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中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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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光绪家难

砰地一声,鲜血绽开,灰蒙蒙的天空被狠狠地撕裂开来。

张春猛地惊醒。他的眼前依然晃着骨瘦如柴的身影,他们跪在地上求饶。然后另一群同样骨瘦如柴的人冲上去,没有怜悯,只有你死我活。连鲜血都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刺骨。这样的梦魇已经折磨张春两天了。

手腕和身体从骨子里的疼痛告诉他,这一切曾经如此真实地发生过。

“春丫。”张春手腕和额头上的毛巾滑落在床上。张春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昏暗的房间闪现出一丝光亮,一个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春按住了仿佛要裂开的额头,仔细分辨着眼前的事物,理智开始慢慢恢复。

这是1898年,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年,狗年。

记忆中,这一年朝廷将进行戊戌变法。大清帝国与德国签订《胶澳租借条约》,德国攫取了修筑胶济铁路、开采铁路沿线矿产、优先承办山东各项事业的特权。满人政权与汉人权贵之间的斗争已经不可遏制,慈禧太后对汉人的提防已经变成了不满,将义和团变成正规民团,要抛开绿营,用八旗军和民团和洋人一拼死活。

当然这一切与张春没有关系。

三月,春寒未尽。

云龙河从虎头山流出来,时而暴烈,时而温顺地汇入云梦泽,汇入汉江。河畔的云龙镇正在山区和平原交界处,这里的人被称为湖里人。千湖之省,云梦大泽还没有完全消失,湖当然多。当然根本原因除了汉江经常泛滥以外,就是河渠不畅,自涝引起的。

若干年后,一个试图改天换地的伟人开通了多条人工河,把沧海变成了桑田。不过又过了多年以后,在农研所搞环境研究的张春也很难说出伟人的决策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与湖里人相对,不到二十公里,过了燕子口就进了大山,大山里的人叫做山里人。

云龙镇,位于承天府,京山、钟祥、天门县交界处,山里有山贼,湖里有湖匪,又处于三不管地带,历来就没有太平过。这不张家招贼了,或者说这个云龙镇都招贼了。

张家大院,三重的院子,烧掉了一半。

贼人据说是湖匪,但是却是从北边来的。河南遭灾了,遭灾就会有流匪,湖北好活人,所以八百里周湖就多了一股匪人,到了湖北也预示着流匪会化为流民,他们要抢粮度过春荒,之后当几年山贼,就变成这里的山民。只是不管是流匪还是本地人都在这个过程中消耗殆尽,十不存一。

几百年来,这种循环不断,杀戮不断。山里人就是土匪的代名词,当然湖里人也差不了多少,只是湖里人地处平原,是生产粮食的地方,朝廷保护多一些,相对平静。

云龙镇隶属于京山县,有一个官府的衙门钱粮柜,主管虽然是县丞,也是千总,原来有一百多官兵。不过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县丞和两个把总都死了。县令只好派了主薄过来,却只带了十多个衙役。今天有衙役过来问张家的灾情,不过也只是问问而已,不是赈灾,而是敲定春天能不能纳粮。朝廷政不下乡镇,乡镇原本是保甲来管理的,朝廷正处在缺钱的时候,他们关心的是银钱。赈灾变成了乡绅保甲的事情,不过原来的保长是现在张春的老爹,现在张家没人了,只剩下了八岁的张春。

张春的灵魂回归前,原本是农科所的一个研究员,在一次试验中中了毒,因为身体太差的原因,别的同事过了一些日子就没事了。而张春在病床上拖了一年多。最后灵魂穿越了整整一百年。

受难的不止一家,张家岭和金鸡岭,张家两个祠堂没了。金鸡岭张家据说只剩下一个媳妇。

张家岭土匪来得晚些,有了一些抵抗,但是也好不了多少。原本以为也是要灭门的,没想到从死人堆里爬出一个八岁的小孩,只不过已经换了灵魂,一百年后的灵魂。张春所在的研究所隶属于军方,平时要做一般性军事训练,这让张春在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武器,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把古董级的盒子炮。

张春现在还不叫张春,叫大伢。

张春不知道该怎样评判这场浩劫。人数众多的土匪不能称之为土匪,那就是一群饿得只能用身体撕咬,挥舞的木棍打在身上,甚至连疼痛都没有的灾民。他们抓住任何尖锐的东西,用性命去搏,只为换来一点吃的东西。如果说张家死了三百多人,而土匪们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有拖完。

救火,救人或者杀人,整整三天。本家的人一走,张春就倒下了。

进来的女孩子叫春丫,是家门一个姐姐的丫鬟,从外面买来的,十四岁,原本姓什么没人知道,但是现在姓张。这个少女和张春是让张家没有被灭门的原因之一。春丫会武,武艺还非常不错,即便是丫鬟,也总还是吃得饱穿得暖,是张春见到的唯一合乎后世健康标准的人。而八岁的张春会开枪,一把盒子炮,其实不需要瞄准,因为对手根本不会躲避,被打死的土匪们的眼中张春甚至看到了解脱。只是张春太小了,这把古董级的盒子炮威力不大,但是震动还是让张春有些控制不住,整个手腕,连带着手臂现在都肿了。

张春在春丫最后的抵抗过程中,开始开枪。让已经绝望的几个女人也开始了自救的行程。

跟着春丫走进来的还有一个老人,是张家槽坊的大师傅,据说也是买来的,但是跟了张家几十年,正是他带着两个徒弟从后院翻墙进了内院,才使张春和春丫有了彻底扭转局面的机会。

只是张家岭四百多人,连家门带佃户,只剩下了不到四十人,全部带伤,轻伤的只有十多个人。张家岭的张姓是从江西九江府迁徙到清河,然后在从清河派生出来的一个旁支。而金鸡岭虽然也姓张,但是却是从安徽迁到清河的。太平军北伐时期,清河张姓为了自保,将两个不同老祖宗的张姓合并,续写了张姓总谱。张家岭和金鸡岭就从明争暗斗变成了生死相依。这是乱世必然的结果。

清河本家来人的时候,杀戮已经停止了,张春正带着人掩埋亲人的尸体。

张春现在是明字辈,来人是也是明字辈,但是因为字派不同,要比张春高一辈。张春虽然只有八岁,但是总算是张家岭大房嫡长子,张家岭张家也就没有绝后,所以本家来的人只给十串铜钱,就回金鸡岭去了,那里没了主事的人,死伤比这边更加惨重。

张春没说什么。

“少爷,又有两个人走了,不过,剩下的人应该还好。”张秀清对这个八岁的孩子十分恭敬。

张秀清只见过几次这个张家的小少爷。没想到这三天,原本到槽坊咬着手指胆怯得要命的孩子,居然在大难临头的时候,彻头彻尾地换了一个人,如果不是现在全身颤抖着躺在床上,人也沉默了很多。张秀清几乎要认为张家出了一个妖孽。

尽管如此,这个少爷也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秀爷爷,镇里的大夫没走吧。”张春把湿毛巾递给春丫,让她用井水浸了给自己降温。他的声音沙哑的几乎失声,一说话就带来猛烈的咳嗽。

“还在呢。药材也让阿强去买了。”

