训。

苏守训怒目圆睁,向着古子玉大声道:“古大人,事至今日,苏某无话可说,无论什么罪名,苏某都一并担了,只是……”他回头瞅了瞅家人和苏倩,缓缓道:“这位谢先生和这几个兄弟还有小女与此事无干,只……求古大人看在往日情面放他们一条生路。”苏守训话音刚落,家人中一个四十左右的汉子已大声道:“大人,你把小的们看作什么人了。小的们的烂命值了什么,我苏忠便是拚了性命,也要护得大人周全。”

古子玉听了“嘿嘿”冷笑两声,道:“这帮奴才倒是忠心的很哪,只可惜你们投错了胎。”接着大喝一声:“活捉苏守训,余者格杀勿论。”这帮兵丁平日里杀人放火惯了,听了这话再无顾忌刀枪只向苏家家人要害处招呼。登时惨呼声此起彼伏,苏忠为护苏守训被官兵一刀砍断胳膊,血却溅了苏守训一身。这苏忠甚是剽悍,虽断了一臂仍奋勇向前,夺了官兵一柄短刀,舞的如旋风般挡在苏守训身前。

苏守训眼见家人一个个丧命刀枪之下,心知今日不可能善了,顿时万念俱灰,伸手由谢先生怀中接过苏倩,向着谢先生惨然一笑,道:“今日累先生受无妄之灾,实是苏某的罪过。”也不待谢先生答话,一个箭步跨到船舷边纵身向江水中跳去。

古子玉没料到苏守训如此决绝,忙向着官兵喝道:“莫让反贼自尽了。”众官兵被苏家家仆挡在外边一时不能近的苏守训,只得眼睁睁苏守训向水中落去。

苏守训只觉身子如一张白纸般随风飘荡,这一瞬间脑子里却如闪电般掠过无数景象。从童蒙时先生教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于亲民,在于至善”直到本参当朝宰执罢官回乡,竟如再一次亲身经历一般。忽然他觉得身体一顿,一切便结束了。原以为死前一定很痛苦,没想到亲身经历竟是如此奇特。他只道自己是死了,只不知身在何处,是地狱吗?

然而,地狱里为什么这般安静,难道阎罗也厌倦了争吵?忽然一个声音怒喝道:“大胆反贼,你是什么人?”苏守训蓦的一惊,这不是古子玉的声音么?他猛然睁开眼睛,却见自己依然站在船舷边。家人都已倒在血泊中,苏忠就躺在脚边,眼睛直盯着苏守训,嘴一张一合的似乎要告诉自己什么,只是除了微弱的喘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苏守训心中如刀割一般,这些人跟着自己除了苦头什么都没有,如今就这么轻轻巧巧的死了,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苏守训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这辈子他从没有杀过人,甚至连畜生都没有杀过。可是今天,他不但想杀人,还不止一个。四周了官兵都愣愣的瞅着他,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一句话。“谢济成,苏府西席。”这声音来自身后,再熟悉不过。苏守训这才想到自己靠在别人身上,立时一挺身,踉跄两步,终于站稳了,转过身来便看见谢先生站在身后。

这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样子,儒巾、白袍、折扇、青须,一脸的与世无争。五年前谢济成来到苏府时是这个样子,五年过去了,他还是这个样子。待人接物永远恭恭敬敬,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斯文。当时他便是因为谢济成这副样子才留下他作为女儿的教书先生,至于谢济成的身世他向来没有关心过,一个人言行便是个人身份最好的解释――他一向这样认为。

只听古子玉冷笑道:“苏府果然是藏龙卧虎,起先说苏大人有谋反之心我还未尽信,不想却是真的。”说罢,右手一挥,官兵立时又向前扑来。

苏守训只觉眼前一花,不知怎么谢济成已挡在身前。眼见两柄长枪直奔谢济成胸前扎来,他心中大惊,急道:“谢先生,当心!”话音未落,枪尖已触及前胸,却见谢济成身形蓦地一转,竟由两柄长枪中间穿了过去。两名官兵见势不妙,欲待抽枪回护,却哪里来得及!谢济成双手微张,在两名官兵胸前一抓一推,两人却如纸鸢般飞了出去,“扑通”两声,落到水里。后面的官兵见了这情形,惊的目瞪口呆,一时却也不敢向前。

苏守训只道谢济成一介书生,再不想他有如此功夫,自己与他相处五年,却对他毫不了解。回想起来,谢济成从没透露过自己的身世,自己也没有问过。他有如此功夫却肯在自己的府中屈尊西席,莫非是什么江洋大盗,又或北国细作。苏守训陷入沉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苏倩见老师把坏人打下船去,高兴起来,把刚才的惊吓抛在脑后,大声道:“先生,倩儿也要跟你学打坏人。”

谢济成看着苏倩,苦笑着摇了摇头,向苏守训道:“学生蒙大人收留五载,不胜感激。也许大人此刻对学生有些怀疑,在下实在有不得已苦衷,不能明表心迹,还望大人见谅。有一点请大人放心,在下对大人的学识与人品敬仰之极,实在无任何不良之心。”说毕,轻轻叹了口气,眼睛向着远方水天交接处,似是对人又像对自己道:“老夫二十年前发誓远离江湖,不再沾惹事非,竟终不能守。”又缓缓转身向着官兵道:“只希望你们不要再逼我杀人了!”神色之间竟极是落寞。

