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铸皇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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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到贵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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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初治,人道始昌;五帝继业,天下大光;夏启华夏,百姓平章;汤武革命,宏德四方;
周祚八百,协和万邦;秦扫六合,熠熠煌煌;两汉兴替,我武惟扬;魏晋风流,文明方张;
隋新旧命,意气高骧;唐盛海内,列宇之央;五代纷乱,族未得亢;两宋虽孱,斯文有常;
元胡饮马,国运辄丧;明伐北狄,汉运遂强;自彼及今,横越八荒;谕尔小子,莫失莫忘。
文字随着笔墨的铺展逐渐落在罗纹纸上,一个个八分书带着古老的波折于纤维肌理间慢慢延展,它们的转折方正而迅疾,笔墨浓重而不痴肥,恰如文字的内容一样。
柳旭写罢最后一个字,缓缓吐气闭目,假如你仔细观察,你会发现他的气息缓慢而有规律,一吐一吸似乎正好与心跳声桴鼓相应。冥想无日月,匆匆已千年,好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又好像是转瞬之间,柳旭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太多家具,不过一案,一床,一凳,一书架罢了,简洁而素雅,和自己在前世的陈设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案是小平头案,看材质是黄花梨所制,下设屉板,上陈一纸、一笔山、一端砚、还有一盆开得正娇艳的水仙;凳是长方凳,和自己在宜家买的在形制上没太大区别,只是一个是工业时代批量制成品,一个明显是能工巧匠倾力打造的珍品家具,价值不可同日而语;床认不出名字来,三面围着木板,两边设置了轻纱罗帐,想来也属于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奢侈品。
柳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正如你料想的那样,柳旭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在写了一次堪称完美的书法作品之后一脑袋扎到了明末。之后柳旭多次尝试重演当日的情形,却发现自己恐怕是回不到原来的时代了。
“想想也是,假如写出一篇好字就能穿越,王羲之、钟繇不就成了无限流主角了?”柳旭暗暗吐槽着,开始考虑如何在这个时代求生。
柳旭的经历颇为传奇,在国内拿了一个化学学士学位的他在快毕业时突然决定放弃工作前往美国读博,读的还是以就业率低下著称的明史专业。在被鬼佬老板剥削了七八年后柳旭终于戴上了那顶丑陋的博士帽,回国在某高校担任青年讲师。“青椒”的日子比较苦,何况还是在帝都这种城市,急于寻求补贴家用之道的柳旭结果被朋友忽悠进了某传销公司。换了一般人可能从此就被传销组织废了,即使最后安然退出也得交上百八十万的学费。然而柳旭凭借天生的好口才和影帝演技得到组织头目欣赏,在短短数月时间内升任高级讲师,主要任务就是在大型教室内榨干来自全国各地的可怜人钱包里面的最后一个铜板。
“不对,是他们以及他们亲戚朋友钱包里面的最后一个铜板。”柳旭在脑海里面纠正了自己的错误想法,心底一股怨气油然而生:“想哥们从小寒窗苦读十几年,过高考,拼英语,拿签证,伺候老板好像伺候亲妈,好不容易拿了个博士学位,还没捂热就给忽悠进了传销组织,这倒也罢,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哥们不信邪,兢兢业业从事忽悠大业,千辛万苦升到高位,刚拿到第一笔分红,还没来得及花销花销就给送到这明末乱世了,这不是坑人嘛!”
虽然心中还是充满了对于冥冥中某个存在的不满,生存毕竟还是第一位的。柳旭整理了一下穿越过来的这具皮囊的记忆,这小家伙也叫柳旭,二十出头就考了举人,虽然比起那些十几岁中进士的变态有所不如,但是在文华锦绣、书香弥漫的江南地区也算是少年才子了。明朝对士大夫的待遇相当不错,平民百姓种地要交租子,做生意要交税,当工匠有可能人身不自由,当军户更是趋于下流,而一旦考了功名,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生员秀才,也能“免于编氓之役,不受侵于里胥”,只要能考上举人就会有大量贫民前来“投献”田产。至于进士那就更了不得,一朝为天子门生,插花游街后就是大富大贵,家人接着进士公威势在当地也能榨取大大一块田产。虽然明朝官员俸禄微薄,仅凭俸禄过活就得像海瑞那样日日挣扎在死亡线上,但是即使是翰林这样的清贵官员也自有来钱法门,看不上这蚊子腿一般的工资。
总之,柳旭总结道,“我穿越到了一个未来的少年进士身上,家里世代缙绅,父亲死了,祖父死了,母亲还在,祖母还在,下头一个兄弟一个妹妹,正是标准的明代科举龙傲天模板”。
这些条件都很好,唯独有一点不好:现在已经是明朝末年了。
已经运行了快三百年的朱明王朝到此已经是气数将尽了,在北有建奴兴兵虎视眈眈,西边先有高迎祥,后有李自成、张献忠揭竿而起,南边欧风洋雨乌云压顶,就算是最太平的江南地区也是民变丛生盗匪横行,整个大明朝早就是制度性腐败加皇帝内阁组团性作死,再遇上小冰期减产和外敌入侵,简直是没道理不亡。
任你少年得志,任你才华横溢,任你年少多金,遇上不讲道理的流民和建奴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兵燹一起哪怕是堂堂明帝国皇帝也不免煤山松树上走一遭,况一明末江南小小举人乎?
“按照通常穿越文的流程,我这时候是不是该立志驱除鞑虏恢复汉家江山了?”柳旭拈了拈下巴上尚显稀疏的胡子,开始思考这个略显沉重的命题。
社会蛀虫要从小培养,这年头最有发展的蛀虫还是要博览群书、知古论今。柳旭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传销干部的惊人天赋,小时候在路边摊蹭历史连环画,拉着全班同学大开故事会,中学从学校图书馆偷大部头的二十四史回家当看,看完还因为博览群书在毕业典礼上发言(当然,偷书的事没人知道),大学在各种论坛上下载各种盗版书籍音像制品更是驾轻就熟,纠结一帮乌合之众骗取学校创业基金也是不在话下。也正是因此,柳旭对于正义权威公理这种东西早就没了敬畏感,对于拯救文明、救亡图存也没有任何兴趣。
“要是穿到三国,说不定哥们还有兴趣逐鹿中原,和刘大耳曹阿瞒见个高低,可问题是哥们现在在明末这坑爹的时代,不管怎么看都是死局一片嘛。思来想去,不如在明末江南玩上几年,培植一个小小的势力,等满清入关就南下台湾、南洋啥的,说不定还能混个开国君主当当。”
前几天都忙着尝试能不能回到原来的时代,除了恍恍惚惚听见下人嘴里“天启”“皇上”的只言片语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既然决定要在这明末活下去,第一步就是要确认自己身处具体年份。
门口的下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柳旭皱眉想了一想,试探着喊道:“柳安,柳安!”