“大家有开水喝吗,包伤口的布煮过了吧。外面再下雨?”张春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很阴沉,檐瓦上滴滴答答地,显然雨水不小。

“幸好下了雨,不然火势还不停呢。”

“死去的人都收拾好了吧,污染了的水是喝不得的。”张春想爬起来,但是实在无能为力。

“村子里还好,都收拾好了,野地里的还没有。”

“尽快下葬吧,土匪们也一样。大家都住得下吧,内院也没几间房了。”张春的身体并不好,或者说很差,很瘦弱,能撑到现在就非常不容易了。

“救人的人还没回来,小荣在外面搭了几个棚子,不知道能活多少人。”

“粮食够的吧,让人守着,到夏收还有些日子。”

“粮食都在内院呢。够是不太够。各家都搜过了,没剩下多少粮食,贼人就是冲着粮食来的。”

“把家里首饰什么的全部拿去当了,粮食要够。”

张家最后总还是守住了内院,内院留下了一些银子和首饰,还有一些粮食。

“各家都遭了贼,粮食怕是都不够,要是镇里不派粮,粮价要涨,怕是买不了多少粮食。下面还有几个村子着了火,活不了几个人。金鸡岭张家据说没人了,收尸的人都没有。剩下全部是女人和小娃儿,女人也都被糟践了。”张秀清说的各家,不是指普通的佃户,而是指大家族,这些大家族拥有自己的家丁武装,就是土匪也不敢轻易招惹。而张家岭和金鸡岭虽然有一些丫鬟和仆人,但是会武艺的家丁却很少。连春丫也不过是个意外。

张春叹了口气:“全部换粮食,现在银钱没用。贼人还没走?”

“大部分走了,贼人死的人比我们多,有些人是饿死在野地里,也有自己上吊的。捡了好几个快饿死的孩子。”

“能养活就养着吧,下雨了,把村里全部搜一遍,把所有有用的东西全部集中到这里,看看够不够建房子。先建院子里的,院墙还在,贼人不是那么容易进来。庄稼地里先别管了。”

“是,少爷。”

张秀清出去后,张春在春丫的搀扶下下床。

张春还是穿着长袍马褂,不过是芹姨她们现改的。原来的衣服上全是血迹被拿去洗了,现在张春身上是用大人的旧衣服改出来的。

张春是知道这段历史的。“光绪家难”记载进了家谱。不同的是,原本张家是灭门了,只是因为嫁到清河的一个祖奶奶让儿子归宗后续起来的。据说为了重新支撑起张家,一次性花掉了二百两银子。张春估计这几天平静后,这位祖奶奶,现在的大姐大概也到了。

“春丫,我想到外面走走。”如果说心中没有惶恐,这不是事实,但是张春知道,自己不能把惶恐表现出来。张春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选择相信一个只是孩子的自己,但是如果自己垮了,这群人恐怕也就散了。

而且他需要好好把情况整理一下,很多事情他都没能想明白。

光绪年,是在张秀清嘴里知道的。

这一年是中国社会变革的开始,只是没想到会是以残酷的杀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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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落后的村庄

走出房门,残破的走廊上全部是洗出来的破衣破布。这是从死人身上趴下来的,在这个时代是忌讳,但是张春坚持说事急从权,所以活下来的人还是照办了,让很多死去的人光溜溜地埋入了泥土。

早春的夜晚非常寒冷,何况还下了雨,气温很低。空气中弥漫着火焚烧的气息,但是就算是这样,也比后世的空气质量要好上数倍。张春仰头看天井上阴沉的天空,以及在风雨中摇摆的,檐瓦上的草。

“真美啊。”张春深深地呼吸着。不过他感到了身边春丫怪异的目光。他笑着掩饰道:“活着,你不觉得活着就是一种美吗?”

春丫很老实地摇摇头说:“我记得我娘说过,活着就是为了吃苦。”

张春被噎住了。这也许就是代沟吧,跨了好几代的代沟。春丫的眼中满是“你是大少爷,不知道人间疾苦”的眼神。

走廊上

芹姨带着十几个女人正在用这些破烂的布条改成可以穿的衣服。这些女人全部是张家各家的家仆和丫鬟,年纪有大有小,是张春最后带着人反扑,从土匪手中救出来的。有些女人已经被土匪糟蹋了,但是乱世,这就是命。她们的地位也很低,原本就是被买卖和被主人玩弄的角色。

可是也正是这些人,包括张家自己的族人身体条件都是土匪们没法比的。连张春和春丫的这样的孩子真要没命的反抗,两三个土匪根本就不对手。最后演变成不到四十人的张家撵着两百多土匪跑,很多土匪跪地求饶,可是被烧杀和亲人死去刺激到了的人们已经失去了理智。

张家人没有反抗,听说还趾高气扬觉得银子能够解决问题。事不可为时又被死人给吓软了手脚,让恐慌蔓延,导致四处逃窜。丫鬟小姐仆妇们则是因为恐惧和奴性,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自杀,真正反抗的人寥寥无几。

芹姨也是在内院响起枪声和喊杀声后,趴在自己身上的土匪开始慌张,才抓住了机会用剪刀刺伤了土匪,

土匪捂着胸口惨叫,但是叫声随着一声枪响戛然而止,土匪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喷了她一脸的鲜血,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芹姨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那一刻,她几乎以为大少爷就是神,拯救世界的神。

和芹姨有着类似想法的不止是她一个人而已。这个时代的人太苦了,她们没有多少能力,或者没有多少心思来反抗自己所遭受的不公,所以她们都希望能够出现一个神灵来解救她们。八岁就能拿枪杀人的张春符合她们的精神需求。

所有在院子里的人见到张春出来,都恭敬地站起来叫少爷。其实除了春丫这个地位较高的丫鬟以外,剩下的这些人脸上无不带着饥饿的颜色,就算在张春的安排下,已经洗漱收拾得不再那么狼狈,那种凄惶却是无法掩盖的。

张家以前对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连张春现在都感到羞愧。

张春紧了紧自己的衣袍,衣袍有些大,显得空荡荡的。“春丫,你还记得你的父母是什么样子?”

“还记得。”春丫回答得很简单。

张春默默地站在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人们。“为什么要革命?因为那个世界已经腐朽了。”这是张春记得的父母为数不多的话语,后来父母就都因公牺牲了。只有实际到了这个社会才会体会到,“腐朽”两个字是多么可怕。

后院其实也有几间房子被烧了,不过原来小姐们住的闺房、小厨房和丫鬟们住的偏房,杂物房还在。屋顶上,两个年轻人拿着长矛站在上面担任瞭望哨。一个老郎中正在小厨房里熬药,满院子都是药香。而偏房里都是哼哼唧唧的重伤员。通向前院的院墙和两间房子成了废墟,前院的房屋全部烧毁了,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十几个身上都有伤的男女扛着一些木料走过来,院子的一侧已经清理出有了一大堆木料。两个有着木匠手艺的男人正在张秀清的指挥下准备建房子的材料。乡下人大多都懂一点木匠和泥瓦匠的活儿,因为他们的房子都是相互帮助建起来的。这点倒是不陌生。

院墙很高,还算完整。不过大门没有了。门口摆放着长矛和马刀。这是这些男女们用来战斗的武器。现在这些人那里有半点之前任人宰割的样子?