古子玉见官兵胆怯,不敢向前,心中大怒。厉声喝道:“造反了么?杀了反贼重重有赏,临阵退缩与反贼同罪。弓箭手准备!”众官兵听了这话,再也不敢犹豫,发一声喊一齐向前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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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济成心中一震,一个箭步来到苏守训身边,伸手点了两处穴道止住血,自怀中掏出刀伤药,欲给谢济成敷上。\\\超速首发\\旁边苏倩早已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苏守训知道谢济成用意,费力摇了摇头,声音却显得有些空洞:“谢先生,请恕老朽眼拙了。”谢济成声音也有些哽咽,道:“大人,在下不该瞒着大人,谢某有罪,我这就带大人找最好的郎中把大人的伤治好,我一定把我的身世讲个清楚。”说着便要抱起苏守训。

苏守训拚着力气摇了摇头,又积攒了半晌力气,才又缓缓道:“苏某辜负先皇重托本就罪该万死。我……知道古子玉会很快带兵前来,我活着只会是个负担。而且我的家人兄弟都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是没意思的很,索性今日做个了断。只是此去黄泉怕是无颜再见先皇了。”说着眼角竟滚出两串清泪。谢济成心中悲痛,大声道:“大人,你没事的。我,我这就带大人去通幽谷,大人不会死。”

苏守训此时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唉,人生在世,谁又能不死。今日我死,唯有一件事放心不下,恐怕……要有累先生。”说着,他的头努力的想转过去看一眼苏倩,声音却已是微弱,“倩儿……”此时苏倩刚渐渐止住悲声,听了这一声唤,立时又大声哭起来。谢济成明白苏守训的心事,忙大声答道:“大人放心,苏某便是拚了性命也要保护小姐,一定把小姐养育成人。”苏守训放心的点点头,似对谢济成又似对自己道:“文人无用…”眼睛定定的瞅着苍天,渐渐地没了神采。

谢济成望着苏守训苍白瘦弱的脸颊,往事如钱塘江潮般一下子涌上心头,不禁悲从中来,正要放声一恸,忽听苏倩稚嫩的声音哭道:“爹爹,你醒一醒。爹爹,你怎么不理倩儿了。”他立时清醒过来,暗暗责备自己,敌人眼见追到,你却还在这里效小儿女状,却又怎么对得起苏大人的嘱托?想至此,忙收摄心神,把苏守训草草葬在路旁的小树林中,在坟边的一棵树上做了记号,让苏倩在墓前叩了头。

此时只听得远处人喊马嘶,隐隐只听得“别让反贼跑了”,谢济成知道追兵已到,忙擦干眼泪,抱起早已哭昏的苏倩,提一口气沿着一条小路飞奔下去。

天色越来越暗,不知奔了多长时间,已经听不到追兵的声音。谢济成只觉得胸中闷得难受,渐渐地停下脚步。他低头向苏倩看去,苏倩已醒了过来,两只眼睛早哭得又红又肿。此刻双眼呆呆的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济成只道苏倩已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傻了,抑制住心中悲愤,低声唤道:“倩儿,倩儿!”

苏倩听了这声唤,仰起头,望着谢济成。在这一刻,谢济成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因为在苏倩的眼神中没有一丝悲伤,也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仇恨,她的眼睛清澈的如可以见底的潭水,流露出的只有平静和一丝寞不关心。

“先生,请你教我杀人的法子!”这句话出口的时候,谢济成被吓了一跳。刚刚七岁的孩子!七岁的女孩!别的女孩子还在混沌未开的时候,她却想到了杀人!当昨天她还在咿呀学书的时候,今天她却知道了杀人!

谢济成的心中闪过一丝凄凉。他望着越来越昏暗的天际,回想着自己的过去,只感到心情也如这四合的暮色般越来越迷惘。二十年前,自己正是不愿杀戮才避隐苏府,没想到今天连杀数人,而且还要教出一个杀人的弟子。造化弄人啊!造化弄人!伸手扶起跪在地上的苏倩,谢济成的嘴里像含了胆汁般,呐呐道:“倩儿,自明日起我便教你功夫。天色不早了,咱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苏倩轻轻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歇了这片刻,谢济成已恢复了几成力气。便又背起苏倩向前行去。约莫一柱香的功夫,遥见前面有几点微弱灯光,谢济成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向前奔去。行得近了,果见一片村庄。虽有了人家,却不敢明目张胆的住店,他背着苏倩来到村边一处僻静的小院,在门边静静听了片刻,只听里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说的什么却听不清楚。谢济成整理一下衣服,上前轻轻叩了叩门。屋里立时没了声响,过了片刻,只听一个孩子的声音道:“三更半夜的诚心不让人睡么,税钱明日自会去交。”另一个汉子的声音立时低声急道:“你作死么,惹恼了他们可不是闹的。”

谢济成不理他们说什么,只管敲门。一会儿功夫,屋里人实在忍不住,不耐烦的喊道:“就来,就来。”一边嘴里还嘟嘟囔囔骂娘。随着门拴一声响,一个孩子的脑袋从门里探了出来,向着谢济成晃了晃,失望的骂了句:“老子只当是那些催命的狗腿,原来是个混事的,睡下了,明日再来吧。”说着便要关门。

谢济成伸手抵住门,低声道:“小哥,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赶路赶的劳累,想找个地方歇息一宿。至于店钱,我们照付。”那孩子听了,懒懒的道:“这年头,坏人难道还会刻两个字在脑门上么?不过有钱自然是好说话,一两银子一宿。”

谢济成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这孩子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样子,怎地却如此市侩。也不和他理会,只点了点头,领着苏倩挤进门来。这孩子起先只道谢济成一个人,蓦地见苏倩由黑影里走出来唬了一跳,赶紧道:“我说的一两银子可是一个人,这两个人嘛自然是二两,不过这个小孩可以给个半价,就一两半银子。咱可是先交钱后住店,这个规矩我是懂的。”谢济成自怀中掏出五两银子丢给那孩子,低声道:“这些应该够了,我们有些饿了,快去备些吃的。”

那孩子长这么大从来不曾见过这般大锭银子,刚才也只不过是漫天要价,心中想着就是还去九成价钱也还是白赚的,再不想这过路的伸手就给了五两银子,一时愣在当地。此时只听屋里一个汉子的声音道:“狗儿,谁来了?”

