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济大明》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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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簌簌白雪
牢房,空间昏暗。
只有两边几盏油灯闪着微弱的光,被风一吹,就灭了两盏。
由于常年不见天日,甚至连呼吸到的空气都是湿冷浑浊的。
地面上铺着肮脏的稻草,墙边那堆稻草上还躺着一名瑟瑟发抖的老人。
陈宪怔怔的透过牢房的木门看向外面,不远处班房里的衙役正捏着小酒壶,不时的哧溜一口。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两天了,不对,如果按照自己这具身体中的记忆,或者说是按照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应该是三天。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整整思索了两个日夜,陈宪最终在无奈中接受了这个自己已经回到数百年前的现实——自己身在明朝正统十二年,姓陈名宪,字行之,杭州府钱塘县人,本是个秀才却因为将一名溺水女子带回家中施救,被定为窝藏逃犯而褫夺了功名押在这里。
三天前的堂审让这具身体的前主人惊惧不已,当晚就在牢中撒手人寰,自己这来自数百年后的灵魂便鸠占鹊巢,来到了这正统十二年的大牢中。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
按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在这寒冬腊月的阴冷大牢中坚能持多久都成问题,更遑论建功立业或是改变这个世界了。
陈宪不由得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名叫陆小钗的姑娘,倘若不是她多方恳求,又愿为自己纳钞赎罪,恐怕这具肉身在堂审当天就被包铁的水火棍砸成稀碎了。
按大明律的规定,窝藏逃犯者,轻则杖八十,重则徒、斩。
按照最轻的杖八十来说,赎钞也要一千六百贯,这可是整整一千六百两银子!
自己尚未被褫夺功名的时候,每月能在府学领到的廪膳费只有一两银子,常年在街头行商的小贩,一年往往也挣不够二十两银子,更何况这便是这小贩一家的全部收入了。
她愿为了自己拿出这天文数字一般的赎钞吗?
沉闷的脚步将陈宪唤回了现实,矮胖的衙役摇摇晃晃的走到了门前,抠索着寻了钥匙打开牢门。
“陈宪!”衙役伸手扣了扣牙上沾着的菜叶,斜眼瞥着陈宪说道:“班爷我干了半辈子也没见过小钗姑娘一面,你生的俊朗就是不一样,连花魁都愿赎钞救你。”
衙役说罢了话,也不待陈宪回应,便一推他的肩膀,将其推了个踉跄:“滚吧,小钗姑娘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你。”
出了县衙,便见飞雪纷扬,地面上、屋脊上已被覆上了厚厚的一层。
一架马车安静的停在路边,车前站了个十五六岁梳着双环鬓的小丫鬟,正在寒风下缩头探脑的向这边望来。
“小姐,小姐!陈公子出来了!”小丫鬟见到陈宪,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当即像花一般绽开。
陈宪记得这丫鬟名唤小篱,是陆小钗的贴身丫鬟,他冲小篱一笑,便缩着脖子向马车走去。
厚重的车帘从里面掀开来,陆小钗用欣喜的眼光看着他:“陈郎,快上车……”
马车在白茫茫的雪地中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缓缓驶离了县衙。
车里烧着环采阁特制的香炭,虽然车外大雪纷飞,但这小小的车厢内却温暖如春。
陈宪一进这温热环境,便觉得鼻尖发痒,不由得捂住口鼻接连打了几个喷嚏。
陆小钗急忙关切的瞧了过来:“陈郎。”
陈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继而诚恳的看着面前的娇美女子,认真的道谢:“小钗,谢谢你!”
陆小钗一愣,显然有些惊诧,陈郎之前每每道谢,都是‘小生当结草衔环以报,感激涕零,不胜感激。’之类,现在却变成了这样简单的用词。
她又一转念,或许是陈郎因为被褫夺了功名,心灰意冷之下不再以文人自居。
想到此节,她不由得有些心疼,柔柔的唤道:“陈郎,没了功名,妾身可以去求府学大人,总会有办法的!”
让一个青楼名妓去府学……为被褫夺了功名的情郎求情?
“不需要。”陈宪笑了笑,摇头婉拒,心中却一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在无私的关心着自己。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子,作为杭州城最出名的清倌,陆小钗能够从如云的美女中脱颖而出,自然是不凡。
灰蓝绣料短袄下隐约可见妙曼的身姿,细密的黑色长发在头顶绾了个单螺鬓,一缕遗落在外的黑发将她原本就白皙的脸颊衬的如同窗外的皓白素雪,再加上她那温婉的气质,简直就像是从书卷中走出来的佳人。
或许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也不过如此吧。
陆小钗被陈宪直勾勾的眼神盯着看了半天,心中羞涩,原本皎白的颊上也多了一丝红晕,她此刻只觉得全身上下皆不自在,只能全身紧紧的绷着,甚至连攥紧的掌心都被汗水濡湿了。
陈宪瞧见陆小钗羞臊窘迫的模样,更是惹人爱怜,他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连续打了两个喷嚏,紧接着鼻子也有些阻塞了。
陆小钗神色一紧,她下意识的探出葱白的手指触上陈宪的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便忧急的说道:“烫的厉害,像是患了风寒,小篱,我们回环采楼!”