“我想不起来父母是什么样子。我只记得奶妈。”张春想了很久,才在自己的记忆中找到了这一世的亲人的痕迹。没有,或者说很少,张春正是看到奶妈用身体保护他倒在血泊之中,才意识到了危险,而拼命抵抗的。除了奶妈以外,似乎只有一些内院的争宠和宅斗。现在想起来有些可笑,人都死光了,宅斗还有什么意义?张家聚集起来的财富不可谓不多,但是贼人们抢了去,恐怕也换不了多少粮食。张家和所有的地主一样,将享乐建立在穷人的痛苦之上,现在毁于穷极成匪的人们,这是历史的必然,连国家都是这样,何况是家族?

“老爷和太太都很有本事。”春丫说话明显有些言不由衷。

张春不记得这一世的父母长什么模样,却知道他们都是标准的纨绔子弟和富家小姐,要说什么本事,恐怕还真没有。春丫也明显在敷衍自己。

“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家破人亡。”张春叹了口气说:“我想去坟前坐坐。”

张春对张秀清交代了一下。然后带着春丫走出院子门,没有要人跟着,因为大家觉得没必要。因为张春拿着盒子炮满村子杀贼人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为什么张家会有一把毛瑟手枪,现在没人知道了,因为主家的人死绝了,而张春并没有多少这个时代的记忆。这种从上方装弹的毛瑟手枪,现在看应该也是德国人最先进的枪支。张家有一把,并且都一百发子弹。奇怪的是张家虽然有枪,却没人会用,要不然怎么会把人都死绝了,还要等着张春这八岁的孩子来拯救?

手枪就跨在张春的腰上,剩下的弹夹用棉布缝成子弹带,六十发挂在春丫身上。十发在手枪弹夹里。春丫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铁盒子还能杀人,比武功什么的更加有效。所以她像宝贝一样守着子弹和张春。

张家大院以外的房子烧毁了,但是张春却看得见废墟上没有一篇砖瓦,所以实际上,小荣他们想要找有用的东西的几率很少,他们更多的是找还有没有遗漏的尸体。

一些竹林和树林也被点着,一场雨挽救了它们。地上很泥泞,在野地里抬着尸体的人们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这还是张家从后院的仓库里翻出来的。活着和死去的人们都衣不遮体,不管是土匪还是村民。

张春瘦,但是张春除了已经去世的自己家的老爷太太以外,就没有看见过胖的人。连算起来还算强壮的榨房伙计强子和小荣也瘦的看得见肋骨。只是身量高一些而已。

死去的土匪比村民更加不如,几乎是皮包骨头。

这就是中国的现状。西洋人说中国是东亚病夫,不是没有道理。能够吃饱饭的富人毕竟是少数,而且富人们也被**和酒色淘空了身体。这样的国家怎么能不失败?

整个村子,没有看见普通人家饲养牲畜和鸡鸭什么的。张家有,但是被抢光,一把火烧掉了。老百姓对于过去的张家来说,真的还没有猪狗重要,因为猪狗总还是有足够的食物,老百姓没有。

走出村子就看见了麦田。不管是旱地,还是水浇地,麦田似乎都是小麦和大麦混杂在一起种植的,没有田垄和施肥,灌溉采用的是漫灌,麦田里杂草很多。

还算看得过去的是水稻地,一些水稻田被单独翻耕灌水,这是准备育秧用的。

中国是农业大国,按道理来说,农业技术应该是全世界最好的,但是在张春看来,这里的农业非常落后,张春见过清末民国初年的农业产量,他当时不相信会有那么低的数据,但是现在看来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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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大姐

南河河畔,数百人埋在一个坑里,这算不算万人坑?

这是张春下的一个最不能让人接受的命令。张春把自己的家人和佃户,连同土匪们一视同仁都埋了进去。

“不办丧事,不单独立坟,我算是不孝了。”张春坐在坟前,带着几分自嘲。不是嘲笑自己,而是嘲笑这个国家和这个世道。张春做这个决定,因为他对这些先辈没有什么感情,甚至有些厌恶。因为这是乱世,或者说是乱世的开始,而这个乱世很大程度上就是死去的家人这个阶层的堕落而造成的。

“老爷太太会明白少爷的苦心。”春丫对这个脸色阴沉的张春带着几分敬畏。

张春笑了:“他们怎么会明白?不会,如果他们明白,就不会弄到现在这个局面。这些土匪,比我们还要瘦弱,这些土匪们就是老爷太太这样的人逼出来。”

春丫没有答话,因为张春这个样子,说大逆不道都是轻的。

张春叹了口气说:“我要让我们这些人都吃饱饭,老百姓只有吃饱饭才不会造反当土匪。我不想当东亚病夫,你知道东亚病夫是什么吗?”

春丫摇头。

“那是西洋人对我们说法,说我们的民族都是生病的弱小民族。”

“洋人是很高大,镇上有洋人的教堂。”春丫点头道。

张春看了一眼一脸理所当然的春丫问:“如果我能够保证你吃饱饭,有足够的营养,你能不能够打败那些洋人?”

春丫想了想,虽然没有多少信心但是还是点点头:“我能。”

张春点头道:“所以我要让所有的人吃饱,我不想子孙后代都是东亚病夫。”

张凤兰到张家岭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报信了。

张春病了。他的神智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但是身体却是又瘦又弱的孩子,而且张春已经感到了这具身体似乎不止是瘦弱,还有别的方面的原因。加上淋了一些雨,受了风寒,终于撑不下去倒下了。张凤兰到的时候,老中医宁伯和春丫正在给张春熬药。

张春头上裹着降温的毛巾,还在翻看田册统计张家岭的农田,以及院子里的物资与人口。张家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换来的全部是粮食和药材。活下来的人又抬了两天死人,后院也有重伤去世的,但是没有饿死的。

张凤兰是张家的大小姐,但是二房的。她的长相一般,只能算清秀,一脸的精明能干。这位传奇的“祖奶奶”在家谱上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甚至还有好几副画像。所以张春一眼就认出了骑着小毛驴,穿着袄裙和披风,挽着妇人发髻,带着十名拿着洋枪的家丁的妇人就是自己的大姐。

张凤兰看着幼弟和满桌子的账本,就有些相信传言了。

短短几天时间,张家岭八岁少爷带着人打散土匪的故事就流传到了清河。都说这孩子是个狠人,对土匪狠,对亲人更加狠。他把所有的死人都埋在了一起。如果说这个小弟不近人情,张凤兰是不相信的。这个弟弟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绝对不是坏人。他做这些事情,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张凤兰已经看到有人在农田里除草,那些庄户人穿得不好,但是绝不是衣不遮体,甚至比其它地方的庄户人还要好些。

张家岭的废墟正在被清理,已经不是以前脏乱的局面,反而多了几分整洁。所有人都住在张家大院里面,前院搭起来了茅草房。并搭建了一个高高的瞭望塔。

近六七十号人,孩子占了一多半,伤员占了一多半,据说还有土匪的孩子。

在农田里干活的人也大多都带着伤。张凤兰带着拉着粮食的板车的一百多人一过北广河小桥就受到了盘查。两边的树林里显然埋伏的有人。盘查的人不是张家的家丁,而是牛头山里的庄户人家的孩子。十三四岁,不认识张凤兰。