“爷,您吩咐!”柳安今年才十八岁,正是跳脱叛逆的时代,但是这个柳府的家生子从小就被父亲教育“尊卑”“上下”“礼法”,是以他尽量让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对于礼法不敢有半步逾越。小主人写字时从不喜欢有人打扰,是以他从来都是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万万不敢放一只飞虫进去扰了主人雅兴。现在听见招呼,连忙说了一声“爷,小的进来了”,等了一会,见主人没反对,这才轻轻推门而入。
柳安头戴漆纱小帽,身着黄色四绔衫,脚下是一双青面布靴,一身的颜色都是暗色基调,既不张扬又显出几分大气,加上举动老成,让人看了颇为放心,一点也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柳旭眼见柳安的举动打扮,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穿越第一要义就是自身安全,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日后没柴烧,想那汉高祖被项羽前前后后打得狗一样逃窜四方,最后不也是四面楚歌拿下了西楚霸王?是以,最最重要的就是身边有几个能放心的随从,不管是战场上挡刀挡剑还是拿来试毒替身都好用得很。
眼前这个柳安颇有发展前途,可以列入走狗考察期。
“爷,您有什么吩咐?”柳安见主人迟迟没有发话只顾着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奇怪,然而即使奇怪,他也没有抬头直视主人,只是站在原地,显出了良好的家教。
柳安的话应该是南直隶官话,但是这官话听起来和后世上海话苏州话差距颇大,反倒带着几丝天津话的味道。
“这倒不奇怪,天津三卫多得是来自南直隶的军官,把这边的方言带过去也属正常。”柳旭这样想着,一边暗自庆幸“幸好哥们干传销得学各地方言,要不然还真听不懂明代南直的官话。也幸好哥们穿越的是明末,距离现代不过四百来年,要是把哥们搁到三国或者两汉去估计就听不懂那时候的上古音了。想哥们堂堂名校历史博士穿越后连话都听不懂,多丢份!”
一边想着,柳旭一边粗着嗓子问道:“咳咳,这几天嗓子不大利索,咳咳。”停了片刻,眼看柳安没有表现出奇怪的神色,心中大定,接着问道:“这几日读书读多了,分不清今夕何夕,我问你,现在年号是什么?”
柳安倒没有对这个问题表示出疑义,想来少年就中举人的少爷自然是不会不知道年号的,他恭恭敬敬地回答:“现在是天启七年,听说几天前皇帝去了,新皇帝是原来的信王。”
这也是江南一带士民殷富、文化发达,换了边塞地区哪有这么畅通的信息和和这么好的仆人素质。
说完这句话,柳安又语带担忧地说:“少爷嗓子这几天都不舒服,可要小的找个郎中瞧瞧?”
“唔,这倒不必,只不过是喝水喝少了罢了。”如非大病柳旭并不愿意让这时代的中医看病,要知道,在这个近代科学没有发展起来的时代,无论是中医还是西医都不过是经验科学,根本没有一套完整的科学理论体系,虽然中医未必不能治病,但是小病也找无疑是自讨苦吃。
“少爷,少奶奶吩咐小的,若是您练完字就请您过去,说是有事相商。”
柳旭这才想到一个头疼的问题――在这个时代他是结了婚的!因为继承自柳旭的记忆也不全面,想了片刻也找不到太多信息,除了老婆姓陈,家里也是江南豪族之外别无所获。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总归是要见!”柳旭一咬牙,心一横:“柳安,带路!”
第二章 炮制忠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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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柳家在乡下的一处别院,富贵之家果然处处是富贵景象,穿过雕花绘纹的楠木门,走过精工雕镂的门廊,眼前就是一尊假山,山周围还围绕着潺潺活水,这水自北方流淌过来,绕山一周后又在山脚下向南流去,水上有小桥联通,是为了行人准备的。
“这山不错啊。”柳旭见没有被柳安看出破绽来,松了一口气之后就恢复本性。他本来就是无法无天的性格,初到明朝时还有些不安,眼见自家身家性命安全之后就原形毕露,开始对周围景色品头论足。
“少爷果然眼力不凡,这山可是当年老爷请苏州名家建造,据说花了千金之多!”
“唔,真是奢侈,奢侈。”一边批判着统治阶级的腐朽堕落,柳旭一边欣赏着眼前的景色,还不忘了腹诽读书人地位越来越低:“要是搁在现代,这么一座庄园还不得卖个上亿?而在明代只要考个举人就差不多能整一座,真是奢侈,奢侈!”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柳安见少爷谈兴正浓,更是着意奉承,惹得柳旭连连大笑,心中对这个内定走狗的评价更高。
交谈间,柳旭已经知道柳安原来是家中老仆柳宏次子,在府中干点杂活,因为老实巴交又不会揩油,身上除了这身衣服之外再无余财,十八岁了还没结婚。几天前柳旭原来的亲随父亲病故请假回家办丧事去了,柳安只是原来亲随的替代品。
像这种亲随可是府中的肥缺,虽然月钱没有多少,但是搁在现代就是领导秘书司机一类的职业,距离领导近当然容易升官发财,要是少爷再接再厉考个进士甚至状元啥的,亲随更是能够一步登天。
昔日大明首辅张居正先生的家仆游七就是其中翘楚,此公“入赀为官,勋戚文武之臣多与往还,通姻好。七具衣冠报谒,列于士大夫”,简直就是个编外官员,而且一般官员根本连拜见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按你说的,你爹柳宏也不过就是个老马夫,你原来就是个打杂的,想来在府中地位不高,柳传怎么把你派来给我当亲随?”
“回少爷,我爹给柳传送了十斤豆酒,两对烧鹅外加十两银子,好话说了一箩筐,柳管事这才开口把我送过来。”
“这价码可不低啊,你月钱一个月多少?”
“回少爷,小的吃住都有府中管着,一月月钱是五钱银子。”
“好嘛,你爹把你两年的月钱都用出来了,看来我这亲随的位置还挺值钱的。”
“回少爷,小的爹知道小的又笨又没本事,咬牙让小的给少爷当几天亲随就是希望能着少爷沾沾福气,要是能得到少爷提点那就是前世修得的福气了。”柳安说道自己“又笨又没本事”时神色平静,没有任何波动,显然是默认了这个评价。
“柳安啊,你把你爹使钱的事都跟我讲了,不怕我把你开回去吗?”柳旭随手折下人工湖边的一只柳条,轻轻抽打着在前引路的柳安的背部:“这府中风气真是日益败坏,还有使钱求职位的,看来我得让祖母好好整治一番了。”
“回少爷,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小人从小就听着少爷读书的故事长大,能服侍少爷是小的前世修来的福分,又怎么敢欺瞒少爷?”柳安说着,语气有了几许波动,箭肩膀轻轻耸动:“小人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道圣贤道理,但是只要是少爷说对的,那小人就是死了也要去做的!”
