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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海》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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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诏狱

也许是遗传了父亲的基因,戚辽对山川地形有着过人的天赋,只需走过一遍,就能把方位和周遭景物记得清清楚楚,即便是世人口中阴森恐怖的诏狱,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处寻常院落。只不过在北镇抚司,说话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沉默,是保命的良方。几百年的见识,让他多了几分沉稳与冷静。不过在诏狱,在这个静的让人有些后怕的雪夜里,他的心里仍有几分忐忑。

忐忑,并非惧怕,而是因为这是他成为锦衣卫以来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护送”身后那位身形消瘦、一言不发的黑衣人去诏狱见一名要犯。按理说,像这等关系重大且不该为外人所知的差使应当由衙门里的老手来做,可六爷偏偏选择了自己,是信任,还是为了别的,戚辽不清楚,也不愿去想,他只知道,六爷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六爷吩咐的事,就一定要办好。

“大人,前方便是诏狱了。”戚辽小心翼翼的提醒着身后的黑衣人――广宁大败后,无数文武官员在原本不杀人的正月里被拖进了前方那片并不惹眼的低矮建筑中,没人知道有几个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前两次来,戚辽看到的只是狱卒在用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台板上的血污,如果是在白天,还能看到宽阔平整的走道上那一抹抹岁月沉淀下来的暗红印记。

黑衣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去犹豫,只是静静的跟在戚辽身后,从容镇定。

六爷为何会特意让此人前来?虽然不问,也不可能得到答案,可好奇心还是让戚辽对黑衣人此行的目的产生了怀疑――他真是来连夜提审要犯的官员吗?

“十里楼台倚翠微,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不似流莺取次飞。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九门宵禁,新街口外,有客独吟。

“呼!”风声,人声,雪落无痕。

“交给你办的事儿吩咐下去了吗?”一把轻缓柔和的声音沉沉道。

“回主人的话,已经吩咐下去,人,信得过。”

“你信得过,我便信得过。”长街无人,胡同幽深,两人并肩而行。

“属下想不明白,这个小小的邵武知县,与此事有何干系。”

“龙困于井,未必不发;凤栖于梧,一朝冲天――正如当年我一力栽培你,老夫几时看错过人?”

“是,是属下眼拙了。属下担心的是,眼下魏阉借着圣上的宠信大肆扩张党羽,老二和老五都已暗中倒向阉党,广宁大败,正好是魏阉排除异己的大好机会。”

“他们已经开始这么做了――锦衣卫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老三在那儿顶着,许显纯和崔应元不敢太过放肆;只可惜熊蛮子(熊廷弼外号蛮子)能做事却不能做人,得罪人太多,这次纵有清流开脱,也难免一死。让那人借着御史和兵部的名头去见他,也是为了辽事。”

“主人公忠体国,天日可鉴!”

“少拍马屁,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天日可言!”

“您的意思是?”

“你可知当年吕芳与冯保之故事?”

“属下不知。”

“吕芳对冯保说,天下早晚是裕王的,裕王只有一个世子,你唯有忍得几年委屈,将来方有发迹之日――天下之事,莫过于一个忍字,能忍到最后,才是大赢家。”

“属下明白了。”

“找你来,只有一件事。”

“请主人吩咐。”

“让戚辽跟着他,不管是保护也好监视也罢,不能让他死了。”

“诺!”

“老六啊,我看戚辽那小子还不错。”

“主人英明。”

“不是我英明,而是你有识人之明。那小子的底细,你查过没有?”

“属下查过,是浙江人,几年前来得辽东,是戚继光将军的远房亲族。”

“这我就放心了,戚家一门忠烈,是我大明栋梁啊!咱们来打个赌如何?”

“属下不敢。”

“有什么敢不敢的,纵使你把我今晚说得这番大逆不道之言陈奏给魏忠贤,那也不过就是条命嘛!”

“那……主人想赌什么?”

“赌人。”

“人?”

“料事易,观人难――赌人,才是最大的赌。”

“好,属下奉陪!不知主人想赌何人?”

“袁崇焕,戚辽――你我有生之年,袁崇焕若能已一己之力保辽东、匡扶我大明江山,便是我赢;戚辽若能铲除许显纯崔应元等人助你登上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便是你赢!”

“这……”老六暗暗心惊,当时锦衣卫分为好几个派系,七位当家的身后各有不同的利益集团,随着魏忠贤的崛起,老二许显纯与老五崔应元俨然成了各派翘楚,而他二人最大的对手,便是三当家李如槐。李如槐是前任辽东总兵李成梁的义子,年轻时随李成梁转战辽东大小数十战,与长兄李如松并称李门二虎。李如松战死后,李如槐为了避免李如柏、李如梅等人的猜忌,便主动辞去军职,成了锦衣卫的一名指挥使。李如槐性情刚直、敢作敢为,加上在军中资历极深威望甚高,所以许显纯崔应元等人虽有魏忠贤支持,却也不敢公然得罪这位大明边军在锦衣卫中的代表,更不愿在辽事日益紧张的当口拿辽军开刀。李如槐与老六私交甚好,老六也不是没有野心之人,他很清楚像李如槐这样的性子很难在官场保得善终,而许显纯崔应元之流虽然投靠魏忠贤显赫一时,可又有哪个太监能够风光一世……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而自己的人缘资历本事都不错,又岂能让机会白白溜走?