狗儿听了这喊声回过神来,忙揣起银子,急急的关了门,一溜烟的跑到屋里。谢济成只听狗儿压低了声音对汉子道:“三叔,你不常说为人要忠厚么,别人有难咱不是应该尽力帮人家么?外边有两位过路的要借宿,我把他们留下了。”

只听那汉子连声道:“大冷的天,还不把人家请进来。”狗儿又连跑带跳的出来,招呼两人进屋。

三人一起来到屋里,屋子里一个汉子披着衣,趿着双鞋,向谢济成招呼道:“这位先生,你赶紧请进来。\\\超速首发\\”说着两手搓弄着,呐呐道:“只是,只是我家实在……实在……穷的不成样子,不成个样子。”谢济成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忙客气道:“这么晚了,实在打扰。”屋里灯光很暗,他依稀觉得这汉子有些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面。

那狗儿倒是眼尖,一眼认出白天在江上见过面,想起白天受到这女孩的奚落,心中生起报复的念头,对苏倩抢白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官船上的老爷小姐,你们住惯了阔宅,我们这里又脏又臭你们自然是住不惯的。”经他提醒,谢济成想起来这一老一少便是白日里在江上遇到打渔的叔侄。那汉子此时也认出谢济成,忙不迭的道:“原来是老爷小姐,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苏倩听这汉子说的竟是白日里说过的同一句话,又想起自己奚落狗儿的话“狗儿,猫儿,小金鱼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忽又想起几个时辰前还是活生生的爹爹此时却离自己而去,不禁悲从中来,虽强忍着,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起先狗儿见苏倩流泪,心中感到十分解气,后来见苏倩流泪不止的样子,竟然十分不忍。他以为自己气了这小姑娘,却又不肯认输,假装不屑道:“没出息,多大了还哭鼻子。”见这招不奏效,忙陪罪道:“小妹子,都是我不好,我是猪,你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就是狗儿,猫儿,小金鱼儿!”

苏倩自小被家人宠爱,从没受过人欺负,今日短短半天时间却经历了人世间最大的悲痛,幼小的心灵里早已快不能承受。而谢济成遭逢这场变故,心情也异常沉痛,竟也没有安慰苏倩一句,此时被狗儿哄着,苏倩感道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竟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谢济成见苏倩痛哭,知道劝也无用,索性由她哭个痛快。狗儿却是慌了手脚,一迭声的陪着不是,从怀中掏出银子,有些依依不舍,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用力的塞到苏倩手中,陪着笑道:“不就是五两银子么,还给你就是了,也值得哭成这样。”这话说得虽是豪爽声音却带了些哽咽,最后还狠狠得盯了那锭银子一眼。

那汉子以为狗儿偷了银子,立时发起怒来,抓过一把笤帚披头盖脸的向狗儿打来。嘴里还嘟嘟囔囔的骂道:“小兔崽子,穷不起了么,今天敢偷人家银子,明天还不变了强盗。”狗儿绕着谢济成与苏倩跑着躲闪笤帚,嘴里分辩着:“不是我偷的,是他们给的。”苏倩哭了一阵,止住了悲声,听了他们的吵闹又看见手里的银子一时发起疯来,劈手把银子扔了出去。

谢济成见那孩子挨打,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忙拉住汉子,道:“别打了,银子确实是我给的,狗儿没有偷。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们,给些店钱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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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落难

就在暗器与酒雨相遇的片刻,狗儿只觉得胳膊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接着手臂发麻,片刻功夫这麻竟已遍布全身。~~超速首发~~当他下意识的喊出“啊”的一声,身子已经软软的倒下去了。晕晕沉沉中,狗儿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感觉也时有时无。这种感觉好似在梦里一般,只是平日里做梦很快便醒来了,而这次却是出奇的漫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狗儿似醒非醒中听到欧阳不羁的声音道:“真他奶奶的倒了八辈子的霉,好好的一个酒葫芦打碎了,还得护着这两个小娃儿。要是两个小子也就罢了,大不了老子收了做个小沙弥,也有个人侍候。可这,这一个小丫头可难住了大和尚。我说仪真师太,你就发发慈悲,收下这个小丫头,也是造了十级八级的浮屠。”

忽听一个少女的声音大喝道:“你这秃驴,胆敢在我师父面前撒野,不要命了么?”