小丫鬟愣了愣,扭头看向陆小钗,为难道:“小姐,凤娘会不高兴的……”
陆小钗柳眉微蹙,抿嘴说道:“陈郎的家中空无一人,有谁能够去照顾他?我去求求凤娘,她会答应的!”
陈宪一怔,难怪早上醒来只觉得肩膀酸疼,四肢无力,原来那时候便已经病了。
再听陆小钗说起自己家中无人,才想起来家中唯一的一名老仆在衙役来传唤自己的当晚,便卷了些值钱的细软跑了。
但他还是不愿意为眼前的女子找麻烦,便开口说道:“一点小感冒,没事儿的。等我回去以后,喝点热水就好了!”
“感冒是什么?”陆小钗杏眼微微眯起,旋即却不再多想,坚决的摇了摇头:“不行,陈郎!你烫的厉害……”
陈宪又争辩了几句,却发现根本拗不过眼前这个看似温从的女子,只得听从了她的安排。
环采楼位于两面环水的柳翠井巷,是个有着歇山顶的三层小楼,似是为了防外人窥探,入口处有粉墙做隔,有意遮住了进门的小厅。
下了车,陆小钗悄悄的吁了口气,心中只觉得陈郎和之前自己所见之前已是大不相同,仿佛经受牢狱之灾和褫革之祸后,他说话的方式变的……更加直率了。
时间尚是上午,环采楼格外安静。
作为头牌,陆小钗的特权便是在楼后有一方属于自己的小院,她将陈宪引入东侧的厢房,温婉的坐在陈宪侧边的椅上,柔声道:“亲身已经叫小篱去捡药了。”
说完,她似是怕陈宪有些不适应,便莞尔笑着为陈宪沏了茶,用秋水般的瞳子脉脉的看着后者:“陈郎先稍作休息,妾身去和凤娘讲些话儿。”
陈宪捏着茶盅,看着装饰雅致的房间中的古琴,心中有些感慨。
半年前,这具身体的前主人和名动杭州的花魁陆小钗在望江桥上相遇,之后便是一段落魄书生和青楼名妓惺惺相惜的故事,书生无钱去青楼消费,可花魁却乔装前往探望。二人虽是见少离多,但往来书信不辍,甚至在两周前她还说过要替自己赎身……
“哐当——”还未待陆小钗走到门口,木质的大门便被粗暴的拉开了。
一个有着狭长凤眼的中年妇人带了两个跑堂的小二,推开门就气势汹汹的斥责了起来:“小钗,你已经为他把赎身的钱都花了,这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凤娘,陈公子他患了风寒,病得厉害……”陆小钗紧张的站起身,捏着葱白的手指辩解道。
凤娘柳眉一竖,咄咄逼人的说:“我不管他病成什么样!让他走!别说是个刚从大牢里脱身的戴罪之人,便天王老子,不给钱也别想进我环采楼这扇大门!”
“陈公子家里已经没人了,若独自在家,怕是会……”陆小钗的声音依然温软,她虽看似娇弱,此刻却抿唇倔强的站在那里,试图用纤薄的身体去保护身后那戴罪之人。
凤娘见陆小钗态度坚决,心中也软了起来:“小钗,不是凤娘不留他,实在是我瞧不得你委屈自己!整个杭州城这么多有钱有势的公子哥都钦慕于你,哪个拧出来不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说到这里她语调一转,抬手遥指陈宪,眸中满是鄙夷:“再看他,本就只是家徒四壁的穷酸秀才,现在更连功名都被褫了。若是让别人知道这种人都能大摇大摆的踏进环采楼,甚至还做了花魁陆小钗的入幕之宾,岂不是会笑掉大牙?”
“凤娘,您就只在乎环采楼的名声,却丝毫不在意陈郎的生死吗?”陆小钗抿唇倔强道。
“够了。”陈宪陡然站起身来。
第二章 三笑
凤娘和陆小钗二人都愣了一瞬,场面安静了下来。
凤娘毕竟是大风大浪走过来的,怎么会被陈宪的突然发声吓住,在愣了两秒后她便抬手一指陈宪,斗鸡般的昂着脖子喊道:“你说什么够了?当自己还是个秀才?”
她平日里经营青楼以泼辣著称,此刻发起飙来语速颇快:“莫说你只是个被褫夺了功名的秀才,你且去打听打听,我环采楼的熟客都是些什么身份!”
陆小钗见陈宪被三言两语剥的体无完肤,生怕他被提起褫革功名的伤疤心头难受,便轻咬贝齿要去插话帮腔,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让她嘴里的话窒了窒。
“哈哈!”陈宪笑了,他压了压满脸迷惘的陆小钗的肩膀,待后者坐下之后,便在她的耳边轻声道:“小钗,我来。”
“笑什么?”凤娘反被陈宪这陡然间冒出的笑声给吓住了,莫非这小子在大牢里待成了失心疯?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后拿着木棍的两个小二,心头稍安,遂再接再厉起来:“笑,你就笑吧,我看你这臭穷酸已然是患了失心疯,眼看再无前程,或许得了失心疯对你来说更好……”
陈宪全然不顾凤娘唾涎横飞的折辱,反而安静的坐下来为自己和陆小钗的茶盅上续了茶。
凤娘狭长的凤眼硬生生瞪得滚圆,这陈宪不仅不理睬自己,竟然还泡起了茶?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他以为自己是谁?