然而,就是这一点掩藏极深的野心,竟然也被主人一语道破,老六背上不由蒙上了一层细汗。

“哈哈,怕了?我一个废人都不怕,你堂堂七尺男儿怕什么?你赢,我便保你全身而退不死在锦衣卫任上;我赢,只需你每年能来我坟头上一柱香,足矣……”

“主人……”

“人生半世,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赌局,搏得便是胆大心狠压对宝,你不赌,也会有人逼着你赌,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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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正月,京城,有雪。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动了北镇抚司衙门前值夜的锦衣卫。

“来者何人!”低唤下,脚步声止。

来者二人,一先一后——前者踏上半步,亮出黄铜腰牌;后者一袭黑色的宽大斗篷,只露出半个下巴。

“原来是六爷的人,请!”沉甸甸的北镇抚司大门被推开,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内里黑洞洞、阴森森,便是令天下人为之色变的北镇抚司。

时值初更,又逢辽东大败,京师震动,九门戒严,然而此刻的北镇抚司大院内却不见半个巡视的兵丁,让默默在前领路的戚辽有些不安。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诏狱,头一回是护送身受重伤的六爷回来复命请罪,第二回是经六爷保荐成为锦衣卫的一员。

没有人知道戚辽的真正身份,即便是对他有提携之恩的六爷,也仅仅知道他出生在南方。

确切的说,是近四百年后的南方。

戚辽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给自己起的名字,至于本名,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从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这个完全陌生却又在历史上真实存在过的世界后,他就决定抛开以往的一切。

穿越,这个风靡网络的词语,竟然变成了现实,让戚辽觉得不可思议,更多的则是兴奋。

和大多数80后的年轻人一样,戚辽按部就班的念了十六年书,本科毕业之后,在他所在的那座城市不好不坏的工作了两年。在第二个本命年生日的那一天,他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离开家,离开生活了二十四年的城市,独自一人去陌生的城市闯荡。

当然,他既没有像初出校园仅凭一腔热血就把自己丢进社会,也不像那些浪漫的诗人般抱着流浪、邂逅的心情随遇而安。两年的工作让他明白了很多道理,也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出去,就是为了寻找机会,说高了是追求理想,说得现实一些,就是房子和车子。

当然,仅有这些理由是不足以说服家里的,于是,他选择等待,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母亲说,上天对你是不公的,没有让你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可他相信,上天对大多数人都是公平的,尤其青睐有准备的人。这一年的春天,机会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北京的一家公司找到了他,让他过去帮忙做一个项目,并且开出了还算不错的报酬。

他没有错过这个机会,毅然辞去了手头的工作,拿对方预付的一万订金封住了家长的嘴之后,便踏上了陌生的旅途,随身的物件,只有一张身份证、一个手机,外加一个行李箱。他把所有证书都丢在了家里,他相信,这是一个靠实力说话的年代,两年来每一次跳槽,他从未出示过那些象征着自己学子生涯的纸。

人生就是一段旅程,最美的不是要去的地方,而是沿途的风景。当年,父亲也是像我这般轻装简行北上当兵的吧?卧铺车厢的窗前,戚辽如是想。父亲曾是总参一名出色的测绘兵,走过很多知名或不知名的地方。小时候,父亲总会讲述一些离奇的故事,他最感兴趣的,就是父亲在西北荒漠与土匪遭遇的一段。父亲肩膀后面那十公分长的刀疤,就是最好的见证。

z开头的直达特快是夜车,车灯熄灭后,他便沉沉睡去,然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他梦到自己乘在一艘大船上,一侧是茫茫大海,另一侧则是依稀可见的陆地,前方还有稀稀落落的几个小岛。就在他准备问身边的人要去哪里时,只觉船身剧震,然后就有人大喊“触礁”……

他依稀觉得,被撞的不是大船,而是自己乘坐的这趟火车;他想醒来,偏偏再次失去了知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一丝不挂的躺在一片沙滩上,冰凉的海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乱七八糟的大小石头顶在身下,腿上和胯下的毛发逐波而摆,颇有柳舞随风的意境。

“老子终于裸奔了。”这是他醒来之后说得第一句话,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这里既不是港口,也不是旅游度假的海滨,平静的海面上没有一艘船只,四下里也很是荒凉,只有一只被废弃的小渔船歪歪扭扭的斜插在不远处的沙土中。

“这是什么鸟地方?”他挣扎着爬了起来,下意识的用手遮住胯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很坦然的在沙滩上裸奔。问题是,自己的衣物去哪里了?就算火车失事,行李丢了,随身的钱包和手机又去了哪里?没有证件和联络工具,对一个出门在外之人才是致命的。

他走到那艘被废弃的小渔船旁边,一方面是好遮挡一下的身体,另外也是找个地方检查一下身体。所幸的是,身上没有受伤,就是下巴上冒了点儿胡渣。

他没有乱走,而是靠着小渔船休息。如果火车是在夜里出事的,那就应该还在江苏境内,根据常识,钱塘江口以北的海岸线,的确是这般开阔平缓的。

“得先去弄一套衣服来……”他有些囧,但是对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来说,弄一套衣服谈何容易。

“老子不会穿越回远古了吧?”他自嘲的笑了笑,要是能像石越般摇身一变当个北宋人,在古代混个风生水起也不赖,但是从眼下的情形看,自己倒更像是《明》里面登山失踪的武安国。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喊:“喂,你大白天的不穿衣服在海边干啥玩意儿呢?”