柳旭突然停下脚步,直视着柳安。
听见背后脚步声停下,柳安忙转过身来,但是他仍然不敢直视柳旭,只是将头微微低下,眼睛看这柳旭的胸口部位。
“抬起头来。”柳旭轻轻抛下柳条,伸出手拍了拍柳安的肩膀。柳旭的声音温和而有力,虽然还稍显稚嫩,却已经带着几许上位者的气息。
“小的,小的……”柳安没想到柳旭竟然提出这个要求,有些手足无措。他想要抬起头来,但是十八年来受到的礼法教育却让他不敢有任何逾越举动。对于少爷的崇敬让他用力梗起脖子,对于礼法的敬畏让他不由自主地收起肩膀,这两种力量相互冲突,让他的整个上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畸形。
“少爷,小的,小的抬不起来……”柳安喃喃着说道,他的脸色涨得通红,这是羞愧与愤怒交织的神色,柳旭在传销参加者身上看到太多了。
柳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安,他需要时间来彻底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
柳安竭力地将自己的脖子抬起,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仿佛有一块巨石悬挂在他的脖子上一般,让他不能挺胸抬头地做人。
“抬起来。”柳旭说,语气坚定而不容拒绝。
柳安用力梗起脖子,他是如此的用力,以至于柳旭清楚地在柳安的脖子上看到绷起的青筋。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柳安一次次失败着,柳旭饶有兴味地看着,比他在过年时看府里请来的名家演的昆戏还认真。
终于,柳安成功了,他成功地将脖子弯出一个弧形,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朝着柳旭露出一个丑陋的微笑。
这微笑很丑陋,但是柳旭却看得很开心。
“很好,就是这样。”柳旭拍了拍柳安的肩膀以示鼓励:“以后别叫我少爷,叫你,别自称小的,说我或者在下!想跟着少爷我,就要学会正眼看人,少爷的人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柳安哽咽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带路,在转身时候轻轻用手擦了一下眼睛,然而柳旭却敏锐地看到地上有几滴的水花。
柳旭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两人在一片寂静却舒适的沉默中走到女眷区,一个丫鬟早就守在门口,朝着柳安埋怨道:“少奶奶让你去找少爷,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说完,又对着柳旭轻轻施礼:“少爷,少奶奶有事要和您商量。”
面对丫鬟的质控,柳安有些手足无措,他想了想说:“少爷让我,哦,不对,你让我,哦,还是不对……”他一时不能适应新的称呼,平时就是笨嘴拙舌的他在经历了今天的冲击后更显得笨拙,加上之前在少爷面前露丑的经历,柳安更是惶恐不安。
“不用怕。”柳旭第三次拍拍柳安的肩膀:“我很看好你,好好跟着少爷办事,莫忧不富贵。”说罢,转身跟着门口丫鬟走进堂屋门。
刚才和柳安谈话知道,自己现在在明代南直隶松江府扬州府乡下,距离传说中的苏杭并不远。明代苏州可是不折不扣的流行之都,任何样式被苏州的能工巧匠妙手施为之后很快就能风行天下,人称“苏样”或者“苏意”。在这个时代,“苏样”就是品牌,就是销量的保证。
说起“苏意”倒还有一个故事,万历丙申年杭州有个官员抓了个穿着时尚的犯人,“笞窄袜浅鞋人”,判决他带枷示众。然而在写名字的时候犯了难,想了想写了“苏意犯人”四字,一时沦为笑柄。
由此看来,太时尚也不是件好事。
眼前的丫鬟应该就是作苏样打扮,年约十七八的她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高高的发髻盘在头顶,上面仅用玉钗固定,身穿绢布狭领长袄,行动时一双小脚轻轻挪移,正是“袅袅行步”的吴地风范。
柳旭只是大概扫了一眼就没再注意,他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关注。前世柳旭生性感情淡漠而喜欢刺激(或者说喜欢作死),对于男女之事一向迟钝,之于固定关系避之不及,前世有需求大多用金钱解决,因此从来没有过女朋友,遑论老婆。
现在问题就来了,哥们穿越了,还有了一个老婆,我该怎么对待她?
在线等,挺急的。
第三章 急管繁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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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堂屋只是“登堂”,还得进内室“入室”,但是丫鬟走到这里就不走了,她只是房中丫鬟,算不得贴身丫鬟,等闲进不了内室。
“少爷请进,少奶奶在房中等您。”丫鬟垂眉低眼,吴侬软语让人沦陷。
柳旭轻轻应了一声,他的注意力被一阵急促的琵琶声攫住。
这声音从内室传来,又好像自九天之上横冲而下,带着迅雷霹雳一般的威势横扫大地。细细品味,其中有金鼓交鸣声,有剑拔弩张声,有战吼咆哮声,有人喊马嘶声,有垂死挣扎声,最为奇怪的是这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浑然天成,听者却能从中分辨出每种声音,绝对不会混淆。
是古曲《十面埋伏》,又不似《十面埋伏》,这震天坼地的杀伐声中却隐隐透着一种幽怨。
大凡物不平则鸣,这古曲在琴弦响动之间就有一种不平之气。
柳旭索性驻足倾听,他前世常参加古乐演奏会,却从来不曾听过这种琵琶声。
各种声音很快就消失了,紧接着是一段短暂又漫长的沉默。柳旭没有说话,他只是屏住声息,静静等着演奏者施为。
一阵歌声响起,这歌声颇类《楚辞》,有着香草美人之怨,应该是楚地民歌;有一种凄惨而壮烈的吟唱声慢慢充满着整个空间,与之唱和的是美人幽怨而凄凉的声响,这是霸王与虞姬,再之后就是追击声,喊杀声,霸王斩首声,汉军辟易声,明明是琵琶弹奏出的乐曲,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生生将人拉回那两千载之前的乌江之战。俄而,众声俱逝,唯有项王自刎声,一声脆响,惊起群蝇,最后以汉军争尸声告结。
柳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这声音征服的,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从幻想中回过神来,他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江南人才鼎盛竟至如此乎?区区一缙绅妇人竟有此惊世绝艺?
柳旭用随身携带的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他并不想在那个还没见面就已经用音乐征服了自己的女人面前示弱。
“少奶奶请少爷进。”这是一个丫鬟的声音,正主在演奏结束后还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柳旭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进内室。
陈夫人并不算是特别美丽的女人,至少在柳旭这种阅人无数的人眼里不算。她大概是典型的中国女人样貌,鹅蛋脸,小眼睛,蛾眉淡淡,丹唇点点,肤色白皙,放在桌上的双手除了指肚外没有老茧,显然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官宦女子。
她头戴鬏髻,上面有银丝编制的网,正面还有宝石装饰,显得华贵至极,除此之外,她头上还挑心插了一个金镶玉观音发钗,身穿烟里火回纹锦袄,脚上是金红凤头高底鞋,虽然不知道这些衣服价格如何,但是估计也是后世“私人订制”一类,一件就能换中产之家一年衣食。
虽然陈夫人的打扮和外貌都极尽工巧,本人也多少算是个美人,然而柳旭却心生警惕:她的嘴唇是紧紧抿着的,眉峰轻轻上挑,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度的自信,而这种自信又被她故意作出来的亲和所掩盖,让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不由得赞叹“果然雍容华贵,仪态万方,是官家大妇,诰命夫人的风范!”
柳旭心里轻轻道一声不妙,这样的女人他见过几个,虽然不能说个个都是女中英豪,但是没有一个是好对付的,要是搁在现代多半是职场女强人,政界铁娘子。
明代考举人后有两件必做之事:改个号,娶个小。这柳旭二十二岁了还没儿子,考上举人后竟然没娶妾,想来是老婆太厉害的缘故。
柳旭思维极快,电光火石之间就对自己的便宜老婆做了一番心理分析,然后眼角瞥见陈氏放在桌上的一张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过没多久。
驼麟易安句,清风咏絮才。
龙泉壁上鸣,玉钗雪中埋。
欲诉生平事,浩叹未开怀。
举杯邀月饮,长啸不停杯(作“掰”音)。
柳旭轻轻吟唱出这首古体诗,坐在老婆身边的透雕玫瑰绣墩上,心中大呼不妙。
赵明诚和王凝之两位哥们都没啥本事,在历史上还不如他们老婆有名,后两句化用陆游诗句隐隐抒发郁郁之志,文虽不工,志气却高,这哪里是一介女子应该有的诗句?