一个老年的声音缓缓的道:“清缘,不得放肆,这位便是江湖人称‘不羁大师’的欧阳师伯,还不赶紧道歉。”

刚才的女子道嗫嚅道:“师父,他……”

欧阳不羁哈哈笑道:“峨眉山仪真师太的剑法是数一数二的,没想到这徒弟却也如此了得。尼姑骂和尚是秃驴,却也是有趣的很。”

狗儿费力的睁开眼睛,只见酒肉和尚背对着自己正和一个老尼姑说话,这老尼姑身后站了几十个年轻美貌的尼姑,一起怒目盯着欧阳不羁。狗儿心想,这老尼姑必是什么仪真师太了,果见那老尼姑道:“都是贫尼管教不严,还请师兄见谅。今日既在此相遇便是有缘,只是这位小施主却未必肯屈尊。”

狗儿正纳闷他们说的什么,忽听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兴奋的叫道:“大师,他醒了,他醒了。”狗儿吃力的转过头,见苏倩定定的望着自己,嘴里叫欧阳不羁,眼睛里却亮晶晶的似乎含了泪。

欧阳不羁转过头来,望了狗儿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道:“你个臭小子,算你命大,今天遇到仪真师太,要没有这峨眉‘七宝续命膏’,怕是挨不过今天。你死了不打紧,可不晦气了我这个大和尚?”

仪真大师赶紧道:“师兄过奖了,都是师兄宅心仁厚,若非师兄以内力护住这位小施主的心脉,怕是七宝续命也奏不了效。”一边说着,回首吩咐弟子:“清缘,拿几粒六阳护心丹与欧阳师伯。”

“师父……”这一声里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狗儿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这个清缘二十左右年纪,虽身着一身不青不灰的道袍,眉目间却是极美的。此时她嘟了嘴,道:“这六阳护心丹要六年里才能练成十二颗,就白白的给了……”清缘忿忿的瞅了欧阳不羁一眼,想说什么又转了话头,接着道,“给了欧阳师伯。”

仪真大师显是对清缘十分的宠爱,听了并不生气,语气却益发和善,道:“为师平日怎样教导你们,无论身在何时,身处何地,切不可忘记这侠义二字。今日欧阳师兄竟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仗义援手,难道我辈竟能坐视不理?”

清缘听了不敢再说什么,自背囊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了三颗粉红色的丹丸走到欧阳不羁跟前,伸出手,忽又收回来,认真叮嘱道:“这六阳护心丹须以温水送服,九日一次,切不可多服,多服不但无益反而折寿。还有,”她看了欧阳不羁一眼,接着道,“这药是用来治疗毒伤的,没病之人吃了也是无益。”

欧阳不羁呵呵笑道:“不错,这药别人是吃不得的,尤其似我这般荤素不忌的秃驴更是小心为妙,要不然恐怕是性命,这个……哈哈……”

仪真大师知道“酒肉和尚”生性洒脱,也微微一笑道:“小徒顽劣,师兄还请见谅。”

欧阳不羁随口道:“见谅,见谅。”却回过头向苏倩道:“你这妮子,今日算是造化,还不快过来拜见师父。”

苏倩看了一眼仪真大师,又转过头看了看狗儿,似是有些为难,轻声向狗儿道:“狗儿……,我要跟仪真师太去了……,你……”说着眼圈一红,眼泪盈盈的便要落下来。

狗儿心里也有些难受,却不愿给她看出来,向着她微微一笑,做出轻松的表情,轻声道:“你不想给你爹爹报仇了么?”

苏倩听了心里一紧,猛的站起身,跑到仪真师太身前,跪倒在地,猛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师父在上,徒儿苏倩拜见师父。”仪真大师听着稚嫩的童音,又见这小姑娘一副机灵乖巧的样子,心里十分喜欢,笑道:“好,好,起来吧。”苏倩站起身又向仪真身后的众尼姑施礼道:“见过众位师姐。”众尼姑见她如此礼数也十分高兴,清缘拉过苏倩和一帮姐妹自到一旁说话。

仪真见苏倩和众弟子相处融洽,心中更是高兴。欧阳不羁见这情景,打趣道:“师太,今日大和尚送了你一个乖徒弟,你可怎么谢我?”仪真大师微微一笑,打了个稽首,道:“师兄见谅,今日我师徒还有事在身,来日师兄路过峨眉,贫尼必烹香茗以待。”欧阳不羁见仪真师太如此认真,却也不好再打哈哈,也正色还礼道:“既如此,大和尚就此别过了。”说着转身来到狗儿身旁,背起狗儿又向峨眉众人打过招呼,转身向前行去。

“等一等,”苏倩叫了一声,跑上前来,向着狗儿伸出手来,手心里是一枚精致的木梳,“这是我娘给我的,我最喜欢了,你带上它,不论你长成什么样子,见了这木梳我便认得了。”

狗儿接过来,努力笑着道:“小姑娘家家的就是婆婆妈妈的。”却小心的揣到怀里,再伸出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枚贝壳,“我从小娘就死了,这是我自己捡的,也是我最喜欢的,你拿着玩吧。”苏倩望着这只心形贝壳,已经泪眼婆娑。狗儿心中也一阵难过,却又怕被别人看出来,努力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挣扎着向众人挥挥手,张嘴想说什么却始终也没能说出来。

仪真师太见欧阳不羁走远,向着众弟子道:“今日有事要办,带着倩儿在江湖行走很是不便,不如把她先送回峨眉,你们哪个愿送倩儿回山?”众女尼平日里在峨眉被管的甚严,如今下山一路上见了许多新鲜事物,谁也不愿此时就回峨眉,却又不敢说不愿,只把目光瞅向清缘。清缘心中何尝不是一般的念头,只是师父的意思又不敢违拗,想了想,向着仪真师太道:“师父,此去峨眉路途遥远,众师妹又很少出门,若独自回山万一路上有些闪失,可不是后悔莫及?”旁边的清修、清和众人也随声附和,极力称是。