听到人声,他心头一阵激动,一骨碌从沙地上跳起来望过去。

说话的是个狗熊一样的壮汉,两手叉腰,一看他光着身子站在小渔船边的模样便操着一口浓郁的东北话大笑起来:“不小啊,哪儿来的?要上哪儿去啊?叫啥名字?”

“这是啥地方啊?”他没有回答,反而问那壮汉道。

那壮汉一愣,旋而道:“这儿,关外啊!你不知道这是啥地方,咋还会来这儿啊?啊,我看你准是被海上的大浪刮到这儿来的!听你说话像是关内人,南蛮子吧?走买卖的?干啥营生啊?咋一件衣服都不剩了呢?饿了吧?吃不少海水吧?没受伤吧?瞧你那模样死不了,放心吧!”

“关外?!”他不可思议的望着那壮汉,又问,“请问这是哪一年啊?”

那壮汉道:“你是问哪个皇帝吧?鬼知道啊!关内一个关外一个,这年头连女真人都自称皇帝了,谁还管得了谁啊。说一句哈,这一片是我地头,你赶紧报上名来,要没出去就跟我混。”

“女真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学着电影里的口吻道,“我需要冷静一下……”

那壮汉是个急性子,几大步走到他跟前,道:“冷静啥啊,的,还嫌海水不够凉快啊?要凉快,女真人的刀子够凉快,你要够胆就去试试。”

“那女真人的头子,是不是叫努尔哈赤?”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努尔哈赤……”那壮汉寻思片刻,道,“对,就叫这名,萨尔浒几十万大军就是败在他手里,李家一垮,整个辽东就没人打得过他!对了,你叫啥名啊?”

“戚辽!”二字脱口而出,也成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也许因为同是浙江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抗倭威震东南,而后又北上重修长城的名将戚继光,便以戚为姓。至于辽,既然身在关外辽东,那便以辽为名了。

那壮汉点了点头,道:“戚辽,恩,我叫窦十三,江湖人称窦爷,你多大?”

“刚满二十。”戚辽不假思索道。说完之后才觉得有些后悔,自己怎么沾上国足隐瞒年龄的恶习了?不过话已出口,不能更改,只能将错就错,慢慢习惯在另一个世界里装嫩。

“日,你小子居然比我大两岁,难怪看着这么老!”窦十三伸手在戚辽肩膀上一拍,道,“跟我来,窦爷给你整套衣服去。”

戚辽跟在窦十三身后,肩膀被砸得一阵剧痛。a型血的人总是想得比较多,戚辽也不例外,既然来到了明末关外,就必须先弄清楚几件事情:首先是哪一年,按照他的记忆,萨尔浒大战前,后金已经打下了抚顺、清河,萨尔浒大战后,明朝重新起用熊廷弼,两国在辽东遂陷入几年的对峙态势,直到熊廷弼被罢免,努尔哈赤才又对沈阳、辽阳发起进攻。其次这里是辽东的哪一处海边,这将决定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起点和接下去的路线。最后,戚辽还担心,自己的身体能否扛得住关外苦寒气候的折腾。不过既来之则安之,自己的体质还算不错,更是比当时人多了几百年的见识,仅凭这一点,谋生应当不难。

然而戚辽把一切看得太简单了,当他随窦十三来到渔民们聚居的小村落时,才发现一切与自己的想象相去甚远。即便是在境况稍好的春末夏初,渔民的生活也是异常艰苦。他们住的、吃的、用的,在一个现代人眼里,就是非洲难民营的翻版。

窦十三很快就弄了一套衣服来。捧着那套脏兮兮被缝补了无数次还透出一股子汗臭味的衣服,戚辽皱起了眉头——对于吃穿,他并没有过多的要求,但整洁是必要的,可眼前这一堆粗布,实在让他难以上身。

窦十三道:“穿上吧,村头瞎子大娘儿子留下的。她三个儿子都被抓去当兵打仗死了,就只剩下她一个,眼睛哭瞎了,整天坐在屋前念叨,我儿回来了,我儿回来了……”

听到这儿,戚辽想起了一首歌,在那百花深处的地方,有位老妇人,总在痴痴等……他叹了口气,抖开衣服往身上一披,也顾不得是脏是臭,又套上裤子,最后拿带子在腰间一扎,算是成了“明朝人”。

将来会怎样,他不知道;按照穿越的一般原理,今人总是能在古代生出一些风浪来,这个辽东海边的小渔村,或许就是自己全新生命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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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诏狱