很难想象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把这些人聚集到一起,人心不散,还能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

但是这个幼弟做到了。

后院,还有两个重伤员可能挺不过去,但是活着的这些人伤势原本也是救不过来的,但是现在神奇地没有死。据说是宁伯听从了张春的建议,采用了西医严格高温消毒,保持病房的清洁卫生。甚至所有人都洗了热水澡,洗头发除虱子,喝开水,才让张家岭没有出现疫病和伤员过多的死亡。这让张家大院的孩子几乎都是秃头,不管男女。

而张凤兰一路上已经听说一些死人多的地方因为无人收敛尸骨而出现了疫病。

张凤兰发现房间里除了账目,更多的是书。桌子上,床上都是翻开了一半的书籍。张家几乎全部能收集到的书籍都在这里了。

张春满脸潮红,想站起来。不过没能成功,只是喊了一声:“大姐。”

张凤兰笑着搂住张春道:“小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不然张家就绝后了。”

张凤兰读过两年新学,丈夫吴思诚在汉口新学读书,并得到了张之洞的赏识。不过因为太年轻,只是一个小幕僚而已。张凤兰接受的新思想可能在云龙镇是数一数二的,张凤兰作为清河吴家的长房媳妇,实际上掌握着整个吴家的大小事务,其精明能干,手段强硬果决是出了名的。

张凤兰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小弟的果决不弱于自己,所以虽然临时接过了张家的事务,但是基本上沿用了张春的办法。而且大多数事情,还是让张春做决定。

因为毕竟以后的张家是张春的。

张凤兰的夫家清河吴家,有油槽坊和榨坊。吴家的酒和油沿着清河上可以到云龙河,下可以到汉口,是有名的大家族。从云龙河到汉口,各种势力交错复杂,危险重重,但是清河吴家却能够通行无阻,这就是大家族的好处。张凤兰嫁过去就是掌家媳妇,掌管着偌大的财产。张凤兰除了粮食和民夫,还带了十多个家丁和一个管家过来,这些家丁带来了十杆汉阳造。这让张家岭实力大增。土匪们就在周边绝迹了,连想趁机兼并张家财产的的其它家族也没了这个心思。

张凤兰同时保住的还有金鸡岭的张家,因为活下来的张家二少爷的媳妇张扬氏,是张凤兰的同学和闺蜜。两个人没出嫁的时候就在一起玩。张凤兰出嫁后,张扬氏又嫁到了金鸡岭,所以算是拐弯了的亲戚。

清河的张家和吴家也是有着通家之好的两个大家族。所以原本张姓的清河本家要逼张扬氏改嫁,强占金鸡岭的田产。在张凤兰的干预下没能成功,而是替张扬氏找了清河一个张家老实能干的同辈人当了赘婿来继承金鸡岭的张家的香火。

张扬氏也是一个不肯低头的人物,金鸡岭现在只剩下了十来个女人和六七个孩子。生活艰难,但是硬撑着不肯求别人。包括张凤兰。只是派一个妇人过来给张凤兰道谢。

有了这位厉害的大姐,张春总算可以休息一下。

正如后世家谱中的记载,张凤兰还真带了两百两银子。不过张春并没有按照张凤兰的建议重建张家大院,而是扩建了张家大院原本高出地面的地基并在这个基础上夯填了高高的,近两米厚的土墙,把张家村全部围了起来。人工除了张家岭的四十多人和慢慢汇集起来的二十多个其它村子的幸存者。大多数都是吴家陆续来的几百壮劳力。

建设速度很快,因为吴家也离不开张凤兰,她只能够在娘家呆一个月的时间。张凤兰调动了所有能够调动的人手。

时间在忙忙碌碌中一晃而过。在张春身体恢复,能够下床的时候。张凤兰就带着人回清河了。原本在张家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张凤兰,现在只是在关键时刻扶了一把,然后就退场了。快得张春几乎来不及反应。

这段时间,虽然张春一直病着,但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和张凤兰一起在床边商议出来的,最后的决定都是由张春做出。这是张凤兰刻意培养这个弟弟的能力。

原本张凤兰还想看看春丫是否能够配得上张春。没想到这丫头死心眼,只是一个做丫头的料,完全没有当女主人的心思。张凤兰也就放弃了这个心思。

一个月的时间,实际上只够把土墙打起来。人称土围子。

就算是这样,这个土围子在云龙河也是头一份。土围子内侧看起来是两米多高,但是从外面看却有四五米高。是在村子的地基高台上建起来的。为了建这个土围子。东南西北都挖出来深深的堰塘。最多的时候,有一千多人帮忙。

吴家的人离开后,张家岭一下子安静下来。

土围子南北两里,东西一里,不是很规则。出入口只有南门和北门。中间一条道路分成了两半。

张家原有的大院就占了中间最大的一块,只有张家后面的槽坊没有了。由此可以想见张家曾经是多么大的一个家族,也能够看出一个大家族的能量。当然,现在张家粮食都很紧缺,又怎么会去弄什么槽坊?

张家岭有一千多亩土地,原来是张家各房的。现在张家只剩下了张春一个,剩下的都是佃户、长工或者家奴,还有从别的村庄救出来的妇女和孩子。算起来张春就是最大的地主。

张凤兰走之前,已经由县主薄辛宝久过来给张春换了田契,吴家在云龙河两岸,声名显赫,张凤兰的丈夫吴思诚是总督大人的幕僚,所以辛宝久不敢得罪。当然,另一方面还是确定是否能够纳粮。

寨门上贴了辛宝久带来的总督大人的“劝学篇”,其实只是一个简写版,不是张之洞后来细化到四万多字,上报给光绪皇帝的版本。湖北的洋务和维新要比朝廷早几个月。劝学篇的问世,标志着戊戌变法已经开始,但是也意味着很快就会结束。衙役张贴榜文的时候,有些漫不经心,事实上,这种文章,没人讲解老百姓看不懂。主薄和衙役们也没有讲解,只是换完田契就走了。

由于不是皇榜,所以劝学篇是在黄纸上翻印出来的。张春知道七月份的时候,劝学篇的序言将以皇榜的形式在全国张贴。再过两个月,逼上绝路的慈禧太后绝地反击。而劝学篇也意味着维新派也有着两个决然不同的方向,隐含着试图恢复汉人政权与维护满族皇权的决裂。这注定了百日维新的失败。

榜文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人们正在张家大院的两侧修建临时住房。

活下来的人女人多,孩子多,成年男人算上只有二十七个,各自挑了中意的女人,所以土围子里有了二十来户人家。连五十七岁的张秀清也被张春赶出了大院。

大院里还有十四个不愿意再嫁,或者找不到男人的女人。二十多个十一岁以上的半大孩子,三十一个从十岁到两岁的孩子,或者是孤儿,或者是孤儿寡母。整个土围子里一百多号人,都靠大院的粮食养着。

好在这些土匪也是农民出身,他们杀人放火抢粮食,但是没有破坏田地里的庄稼。

粮食,是人活下来的基础,山里土地贫瘠,如果破坏了这些庄稼,湖里人和山里人都得死。

而张春,除了要养活这些人以外,他还要上缴朝廷的税银。他成了张家岭的保长。保长有负责替朝廷收税的义务。八岁的保长可能有些荒唐,但是从周湖到燕子口,老百姓死伤惨重,主薄辛宝久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朝廷已经发话没有抚恤,税银半分都不得少。因为洋务维新需要银子,大量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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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艰难