仪真师太听了沉默片刻,瞅着众人道:“你们的心思为师岂有不知。只是这江湖人心险恶,带倩儿在身边怕是有诸多不便。只是清缘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也罢,倩儿就随着走一遭吧。只是咱们这一群人中混着一个小姑娘,别人定有许多闲言碎语。”说完掐指默算片刻,道:“所幸今日便是良辰吉日,咱们两好并一好,就给倩儿受了戒。清缘,取法器。”

清缘答应一声在随身包袱中取了法器递给师父。

片刻,苏倩剃度完毕。仪真师太对跪在地上的苏倩道:“你既已受戒,以后行事须按佛门规矩,不得有违。今日便赐你法名‘清远’,是为‘清静无为,远离尘渊’。”苏倩纳头便拜,口中道:“谢师父。”

晕晕沉沉中,狗儿只觉口中一苦,有什么东西顺着喉咙滚到肚中。~~超速首发~~片刻,只觉肚腑中似有火焰燃烧,这火一直由肚中烧到胸口,又由胸口升至喉咙,最后顺着喉咙直窜到脑中。这火越烧越旺,他的神志已有些模糊。不知为什么,忽然忆起儿时的那一次溺水,那一次他一个人在水中嬉闹,却不想手脚转了筋,浑身一动也不能动,片刻,水便没过头顶,还没有来得及喊叫,身子已向下沉去,那一刻,他的脑子也是忽然之间便模糊不清了。顺水漂流了三四里地,才被隔壁村阿二救了。这一次还有人来救他吗?

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一丝清凉自头顶渐渐漫延开来,这漫延的路径却正逆着那团火。随着这阵清凉,狗儿渐渐苏醒过来。

睁开眼的第一幕,他便见一个胖胖的脑袋,脑袋上嵌着一双小眼睛,而这对本来不大的小眼睛此时却醉眼迷离而显得更加细小。看着这样子,他忽然想起家乡的南山上有一处地方叫做“一线天”,这一对眼睛实在是像极了那山。想着,不觉笑出声来。

“终于醒过来了。”欧阳不羁哈哈笑着道:“哈,小子,刚醒过来就知道笑,这样子却有几分像我这大和尚了。”狗儿听了他的笑,努力的回想着以前的事情,想得头都有些痛了,也只模模糊糊的有些影子,索性不再想它,向着欧阳不羁道:“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了这里?你又是谁?”

欧阳不羁见他这副模样知道是一时蒙了心性,却也不揭破,只笑着道:“好,好。”又接着道:“你现在感觉可好些了?”狗儿听着他的话如同打哑迷,一时摸不着头脑,愣愣的道:“我有什么不好,你这大和尚咒我,看我起来,怕是你这和尚倒要不好了。”说着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凭着一股作气爬起,起到中途却忽然发现手脚酸软无力,后力不继,复又倒在床上。欧阳不羁见他这样子,忙上前把了把脉,觉得他脉相平稳,并无一丝杂乱。才又笑着道:“峨眉派的尼姑虽是刻板,这六阳护心丹却是灵验的很,平日里想从仪真那老…”他本是随口惯了,临到出口却又觉得不妥,忙又改口道:“那老师太那里讨一颗也是难得很,这一下子却得了三颗,要不是收了个可心的徒弟,哪里有如此的兴致。”自叹了一番,又向着狗儿道:“现今你这‘病’倒是极好治得了。我这酒肉和尚最是有办法的。”说着得意的拍了拍油光的脑壳。

给他说起仪真师太,狗儿忽然记起苏倩,不知那个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由苏倩又想起自己的三叔,以前发生的事忽然一下子全涌上心头来。想起这些事,他的胸中有些闷,心中有些什么东西向喉咙涌来,这东西由喉咙又逼上眼睛,感到眼中发热。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几转,将要落下的时候,他忽然又涌起一股豪情,心中大叫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像个小娘们似的哭哭泣泣。努出了吃奶的力气,使劲一咽,把那股悲愤立时又憋了回去。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到了一个酒楼中。

这间酒楼虽算不上豪华却也整洁,此时还不到午时,整个酒楼却没有几个座位空着。到处是嘈杂的人声、浓浓的饭香和浓郁的酒香。狗儿不知已经几天没有吃饭,本来还不觉得,此时闻到饭香,饥饿竟有些不可忍耐。他拚命的忍住汩汩而下的口水,偏那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他眼珠乌溜溜转着,忍不住羡慕的向四周望去。隔壁是两个桌上是两个寒酸的书生,二人面前只一碟青豆,一碟酸菜,还有一壶老酒,二人一边对饮,一边低声交谈。再过去是一对青年男女,酒菜齐备,此时正浅酌慢饮。那女子二八年纪,虽无倾城之貌,眉目却也楚楚动人,只是背后背了一口剑,眉宇之间流露出一股英气,似非寻常人家女子。此时这女子给对面男子挟了箸菜,低声道:“师兄,你多次下山,必知道些什么好玩的去处。”对面那男子星眸朗目,丰神俊朗,听了那女子的话,微微一笑道:“小师妹,这天底下好玩的去处数不胜数,单就这长安便有三处,七十二小处的玩景,更别说天下各地景物不同,人物各异,哪里是说的出来的。只是……”他忽然正色道:“师父临行前特意交待,这一趟带小师妹出来历练安全是第一紧要的,这……”那小师妹接着话头顸着嗓音摇着晃脑道:“这玩耍还怕没有时日?”说罢吃吃的笑道:“爹爹越老越啰嗦了,难道我还照顾不了自己么?”又撒娇道:“大师兄,你先给我讲讲这京城的三十六景。你要是不讲,回去看我不给爹爹告上一状,就说你在路上欺负我。”大师兄给小师妹缠不过,只好低声讲起京城的三十六景的妙处。