北镇抚司等级分明,没有人会多做一件事多说一句话,所以,凭着一块陈旧的黄铜腰牌,两人十分顺利的进入了冰冷阴暗的诏狱。沿着甬道,二人一路向前,很快来到了一间单独关押要犯的牢房前。

“哗啦啦!”腰牌一出,没有多的话,牢房门被打开。戚辽一挥手,喝退狱卒,清场。

“大人,到了。”戚辽瞧了黑衣人一眼,闪在一旁。

“有劳了。”黑衣人一伸手,将一块碎银塞进他手中,从狱卒的案桌上取来一截蜡烛,抬步入内。

“哗啦!”戚辽锁上牢门,掂了掂手中碎银,当官便是人情,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芝冈兄。”来客点上蜡烛,借着昏暗的烛光上下打量着这位三进三出辽东,令建州酋首努尔哈赤为止胆寒、人称“熊蛮子”的经略使熊廷弼。熊廷弼抬起头,一个翻身,直起身子,打量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熊廷弼字飞百,号芝冈,已经很久没有人唤自己的别号了。

“芝冈,哈哈!兄台深夜来此,无有朝服卷宗,怕是来取熊某性命的吧!”熊廷弼身段魁梧,加上多日未曾梳洗,蓬头散发满脸大胡子双手叉腰往那儿一坐,活脱脱一头大熊,倒也不亏了“熊蛮子”的名号。

来客走到草席前,将手中事物往上一搁,道:“素闻芝冈兄海量,今日特意带了一坛子,正宗的辽酒。”

“辽酒?”熊廷弼眉角一挑,怔怔的望着那半大不小的酒坛子――辽东,已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一个结,三进三出,荣辱成败,都在那片用汗水和热血浇灌的土地上。

“先败辽沈,再败广宁,辽土尽失,何来辽酒?”熊廷弼苦笑三声,是在问来客,也像是在问自己。

来客将酒坛子往熊廷弼跟前一推,道:“百万辽东难民涌入山海关,岂能没有辽酒?”

“啪!”熊廷弼一掌击在酒坛子上,将封口震得粉碎,怒目环睁,死死盯着眼前之人。广宁大败,辽西防线一泻千里,山海关成前线,是熊廷弼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来客伸手褪去斗篷,露出一张清癯面庞,迎上熊廷弼那两道凌厉的目光,微微一笑,道:“今日此来,不为夜审问案,只是替芝冈兄的一位故人送信。”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却没有立刻交给熊廷弼,又道,“芝冈兄若是不怕我在酒中下毒,便请先饮。”

“哼!”熊廷弼冷笑一声,自从进了诏狱,他就没指望再活着出去,甚至做好了身受各种酷刑却求死不得的准备,若此人是阉党派来,仅以一坛毒酒了结自己,对他而言已是快活万分,于是一把抄起酒坛,昂起脖子“咕咚咕咚”猛饮几口。辽酒入喉,刚猛火辣,甚是对味。

酒壮胆色,三通饮罢,熊廷弼哈了两口酒气,红着老脸道:“说,你是何人,又是谁人托你带信?”

来客一拱手,正色道:“在下邵武知县――袁崇焕。”

“袁崇焕――”熊廷弼略一沉吟,已然明晓――时年正值官员大考之际,这位邵武知县行事淡定谈吐不凡,定是在任上政绩优良而被擢升入京为官,出的很可能是御史刑部吏部的缺,所以才能夜半轻装前来诏狱会见自己这等要犯。不过自己并没有亲友故交在邵武求学为官,他手中的书信,又做何解释?想到这里,熊廷弼亦是爽然一笑,道:“熊某恭喜袁大人高升了。”

袁崇焕也是一笑,将书信推至他面前。

熊廷弼拆开书信,细细读了起来。

袁崇焕转身向墙,思绪万千。熊廷弼料想的没错,袁崇焕正是因为在福建邵武知县任上被考绩为优等,才由御史侯恂举荐出任兵部职方司主事,一个不大不小的六品京官。就在各地官员进京大考的同时,辽东前线自沈阳、辽阳大败后再次传来噩耗,关外仅存的一座镇城广宁(今辽宁大宁),连同周围数十座堡垒要塞,在短短数日内建州努尔哈赤的五万铁骑踏破,辽东经略熊廷弼与辽东巡抚王化贞丧师失地、弃城败逃,从广宁到山海关七百里辽西地百余万军民溃逃关内,多年未经战火的山海关一下子被推到了战争的第一线,蓟辽震动、京师戒严,百官惶惶不可终日,群臣纷起声讨,熊廷弼王化贞二人锒铛下狱,听候议处。

至于自己的来意――凭心而论,袁崇焕到现在也不是很明白保举自己的侯恂侯大人为何让自己顶着御史和兵部的名头来诏狱见袁崇焕,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经不起推敲,更奇怪的是,这位侯大人居然还能请动锦衣卫人开路。如果说起先袁崇焕还觉得自己得到御史赏识是基于政绩、才干,还有面见侯大人时那番对社稷、对边关军事的慷慨陈词,那么从踏进北镇抚司的那一刻起,他开始怀疑一切都是有人在幕后安排,而自己,只不过是某个派系用来对抗另一个派系的工具。