“我叫你喝!”一时间她只觉得陈宪对自己的无视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便跺着步子冲上前去,抬手就向桌面上的茶水打去。
“啪。”她的手刚刚扬起,手腕却被死死的扣住了。
陈宪轻哼一声,捏着她的手腕站了起来。
“你想知道我笑什么?”他松开了凤娘的手腕,后者急忙退后两步,躲在一名虎视眈眈的小二后面瞧过来。
“一笑,你有违五常八德,不仁不义且无礼。客有疾而不留,是为不仁;揭人伤疤,雪上加霜,是为不义。赤口毒舌,咄咄逼人,是为无礼。”
“再笑,你枉为青楼鸨母,却不懂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我与小钗发乎情止乎礼,此乃天道人伦,而你却逆天而行。”
“三笑,你凤娘自称经营青楼十余载阅人无数,却不知‘衣着本为遮体布,望君此时无耻物,劝君莫忘人之本,也好寻得遮羞布’的道理。”
凤娘听完这一席话,张了张嘴却半晌没有说话,似乎还未有效的组织起反击的语言来。
陆小钗瞠目结舌的望着陈宪,只觉得这位情郎的形象竟比往日高大了几分,这哪里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紊弱书生?莫非他真的在牢狱中心性大变?
“小姐,小姐!”小篱欢快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眨眼间便见顶着一头尚未化掉白雪的小丫鬟莽莽撞撞的闯了进来。
“药买回……”小篱一进屋中便瞧见了凤娘和陈宪对峙的场面,欢快的声音就变的磕磕巴巴了起来:“小姐,药,药买回来了……”
她将药往门边的小几上一放,蹑手蹑脚的便要退出去,哪知凤娘却用狭长的眼睛一瞥小丫鬟,不耐的训斥道:“买回来了就去煎药!现在出去是要做什么!”
“噢!”小篱得了命令,抓着药飞也似的逃了出去。
紧张的氛围被小篱沖散,凤娘斜眼瞅着陈宪,似是在思索什么,陆小钗则紧张的攥着衣袖,螓首微垂不敢吭声。
唯独刚把凤娘堵的说不出话来的陈宪,又给自己沏了一杯茶,悠然的品起了茶。
“陈宪,我可以留你住几晚。”半晌后,凤娘似乎消了气,他两步走到陈宪的身前,又看了一眼垂首不语的陆小钗,才放缓了语调道:“你可知道,若是为了小钗好,你不应该再纠缠于她。”
“凤娘!妾生……”陆小钗刚开了个口,就被凤娘抬手打断。
“小钗为了你,连给自己赎身的银子都拿出来了。若是她再跟了你,你们要一辈子这样过吗?再过几年,她年老色衰,再无银钱收入,你待如何?”凤娘显然还是十分珍视自己辛苦培养出的这位花魁的,她说到这里幽幽一叹,仿似心有所感。
“凤娘,小钗现在身价几何?”陈宪答非所问。
凤娘有些诧异望着陈宪说道:“小钗是早年间水灾时我从路上拾来的,虽未入乐籍,但依然是我们环采楼的头牌,更是杭州城的花魁,我也一直待她如亲女儿一般……”
陈宪一抬手:“多少?”
“两千两。”凤娘说完这个数,便蔑然的一掐腰,似乎在等着看陈宪接下来的惊愕表情了。
陈宪皱眉思忖了片刻,继而双目灼灼的看向鸨母,说道:“以三个月为期,我为她赎身可好?”
“三个月?”凤娘乐了,她伸手在陈宪面前晃了晃,提醒道:“你听清楚,是两千两,不是二十两!”
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越笑越剧烈,最后全身发抖的说:“莫说给你三个月时间,便是给你半年,你也凑不齐这个数。”
陈宪没有搭理她的冷嘲热讽和鄙夷笑声,反而扭过脸向陆小钗看去,这个女子,是自己在这陌生世界中遇到的第一缕阳光,也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中唯一挂念的人,更是自己这数百年后的陌生的灵魂与这个世界之间的第一份羁绊。
陈宪双眸盯着陆小钗,连头都没抬就不疾不徐的说:“两千两,这可是你说的啊。”
凤娘觉得眼前这个书生果然是患了失心疯,但转念一想读书人最为重诺,如此或许可以令他心灰意冷而放弃,便说道:“可以,若是三个月内,你凑不齐这两千两银子,便要死了这条心,别再来纠缠祸害我们小钗了!”
陈宪像真的像是患了失心疯般的咧嘴一笑,继而抬头看向老鸨,抛出了句更让凤娘惊诧的话来:“但我需要借你环采楼的东风。”
说到这里,他生怕凤娘不同意:“借你地方赚得的钱你我分成,你赚够两千两白银,便毁了小钗的卖身契,如何?”
“借什么东风?”凤娘愣了愣神,我这里可是青楼,莫不是他要在这里卖身不成?
她想到这里,便瞄了瞄陈宪的脸,心中觉得这小子生的剑眉星目、肤白体弱,若真是卖身,倒也能卖上个好价钱,但想靠卖身在三个月内赚足两千两白银,简直是痴人说梦!
陆小钗显然和凤娘想到了一块,她惊讶的抬手掩住口鼻,焦急的劝说道:“陈郎,万万不可如此,若是让人知道了,你还有何脸面做人?”