柳旭搜肠刮肚,还是没想到在明末历史上有哪一位女诗人姓陈。
“娘子这首诗虽文气不足却勃勃有刚劲之气,颇得汉唐之遗风,甚好,甚好。”柳旭一时没想到该怎么对付这位女诗人,只好把车轱辘话拿出来讲一讲。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自己虽然不喜欢谈恋爱,但是忽悠人还是有一手的。
“诗文小道尔,当不起相公谬赞。只是相公岂不闻‘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这功名还是要科场上博取的。”陈夫人转过头来,一双美目定定看着柳旭,缓缓开口。她说话声音并不快,每个字都说得特别清楚,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听下人说,这几日夫君只在书房睡觉,每日也只是把一篇颂词写来写去,却不要忘了温习八股时文啊。
完蛋!柳旭心中大叫,他虽然多少算个高级知识分子,堂堂美国大学历史学博士,但是术业有专攻,他可从来没有研究过八股文该怎么写。更严重的是,他不搞思想史,四书五经也是看看就完,要查就查电子版,大学中庸还能背背,《论语》《孟子》可是只会看不会背,如何能与皓首穷经寒窗苦读的明代读书人科场争霸?
好在柳旭有急智,从出生以来还从没有人能用话把他憋住。
“哈哈哈!”柳旭长笑三声:“娘子一直以易安、道韫之才自诩,没想到今天竟然说出这样话来!”
没想到昔日唯唯诺诺的丈夫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陈夫人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这科举之道从隋朝开始绵延千年,是国家取士之道,天地运行之理,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知相公今天又有什么高见?”
虽然口口声声说是“高见”,但是陈夫人语气里面却没有一丝疑问的意思,显然以前这家伙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孩子,连自己老婆都看不起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作得出这样诗句的老婆,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啊。
柳旭挥手让丫鬟在门口守着,一边感叹着,一边慢慢措辞:“我且问娘子,而今是什么年代?”
“今天是天启七年八月己未日(注1)。”陈夫人语气平淡。
柳旭以前读明史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干支纪日法,算来算去总算不对,最后多半得死皮赖脸地求教学姐学妹,但是他好歹知道崇祯皇帝刚继位没几天。
“我不是问你今天是那一天,我是问你,这是个什么时代?”柳旭语气沉稳而有力,娓娓道来中又带着几丝令人深思的意味,这是他忽悠人的绝活。
“时代?”陈夫人语气有些疑惑:“《宋书・礼志一》倒是有记载‘况三国鼎峙,历晋至宋,时代移改,各随事立。’只是不知道相公这‘时代’一词作何解?”
柳旭暗道果然是女中豪杰,连《礼志》这种没几个人看的书都能张口就来。不过这丝毫不能动摇他忽悠自己老婆的决心。
“不,我的时代不是你所说的时代。”柳旭又一次否定了夫人的话,他顿了顿,开口说道:“你的眼睛能看到多大得地方?”
“妾身自幼目力甚好,能举目对日,不觉眩晕。”
视日久而不瞬,柳旭又被自家老婆惊了一次――这可是蔡京蔡丞相的绝活。
古人以太阳为君上、威能之代表,平常人举目对日不过几瞬就涕泪交流,而蔡京能够举目视日,可见其才干精力都是上上之选。只是既然敢举目视日,自然也敢欺君罔上,蔡京最后祸国殃民、媚上欺下,想来与这种性格不无关联。
自家老婆才能太强,性格突出,这让柳旭压力很大。
好在能干传销的都是心理素质极佳的,柳旭轻轻一笑:“娘子能举目视日自然是目力超群,只是能看多大的地方?一里,两里还是十里?”
“若是平地,三五里就是极限了,若登高台,能看十里以上。”陈氏开始觉得这对话有趣味了,她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线,这是她心情极好的表现。
今天的丈夫,很有男人气概呢。
“夫人目力过人,登高而望,也不过看十里八里,而夫君我已经看了千里万里!”柳旭霍然站起,在屋内转了一圈,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说道:“乡间愚夫愚妇能看三五里,终日不过打柴种田,生老病死,一辈子脱不出一个生死轮回;地方缙绅能看百里,知道耕读传家,考取功名,传给后代一份家业;君王贤相能烛照千里,知道轻徭役,薄赋敛,亲君子,远小人,能开出大大一片江山――但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在我看来,都是鼠目寸光,离不开中国这片土地罢了!”
陈氏美目中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光,她语气微微颤抖,轻轻问道:“请问相公看到了哪里?”
“我看到了哪里?”柳旭轻轻自问,随即大声自答:“我看到了整个寰宇万国!”没等夫人发问,他随即开口陈词:“在北边,原来的女真人和各地野人已经组成了部落集团,从原始渔猎转变成固定农耕,南边大明兵强马壮就通商互市,一旦大明制度腐朽、兵力衰弱就南下抢掠,美其名曰‘抢西边’;在西边,曾经强横无比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在帝王苏莱曼大帝的带领下日趋强盛,西压西班牙,东抗萨法维,国力不比大明帝国虚弱半分;再往西,几个欧洲小国已经开始了地理大发现,探险家行舟万里,发现了比大明还大得多的土地,他们找到了南美洲、北美洲,发现了印度,攫取了无数的黄金白银,建立了比我大明水师强横百倍的舰队,眼下占据南洋、澳门、夷洲的佛郎机人就是他们的统称!”
柳旭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慢慢走到陈氏跟前,居高临下,眼睛直视着女人的美目:“我且问你,此乃大争之世,寰宇万国都在兴兵攻伐,要开出一个大大基业,各种新鲜器物从南洋传来,争奇斗艳,目不暇给,眼见就是一个万年未有大变局,你却要我埋头科场,皓首穷经,做那书堆里面的蛀虫,皇帝手下昏官?”
说到最后一句,柳旭语气已经极其严厉,他的话已经近乎大逆不道,如果陈氏表现出半点要告发他的意思,他绝对会抢先下手排除隐患。
陈氏一双眸子圆瞪,她从没想过竟从丈夫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来。她和其他女人不一样,平日也多留心时事,自然知道北边兵事败坏,只是没有理论指导不明白堂堂大明为何连战连败,输给一群铁器都没有的蛮夷,现在听了丈夫这些话,竟隐隐感觉有扇大门向自己敞开。
陈氏盈盈下拜,语气里全是叹服与赞美:“妾身与相公结婚五载,竟不知相公气吞四海,是妾身之罪也!”停了停,她又感叹道:“昔日楚庄王三年不鸣,一鸣惊人,妾身以前以为不凡之人必时时有不凡之处,怎么可能三年不鸣而不被人知,而今看来传说竟然是真!”
柳旭暗道自然是因为哥们没有穿越过来,这傻小子当然不鸣了。不过做戏要做全套,柳旭将夫人扶起,轻轻说道:“你我夫妻同体,情比金坚,不必如此虚礼。前几年我学业未成,筹划未完,不敢轻易吐露心事,而今我有一番大计较要和你商议,能开我柳家万事基业,百年之后湛湛青史上未必没有你我名姓,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妾身愿效犬马之劳!”女人用斩钉截铁的声音回答道,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眸子里燃烧着熊熊的野心。
注1:作者一向不会算干支纪日,书中时间大致是崇祯继位后十余日,若有错误请见谅!
第四章 东窗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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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老婆的支持,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陈氏在柳府中是王熙凤在贾府一般的地位,大小事宜往往得经过她允准才能办成。要是没有陈氏首肯,估计柳旭连银子都支不出来。
柳旭坐在陈氏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陈氏的手心微微有汗,透出丝丝热意,显然是心旌摇动、心悦诚服。
“女人果然是感性动物,只要能打动她,事情就好办了。”柳旭自觉得计,开始讲计划娓娓道来:“娘子可知这做大事有什么条件?”