党争,又是党争。党争误国,熟读经史,又通兵略的袁崇焕对这一点深信不疑,然而眼下的大明朝已然深陷党争漩涡,即便没有魏忠贤的阉党,也会有别的派系为了各自不同的利益斗得你死我活,而大明朝的元气,也会在年复一年的内斗中慢慢被耗尽。

袁崇焕没有拒绝前来会见熊廷弼,一来是不想逆了侯御史的意,二来,对熊廷弼本人,他也是景仰已久。大明朝在辽东任上的文武官员走马灯似的换了几十位,平辽治辽最为人所称道的,便是李成梁与熊廷弼。此二人被时人称为大明朝的两代“辽东王”,李成梁父子靠赫赫武功在辽东开疆辟壤,熊廷弼一介书生,却凭着一股子胆气与魄力三进三出,每每于危难时拯辽东于水火。熊廷弼靠弹劾李成梁一举成名,不想半生功业,仍是毁在辽东,毁在广宁大败……

“故人长书,令人感怀也!”良久,熊廷弼才将书信放下,长叹一声,苦笑摇头。

“犹龙兄生性洒脱游戏江湖,芝冈兄自可不必挂念。”袁崇焕道。这封由吴下才子冯梦龙写给熊廷弼、经由御史侯恂转交袁崇焕的亲笔信,勾起了熊廷弼的无限追忆。

又是三口烈酒下肚,熊廷弼兴致勃勃的讲起了那段多年前的往事:

冯梦龙为吴下才子,早年出自熊廷弼门下,仕途却十分不顺,但其所撰《挂枝儿》小曲与《叶子新斗谱》却在市井之中流传甚广,风靡一时,不少年轻人因斗叶子(赌博)而倾家荡产,其父兄家人便归咎于冯梦龙,以教唆罪群起声讨,并将他告到官府,使冯梦龙屡屡官司缠身。

当时熊廷弼正从辽东任上罢职在家,冯梦龙乘船沿长江西上,到江夏来向老师求援。二人相见寒喧之后,熊廷弼便向冯梦龙索要《挂枝儿》小曲。冯梦龙十分尴尬,只好道明来意。熊廷弼便说此事不难办,还留他一起吃饭。席间,冯梦龙见饭菜简陋,便只吃了一点了表敬意。饭后,熊廷弼交给冯梦龙一封信,嘱他顺道转交给自己的一位好友,却对援手之事只字不提,只在分别时送了个大冬瓜给他。

冯梦龙心下不快,还未走到船上就把冬瓜扔了,上船失望而去。船行数日,在一个大镇停泊。冯梦龙按熊廷弼的吩咐前去拜见那位好友,还得到了主人家的盛情款待。冯梦龙回到船上,却见对方已将白银三百两送至舟中。冯梦龙回到家后,方才得知熊廷弼早已致书当地官员,撤销了对他的官司控诉。

此后冯梦龙对熊廷弼虽然心存谢意,却因心高气傲而久久未能回书,直到广宁大败、熊廷弼获罪下狱的消息传来,冯梦龙念及旧恩,方才修书一封,备言感激之情。这封信若在平日里寄来,熊廷弼未必太过看重,毕竟只是举手之劳;所谓树倒猢狲散,熊廷弼脾气大朋友少,获罪之后,原本有旧的那些门生故吏纷纷避祸离去,此时能在千里之外收到故人之书,又怎能不令他唏嘘感慨。

一封书信,既解去了熊廷弼的多年心结――冯梦龙终究还是明白了自己的苦心,所谓君子之交,不外乎是,也让他对袁崇焕的敌意减去大半――至情至性之人,岂是大奸大恶之徒。

“熊某在此谢过袁大人了。”熊廷弼将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着――与带罪之人通信,本就是忌讳之事,他不愿冯梦龙因为自己再受牵连。

袁崇焕道:“熊公心爱犹龙子,惜其露才炫名,故示菲薄以励其志;待其行李之穷,则假途以厚济之;怨谤之集,则移书以潜消之。壮士大义而不彰显,方为真知交也!”

熊廷弼微一错愕,再次抬头,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眼前这位兵部职方司主事,突然大笑起来:“有道是人生无常,岁无定数,不想熊某能在潦倒之日在这诏狱大牢中得获两位知己,此生又有何憾也!”

“熊大人于辽东三进三出矢志不怠,为国事不惧蜚言毁谤,以一己之力挑辽东之重担,英雄百折不回,大丈夫虽死无憾――请受下官一拜!”袁崇焕说罢,长身而躬,良久未起。

“起来吧,熊某带罪之身,又岂能受此大礼。”熊廷弼起身扶起袁崇焕,对坐而谈。熊廷弼耿直性子,既然话已说开,便不再试探遮掩,径直问道,“老弟此来,是问罪呢,还是问事?”