张家岭不都是水稻地,靠近南河半数土地以前种的是油菜和棉花。不过张春想今年夏收过后,大部分都改成水稻。只有很少的高地,灌溉不方便的才继续种棉花。

变卖金银首饰得到银两,张春只是换回来了两头牛。其他的全部都当成了口粮。他要履行自己要让所有人每天吃三顿饭的承诺。

五月底的时候,张春已经能够有力气下地走动。

这具身体之所以这么差,张春无意中得知原来自己难受的这几个月是鸦#片瘾犯了,八岁的孩子也吸鸦#片,可以想见以前张家的生活是多么腐化与堕落。鸦#片瘾很大程度上是精神依赖性,当张春的这具身体换了灵魂后,精神依赖已经完全消失。因为张春压根就不知道吸食鸦#片是什么感觉。所以只是认为这具身体底子差而已。

张春是见到榨坊小伙计小荣鸦#片瘾发作的模样才发现自己的症状与他一模一样。张家岭的佃户是没钱吸食鸦#片,但是仆人和一些小姐的丫鬟、妈子以前会跟着主子吸鸦#片。张春下了死命令,如果吸鸦#片,你就离开张家岭,不想走就戒烟,强制戒烟。

好在这些人只是偶尔得主子喜欢赏两口,所以鸦#片瘾不深。关了一些日子,让强子带着人对所有进入张家岭的人盘查,连做小买卖的货郎都赶了出去,绝了鸦#片的进口关。这些人的鸦#片瘾也就戒了。

治病加上戒烟,到恢复身体时已经到了七月。这期间还幸亏春丫教会了张春“气功”,和后世的军队的硬气功不同,春丫的修炼方法是通过控制呼吸,加强整体的感知能力。并以此来控制身体各部位能够按照正常状态活动。

这种修炼方法更加讲究精神控制力,而不是肌肉和骨骼强度。

当然这是对于张春来说的,春丫自己对肌肉和骨骼的锻炼是非常勤奋。自从张春能够保证她一日三餐,晚上还要加宵夜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春丫说这是父母传给她的道家正宗的修炼方法,通过春丫的讲诉,张春发现这其实就是后世小说中提到的修真。只不过没有后世说的那么玄幻,而是实实在在的修身和养气。

“能够控制呼吸,控制情绪,控制身体的感知,这是修炼的基础。不管你是学武,还是学道,还是做任何事情,这都是基础。是做人的根本,你说的修真,其实也有这种说法,古代修炼有成的人也叫真人。”春丫其实也只是复述父母的话,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张春在对抗鸦#片瘾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的感知力似乎要比常人要强一些,他能够感觉到**瘾就是人体产生的欺骗性信号,并造成身体过当的反应。区分这些外界刺激是真还是假,身体的反应是真还是假。所谓去伪存真,就是修真了。

什么是修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强化张春的克制力。并让张春知道如何去调养身体。

张春想做很多事情,但是实在是精力有限。除了被自己的身体所困以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人手不够。张家岭现在的成年男子只有二十七人,成年女子有五十二人。十一岁到十四岁的孩子中,有男孩子八个人,女孩子十五人。十岁以下的孩子倒是男女差不多,男孩子十七人,女孩子十六人。最小的孩子四岁。有母亲带的孩子只有十二个人,其它的都是孤儿,其中六个是野地里捡回来的土匪的子女。

这中间,成年人还包括因伤致残的八人,都是男子。所以实际上张家岭现在缺乏壮劳力。

好在经过近三个月的休养,并且有足够的食物,不论男女,身体都恢复的很好,有些人身上已经有了一点肉。

张家岭的农田在册的只有一千亩,但是实际上只算了水稻地。旱地不算,也不缴纳钱粮。这是张春在查看了田册时发现的一个惊人的现象。也就是说,几乎所有的地主都利用各种关系瞒报了田亩,以减少上交田赋。

所以实际上,张家岭旱地改水稻地后,绝对要超过了两千五百亩水田,另外有两百多亩棉花地。牛头山里面的农田也没有算在田册里面,大概有八百亩水稻地和一千二百亩种着棉花、黄豆、芝麻的山坡地。

整个牛头山有九座小山丘,全部是张家岭的柴山,面积超过了两万亩。

这么大的面积,就算以前人口六百多人的时候,还能穷成这样,张春觉得有些天理不容。当然,张家并不穷,从残存的后院的建筑,和张春变卖的金银首饰来看,不仅不穷,而且富得流油,仅仅变卖了后院找到的首饰就卖了三千多两银子。这只是张家的被毁前的不到百分之一的财产。

如此多的农田,张春只能将成年男男女女集中起来,由张秀清带着统一进行劳作。

二十三个十一岁以上的孩子,没有参加劳动,而是一边识字,一边训练,担任了张家岭巡逻盘查的任务。强子他们的护村队解散了,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壮劳力了。

张春和春丫所有的精力都被这五十六个孩子给缠住了,农村的孩子早当家,特别是经过了家破人亡的变故,六七岁能够记事的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们都很听话,如果叫这些孩子全天下地干活,他们也是要干的。但是张春不愿意,孩子就是希望。所以张春决定要教这些孩子读书识字。下地干活也是要的,不过只是在最近的水稻地中划出了一百亩,每天都让春丫带着孩子们出去干半天活。

十一岁以上的孩子,上午下地干活,下午由春丫带着练拳,晚上才学习识字。

十岁以下的孩子,大的要照顾小的,上午下地也只是传授一些基本的农业知识,顺便识字。下午都在临时搭建的教室里玩耍和学习。老师就是张春。

事实上,所有的这一百多人,识字的只有张春一个人,春丫只认得一些简单的字,基本上也是个文盲。

二十三个大孩子中,真正能够坚持锻炼下来的,只有十五个人。剩下的八个女孩子太瘦弱了,不过她们几乎包揽了所有孩子的洗衣服做饭的活儿,她们从五六岁就开始做这些事情,所以非常熟练。

张春疲倦地看着在沙地上写字和玩耍,以及在院子中间站桩练拳的孩子们。心里是满满地希望。

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并没有完全烧死,砍掉了枯枝后,在短短的几个月之间就长的非常繁茂。七月,天气已经有些炎热。芹姨带着八个女孩子熬了绿豆汤,准备给下地干活的人送过去。

“少爷,面没有了,不行卖一点粮食,买头驴回来,没人推磨呢。”芹姨给张春倒了一碗绿豆汤。

“外面粮价涨了吧。”

“涨了好几倍,我们的粮食还多,要是转手能赚很多银子,我们这些人少吃一点没关系,这些年都是饥一餐饱一餐地过来了,当不起每天三餐的福分。”芹姨成了张春在内院的管事。

“粮食涨价了,那就是缺粮。今年夏粮的产量不会高,再卖粮食怕是撑不到秋收。等等吧,熬过这几个月,再买两头水牛。”张春疲惫地闭上眼睛。

“哪里是缺粮,吴家和李家多的是粮食,其它家都有粮食,都等着粮食涨价呢。北边张家的媳妇买粮食晚了,听说变卖了所有的首饰也没有买多少粮食回来,都是镇上的娘家送了一些米油,才每天没断顿。她们家人口少,饿不死人,不过水田怕是种不了多少,听说要都改种豆子和芝麻。”芹姨没有离开,而是再次和张春提起了金鸡岭的张家。