“啥?”陈宪瞪着眼挠了挠脑袋,旋即才醒悟过来这二人是会错了意,便扑哧笑了:“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一不卖身,二不影响你环采楼的生意。”陈宪伸了个懒腰,语气平淡的说:“甚至能让你门庭若市,日日爆满。”
第三章 唇与指
雅致的小院平日里罕有人至,如今又住进了这位口出狂言的落魄书生,花魁小姐只得称病在床,闭门谢客了。
陆小钗是清倌人,自然不可能和陈宪共宿一室,只得让出了闺房,而自己却和丫鬟小篱挤在西厢房同睡。
衣食无忧,红袖添香,这种神仙般的生活,陈宪踏踏实实的过了两天。
陆小钗在琴棋书画上无一不通,尤擅琴道,她每日辰时都在正室的帷帐后盘膝抚琴,低吟浅唱,将沉眠中的陈宪用琴声唤醒,接下来手脚利索的丫鬟小篱便会为二人端来精美餐点。
小篱也是训练有素,陈宪身旁壶中的茶水永远是温热适口,甚至每当他刚刚提起笔来,便见砚中已经备好了墨。
每每他举笔书写时,小丫鬟就站在一旁安静研墨,而陆小钗则在不远处素手抚琴,陈宪心中暗叹:再这么下去,刚到大明朝就得被这种生活给彻底腐蚀堕落了。
第三日晨间,陈宪自觉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便向陆小钗主仆二人打了声招呼,穿上了陆小钗给他备的袄袍,在殷殷嘱咐中踩着泥泞的化雪走出了门外……
过了晌午,穿着灰布短袄的跑堂便心急火燎的冲上了环采阁的三楼,他推开门,气喘吁吁的说道:“凤娘,陈宪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凤娘站起身来,向楼下望去,却见陈宪正吃力的拧着一堆东西,口中还哼哼着什么,正摇摇晃晃的向后院走去。
“他拧的什么?”凤娘诧异的问道。
跑堂喘匀了气说:“好像是纸,我听纸行的掌柜说还是价格不菲的硬黄纸。”
“他买硬黄纸做什么?”凤娘皱起了眉。
“小的哪儿知道啊!”跑堂挠着脑袋,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不过他在县学门前那儿买纸的时候,还跟人起了冲突。”
“说说。”鸨母眯着修长的凤眼,冷冷的瞥着下面似乎心情不错的陈宪。
“今天小的按您的吩咐跟着他,见他先去了竹竿巷的家中,像是取了些银子,之后便去了县学门前买纸,要离开的时候,有位叫做李有钱的李公子叫住了他。”
“那是李佑乾!仁和李员外家的公子。”凤娘阖上了窗户,坐回桌前便开口责斥道:“这李公子家财万贯,又是咱们环采楼的熟客,还钦慕小钗已久,你竟不知!平日里我怎么教你的!没点儿眼力架子!”
“小的知错了!”跑堂被这一通责骂吓的脸色发白,刚认了错,就听见凤娘斥道:“继续说!”
“李公子讥讽陈宪,说他丢了功名却还在县学门口闲逛,还说他能够侥幸活命,全是靠了女人。”
“那陈宪呢?作何反应?”
“陈宪他……似是什么都没说,直接从李公子面前走过去了。”
“就这样?”凤娘愣了愣。
“然后李公子突然就摔倒在地,他说是陈宪将他绊倒的,还嚷嚷着要报官。后来从县学里走出来个先生模样的人,见李公子没受伤,便把李公子带回了县学里面,人群便散了。”
“啊?”凤娘想都不用想,一定是陈宪把李佑乾绊倒的。
对于这个俘获了自己手下头牌芳心的穷书生,凤娘早就遣人查过,之前他分明是个唯唯诺诺的人,哪里敢给李佑乾下绊子。
现在到底是因为丢了功名而破罐子破摔?还是性格大变,改头换面了?
这位当街将人摔了个狗吃屎的行凶者,此刻正忙着将买来的厚厚一摞硬黄纸裁剪成大小均等的长方形。
这是个纯粹的体力活,别看操作简单,但是想要做到每张都大小一样,却需要耗费不少功夫。
好在小篱和陆小钗心灵手巧,凑过来帮忙,让陈宪的效率提高了三倍。
……
腊月天短,将过酉时,夜幕便像轻纱般的悄然铺满了大地。
屋内点着几盏烛灯,火光时不时的窜动着,烛火下三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也随之摇晃。
陆小钗抬起头,见陈宪双眸泛红,似乎是累的不轻,便开口轻劝说:“陈郎,你身体刚好些,不能太累了,还是早点休息吧!”
陈宪瞥了一眼剩余的薄薄一小摞硬黄纸,笑着说道:“你和小篱先去休息,我弄完就睡!”