袁崇焕摇头道:“兴师问罪,又岂轮得到我这刚上任的小小主事。今夜前来,正是问事。”

“何人所托?”熊廷弼粗豪,却不马虎。

“我亦不知。”袁崇焕谨慎,倒也直爽。

“好一个我亦不知――若世事尽为人知,你我便无需在此相见了。”熊廷弼一笑揭过。

袁崇焕沉声道:“下官此来,既是得人授意,也是发自本心――广宁一役的经过,自会有有司官员前来相询,大人当可知无不言。崇焕在地方为官多年,唯感天下倾危、百姓水火,一心想求报国之机,赴边关、战沙场!而倭寇之后,我大明朝最大的隐患,便是这辽东建州女真,崇焕在此不怕与大人推心置腹,职方司主事非我所愿,来日我必奏请圣上调职辽东!”

“你要去辽东?”熊廷弼讶道。

“正是!”袁崇焕斩钉截铁道。

“你可知现在辽东已然乱成一锅粥,军民流亡、城堡废弃,到处都是女真游骑,那些总督经略巡抚总兵道台知府没一个愿意出关,人人避之而不及――辽东,已是残局啊!”

“残局,亦要有人收场!”袁崇焕目中精光闪动,凛然道,“女真人进占辽沈不久,立足未稳;广宁虽败,然辽东百万军民入关底气犹在,此时建州贼虏亦不敢轻言叩关,正是朝廷整顿军马重拾辽西防务的大好良机!崇焕此来,便是要向大人询问辽东情势;大人三进三出辽东二十载,还望赐教!”

“败军之将,何复言勇……”熊廷弼犹豫着。

“难道大人就甘心看着百万辽东军民流离失所无所依托?难道大人就甘心看着千里辽东沃土就此沦入贼手?难道大人就甘心看着女骑叩关侵扰危及京师?难道大人就甘心二十年治辽平辽的苦心经营就此化为乌有?难道大人就甘心当我大明朝最后一任辽东经略吗?!”

一连串的喝问,让原本犹豫的熊廷弼猛然起身,双目如电,直勾勾的瞪着袁崇焕。

袁崇焕缓缓起身,提起尚余半坛的辽酒,道:“崇焕本不饮酒,今日得见大人,为了辽东百万军民,为了辽东千里山河,破了此戒又如何!”说罢,昂首一通猛饮,直喝得胸膛起伏喘气如牛方才尽兴,大呼一声“痛快!”

“喝来!”此时的熊廷弼仿佛回到了当年赴辽前的激昂岁月,从袁崇焕手中一把夺过酒坛,拉开架势,正要再喝,却被袁崇焕伸手按住。

“这剩下的半坛子酒,待辽东平复之日,你我再喝不迟。”

熊廷弼猛点头,将酒坛子往墙角一放,带起手脚上的大铁镣一阵乱响。

两人再次落座,袁崇焕问道:“崇焕听说大人在三进辽东时曾提出一个三方并进策,可否指点一二?”

熊廷弼点点头,袁崇焕所说的“三方并进策”,是他在第三次赴辽时针对辽阳沈阳失陷、整个辽河流域都落入女真手中这一不利形势提出的战略规划。当时的辽东形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重:三岔河以东均落入后金手中,辽东军民,除部分金、复等卫和东山矿徒结寨自固外,其余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五万多残兵败卒到了宁远和前屯卫一带,四万人逃往海岛或渡海到了登、莱,还有两万多人流落到朝鲜;整个辽河以西人心惶惶,军民竞相向关内逃命;辽西守备兵力空虚,继辽阳后成为辽东首府的广宁竟然只有区区千余守军!

面对危局,熊廷弼挺身而出,提出“三方并进策”,即以广宁为基地,部署重兵抗击后金,牵制八旗主力;在天津、登、莱等地各置舟师,以备将来进攻后金背后的金、复、海、盖等地;并在辽东、天津、登、莱各州设巡抚、总兵,辽东经略则驻守山海关“节制三方,以一事权”。

这个方略很快得到了天启皇帝的首肯,紧接着,熊廷弼又提出,三方并进策必须联络朝鲜,朝廷务必派能臣前往朝鲜,把流落到朝鲜的辽东军民组织起来,与朝鲜军合力,加上登州、莱州的人马,在后金侧翼形成收复辽东的另一支力量。按照这个方略,三方并进策实际是四方并进,要求各方积极准备兵马、甲仗、炮车、粮草等战略物资,不仅要在正面顶住后金军的攻势,还要在侧翼形成夹击之势,然后约期并举,进可战,退亦可守。

熊廷弼的这一复辽方略如果能够得到落实,必将充分调动辽东地区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一方面威胁后金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一方面抓紧时间整军备战,可谓稳中有进,切中要害――即使不能大胜后金,也能维持住辽东现有的局面,为长期对峙甚至是大规模的反击做准备。

更为有利的是,后金在攻占沈阳、辽阳等城后,其内部矛盾激化,既有汉满之间的民族矛盾,也有女真贵族与占领区汉民之间的阶级矛盾,就连后金原先的百姓也对连年战争产生不满,急需安抚。迅速的扩张和连年征战也给后金在兵源上带来了极大的困难;而在后金内部,贝勒、将领、降将等各派势力也因争功和赏赐屡屡发生矛盾,所以努尔哈赤不得不暂缓对辽西的攻势,集中精力先解决内部矛盾。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熊廷弼雷厉风行的谋划复辽大计的同时,辽东明军却因经抚不和而再次陷入内斗之中。熊廷弼来到辽东后不久,朝廷又委派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王化贞在上任之初便宣称复辽大计应着力仰仗林丹汗的蒙古骑兵和叛将李永芳的内应上,并且认为努尔哈赤在辽河流域站不住脚跟,分兵布防也大大削弱了后金军的实力,只要从背后袭击,就能把后金军赶出辽河地区,收复辽阳。因此,王化贞在没有得到熊廷弼同意的情况下,擅自派毛文龙袭取镇江,虽然得胜,却将三方并进的战略意图过早的暴露给了对手,直接导致辽南四卫遭到后金主力的沉重打击。