忽听外边一阵喧闹,一个洪亮的声音道:“妈了个巴子,还不给老子把马接过去。”伴随着小二的一声招呼,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为首的一个生的甚是伟巨,个子比常人高出两头,体型十分粗状,腰间十字插花背了一对不知什么兵器,只隐隐的露出左右两个黑黝黝的柄。后面跟的一人却是瘦小枯干,身量比常人又矮了两头,一双黄色的小眼睛乱转着扫视着店里。

为首的高个子直愣愣走到一张桌子前,瞪视着正在吃饭的几人道:“你们几个还没有吃完么?”那几个见他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敢说话,把银子放在桌上悄悄的溜了出去。小二赶紧过来收拾桌子,笑着问道:“二位爷,你们要吃些什么?我们这里酒有上好的女儿红,菜有……”高个子听得不耐烦,怒道:“妈了个巴子,菜要上好的来一桌,酒只管上来!不晓事的东西只管啰噪!”小二再不敢啰嗦,一叠声称是,向着后面大声吆喝:“上等饭菜一桌,上等女儿红两坛。”

那小师妹听了这二人这般粗鲁,皱了皱眉,向着大师兄低声道:“大师兄,你看那两个人像不像一只猩猩领了一只小猴子?”大师兄也对这两人做派看不惯,听了小师妹的话再仔细看那二人,竟有七八分像了,对小师妹会心一笑。忽然想起师父临行前淳淳教导,遂对小师妹使了个眼色叫她少说话。谁知小师妹会错了意,以为师兄的嘉许,便咯咯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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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三十六招已过,二人见这套剑法竟不能奏效,一时手足无措,愣在当地。~~超速首发~~胖子却“呵呵”笑道:“来呀,怎么停手了?”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嵩山剑派的武功本来极为僵硬死板,这一套似乎不是嵩山派的。”陆剑芸听他说话极为气恼,冷哼道:“嵩山剑法博大精深,岂是你们这些化外之人所能了解的。”

忽听瘦子冷冷道:“老二,听说嵩山有一套什么狗屁‘同臭剑法’极是隐密,想来这就是了,不过这剑法实在是狗屁的很,比苍的‘灵异剑法’实在差了许多。”

胖子听了却摇头道:“老大,若论单打独斗这剑法自非点苍派的‘灵异剑法’的敌手,但二人使来即便‘点苍二子’也未见得是敌手,实在有些意思。你这两个娃娃,再使几招给老子看看。”

那瘦子见胖子如此痴迷,登时着急,大声道:“老二,你还不赶紧抓了这两个娃子,女娃子交于我,那男的交你处置,到时还不由得你么?”胖子听了点点头,道:“老大说的是了。”说音甫落,十指箕张向二人抓来。

“真是有意思。”忽然一个少年的声音朗朗传来。众人吃了一惊,都转头向那声音望去。便见了狗儿与“酒肉和尚”。

此时狗儿酒足饭饱,叼了一根牙签,只向着对面的欧阳不羁说话,并不瞅其它人,顾自接着道:“大师刚才说这里有两只幽云什么的老狗极是倒胃口,我觉得大师说的不对,倒胃口是倒胃口,老狗的比方却是不恰当,狗这东西对人极是和顺,哪里像这两个不知什么的东西只会张牙舞爪。”“酒肉和尚”此时只顾低头吃饭,好似几顿已经没有吃饱过,听了狗儿的话只是“嗯嗯”的应付几声。

那胖子听了兀自懵懂,瘦子却已大怒。手蓦地扬起,忽地眼睛转了转,手停在半空,向着胖子道:“老二,人家骂咱们是两只老狗呢。”胖子此时也回过味来,瞪时大怒,吼道:“竟敢骂老子,你们不想活了么?”话音未落,身形顿起,如一只利箭直射向狗儿。

胖子的身形极快,瞬间已到狗儿身前,他的手似乎已触到了狗儿的身体,就在这片刻,他已知道狗儿并不谙任何武功,心中转过一丝念头:这人为何如此胆大,却又不懂丝毫武功,难道不想活了么?这念头却也只是一瞬的事,平日杀人如麻,却也没有深究。忽然他感到一股劲风直透腹下,指向自己的膻中穴。自己再向前一分便可置这少年于死地,但在自己杀死这少年的同时,自己的膻中穴必遭了偷袭。身随念转,胖子的身形一偏,身子已在狗儿身边掠过。

丁剑广与陆剑芸见这胖子向狗儿下手,心中着急,都怕狗儿遭了他的毒手,大叫一声“小心”齐向胖子背后攻去。胖子出招在前,两人发力在后,凭他二人之力已难救狗儿。二人正担心这少年,忽见那胖子身形错了开去,狗儿却安然无恙,不禁心中诧异,心中想果然人不可貌相,这少年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功力,一齐向狗儿拱手,丁剑广道:“多谢少侠援手,嵩山丁剑广、陆剑芸不胜感激。在下冒昧,请教少侠尊讳?”

狗儿听了“呵呵”笑道:“好说,好说,我不是什么少侠,只不过是打狗帮一员。”

旁边的瘦子却是看的明白,原来胖子攻向狗儿之时,欧阳不羁随手一挥,食指正指向胖子的膻中穴,这一招本是佛门金刚指中的一势。佛门中人会使金刚指者甚众,但似此人拈轻就熟,如此恰到好处的却并不多见。瘦子忽想起一事,急道:“兀你那和……大师,你与五台山智光大师有甚渊源?”