“为政之谋,首在得人。”合作者的考核总是双向的,既然柳旭已经赢得了陈氏的认可,下面就是陈氏展示自己的价值了。陈氏虽然只是闺中妇人,却也是知道只有表现出自己的价值才能在合作中得到最大的好处。是以,她抖擞精神,把自己平常思考所得讲了出来:“纵观古今欲成大事者,必先有贤人支持,然后内修政理,外用王霸,深根厚本,恩威并施,然后可以逐鹿中原,争霸天下。”
这番话虽然也属于车轱辘话,搁在现代网络论坛得被人喷个狗血淋头,但是没有足够的量也是不可能的说出来的。明末江南风气奢靡,男人爱美妾,爱娈童,爱狗马,爱古董,爱灯火,就是没有多少爱金戈铁马爱经国济世的,男人如此,女人也多半在滚滚红尘三千欲浪中沉浮,偶有几个如柳如是、董小宛一般的奇女子也是流星一闪,不可多得。这陈氏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可见平日也是下过功夫的。
柳旭暗暗点了点头,只要不是榆木脑袋总是可以造就的,这陈氏心机智力堪为上选,只要调教一番必然能成自己的贤内助。
然而,让他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
陈氏忽然话锋一转,说道:“只是妾身以为,这一切都是虚的,真要争霸天下,就三样东西,银子,银子,更多的银子!”
“你竟有如此见识?”饶是以柳旭的见识也不由得惊讶,西方有位名将就曾经说过“战争就是金钱,金钱,和更多的金钱”,没想到自家便宜老婆竟然也有如此见识。
陈氏很享受丈夫惊讶的目光,她今天已经受了太多的冲击,昔日瞧不上眼的丈夫一鸣惊人,这让她暗自惊喜之余也急于展现自己的能力:“妾身平日负责府中开支,深知这一个大家子要运行下去,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行的,没银子就没饭吃,没银子就雇不起人,没银子就没法和上官打交道,所以妾身想,这治国平天下也是差相仿佛的。”
“你说的很对,银子或许不是万能的,但是没有银子是万万不能的,银子就是国之根本,没银子就要亡国灭种。”柳旭顿了顿,觉得这样说话不够直观,开始举例子:“偌大的大明朝,每年太仓银才四百来万两,这南直地带哪个大家富户家里没埋着几十万、上百万的银子?朝廷一年正常收入才是几个大家的存银,这岂非笑话?要说打仗,其实就是打钱,兵饷粮草要银子,器械军马要银子,火药火炮要银子,三军一动,大炮一响就要银子,可朝廷每年才收入这点银子,还得给军队、百官发钱,如何能打得了仗?”
“相公以为朝廷收钱收少了?”陈氏问道,她语气里有些不可置信,她从小收到的教育就是“轻徭薄赋,民利百倍”,好像不与民争利的朝廷才是圣王在位,众正盈朝,今天听到这种说法,让她有一种耳目顿开的感觉。
“一是收少了,二是花多了。说收少了,国家八成收入都是田赋,可这田赋都收在小民身上,娘子你不习稼穑,不知小民谋生之艰难,太平年份还好,一遇天灾人祸,可能辛苦一年最后收到的粮食都不够交田赋和租子,最后只能借那驴打滚、九进十三出、羔羊贷,最后卖儿卖女都无法偿还!而贵戚勋贵、士绅大夫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却占据着两京、山东多少良田,他们却很少交过租子!长此以往,战事顺利还好,忍一忍就过去了,一旦战事迁延日久甚至丧师辱国,朝廷又要收税,到时候税越收越多,小民越过越差,不是逼死全家就是投献豪门,若是山陕那种穷地方,说不得就要扯旗造反了!”
柳旭唾沫横飞地说完这番话,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这是上好的阳羡,哪能如此牛饮?”陈氏白了柳旭一眼,又将白釉茶杯倒满茶水,奉到柳旭手中,面带春色地继续问道:“相公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花多了如何解释?”
“收少了还没讲完,当今衮衮朝堂、地方士绅无不高呼税收太重,小民不能支撑,可是哪怕税负最终的苏州府也不过两成税收,山东不过一成赋税,溧阳县税收还不到二十分之一(注1),如何能说税重?说税重的,不过是地方士绅盘剥过重,小民无力支撑罢了!想来真是可笑,明明银子粮食都让地方官员绅士拿去了,朝廷却要受穷受气!至于剩下的的就要涉及商税,一时半会讲不清楚,我再跟你讲花多了吧。”柳旭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这次他留心一品,果然汤色纯清,香气浓厚,不禁笑道:“好茶,好茶,只是为夫不会品尝,还要娘子教我。”
“这都是小节,还望夫君教我何谓花多了?”陈氏心知柳旭所讲都是王霸之道、治国常理,堪称帝王之学,若能习得则家族永世受用不尽,是以轻眨美目,娇声问道。
“花多了,就是钱没花到点子上,多花一两银子都是白费的!”柳旭停了停,大声说道:“你们不知道,我却是知道,国家一年给宗室的银子高达八百多万两,而这些人于国家有何用?”
确实,明朝养宗室不可谓不厚,只是这帮人在朝廷完蛋的时候却没有表现出多少气节和本事,南明诸位帝王甚至为了争夺正统自相残杀,这一点比起“你大清”都大大不如。
好歹人家在清末的之后恋栈不去,为了保全自身身家富贵也是格杀了许多革命党的!
“除此之外,皇家用度,极尽奢华,滥修宫殿,敕封名山,那个不是花钱的无底洞?天启七年,三殿的工价就用银五百九十五万七千五百多两,这岂不是自寻死路?”柳旭越说越来气,这大明都这熊样了还能坚持到崇祯十七年,也算是不容易了。
“至于军费开支,冒领军饷,侵占军屯,那又是一笔糊涂账,我以后慢慢跟你讲。”
“一言以蔽之,出必有的,入必有据,合理收税,量入为出,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比在朝廷上党同伐异强多了!”
明人缺乏数字化管理的思想,虽然也只道要收税,却不知道该收多少,该作多少预算,该如何支配收入,国内更是充斥着各种短线收支,完全建立不起来一个中央财政处理中心,是以财政管理一团乱麻。在这种普遍不重视数据的精神指导下,即使如陈氏这样的知识精英也只知道“轻徭薄赋,民利百倍”,却不会从大数据角度分析国家财政。
陈氏此时才彻底拜服,她整理了一下心绪,面色有些发白,用略带颤抖的声音说:“相公大才竟至如此,妾身今日才知何谓管、亮之才!”
“咳咳”,柳旭干笑两声,其实这些道理搁在网上估计是个人就能说出来,只不过他口才便给又占据了一些朝廷秘而不宣的数据资料罢了,实在没什么值得夸口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被美人钦佩的感觉的确是一种享受啊。
“佩儿”,柳旭终于想起自家老婆的小字,他握住陈佩儿的手,换了一种极其凝重的声音:“你我夫妻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么告诉我,我能相信你吗?”
“相公放心。”陈佩儿到底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不管如何精明强干,博览群经,在现代充其量就是个女学霸,被柳旭这连敲带打的一套弄得霞飞双颊,早已不知如何是好。“妾身嫁入柳家,早就是柳家人了,相公有什么话都请说吧。”
“好,很好。”柳旭这长篇大论为的就是此刻,“我现在要做三件事,件件都是大事。”
“相公请讲。”
“第一件,而今新皇继位,魏忠贤离垮台已经不远,当年魏忠贤派缇骑抓捕周公顺昌,早就闹得江南民怨沸腾,为夫要召集江南士子齐力反对魏忠贤,到时候一旦上达天听,不仅可以在天子那里留个名字,为夫在江南也能名声大噪,你一定要助我!”