熊廷弼反对王化贞轻敌冒进的做法,两人间矛盾日深。然而王化贞在朝中背景极深,兵部尚书张鹤鸣、首辅叶向高偏袒王化贞,使得王化贞越来越不把熊廷弼放在眼里。朝廷从四方调来的支援辽东的援军也完全不听熊廷弼的调遣,所谓经略,身边却只有从京营中随行而来的五千人马。要兵没兵,要权没权,眼看着十四万辽军被王化贞胡乱指挥,让性情耿直脾气暴躁的熊廷弼十分恼火,于是常常与王化贞发生激烈冲突。在一次次的内耗中,熊廷弼苦心谋划的三方并进策根本无从落实。此消彼涨,在经抚不和的这半年间,努尔哈赤以雷霆手段安顿了后方,并在天启二年正月率精兵五万向广宁发起突然进攻……

说到这里,熊廷弼长叹一声,缓缓闭上眼睛。往昔之事仍历历在目,但一切都已不能再回头。

后悔吗?堂堂八尺男儿,既然做得,便要担当得,岂有后悔之说!

不过熊廷弼一直想不明白的是,当时广宁虽败,但前屯、宁远等地仍是工事完备,各地守军也有数万,如果立刻组织起来,未必不能在短时间内构筑起山海关前的辽西防线……

可当时,他选择了放弃。至于放弃的原因,是熊廷弼最不愿提及,也不愿去想的。

袁崇焕望着眼前的这位彪形大汉,对熊廷弼来说,死和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凉,还有彻底的失望;熊廷弼自负,自负之人,往往将自己看得极重,在熊廷弼看来,三方并进策是复辽治辽的最好方略,既然朝廷不加珍惜反而万般掣肘,那么如今恶果已至,是弃是烧,那便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我熊廷弼没有尽忠为国!

熊廷弼猛睁开眼,一字一顿道,“我熊蛮子已不指望能从这里活着出去,老弟若能复辽,千万牢记二字――专权!”

熊廷弼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带着血丝:“辽东是狼窝,你若不狠,就会被狼所食;唯有专权,才能全力复辽!老弟,切记,切记!”

正月,京城,雪落。

离开诏狱的一路上,袁崇焕耳边回荡的都是熊廷弼的叮咛。

若不专权,岂能震服辽东那班骄兵悍将;

若不专权,岂能避免重蹈熊廷弼与王化贞的覆辙;

若不专权,又岂能与如狼似虎的后金对抗……

专权啊,熊廷弼没有想到的是,自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影响了袁崇焕的整个后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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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初战

两天后,兵部职方司外。

袁崇焕有些失望,到京已有十几日,自己从邵武知县改任兵部职方司主事的公文手续早已在吏部办完,但兵部却迟迟没有给自己派发新的任务。按理说辽东大败,负责军务和情报的职方司本应是兵部以下最忙的衙门,可袁崇焕每日报到,却总是找不到兵部的堂官和自己的上司,左右打听,才知道辽东大败让整个朝廷全乱了,别说直接担上干系的兵部,就连吏部、户部、工部、刑部也因为官员任命、钱粮军械、战败论罪等一大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儿成了一锅粥。

多少年了,在摆平强大蒙古后,大明朝还是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兵临城下的威胁,或者说,是恐惧。

雪停了,街上的雪也被来来往往闹哄哄的人马轿子踩得精光。袁崇焕百无聊赖的走着,拉了拉斗篷,与岭南福建不同,北方的冬天,干冷干冷,却极少下雨,冬日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肩上,直让人有些犯困。

“大人!”一声轻唤,把袁崇焕从游思中拉了回来。

“呵呵,是你啊。”袁崇焕回头一看,竟是戚辽。戚辽穿了件胀鼓鼓的旧棉袄,头上一顶不知什么皮做得旧皮帽,腰间扎根宽带子,脚下一双大棉靴,没带兵器,显然是被人派来“保护”自己的。袁崇焕对锦衣卫原本没有什么好感,这个大明朝用来监视百官的机构,已然成了读书人和士大夫眼中最鄙夷的群体。

不过袁崇焕却不怎么讨厌眼前这个敦实憨厚的小伙子,道:“既然来了,就陪我到处走走。”

从内城出正阳门到外城,街面上便明显热闹起来。正阳门外大街是北京城最繁华热闹的地段,行商坐贾三教九流都在此间云集。时值正月,做买卖的,走货的,新店开张的全赶在这几日往外城挤;人一多,三教九流小偷扒手也都趁机捞油水,一路上碰上好几回,都被戚辽拿胳膊肘手腕子一顶一撞拱了回去。