“呀。”陆小钗正要回绝,却只觉得指尖一疼,竟是被划破了指腹,鲜红的血转眼便涌了出来。
陈宪侧头一看,旋即不假思索的抓起了她皎白如藕的柔荑,将新笋般的指尖放入口中吮吸起来。
“啊!”陆小钗轻轻的啊了一声,只觉得脑中仿佛一道闷雷响起,一时间竟恍惚了起来,脸颊上陡然多了两朵红霞,杏眼微微的瞪着,愣愣的看着将自己的手指含在嘴里的陈宪。
陈宪见陆小钗的夸张反应,才想起这可不是数百年后,这是明代,自己的行为对于陆小钗来说无疑是轻浮之极的了。
他呐呐的张了张嘴,不舍的松开手间的皓腕,眼睁睁的看着陆小钗咻地将手抽了回去。
“小钗,我是……”陈宪磕磕巴巴的想要解释,却见陆小钗红着脸颊剜了自己一眼,旋即眼神瞥向在一旁浑然不觉的小篱,伸出葱白的手指比在唇间。
陈宪轻轻的吁了口气,却依然觉得唇齿间仿佛留还存着那新笋的凉意,手掌也尚能体味到适才那种凝脂般的滑腻……
翌日,东边的天空刚泛起一些鱼肚白,陈宪便起来了,他对于这具紊弱的身体早有不满,现在感冒好转,自然要开始每天的晨练。
在庭院中做了几个拉伸动作,陈宪便迈开步子从环采楼的后门一路小跑着出去了。
负责监视他动向的跑堂,听到外面的响动,探头一看竟然是他,急忙慌慌张张的套上了衣服,刚追出门去,却哪里还有人影。
陈宪沿着柳翠井巷向南跑了不远,便上了春熙桥,过了春熙桥一路向南,穿过最是热闹的太平巷、清河坊,一路停停歇歇,终于到了紫阳山下。
此刻他已经没有体力再去爬山了,看着面前的狭长山道两侧还有些许积雪,陈宪耸了耸肩,苦笑着自嘲:“万里车书盎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今日小爷我身体欠佳,来日待我备足了兵马粮饷,再来会会你这吴山第一峰。”
“诗是好诗,可惜写诗的人不是好人。”清朗的声音从前方的山道上传了下来。
第四章 立马吴山第一峰
陈宪愕然,这个点儿下山,莫非是山上的道士?
他抬头看去,就见一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步履矫健的从湿滑的山道上向下走来,待走的近了,才发现来人浓眉星目,鼻梁高耸,下颚蓄着短须,虽然身材消瘦且只穿着一件浅色布袄,但眉宇之间自有种魁伟气质。
“小友可知此诗是何人所作?”对方冲着陈宪飒然一笑。
陈宪揉了揉鼻翼道:“完颜亮。”
“金海陵王完颜亮,此人为人残暴狂傲,淫恶不堪,杀人无数。”中年人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便是因为他所作的这一首诗,给南宋百姓带来了滔天巨祸。”
“若是无这首诗,又待如何?”陈宪耸了耸肩,撩起衣袂往石阶上一坐,随口道:“最后蒙元大举入侵,莫非便未给百姓带来祸患了?”
“哦?”中年人见陈宪似乎不同意自己的意见,便一挑浓眉坐在了陈宪的身旁,问询道:“小友可是有不同高见?”
陈宪来到这个世界的短短几天,除了牢房便是香闺,哪里有跟人侃大山的机会,此刻见这人还算顺眼,便咧嘴笑着打开了话匣子:“高见没有,低见还是略有一二的。”
中年人也笑了,拱手一揖,也不说话,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陈宪。
“游牧、渔猎民族入侵这事儿,往大了说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陈宪将酸疼的腿往前一伸,双手揉搓着小腿,说道:“我便从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方面略抒薄见。”
“哦?”中年人抬手抚须,喃喃道:“居无定所是为游,豢养牲畜是为牧,游牧民族这词倒是贴合。”
“每逢大旱、灾荒,咱们中原乃至江南一代的定居农耕,是对负面气候抵御能力相当强的一种社会生产方式;反之如契丹、鲜卑、女真这些民族,他们所采取的生产方式在面对灾害之时,由于缺乏物资储备,更难抵御灾害的侵犯。本就居无定所,再加上没了生活来源,自然便有了南下的动机。此乃天时。”
“生产方式……”中年人沉吟片刻,便颔首表示明白了,接着抬头望向陈宪道:“既然这天时便是灾害,那地利呢?”
“地利……”陈宪偷瞧了旁边的中年人一眼,心中暗道:这人思路倒是机敏,自己用了些现代词汇,他竟然问都不问,这点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地利便是体制……”陈宪说到这里,心中觉得谈的太深有些不妥,便一摆手改口道:“定居农耕需要固定在原处,而游牧民族以四海为家,这就好比二人互搏,一人被限制在身下的一尺之地,另一人则自由腾挪。若先生您是那个能够腾挪之人,自然能够灵活机动,适时而击了。”
其实他是想说封建王朝的弊病,将人牢牢的限制在固定的一条线上。像这大明,就有民户、匠户、兵户、灶户等林林种种的几十类,这种户籍制度束缚了人的思维和空间,就像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失了地利。
中年人想了想,心中隐约感到陈宪话中有话,似是别有所指,但他也不愿深究,便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唤了过来,埋怨道:“爹爹,叫你走的慢些,你却偏不等人家!”
中年人朝陈宪歉意一笑,便侧过身向后方的女子朗声道:“筱儿,若不是爹爹步伐如飞,恐怕这位小友早就转身离开了,现在又如何能得闻高见?”