以前张家岭和金鸡岭的张家有很深的矛盾,但是张扬氏却很得两边的人心。

“之前不是送过去两百多斤大米过去,怎么还是过不去,她们没几个人啊。”

“是五六个女人怀上了。”芹姨神色黯然。

“嗯?”张春吃了一惊,连忙从竹椅上直起身,看着芹姨。被土匪糟践的可不仅是金鸡岭的女人,张家岭这边也有很多。

“我们这边也有十多个怀上了,只是现在看不出来,地里活多。现在生活好,大家以前没吃没喝不是一样撑过来了,这就是女人的命。”芹姨收了张春喝过了的碗。

“那到时候,金鸡岭那边就真没人了,她们没几个男人。”张春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们那边现在就一个男人,成天起早贪黑,几个月下来,我看撑不住。”芹姨明显有说情的成分在里面。

“秀爷爷,他们怎么说?”张春知道这种事很可能还是张秀清他们先知道,并托芹姨来说情的。

“再过几个月,小天他们也满十五岁了,能顶好劳力了。金鸡岭他们的地不多,才四五百亩。”芹姨低着头将碗洗刷了,放到篮子里面,已经有几个女孩子背着装了绿豆汤陶罐的背篓要下地了。

张春眼睛闪了闪,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家里还有多的红糖没有。”

“红糖不多,太金贵。盐买得早,还能匀出来一些,那边吃咸菜过日子呢。”芹姨抬头笑了。

张春揉了揉脸,让自己清醒一下,说:“看看两边怀孕的女人有多少,我们这边伙食好一点,还是匀一点红糖过去,盐也给一点。把粮食也点一下,三餐不能少,算算日子,如果有多的,送过去一点。秋收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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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岁小媳妇

张家岭除了开垦出来的土地以外,南边是南河,北边是北广湖,东边是牛头岭把南河与北广河分开,南河的发源地在石女山,北广河的发源地就远了,要到几十里外的紫林寺。西边北广湖的分支沿着金鸡岭绕了一个弯汇聚到南河,南河也是绕着金鸡岭半圈汇入云龙河。金鸡岭张家就在金鸡岭的背后。

云龙河与南河之间全部是沼泽河滩地,地势低洼,长满了芦苇,每年洪水一来这里更加是汪洋一片。

牛头岭是绿源山的余脉。在南河,北广河,云龙河之间时隐时现,绿源山那边是小李家湾,小李家湾过去才是紫林寺。而石女山那边就是名符其实的山区,是山民们控制的地方。

三条河流中,南河算是一条季节河,它从石女山流下来后,大部分时间是在湖里,只有旱季才显现出来。

北广河就长多了。但是它的周边都是开垦的农田,水土流失要比南河严重多了。所以流入北广湖的水是混浊的,只是过了北广湖才清澈了起来。当然夏季涨水的季节除外。

云龙河是一条大河,它是汉水的支流。而云龙河与汉水之间是传说中的八百里周湖,也就是传说中云梦泽的一部分,从潜江到沙洋,到大柴湖,一到雨季就是浩浩荡荡汪洋一片。不过现在虽然湖泽众多,但是也有很多村庄和农田。

清河则是汉水的另一条支流。离这里很远,靠近汉口了,不过很多时候汉水也被叫做清河。

牛头岭过去,还有一块平地,那是小李家湾李家的土地。这次的土匪就是从小李家湾过来的。小李家湾据说已经找不到人,活着的人退到大李家湾去了。土匪没有走难走的牛头岭,而是沿着北广河洗劫了李家和吴家后,直接杀到了金鸡岭张家,然后有一部分土匪从金鸡岭流窜到张家岭。这股流匪除了在张家大院损失的人以外,扫过牛头岭的三个小村子后,回到大山里去了。另外大股的土匪在天门县烧杀抢掠一番后,退到了潜江的湖区去了。

牛头岭有三个小村子,每个只有四五家到十来家人家不等,是一些杂姓,平时就靠张家和李家保护,没有多少防护力。这次只有十多个女人和孩子活了下来。这还是土匪们被张春的盒炮子吓坏了的缘故。

金鸡岭的情况更加严重,得了芹姨传过去的消息,金鸡岭张家就来人了。

来的是金鸡岭张家幸存的小媳妇张杨氏和从清河本家招回来的女婿,一个很老实的中年人,原来叫张道义,现在改名叫张明义。

张春其实应该叫张明春。张家岭和金鸡岭张家的字派大同小异,都是清河本家分出来的旁支。清河道字辈与南河明字辈是一辈人,这也是张明义被过继到金鸡岭显得理所当然的原因。

事实上,张家岭张家后世也是这样继承下来的。不过现在张春活着,才没有落到这个局面。

张明义是一个言语不多,很壮实的老实人。正因为这个人可靠,张凤兰才把他介绍给张扬氏。张杨氏一看就是精明能干的女子,很年轻,二十七八岁。因为金鸡岭的男人死绝了,女人们都没落到好,很多直接被土匪们抢走,留下的都是土匪们看不上眼的。张杨氏躲在地窖里逃过了一劫,她只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金鸡岭张家老小只剩下了十来个人,清河本家本来想把人全部接走,但是张杨氏坚持留下来,金鸡岭张家在清河的本家是张姓的一个小家族,本身日子也不好过,也没有支持多少钱粮。

不过张杨氏这次来,居然是要把三岁的女儿张丽质许给张春。

张春吓了一跳。

张春知道这个时代人的婚配很早,很多十四五岁就结婚生子。但是三岁的张丽质许给八岁的张春,张春还是觉得一时难以接受。

“大伢儿,这门婚事其实是你家大姐让过来问问,她的意思是同意的。丽质虽然比你小一辈,但是在清河本家,两家就是小房,隔得挺远的,到了这里就差了一辈了。丽质这孩子你也看得到,长得不差。这都是一个姓,李家湾的李姓是大姓,北广还有吴姓,张家的日子不好过。虽然云龙杨姓是我娘家,不过有事总是一个姓要好。金鸡岭张家小,只有四百多亩土地,平时就很难。现在只能相互帮村,不然张家的基业难保。”

张扬氏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原本就是杨家的小姐,温婉中带着几分无奈,态度十分诚恳。当然她说的重点不是两个孩子成亲合不合适,而是两家在云龙可能会面临的困境。

开始还怕张春听不懂,但是很快,张扬氏就知道这孩子不断懂,还能顺着话语思索。

张扬氏说张凤兰同意了不是实情,不然,张凤兰一定会回来传个话,恐怕只是说可以过来问问。

三岁的张丽质确实很漂亮,似乎集中了所有小女孩的优点,不过她太小了,相貌还没定型,也完全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张扬氏一个大家小姐嫁给的是金鸡岭张家的二公子,据说是个快要考秀才的英俊男子。从夫妇俩给女儿取的名字就知道,这两口子不简单。不像张春,现在还没有大名,只是小名叫大伢。

张春原本对这件事极为厌烦,他尽力支持金鸡岭张家,不是图什么报恩,更加不愿意因为两家的困难而搞什么荒唐的联姻。可是张春在见到丽质的时候,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小家伙,看得出来她很得父母宠爱,张扬氏脸上都有了饥饿造成的营养不良的颜色。丽质完全没有,这使她比张家岭所有的孩子都来得健康。

“喜欢我吗?”张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抱着逗三岁,瓷娃娃一样的张丽质。

张丽质嘴巴里含着张春给的一块冰糖,先是点头,后来看了看母亲,就抱着张扬氏摇头。她可能不知道许配给人是什么意思,但是要离开妈妈却是知道的。而且张扬氏似乎一路上把来的目的跟丽质灌输过很多遍了。

“娘,我不要离开你。”

张扬氏的笑容不是那么自然:“你喜不喜欢哥哥?你不是答应如果喜欢哥哥就留下来陪哥哥玩的吗?”