陈佩儿没想到第一桩就是这么大的事情,不禁有些惊讶,好在她心理素质极好,又知道阉党多半蹦跶不了几天,丈夫在江南是没有性命之忧的,是以只是点了点头:“佩儿知道,待会吩咐账房给相公支取一万两银子,要做就要大做一番!”
一万两银子!柳旭暗暗咋舌,果然这统治阶级就是残暴腐朽,按粮食购买力这一万两银子可是相当于几百万人民币。
不过这惊讶是不能表现出来的,毕竟哥们也是吃过玩过见过的人物。
“这第二件,为夫最近琢磨出几个赚钱的门道,若是能成获利能有数倍之多,你要助我完成此事。”
陈佩儿好歹在家中就跟随长辈学习过管家理财,多少也是知道通常投资的回报率的。她一听数倍之利,先是一喜,接着露出些许怀疑神色:“虽然当年吕不韦对他父亲说‘劳作立身,其利十倍,珠玉无价,其利百倍,谋国之利,万世不竭’,但是实际上能有一分利就值得花钱了,能有三分利就人人趋之若鹜,什么门道能有数倍之利?莫非是海贸之利?可是海贸须有大船,且需要娴熟水手和船长,我们柳家向来不曾涉足海贸,如何能参与其中?”
后世有一句被网络作者引用烂了的话:“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胆大起来:如果有10%的利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首的危险。”论者无不以为是马克思老人家的原话,但是可惜的是这句话并不是马克思说的,只不过是老马在资本论里面引用的一个注解而已,原文出自托?约?邓宁《工联和罢工》1860年伦敦版第35、36页。
但是不论如何,这数倍之利的确是让人眼热心跳的,是以陈佩儿既有些不敢相信,又忍不住心怀希冀。
若真有数倍之利,资金周转再快一些,几十万银子几年间就能变成数百万!
数百万银子呐,堂堂大明一年的正税才四百万银子!
柳旭微微一笑,哥们好歹是名牌大学化学系出身,若是不能整出点发明来岂不是白穿越一场?
不过此时大雁还没打下来,还不必着急讨论如何烹饪,是以柳旭只是说:“拿纸笔来,为夫写下要准备的材料,在我办第一件事的时候,你且先行备料然后召集匠人。”
纸是薛涛笺,笔是檀木雕花绘金兔毫笔,墨是定制松烟墨,上有云纹松印,果然是江南富贵人家,衣食住行、行走坐卧,到处是讲究。
柳旭在纸上挥毫写下:
石灰一万斤
淮盐一万斤
石英一万斤
大碱一万斤
硫铁矿一万斤
精面粉一千斤
………………
柳旭倒是不傻,知道在古代不能写简体字,幸好他常读古书,写几个繁体字是没大问题的。
“相公可是要造罐玉?这罐玉制造之法古已有之,大内养心殿、两广都有制造,如何能有数倍之利?”
就古代造的那些不透明铅钡玻璃还想和哥们竞争?不透明的玻璃还敢叫玻璃?柳旭发自内心地表示不敢相信。但是他也懒得和陈佩儿解释什么叫钙钾玻璃什么叫现代玻璃,索性大振夫纲:“我这罐玉和一般罐玉自然不一样,到时娘子一看便知。”
陈佩儿见此没有再质疑,只是问:“这第三样呢?”
“第三样,我大业草创,贵在得人,你从家里选二十个忠心可用、识文断字的家生子随我办事,再选同样忠心的加以培养,这就是我日后创业的班底。再者,你陈家若有可以信用的年轻人也不妨找来,通过考察后也可以委以重任。”
这第三样就是要打造亲信班底了,陈佩儿看丈夫今日说话办事皆有条有理,从容不迫,心中说不出的欢喜,只是点头应道:“等夫君事成归来,佩儿必然把这两件事办妥!”
“好!”柳旭哈哈大笑,闪电般在陈佩儿脸上亲了一口,随即长身而起,离开内室。
他笑了很长时间,笑声声震四宇。
陈佩儿看着柳旭离去的身影,愣了半晌,忽然幽幽地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涌起一种紧迫感。
注1:见于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第五章 三个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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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旭走出堂屋门,重重地伸了个懒腰:“哎呀,一天连续忽悠了俩人,一个呆子一个女强人,真不轻松!”
柳安还在门口守着,寸步不敢离去,见柳旭出门立刻走上前来:“公,公子,王、苏、周三位公子来了,说要和您商量上京参加科举的事!”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柳旭懊恼地拍拍脑袋,心中大呼失策,木匠大师明熹宗朱由校刚死,新继位的崇祯虽然在群臣的多次催促下登上帝位,但是今年还是天启七年,得等到过了年才能改元崇祯。新帝继位、皇帝大婚往往是要开科举取士的,美其名曰“恩科”。
这不,几个要好的文友就来找自己商量何时上京赶考了。
在现代从松江府(今上海)到北京坐高铁不过五六小时,古代交通不发达,这一段路说不得得走上一个月,要是地处偏远加上适应场地来往应酬,很多人得提前半年到一年的时间。
说起科举赶路还有一则小故事。明朝贡院就是举行科举的地方,自古这考场周围就是宾馆服务业发达,有一条“驴蹄子胡同”就是因为南来北往考生太多,骑的驴子生生把青石板踩出驴蹄子印而得名。至于“鲤鱼胡同”,则是有一个河南哥们太穷,别人科举南人乘船北人骑马,他则是“11路”一路走到京师。等到了京师早就人满为患,不得已在一个老头家借宿,结果晚上天降暴雨,有白鲤鱼自天而降,别人都说是“鲤鱼跃龙门”之兆,最后此人果然高中。
由这则故事也可以看出古人科举赶考之不易,比起后世什么自主招生、雅思托福转场考试麻烦多了。要是一次考过了也就罢了,横竖就这一遭,但是万一考到七老八十还没考上,每三年折腾这么一遭可就太惨了。
由此我们更知道,范进虽然中举之后欣喜若狂,终究还没到京师受这么一遭,受的罪还是少的。
不管明代士子受罪多少,柳旭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的,春闱一般是每年二月到三月,现在赶过去倒是时间正好。但是不论崇祯元年的这次科举是在几月,自己这半桶水实在拿不出手,虽然写骈文律诗是一把好手,但是四书五经都不能熟背,谈何破题、承题、起讲、四比?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智者不去自讨苦吃。
但是前来拜访的几位文友都是江南大族,与柳家大都是通家之好,没有好的理由是打发不了他们的。
柳旭立刻开动脑筋,准备找个好理由忽悠来访的文友。
“少爷,少爷?”柳安见柳旭愁眉紧皱,不由得担心地问:“莫不是少奶奶又教训您了?要我说少奶奶也是多事,像少爷这样的风流才子逛逛秦淮河,游游勾栏院乃是寻常事,真是小题大做!”
柳旭闻言苦笑,原来自己这便宜老婆不仅才华横溢,醋劲更是香飘四里。
“没有,我和你少奶奶相处得很好,告诉下人们别在私底下嚼舌根子!”柳旭教训了柳安一下:“三位文兄在哪呢?带我过去。”
“三位公子正在听雨轩品茶,听说少爷正和少奶奶说话,都不敢打扰少爷。”
合着自己老婆的霸道连世家公子都是怕的!
“哦,走吧,带我过去。”柳旭本不关心这些小事,也没再多说。行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话说,这江南士子多有书童,本少爷的书童呢?”