陈宪回头看去,见一双十年华的女子正拾级而下,款步走来。
她上身浅绿色交领短袄,下身浅色花缎秀裤,弯弯的眸子里透着些钟灵俊秀,整个人一眼望去便觉清新淡雅,仿佛她就是一株从池中淤泥里攀起的荷花。
此刻这名叫筱儿的女子俏脸熏红,轻轻的喘着气走到了二人身前,闪亮的眸子从陈宪身上一掠而过,之后就轻笑着向父亲埋怨了起来:“爹爹就不怕这山上窜出几个歹人,将女儿给掳去了?”
“哈哈!”中年人飒然一笑:“这紫阳山便只有一条山道上下,哪里能藏得住歹人?”
说罢,他摆了摆手示意女子坐下,并向陈宪介绍道:“这是小女梓筱,平日里娇宠惯了,今日却是叫小友见笑了。”
“哼。”梓筱微微噘嘴,却还是乖巧的坐在了中年人身边。
“没事,没事!”陈宪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便清了清嗓子继续说:“说到人和,我便要来说说这享乐之心,享乐之心人皆有之,便如人之天性一般。”
“比如写下‘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完颜亮,他就是因为身在金国,却羡慕江南的富庶生活,才写下这首诗来。”
“事实上,不仅完颜亮一人如此,在那个时代更有千万身居高位的人,对于积弱已久却繁茂富庶的南宋垂涎欲滴。同样的道理,蒙元也是一样,更早些的匈奴、突厥皆是因此而南下。”
这二人真不愧是父女,听了陈宪的这番话,此刻动作一致的单手托腮,沉思了起来。
“但为何蒙元强大如斯,却不到百年便被驱离中原?先儒司马文正公曾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蒙古人入侵中原时,心有所求,是为人和。而其定鼎天下后,却安于享乐,当他们穷兵黩武、肆意盘剥的时候,已是失了人和,注定走向了消亡。”
陈宪说完了话,见这父女二人犹自在托腮发愣,便径自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拱手一揖道:“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行告辞一步。”
中年人原本还在皱眉思索,此刻一瞧陈宪要走,急忙站起身来,郑重道:“今日听闻小友一席话,只觉豁然开朗。”接着他沉吟片刻,一揖首:“老夫姓言名建,敢问小友尊姓?”
“陈宪,字行之。”陈宪回首一揖。
言建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上下打量着陈宪,言辞恳切的说道:“行之的三点分析深入浅出,着实让老夫茅舍顿开。不知小友可有闲暇,老夫着家人略备薄酒,你我二人再到寒舍一叙?”
陈宪却苦笑一声,摇头推辞道:“言先生,实在抱歉。在下因为最近跟人打了个赌,着实是忙的不可开交,实在无暇,就不叨扰了。”
“打赌?”言建愣了愣,张口问道:“不知赌的是何物?可方便告知一二?”
陈宪挠了挠头,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哈哈,就是赌我用三个月时间,变出来两千两银子。”
第五章 有屁快放
“以三月为期,攒银两千……”言建念叨着思忖片刻后,便抚须问道:“莫非行之家中有生意?”
想到这里,他心中隐约有些遗憾,商贾之道毕竟是小道,眼前这位陈行之,且不提才学如何,但他言语之间思路清奇,若能踏入仕途,或许可以给当下一滩死水般的朝堂上掷入一条游鱼。
“家中并无生意。”陈宪咧嘴笑了笑。
言建听了这话,心中便有些欣喜,再次一揖首道:“那以行之小友之才识,定是有功名在身了。”
言建这问题直指陈宪的伤疤,后者只能尴尬的揉了揉头,摇头告知:“曾经有过。”
言建皱了皱眉,但知道若是直接问其中原委,实在是对于读书人莫大的侮辱,他便飒然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我真的得走了!”陈宪见言建不再说话,便摆了摆手,一路小跑着由原路离去了。
“爹爹,适才这人倒是奇怪。”梓筱扶着言建的手臂,抬头看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身影,笑着说道:“家中没有生意,他哪来的本领三月赚得如此横财?而且,他这番话女儿听来就觉得有漏洞,什么叫人都有享乐之心,我就不认可了!山中的苦修僧人,还有那靖难时候立下奇功的荣国公姚广孝,都不是安于享乐之人……”
言建知道自己这女儿是在抬杠,便摇头笑笑,并不说话。
梓筱说完这些反驳的话,眼睛中又闪过一丝好奇:“也不知这个陈行之的赌注是什么?”
“嗯。”言建心不在焉的颔了颔首,继而抬头说道:“为父要去府学一趟。”
……
天已经黑的通透了,人声鼎沸的环采阁门前,跑堂小二脸上被冻得青白一片,他抱着膀子杵在门前,缩头缩脑的向外探望,突然瞧见路口处一个人影拐来,揉了揉眼一看正是害自己冻了一整天的陈宪,当即撒腿就向楼上跑去:“凤娘,凤娘,陈宪回来了……”
“叫什么叫,没见楼下有客人吗!”凤娘头都没回的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向下看去,便瞧见陈宪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沾着不少木屑,正恍然不觉的向正门走了进来。
“这小子又干什么去了……”凤娘皱了皱眉,反手将窗子关上。
陈宪一进环采楼的正厅,就后悔为什么没多走几步从后门进来,那个叫做李佑乾的书生,正坐在环厅的廊台上和两个书生一起狎妓饮酒,自己刚进来就被李佑乾的余光瞥了个清楚。
“呦!”李佑乾脸上的通红都蔓延到了脖颈上,显然是喝了不少,此刻他摇晃着撑着栏杆站了起来,抬手一指陈宪,张口便嗤笑道:“这不是陈大才子吗,怎生弄得如此狼狈,莫非是去码头搬货了吗?”