“我不要。”张丽质马上哭了。不过这丫头不是扑在母亲怀里哭,也不是在后父怀里哭,而是趴在张春的怀里哭了。

张春愣了一下,小丫头边哭边抱怨:“我不要,妈妈是坏人。”

三岁,天生的好感是教不会的。丽质喜欢张春,张春也确实喜欢这个小家伙。丽质的聪慧也让张春有些暗暗吃惊,这完全不是一个三岁孩子应该有的反应。

“姨,我们还小,丽质留下来可以,我们这边也一定会帮忙,不过谈婚乱嫁至少要等到十八岁。丽质我当成妹妹,到了十八岁,她如果不喜欢我,还请姨给她找个好人家,嫁妆我出。”

张扬氏脸冷了下来:“哪有女儿让别人养的,丽质是给你当媳妇,同不同意你说句话。”

张春知道张扬氏是肯定过不去这个坎,又不愿意向娘家伸手,在清河本家又受了气,才想到了求张春,但是为什么想到两家联姻?张春还真没想通。但是这个办法要看怎么说,如果太不堪,张扬氏肯定也是不干的。

张春和张丽质都是孩子,原本孩子都做不了主,关键还要看大人。所以这次张扬氏来时先问张春的主意,两个孩子如果相互喜欢,再和张凤兰说,就更好说一点。

张春捧着躲在怀里哭泣的张丽质的脸,看着眼泪汪汪,委屈的小丫头说:“给哥哥做媳妇,你喜欢不喜欢。”

丽质不懂什么是媳妇,不过她点了点头。

张春笑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媳妇?”

丽质摇头。

“你不懂什么叫媳妇,你还要给我当媳妇?”

丽质抱住张春的脖子说:“我不喜欢妈妈,她都不要我,我给你当媳妇。”说着一脸怨恨地看着张扬氏。

张扬氏依然笑着,但是笑容越来越僵硬。

张春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妈妈不是不要你,我们两家隔得近呀,你看我们院子里还有好多小孩子,可以一起玩。”

张扬氏来的时候,似乎院子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就得到了消息。女人们还好,带着半大小子小姑娘下地干活去了。这些孩子大的六七岁,小的几个月,被大孩子背着一个个趴在门槛和门框上看着屋里说话的人。

每个人都带着笑容,连张春背后的春丫笑得很开心。

丽质看了四周笑她的人一眼,马上把脸埋进了张春的怀里。

一双小手在张春的衣服上扭来扭去。

张春笑了:“那好,你长大了要给我当媳妇,记住了啊。”

丽质只是趴在张春怀里不动,她害羞了,是被人看得害羞的。

张春笑着对张扬氏说:“姨,这事还得和我姐说。丽质至少不讨厌我,只要您舍得这么早给我。”

张扬氏叹了口气:“早点送过来好,你看她把我恨的。”

丽质抬头说:“是娘不要我的”。

张扬氏似乎想伸手抱丽质,但是没伸出手。一狠心就和张明义出门去了。

丽质见母亲一走,马上哇哇大哭,不过她没有追赶,只是揪着张春的衣服看着离开的母亲大哭。

张扬氏一出门,她就拉着张春的衣服让他追出去。

但是张扬氏两口子没有回头,走得也很急。

出了土围子一直追到池塘边上,张扬氏已经是甩开张明义向石桥跑过去了。张明义老实地在后面追。

过了石桥,张扬氏就在石桥那边和张明义抱住了。

张春知道两口子在哭。

张春被耳朵边丽质凄厉的哭声弄得眼泪哗哗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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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成亲

丽质开始的时候有些娇气,毕竟是张扬氏两口子当公主一样养的。她看不上张春和大家一起吃的大锅菜,也很认生,只要别人一靠近就会躲进张春的怀里。晚上虽然还是会因为想妈妈而哭几声,但是张春哄一哄也就睡着了。两只小手会在睡梦中捏住张春的衣服在手指尖揉来揉去。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十分可爱。

不过小小年纪的她已经知道母亲为了她能吃饱,所有的家里人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件事。所以虽然吃饭时眼泪汪汪,还会下意识地看看大家的碗里是不是都有饭菜,尽力大口大口地吃饭。

只是晚上是会和张春嘀咕说饭菜难吃。

“难吃你还吃得那么开心?”张春笑着逗她。

“难吃可是都能吃饱啊,我家里就吃不饱,我娘我爹都吃不饱。他们吃的饭里面有米糠,你家没有,都能吃饱。”三岁的丽质一脸忧伤的样子,可怜的同时,也挺可乐的。

三岁的丽质是所有张家孩子们中年纪最小的,而且还是女主人,所以大家都让着她。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养成丽质骄纵的脾气与性格,也能够和大家玩到一起,能够照顾到其他人孩子的感受。这说明丽质从小的家庭教育做得很好,本质也不坏。

只是太黏张春了,总是跟在张春屁股后面,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张春没事了,就会歪在张春身上。

张春大病初愈,其实精力还是不够,但是因为有丽质,张春的笑容多了起来。

张凤兰对于丽质非常喜欢。不过现在丽质是把金鸡岭所有人都恨上了。这小丫头三岁,开智早了些,不懂什么叫夫妻,但是被抛弃的感觉让她很不爽。

婚礼很简单,因为两边家里都没有多少人了。张凤兰请了主薄辛宝久过来当证婚人,这可是很大的面子。这个时代不是没有从娃娃就结婚的,只是少一点而已。张春勇斗土匪的事已经上了邸报,县令奖励了一百两银子。并让主薄代替县令当证婚人。如果云龙一带还有人的话,一定是非常轰动。但是事实上,云龙镇都被洗劫一空。大小村庄十室九空,除了大户人家,老百姓粮食更加是半点没有。

张凤兰等人召集了清河一带的大商户给云龙镇捐粮赈灾。才勉强维持住了局面,不过大多数人也只是缓解了燃眉之急,要熬过秋收,还需要朝廷划拨钱粮。张凤兰的举动让云龙镇本地的大户面子上也过不去,各家都开始向穷人施粥。卖儿卖女的有,但是本地人也没有多少人是真的饿死的。只是大山里,到处都是倒地的饿殍,很多发生了瘟疫。土匪们并没有抢到多少粮食。