欧阳不羁此时放下手中吃食,淡淡道:“花尔布鲁,还是你记性好些,你这位师弟的记性可就差得很了。”

胖子契尔那闷声道:“咦,你这和尚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欧阳不羁冷冷道:“大和尚不光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们幽云双鹤二十年前败于智光大师之手,被逼无奈发下重誓有生之年不再踏入中原,谁知智光大师刚刚仙去一载,你们就破了自己的发的毒誓。”

契尔那听了大惊失色,嗫嚅道:“你,你是人是鬼?当年,我二人发誓时并无旁人在场,你又如何得知?”

花尔布鲁冷哼一声,道:“老二,你忘了么?当年还有一人在场。”

欧阳不羁听了笑道:“不错,当年洒家不过是个小沙弥,你们自然不会在意我。我却记得你们。想当年你们在中原作恶多端,师父却有一念之仁,没有取你们的狗命。不想事隔多年,你们还是这等执迷不悟。”

花尔布鲁听了沉声道:“智光大师不但心地仁慈、佛法精深,而且武功高强。当年以我兄弟二人合力竟还是败于老和尚之手,我二人对智光大师心中佩服,所以发下毒誓,有生之年不再踏足中原。不想一年之前,智光大师仙化而去。”说到此,他眼中蓦地精光一闪,声音顿时提高许多,“中原虽大,却是英雄难觅。”

欧阳不羁缓缓的转过头来,尚未说话,狗儿已大声道:“你这个什么叽哩咕噜,好没有见识。中原之大,藏龙卧虎,别人不说,就说我……”他本要说自己怎样,但看了看众人的模样,却转了话头道:“我们这位不羁大师,你们俩个绝不是他的对手。”

欧阳不羁摇了摇手,哈哈笑道:“大和尚不才,却也有些眼力,我看两位施主是两些慧根的,还请二位体念上苍好生之德,不要妄生杀戮之心,今日就不要难为这二位施主吧。”

契尔那忽然大叫道:“这两个娃娃引得我手痒,你就陪老子耍几招吧。”说话间左手在半空划个圆圈,随手向欧阳不羁抓去。狗儿只觉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这一瞬间“酒肉和尚”身子一探抓住狗儿的身子把他抓离座位,右手成掌向前迎向契尔那。

花尔布鲁忽然大叫一声:“我兄弟二人一向同进共退,你这和尚,莫说我们欺负你。”话音甫落,身形鹄起,手一扬,一只流星锤自袖中激射而去,直奔欧阳不羁前胸射来。

欧阳不羁与契尔那斗的正酣,耳听金风响动,右手拈指一弹,只听“嗤”的一声,那指风正撞在流星锤上,那锤被撞的飞向一旁,碰的一声撞把两个书生的桌子撞了个粉碎。其中一个霍然起身,刚要说话,旁边那个忙站起身来扯着他的袖子低声道:“叶兄,古人云‘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咱们还是速速离开这等事非之地的好。”

姓叶的书生甩着袖子上沾的酒水,冷笑道:“好好大宋的江山倒让金狗逞威风!我偏要看看他们能横到哪里去!”说着与那个书生贴墙站住了冷眼看诸人打斗。\\\超速首发\\

狗儿见欧阳不羁与两人斗的十分激烈,自己却帮不上忙,心中大急,只向着丁剑广与陆剑芸叫道:“你们两个还不快帮大师打这两个恶人。”丁陆二人见三人出招精妙,正看的入神,此时听狗儿一喊也回过神来,陆剑芸望着狗儿道:“我们名门正派岂能以多战少,小兄弟,这个,这个……”说着又转向丁剑广道:“大师兄,咱们可要联手对付这两个恶人么?”

丁剑广心中早在盘算,欧阳不羁在两人攻击之下虽不能取胜,却也绝无落败之象,此时自己两人上前,徒然落得个以多欺少的名头。而师父屡次告诫自己身为名门正派最忌以多欺少,若此事被师父得知,必是一顿埋怨,实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想到这里,他只安慰狗儿道:“小兄弟,这位大师对付这两个大恶人绰绰有余,你只管放心。”

狗儿见两人袖手旁观,心中大怒,喝道:“你们真该被这恶人抓了去。”口中怒喝,手中却没有闲着,抓起一把椅子,奋力向花尔布鲁砸去。那椅子眼见砸在花尔布鲁的身上,却见花尔布鲁身形一闪,那把椅子贴着他的身子飞过,直砸向欧阳不羁。狗儿见自己非但帮不了忙,反而给欧阳不羁添了麻烦,慌忙叫道:“大师小心。”话音方落,只觉眼前一花,身子竟已被抓住。只听花尔布鲁在自己身后喝道:“大和尚,再不住手,这个娃娃就没命了。”

欧阳不羁避过契尔那劈空一掌身形后撤,回头见花尔布鲁一手拎住狗儿,一手按在他的额头,眼睛却直觑着自己。心中暗自盘算,以花尔布鲁的身手,自己一百招之内想要胜他很是困难,可这花尔布鲁一掌便可取了狗儿性命,但若今日放了这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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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瞽目

程天任只觉耳边忽忽风响,大地、山峦在眼前不停的旋转,一切都变得十分模糊,他的思想也渐渐的变得有些模糊,正迷蒙间,已到了崖底。~~超速首发~~他直上直下的撞入水中,似一块巨石激起丈余高浪花。他只觉身上如挨了重重一击,全身似乎都被拆开来,一下子便失去了知觉。