酒精过敏还这么喝,迟早喝死你小子。
陈宪恶毒的闪过这个念头,却不想在这里和对方起冲突,便瞅了一眼小红人似的李佑乾,抬脚就要向外走去。
李佑乾今天在这环采楼饮酒,本就是因为昨日里在众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丢了颜面,今日便招了两个同窗来饮酒发泄,哪知道几壶酒下肚,竟然又见到昨天将自己绊倒的陈宪了。
再一想,陈宪这厮明明已经失了功名,现在还敢往环采楼来,定是要去找花魁陆小钗,顿时心中愈发窝火。
他当即乘着酒劲,从环廊快步撵了下来,堵在陈宪的面前说道:“陈行之,我叫你走了吗?”
陈宪却将他当做一堵墙般的绕了过去,抬脚便走。
“竖子敢尔!”李佑乾见自己被当成空气,顿时一瞪眼:“本公子叫你站住。”
陈宪一皱眉,不耐的站定了脚步,淡淡说道:“有屁快放。”
李佑乾被陈宪这四个字说的一愣,下意识的便要破口大骂,却见大厅里客人众多,其中更有些是身份尊贵之流,想着若是自己当众发飙着实不雅,便一昂首:“本公子今日与子观、牧端二友来此吟诗赏雪,见你由此路过,念在旧日同窗之情,想要关心一二,难道有错吗?”
李佑乾一直找自己麻烦,是因为他钦慕陆小钗已久,却始终未得见一面,而自己这个穷书生偏偏却俘了佳人芳心。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具身体的前主人爱吹嘘炫耀这件风流韵事,每每在李佑乾的耳边提起,自然就让后者因妒生恨了。
“没错。”陈宪随口敷衍了一句,心中暗道:我信你才有鬼了。
“那就好!”李佑乾装作颇为大度的一拂袖,接着向着四周环廊上的宾客一一揖首:“适才则个莽撞喧哗,让诸位见笑了。”
接着他却语风一转:“为表歉意,今日我等同窗既相聚于此风流之地,自然是要每人提词一首,赠予小钗姑娘,由她挑选其中最佳的一篇吟唱,为诸位添些雅致如何。”
“好——”顿时周围一片附和声起。
在这个时代,提起青楼,总是避不开才子佳人的故事;提到才子佳人,自然便躲不过才子作诗填词,佳人低吟浅唱的美谈。
环采楼能够在杭州这烟花之地脱颖而出,并在今年声名大盛隐隐已为四大青楼之首,部分原因便是有位叫做沈愚的大才子,曾在此地提下一句“来时廊前百花环,采罢江头月送归。”的诗句,鸨母凤娘自此以后,便用诗中的环采二字为青楼更了名。
此时众宾客听闻有人要当众作词,并且还要请花魁陆小钗亲自弹唱,顿时兴奋了起来。
“可是小钗姑娘据称是身体不适,现在不便会客呢!”突然有人泼冷水。
李佑乾故作洒脱的笑了笑,揖首道:“诸位,若是小钗姑娘当真身体抱恙,不唱也罢。可若是我等词作精绝,说不定小钗姑娘也会按奈不住欣喜,抱恙而来呢?”
“说的有道理!”众人再次附和了起来。
“好!”陈宪也拊掌附和,继而迈步边走边说:“那你们玩的开心,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诶!”李佑乾一把拽住陈宪:“陈兄何事如此着急,不如饮几杯水酒再走不迟。”
李佑乾自然心中是有着自己的盘算的,这陈宪虽然曾考了个秀才功名,可却只知死读书,做出来的诗词虽然工整有余,却毫无美感。
而自己腹中这篇词,可是在家中苦思冥想数月才偶然得之。到时候两篇词一比较,自己自然就可以以成功者的姿态来宽慰陈宪:陈兄,被革了功名或是好事,你本就不是这块料云云。
第六章 府学教授
陈宪哪愿意搭理李佑乾这个醉鬼,他急着回去继续自己的工作,便摆了摆手道:“实在有事。”
“既然陈公子却有急事,那李公子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且让他去忙吧。”妩媚女声突然从楼上传来,众人抬头望去,却是这环采楼的鸨母宋金凤。
李佑乾遥遥朝着凤娘一揖首:“凤娘,非我李佑乾强人所难,实在是因为行之被革了功名,许久未去书院,我等念及同窗之谊,想念的厉害啊。”
之前和李佑乾共坐一桌的一人也站起身来,附和说道:“诸位恐怕不知吧,我们这位同窗可是凭借着出众的才华,博得了小钗姑娘的垂青。”
另一人则吃吃笑了:“今日行之莫不是怕了?”
陈宪绷着脸盯着李佑乾,许久后,他终于无奈的苦笑一声:“行吧。”
二楼雅间,两位男子相对而坐,虽是寒冬,二人却将窗口敞开,在一名美婢的服侍下赏着窗外雪景对饮着。
东侧一男子留着短须,浓眉星目,鼻梁高耸,虽然只穿着一件浅色布袄,却难掩身上的那种傲然的气度,正是今日晨间刚和陈宪在紫阳山下见过一面的言建。
西侧则坐着一名五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发福的小老头,他穿着铮亮的蓝色缎面长袄,此刻正满脸堆笑的说:“一别已是三年有余,若不是今次有事相询,先生恐怕还不会见我吧?况且,今日若不是我极力相邀,你我怎有这再叙同窗之谊的机会呢?”