“少爷忘了?少爷结婚前本来是有书童的,名叫柳明,只是婚后少奶奶说柳明长相妖媚,不是正人,把他给扫地出门了。”柳安暗暗奇怪自家少爷怎么连这些事都忘了,但是出于恭敬仍然认真回答问题。
柳旭这次是彻底没脾气了,女的要管,不许去妓院,男的要管,不许有书童,这陈佩儿可真是河东雄狮,百年陈醋!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明末世风败坏,男女不忌,君不见就连《金瓶梅》里面的西门庆没事都拿小厮泻火。江南士子的书童多半是娈童,白日磨墨温书,夜里软玉温香,如张岱“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就是双向插头,个中翘楚。
这么一想,没书童也好,至少不用发掘自己性向的另一种可能。
想到初到明末就摊上这么个厉害老婆,柳旭只觉得浑身无力,但是既来之也就只能则安之,总不能演一出“醉打金枝”吧。
柳旭跟着柳安走到府中听雨轩,里面已经坐着三位青年士子,他们彼此正品茶交谈,后面站着几位衣着华贵仆从,估计是从自家带来的仆人。
江南八月尚是正是夏秋交接,所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气仍颇为炎热,是以三位士子都穿着薄衫。
坐在左手边的是王振,苏州世家,他穿了一件天青色怀素纱衣,内里衬的是玉色素纱,加上他体量瘦高,面容俊朗,说话间手上纸扇摇动,真是“飘飘有神仙之慨”。坐在中间的是苏河,他身形矮胖,活似一个肉球,又偏偏穿了一件大红织金妆花斗牛衣,整个人好似一个红烧狮子头。但是千万不能因为外貌不佳就小看这个人,他谈话间两眼神光闪烁,透着一股精明和警觉,由此可知绝对不是普通江南富家公子一类。最后一个徐孚远家世更为显赫,为首辅徐阶小弟徐陟的曾孙,他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还没有考上举人,但是他是“几社”创始人之一,又是后来“复社”的主要成员,文名重于江南,是以反而是三位之中功名最低而名气最大的一个。徐孚远貌不惊人,尤其是一双眼睛总是失焦,给人一种恍然无神的感觉。
“哎呀,三位兄长远道而来,小弟却未能扫榻以迎,恕罪,恕罪!”柳旭抢在三位说话之前就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内子进来新得了几斤阳羡茶,小弟品尝之后发现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是汤色纯清,香气浓郁。只是小弟于茶道也只是略知一二,想着这等好茶落到小弟手里就是明珠暗投,牛嚼牡丹了,正好三位兄长大驾光临,所谓‘宝剑赠英雄,香茗配名士’倒也不亏待了这好茶了。”
这江南士人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他们彼此大多有姻亲关系,数代交流游学关系深厚,惹着其中一个就是捅了马蜂窝,当年董其昌也是地方乡绅,威望素著,就因为欺负了一个地方生员,被生员们群起而攻之,串联起几万人对付董其昌,连地方军队都没敢出动。所以说,对付这一群不怕死又占据舆论的江南士人,倒不如待之以礼,反正说好话是不要钱的,要是能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倒是值得。
“哈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几日没见,伯阳(柳旭字伯阳)嘴上功夫见长啊,只是不知道近来可有好的时文?”徐孚远是三人中最老成的一个,没责怪柳旭让客人就等,主动接过话茬。
“说的也是,从前伯阳终日只知道读书作文,连秦淮河都不曾游过,而今一看嘴皮利索,竟成了苏、张一类的人物了!”王振和柳旭关系最好,见状也插话进来打趣柳旭:“我们三人久等倒没什么,谁不知道你柳家听雨轩风景最是秀美?我三人在此有茶水伺候,有时事品评,大是自在,只是兄弟你要听家中狮吼,却不如我们三人潇洒自在了!”
“王兄此言差矣,这怕老婆也是有好处的,哪能说就比我们差呢?”苏河笑呵呵地插话进来。
“苏兄此言作何解?”
“吾近来遍观史书,大凡怕老婆者多功绩煊赫,远者如隋文帝杨坚、唐朝宰相房玄龄,今的有本朝王余姚,那个不是一时之选?”苏河说完这话,总结道:“由此可见,怕老婆是好事,越怕老婆男儿越能成就一番功业!”
“哈哈!”两人一听这话立刻大笑起来,一时间整个听雨轩充满了三人爽朗的笑声。
柳旭无奈地看了苏胖子一眼,此人家中数代经商,自己常常出没勾栏妓馆,平时交接都是清客****,最会拿人开玩笑的。
可是偏偏就是这种人还能考上进士,由此可见明末江南之多样多元。
“三位兄长不要再笑了,若是再笑只怕小弟今晚要难过了。”柳旭懒的和三人争辩自己究竟怕不怕老婆这种无聊话题,等自己导演的大事成功,名声立刻遍著江南江北两京十三省,到时候陈佩儿还敢翻天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重颜色,我辈文人就是要‘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男子汉还是要大振夫纲的,我们三个这是给你打气,让你在闺房之内一争短长。”苏河似乎不想放过柳旭,仍旧就这个话题大开玩笑。
“好了,好了,这自家事还是自家知,娇妻美妾固然可喜,张敞画眉未必没有闺中之乐,我们外人还是不必置喙。我们三人今天来你这里,是要和你商量明年科举之事。”徐孚远眼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转入正题。
第六章 太上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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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旭心中一警,终于进入正题了,他故意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小弟正要寻三位兄长商议,不意三位兄长竟先我一步,是小弟之过。”
“伯阳不必客气,来时听下人说伯阳这几日身体不适,每日只在房中练字不出,我们三人还有些担心,而今一见反而精神健旺,神完气足,倒是白担心了。”徐孚远打量了一下柳旭的精神状态,开口说道。
“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兄长文名重于江南,只是科场莫论文,暂未中举,不知这次去京师有何要事?”参加会试是举人们的特权,徐孚远虽然家世显赫,还是没资格参与的。
“家族有长辈在京,来信告诉我京师人文荟萃,又兼科场大比之时,不妨前去见识一二,以后为官一方,造福百姓,还是要靠同僚扶持。”
“这倒也不错,只是我松江士子平时集会多要徐兄主持,徐兄此去短则半年,长则一年,我几社文会难免落寞。”苏河笑眯眯地插了一句。
苏河所说的几社是和后来鼎鼎大名的复社类似的文人集会,“有云间六七君子心,古人之心,学古人之学,纠集同好,约法三章,月有社,社有课,仿梁园邺下之集,按兰亭金谷之规”大体说来就是几个文人聚在一块研习古人文章,吟风弄月,附庸风雅,有时兴致一来说不定还要去秦淮河上见识见识美人风流。
在场几人都是几社成员,对这风月场上的调调都是烂熟于胸,至于苏河这种人,更是有过把勾栏院当作自家的荒唐经历,只是柳旭从前老婆管得严,只许吟诗作对,不许倚红偎翠,只许经史子集,不许花下宿眠,是以日子过得比较辛苦。
柳旭暗想暖场差不多该结束了,开胃菜既已奉上,接下来就是正餐主菜。他于是摘掉头上四方头巾,随手一掷,一头黑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在空中铺散开来。随即,柳旭狂笑三声,又大哭三声,伏地不起。他哭得情真意切,好像一只失去了母亲的幼兽,又如同目睹家国沦丧的纯臣志士,在用哭声宣泄内心的彷徨惶恐与无限悲凉。柳旭哭得是这样伤心,以至于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地板上,发出声响,有若雷鸣。
“伯阳,伯阳,这是何意?”徐孚远被吓了一跳,虽然江南士人多喜狂禅,行为放诞者也不在少数,但是好好说着话突然发疯的还是不多见。
三人七手八脚地将柳旭扶起,又有那没有眼色的仆人把四方巾拾了过来,迭声说道:“爷,好好的说话这是怎么回事呢?”