昏迷中,程天任好象又回到了小的时候,回到了老家,与三叔一起出船捕鱼。那时经常趁三叔不注意跳到水中嬉戏,记得有一次在水中抽筋,差一点便丢了性命,那一次河水也是出奇的冰冷。他忽然一机灵,蓦地醒了过来。初时他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被湍急的河水呛了几口,才醒起是在水中。张目四顾,只见身处一条大河中心,这河水甚急,自己正身不由已顺水漂流。他自幼在水边长大,便是再大的风浪也奈何不了他,这点水流自是不放在眼里。他手脚并用,顺着河水向斜下游泅去。忽然一个人影从眼前漂了过去,他顺手一抓便捞住了那人的身体。这身体十分弱小,好似个小孩的模样,他一愣怔间想起宝元,心想一定是他也被宋兵逼着跳下来了,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奶奶的,看你再跟我凶!手一松,那小孩又顺手漂走了。

眼见那人影越漂越远,他忽然有些后悔,心想:若是这人先被水淹死了,倒也没有什么,又或他漂到我面前,我没有去救也罢了。可如今既经了我的手他再死了,跟自己亲手杀了他又有什么两样?想到这里,他奋起精神,也顾不得浑身疼痛,手脚急划,片刻之间已到那人背后,抓住他的头发,向岸边拖去。他在水中泡了多时,手脚冰冷,又从悬崖上摔下来,浑身疼痛难忍,此刻再拖了一个人,在水中只觉有些困难了。几番他都想丢下金人自己逃生,却都因存了一丝善念,咬了牙坚持着。足有一柱香的功夫,终于到了岸边,把那人拖到岸上之后,他再也没有一点力气,仰面倒在草地上,贪婪的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任四肢尽情舒展开来。

过了半晌,他的力气恢复了些,却感到有些寒意,他忽然想起这半日那金人不言不动,也不知死了没有。自己费了这许多力气,若真的死了可不是晦气?他手在地上一撑站了起来,骂骂咧咧的向金人走去:“他奶奶的,有本事你再对老子凶!要死你赶紧死,死在老子跟前,让老子……”他翻过那人的身体之时,忽然愣住了,原来这小孩并非那金人宝元。这人虽也是一般的眉清目秀,眉目之间却是一股正气,绝不似宝元那般的邪气。

见不是宝元,他心中郁积着的一股恶气忽地散了,忙蹲下身探探那人的鼻息,又听听他的心跳。心跳虽很微弱,却还有一口气在。他忙双手按住那人胸口,用力挤压,又为他过气。直到弄得浑身冒汗,那孩子才有了一丝反应。程天任大喜,忙加紧动作,那孩子连吐了几口水,剧烈的咳嗽起来。正在这时,忽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叫道:“你这恶徒,好大的胆子!”

程天任抬头望去,一匹栗色矮马向自己冲来,马上端坐一个英俊少年,这少年手中捏着一柄长剑,不由分说便向自己头顶劈来。他吃了一惊,再也顾不得救人,就地一滚,剑锋便贴着他的脊背划了过去,这凉飕飕的感觉完全不同于冰冷的河水,也不同于山间的寒风,竟使得他浑身起了一层寒栗。他想也未想,拔腿便跑。少年一击不中,也不再追赶,飘身跃下矮马,扶起地上那人,大声唤道:“香儿,香儿,我来了,你没事吧?不要吓我!”

程天任跑出几步,才突然想起自己救人又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为何要逃跑?停住脚步,转身见少年的模样,知道他认得落水之人,忽然来了气,向前紧走两步,终究忌惮那长剑,便站住了,指着少年道:“你这小子好没道理,我救了你的朋友,你反倒要害我,真真的没有良心。”

少年听了程天任的话,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道:“你救了香儿妹妹,我自然要感激你,但你对她……对她……便是杀了你也不为过。”

程天任这才知道自己救的是个女孩子,他不禁脸上红了一红,想要分辩却又无从说起,便气休休的骂了声:“他奶奶的,算老子晦气。”骂完,转身甩开大步向远处行去。

程天任奔出里许心中的怒气才渐渐的消了,举目四顾,忽然发现旷野之中,只有自己一人独行。此时不知身在何地,更不知要去哪里,天地茫茫,竟忽然间没了自己的落脚处。从小到大,他都觉得自己受三叔的拖累,若不是顾念着三叔,天高海阔,自由自在,该是多么的惬意。如今,家真的毁了,他才蓦然发现原来那个破家对自己是何等重要,那个朴拙的三叔对自己是何等亲切,没有了家,便没有了根,没了三叔,便没了依靠。他开始想家,想三叔,想念过去贫苦的生活。这样想着,忽然悲从中来,竟扯天扯地的痛哭起来。

“喂,一个大男人家,学女孩子哭鼻子,不害臊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程天任忙擦擦眼睛,见那少年和那个叫香儿的小姑娘骑在一匹马上正含笑望着自己。

程天任赶紧擦干眼泪,“呸”了一口道:“谁在哭,老子只不过被沙子迷了眼而已。”

少年温和的笑着,也不揭穿他,反道:“方才是我不对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坏人,现在我向你陪礼了。”说着在马上一报拳,接着道,“你救了香儿妹妹,我十分的感激你,一定会报答你的。我叫李仁孝,你叫什么名字?”

程天任这时忽然生出一腔豪气来,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拍胸膛,道:“我生平最恨人家冤枉,不过,大人不记……”他略顿了顿,才道,“不记小孩过,我不与你一般见识。谢倒不必了,只要你以后不随便冤枉人就好了。”说着他一拱手,算是还了礼,转身大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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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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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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