这也意味着夏收时,土匪们很可能再次下山抢粮。而朝廷根本无力也无意剿匪和赈灾。所以张家岭张家和金鸡岭张家联姻也算是一件好事,县主薄已经给各大家族传信要联合组建团练才能抵御匪患。这是朝廷要把义和团搞成官办政策的一部分。

张家岭虽然拿得起刀枪的男女只有五十来人。但是有一个盒子炮,十杆汉阳造。只要不是敌我太过悬殊,自保是可以的了。原本朝廷对火枪控制很严。但是实际上,很多大户人家都从洋人那里买有火枪,清河吴家因为有船直达汉口,所以有枪,官府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吴思诚名义上还是当游击的武官。

十杆汉阳造是交给张天那一帮半大半大孩子训练用,不过子弹不多,只能对枪支进行拆卸保养,举枪瞄准,增强他们的臂力和瞄准。张春在能够跑动以后,就带着他们每天围绕土围子跑上两圈。

当然,张春跑不到,顶多一圈,因为他身体底子差,又有丽质的拖累。

张春带着这几十个孩子,除了侍弄好自己的那一百亩水稻地以外,就是跑过去给金鸡岭帮忙。五六十个孩子同时出动,也挺壮观的。力气活干不了,除草是能够的。实际上,这个时代的农田,连肥料都不下,田间管理也就是除草了。

张天是这些孩子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已经十四岁了。按照以前的习惯,十四岁可以娶媳妇,算是家里的壮劳力。比他小一点的是十三岁的陈继祖,是牛头山小姓的孩子。在这帮小孩子中,这两个人算是大哥哥,只是张春已经决定在这些孩子们中培养一支护卫队,张天和陈继祖成了十五个孩子头。

这十五个孩子中,八个男孩子都在里面,另外七个女孩子,张燕是头,都是体力最好的女孩子中挑选出来的,综合算起来,比八个男孩子的身体素质还要好。开始的时候,张天被比自己年纪还要小两岁的张燕欺负,挺伤自尊的,不过后来也就习惯了。因为同样的训练,女孩子们完成的不比男孩子差啊。而且春丫还是武术教官,会对女孩子偏心一点。

为了不让男孩子们落了面子,几乎所有的男孩子都竭力向张春学习如何使用和保养枪支。十杆汉阳造男孩子每人一杆。女孩子们只有两支步枪。剩下的是张秀清按照张春画出来的图样制作的弩。

张春是按照后世研究所警卫们使用的军用弩绘制的。结构简单,很小巧,就算是弓弦材料使用兽筋制成,二十步之内威力也还是不错的。除了枪支和弓弩,这十五个孩子还配上了一把百炼钢的匕首。因为春丫教的除了基本功,多是一些小巧的功夫,擅长近战和偷袭。因为春丫对女孩子偏心,所以弄得男孩子近战都打不过女孩子。

当然,因为他们年纪太小,所以训练强度不是太高,基本上算是恢复性的训练。

主薄和张凤兰离开后。

张春就和张扬氏商量着修通金鸡岭的道路。并把金鸡岭张家的房子直接修在金鸡岭最高处。反正只需要一个大院子就可以了。这样两家可以相互照应,实在不行,张扬氏一家可以到土围子里避难。

金鸡岭张家的院墙利用地势修建得非常高。不过也是土墙结构。她们家里的人太少了,都是张春老少一起上才有了这么一丝保障。张扬氏房子建好后,就托人给幸存的女人找女婿。但是事实上,整个被匪患袭扰的地方,都是女多男少。

张家岭的成年人除了干农活,就是修建道路,整修水利。由于这一年实行的是粗放型的种植,农忙过后,日常的管理其实不费什么功夫。

七月,辛宝久请来了新军的一个老兵到云龙镇担任团练的教官,张春让所有的成年男女都参加了培训,不过教官只过来教了三天就到李家村去了。军事训练没有了,但是每天队列和绕村跑却保留了下来。张春知道这些人不可能训练成士兵,他们还是要当农民,要种地,只需要基本的战斗意识和体能就够了。最关键的是高强度的训练需要粮食的,而张春没有那么多粮食,当然,这比其它村子也好太多了。

教官对张家岭让女人也参加训练感到好奇。张春的解释很简单,要是女人们身体好了,张家岭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八月的时候,被土匪糟蹋怀孕的女人们已经显露出了大肚子,张春说不管他们的父亲是什么人,是怎么来的。而孩子是无辜的,要生下来,并养好他们,让他们成才。

教官虽然是老兵,但是年纪并不大,据说去德国留过学,对张春的这一番话十分惊讶。教官走后,张家出了一个妖孽的传说就开始在云龙镇流传。

云龙镇人说,张大伢当然是妖孽,八岁杀人、戒烟、将一村老少埋在一起,包括他自己的父母和长辈,给长工吃一日三餐,不建房子建土围子,早早地就变卖家产购买大量的粮食,弄得现在就张家的粮食买得最便宜,还收养了几十个孤儿,这不是妖孽是什么?

因为张春的名声,张扬氏为金鸡岭的女人招女婿没有什么进展,倒是给土围子找了一个教书先生,云龙镇米商袁家的四小姐袁芳,一个读了新学的女先生。

云龙镇袁家和杨家是姻亲,袁大小姐和张扬氏是从小长大的闺蜜。四小姐是在新学读过两年书的女子。不过因为袁家的三公子要赴日留学,四小姐就回家了。据说这一批赴日留学的学生全府要选三百多人,清河吴家、张家、彭家,云龙刘家、袁家,还有百家巷的那些书香和官宦门第都在安陆府和汉口打通关节,想把自己的子弟送到东洋去,不过要到十月才成行。

张之洞在两湖开的新学曾经一度非常西化,所以这位袁家四小姐学的是舆图和译书,张春也没有多奇怪。倒是对她一身露出小半截胳膊的短衫长裙很感兴趣。要知道张凤兰算是比较开化的女人,但是也是穿着传统的袄裙。张扬氏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着旗袍,不过平时穿的也是袄裙。

至于张春家里的除了自己穿长袍,春丫穿衬衣裙子以外。其他人都是灰不溜秋的短衫裤子。

袁芳的到来,给土围子里带来一股新鲜的风气。不过大多都是孩子们喜欢。成年人因为要到地里干活和训练,所以嫌袁芳的一身不方便。想想也是,晚晴到民国的新服饰差不多都是为了学生或者小姐设计的,没人为老百姓设想。

袁芳学的是舆图和译书,但是两年也没学多深,基本启蒙的还是三字经千字文一类。给孩子们启蒙还是够了。因为实际教学也不过是识字描红。张家大院五十多个孩子,全部要到前院的教室里读书。只是笔墨纸张太少,背书的时候多,写字金贵得很。袁芳在课余会在地上画地图讲诉一些地理知识。这是十六岁的袁芳非常得意的事情。

袁芳的薪水是一年五串铜钱,张春一次性给的。这比私塾要高很多,因为很多私塾先生,学生只是送些鸡鸭鱼肉和粮食冲抵学费而已。这是张春除了土围子粮食以外的最大的一笔投资。

最主要的是,袁芳的到来,让张春的时间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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