柳旭一把推开仆人,在听雨轩中走了几步,大声说道:“我方才的行为可是奇怪?”
“大是奇怪。”王振回答道。
“我笑,是因为知道我大明尚有三位兄长这般贤才美玉,所谓‘国难思良将,板荡识纯臣’,虽然北边兵事不利,终于不至于有衣冠南渡之忧;但是我哭——”柳旭语气转为严厉:“则是三位兄长在此时此刻仍旧醉心科举为官,却不知我大明江山已经岌岌可危,万兆生民深陷水火,浩浩社稷早已不绝如缕!”
“伯阳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说我等在祸国殃民?”虽然前面多少吹捧了三人一下,但是后面的指控实在太过严厉,是以一向脾气好的苏河都免不了勃然色变,他本来已经坐回座位,此刻如同屁股下安了弹簧一般霍然起身,大声问道。
“这个,伯阳也是好意,我们都想要扫除奸贼,但是只有考取功名之后才能为官一方,才有机会为民除害,铲除奸凶啊!”徐孚远过来打圆场,一边拍拍苏河的肩膀让他冷静,一边暗暗给柳旭使眼色。
“现在权阉用事,先蒙蔽大行皇帝于宫中,导致朝政颓靡,生民殒命,后兴党锢之祸,一逐叶公向高于内阁,二杖林公汝翥于朝堂,三造《点将录》以屠灭忠良,四害杨、左、魏、周、袁、顾六公于诏狱,种种行为令人发指,不异率兽食人,我辈本当趁圣天子继位之际齐力灭之,如何能醉心于科举功名?我哭就是因为各位兄长不愿替各位江南贤人报仇雪恨啊!”柳旭说完,又用力在大腿内侧扭了一下,疼出几朵泪花,又用手使劲捶打黄梨木的雕花茶桌:“天子在上,我辈无能驱逐权阉,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原来如此,伯阳心忧国事如此,是我们想差了。”徐孚远这才转嗔为喜,“当年魏忠贤派緹骑来苏州捉拿周公顺昌,我江南士民就决意与之势不两立,只是权阉彼时势大,不得不暂避其锋,而今圣天子继位,正是权阉合当败亡!”
从政治立场上讲,南直隶是东林党的固有势力范围,很多东林官员其实就是南直隶地方势力在朝堂的代言人,当年魏忠贤大肆残杀东林党人,和江南士子早就结下了血海深仇;从个人感情上讲,代表皇帝权利的宦官本身就和士大夫八字不合,毕竟权力的蛋糕就那么大,太监多分一块士大夫就少一块;从历史记忆上讲,魏忠贤派出来的走狗在江南没干过多少好事,捉拿东林党人时没少在江南干一些天怒人怨的事情,敲诈勒索,破家灭户都是寻常,当年周顺昌案更是引得苏州城乡数万人齐集鸣冤,当场打死两名东厂缇骑。
正是因此,柳旭稍微一鼓动,三人立刻有同仇敌忾之感。
“伯阳这几日长进竟然如此之大!刚才所言甚是,我辈正当齐心协力,共同驱逐权阉!”王振立刻出声回答:“孟子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哪怕权阉权势煊赫,我们也要和他斗到底!”
“对,要和权阉斗到底!”苏河家中经商,没少被阉党勒索钱财,是以国仇家恨公义私情都让他选择了和魏忠贤对立。
当然,哪怕三人心向魏忠贤也不敢在此时开口求情,否则一旦传出去就是无耻附阉,就不能在江南士人圈子里面混了。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咱们所作所为,就是立德,就是不朽!能有三位兄长支持,小弟纵是死了也值了!”柳旭一步窜上茶桌,本来他身材就高,这一下更是比最高的徐孚远高出一头。柳旭俯视三人,把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过头顶:“魏忠贤杀戮朝中大臣时,咱们没有发声,因为咱们没有做官;当魏忠贤派人屠杀江南父老时,咱们没有发声,因为刀子没砍刀自己头上;等到魏忠贤要来杀咱们士子的时候,就没有人为咱们说话了,因为都给魏忠贤杀光了!魏阉不除,国无宁日,魏阉不除,你我皆危!除了魏阉,这朝廷就是咱们江南士子,咱们东林一派的天下!大家跟我喊:权阉用事,祸乱家国,有他无我,有我无他!打倒阉党,卫我正道!打倒阉党,卫我正道!”
柳旭的语言好像有一种别样的魔力,能够勾动人内心最深沉的恐惧和欲望,又好像战场上的金鼓雷鸣,能引发人的热血奔涌。一时间,斗室内热情涌动,人人喊打喊杀,三位本来温文尔雅的江南士子脸上充满暴戾,纷纷用最大的声音高呼道“打倒阉党,卫我正道!”
见火候成熟,柳旭停止哭叫,接过仆人送上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饶有兴致地欣赏了徐孚远脖子上暴露出来的青筋,停了一下,等三人发泄完心中的恐惧和欲望,用冷静而充满力量的音调说道:“就是这样,有咱们带领,扫除阉党易如反掌!到时候咱们就是新一代士林领袖,就是国家功臣!只是三位兄长,斗争是要讲究策略的,我辈文人无刀无剑,很多人终日读书,手无缚鸡之力,而阉党走狗多是东厂锦衣卫出身,抄家拿人是其拿手好戏,要和阉党走狗正面对决只能是自取其辱。到时候,非但不能歼灭祸种,反而使江南读书种子遭劫——虽然我辈文人傲骨铮铮,绝不怕死,但是如果能保留有用之身报效圣王又能毁灭阉党,何乐而不为?”
“伯阳说的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如何能让读书种子和阉党走狗的刀剑硬拼?”因为刚才感情被柳旭带领,徐孚远对柳旭有了一种难以察觉的依赖:“依伯阳之见,我们该如何行事?”
柳旭没有从茶桌上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三人一眼:“兹事体大,要想成事就必须有一人领导。要不然到时候政出多门,大事危矣!”顿了顿,柳旭又说:“而且此事虽然是堂堂正道,但是危险万分,稍有不慎就是抄家灭族之祸,一旦加入就绝对不能反悔,否则天人共击之!”
王振已经看出来柳旭想要取得此次倒阉活动的主导权,但是他本身就是比较闲云野鹤的性子,刚才被柳旭鬼话鼓动才扯着嗓子高喊打倒阉党,现在已经冷静了一些。今天看柳旭说话办事颇有条理,又擅长鼓动人心,把领导权给他倒也无可无不可,更重要的是,一旦事败,领头的人总是更危险一些。是以,王振立刻开口答应:“这个绝无问题,我辈文人行事只为天下公义,伯阳既然擅长组织,那就以伯阳为主好了!”
苏河和徐孚远心念急转,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的利弊,只要事成自己四人立刻可以扬名天下,成为士林名流,若是事败也有柳旭顶缸,所以也跟着答应:“既然伯阳有意,我们就让伯阳做主!”
“很好!”柳旭跳下桌来,开口吩咐道:“柳安,让厨房做一桌宴席,大事当前,当痛饮烈酒以壮烈士之怀,我们兄弟四人以酒为媒,结此同心,定要为天下除此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