“范兄大谬,你现在身居一府教授,署理杭州府的府学,公务何其繁忙。我只是丁忧在家的一介闲人,和朝堂已无瓜葛,如何能去叨扰范兄呢。”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跪坐在一旁的美艳婢女,又道:“再者,叙同窗之谊又何须来此烟花水柳之地?徒增耗费尔。”
原来此人赫然是杭州府的府学大人,总署一府教务的教授范荥。
“此言差矣,朝堂上下谁不知道您深得圣眷,夺情复起只是皇上一念之间……”说到这里,突然楼下喧哗声传了过来,打断了范荥的感慨,他便皱了皱眉头,吩咐在一旁服侍的婢女道:“去看看,楼下何事如此喧哗。”
婢女闻言出了门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小声回禀:“有几名秀才,似是准备作词助兴。”
“胡闹!”范荥皱了皱眉,吩咐道:“你且下楼去,告之我在此待有贵客,让他们速速散去,切勿喧哗。”
“是!”婢女一垂首便要出去,哪知刚行到门口,言建却笑着说:“不必,范兄莫是忘了,我等年轻之时也是如此饮酒作诗,几个年轻人眼下只是同二十年前的你我一般,这又有何不妥?”
说完,他径自起身向门外的回廊走去,口中说道:“况且,空有雪景饮酒也略显乏味,若是真能偶得一两篇好词,也是一大乐事。”
范荥愣了愣,急忙起身跟了过去,堆着笑脸附和道:“您说的是!”
“哦?”言建走到栏前探头向下一看,先是一愣,旋即却笑了起来,自语道:“行之小友,看来你我有缘啊!”
“小姐,小姐!”小篱慌慌张张的推开了门,一口气跑到正在练琴的陆小钗身侧。
“怎么了小篱?”陆小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温柔问道。
小篱喘匀了气,却依然磕磕巴巴的说:“有几个书生,要给您作词,还说要让您选出一首最好的唱出来。”
“不唱。”陆小钗微微噘嘴:“不是说我抱恙在家,闭门谢客吗!”
“可是陈公子他也被拉过去了!”
“陈郎回来了?”陆小钗脸上闪过一阵惊喜,自打今晨醒来就不见了陈宪的踪影,虽然他昨日说过今天要出去忙上一整日,可陈郎毕竟是大病初愈,她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等等。”陆小钗突然愣了一下,愕然说:“陈郎也要给我作词吗?”
她和陈宪相识已有半年,陈宪自然是给他写过些诗词的,可那些词……自己在屋中随口唱唱便也罢了,如今他们要让自己唱即兴写的词,自己到底唱谁的呢?
若是选了陈郎的词,自己被人取笑不识好歹还是小事,可若是传了出去,陈郎恐怕会颜面尽失呀。若是不选陈郎词作的话,他一定会……
她一时间有些紧张,便披上棉服,慌慌张张的带着小篱向前厅行去。
小二抬过来一方小桌放在大厅正中,又有跑堂摆上了笔墨纸砚。
李佑乾便毫不客气的拍了拍陈宪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说道:“子观、牧端、行之,我等谁先来呀?”
这子观和牧端二人分别名叫宋希,宋子观、钱瑾,钱牧端,都是陈宪曾经在县学里的同窗,并且皆是小有名声的才子。二人因为家中清贫,便常常和花钱大手大脚动辄送礼请客的李佑乾混在了一起。
宋希笑了笑:“今晚写词,既是因和行之偶然相聚而起,自然要由他先来。”
他心中知道李佑乾想让陈宪当众出糗的心思,此刻哪里肯给陈宪留时间,当即便定下规矩说:“前几日天降瑞雪,至今道边、檐上尚有余白,咱们就以眼下的雪景作词一首如何?”
李佑乾一瞪眼,当即暗骂蠢货,自己腹中的那首词可不是应景儿的,但又转念一想——在吟诗作赋上,自己本就比陈宪那个木头疙瘩强得多,这次虽然不能靠着自己的腹稿一鸣惊人,但若能让陈宪出个糗也是不错的!
想到此节,他便率先朗声道:“自当如此!”
钱瑾一见李佑乾都这么说了,当然没有意见,也附和道:“同意!”
“好吧!”陈宪耸了耸肩。
他信步走到了小桌前,然后便在众目睽睽下伸了个颇为舒展的懒腰,伸懒腰抬头之际,他惊奇的发现早晨刚见过面的言建居然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向自己看来,此刻二人目光交会,这老头还冲着自己点头一笑。
老言怎么在这儿?难不成这厮跟踪我?
等等……他旁边的那个胖老头,可不就是府学的教授范荥吗?看来……老言也是个当官的啊。
“陈兄,需要让我们等候多久?我腹中的词,可是已经想好了啊!”宋希见陈宪惫赖的模样,认为他在拖延时间,当即便开口催促道。
陈宪皱了皱眉,便收回了心神,俯身提起面前的毛笔,心中暗自庆幸——记忆里的陈行之,虽然诗才不行,但却写了一手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