戚辽在事后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竟是“护送”袁崇焕去面见熊廷弼!他很想知道这两位大明朝最后的股肱之臣聊了些什么,袁崇焕会以一种怎样的姿态面见熊廷弼,熊廷弼又会给他怎样的建议……但是这一切,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戚辽知道的,却是他二人近乎相同的命运。

他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袁崇焕,这个清瘦的中年人身上,有着那个时代读书人特有的气质,一种难以名状的谦恭随和与深藏着的倔强。这份倔强,既然性格使然,也是有明一朝文人士大夫的“通病”。在明朝人看来,宋人是软弱的,把大好的半壁江山拱手让给外族;天子守边、决不与少数民族妥协,也成了明朝最为鲜明的外交特色。

戚辽的小手段,袁崇焕都看在眼里,二人身上本没有多少财物,在这熙攘闹市中也谈不上什么闲逛之趣,两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袁崇焕道:“眼明手快,难怪小小年纪就能进衙门。你叫什么名字,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关外人。”

“戚辽,浙江人。”戚辽答道,横眼一扫,又吓退一个小贼。他不敢多说话,唯恐在言语中露出马脚来,毕竟袁崇焕是读书人,不像窦十三那样的武人般好忽悠。

“浙江人,莫非是戚继光戚将军的后人?”

“戚门子弟都当兵,是不是戚将军的后人,我也不大清楚。”戚辽半真半假的答道。

袁崇焕点点头,隆庆年间,戚继光奉命出镇蓟辽,那支威震东南的戚家军也随之北上;为了避嫌,人们把戚家军称为浙军。隆庆、万历、天启三朝,浙军一直秉承戚继光严于练兵军纪优良的特色,与李成梁的辽军、麻贵的陕军、刘挺的川军并称大明四大劲旅。萨尔浒大败后,辽东战事日趋紧张,一拨又一拨的浙军奉命从南方开赴辽东前线,而浙军中戚家子弟兵众多,戚辽出生浙江却长在辽东便不足为奇。不过袁崇焕关心的不是戚辽的身世,而是戚辽在辽东从军的那段经历,从年纪和时间上看,他应当是在沈阳和辽阳沦陷后才投的锦衣卫……

“我看兵部的关文,听说有一支浙军也在辽沈之役中与建州骑兵血战,不知实情如何……”两人走到一处拉面铺子前,袁崇焕做了手势,示意进去坐坐,连带漫不经心的问了一句。

“二位爷,要点儿什么?”胖乎乎的店家满面春风,嗓门大的出奇。

“两碗拉面,大碗,放牛肉!”袁崇焕回道。

“好嘞,两碗挂面,大碗,放肉……”胖店家去了,袁崇焕只是望着戚辽。

“沈阳、浙军……”戚辽在咬牙,他的神情已经给了袁崇焕肯定的答案。袁崇焕不着急,坐在对面的尽管是个锦衣卫,但他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够活着从辽东回来,能够被北镇抚司看上,他的身上就一定有不少故事,而袁崇焕想知道的,正是辽东战事的第一手资料。

“面来啦……!”胖店家的吆喝声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两大碗热腾腾的牛肉拉面一上,气氛顿时缓和。

“来,吃,京城的小吃可是天下闻名啊!”袁崇焕抽了双筷子给戚辽,自顾自叉起一大筷,连连叫香。

戚辽抓起筷子,往碗里一叉,面到嘴边,又放下,却非怕烫。

袁崇焕笑了笑,朝他肩头拍了两记,道:“大小伙子,不吃怎么有力气说话,来来,趁热!”

戚辽一点头,风卷残云,只片刻,连面带汤一点不剩。来到这个世界后,戚的生活习惯改变了很多,尤其在海边渔村呆了一阵后,他终于体会到什么是“民以食为天”――在乱世,人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有吃的多吃的快,才能在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像小强一样的生存下去。

袁崇焕放下筷子,自己的面还剩一大半,又笑:“年轻人吃东西就是利索,饱了?”

“饱了。”戚辽吸了口气,道,“贺总兵丢了沈阳,我浙军便与川军一起奉命北上,坚守浑河。”

“果然不出所料……”袁崇焕立刻收拾精神,认真倾听起来,但是让袁崇焕没有想到的是,浑河这一战,竟能打得如此惨烈,这也是他第一次从亲历战场的军人口中听到对后金八旗铁骑的描述……

时光倒转,那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发生在大明天启元年二月。

这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急促的马蹄声惊动了辽阳城外驻守的明军,对那些常年驻守在边关的老兵来说,这样的马蹄声带来的绝对不会是好消息,他们甚至能像饥饿的老浪般从呼啸的北风中嗅到血腥味。

“哒哒哒!”马蹄声越来越近,驻扎在辽阳城北的浙军大营中很快亮起了营灯,值夜的将官带着手下的人马立刻戒备起来,两队游骑飞驰而出,是要探明来者身份。

“自家人,有战报,十万火急,开营门!”伴着带头老兵的一声长喝,营门开,斥候游骑护送两骑飞驰入营。当时,戚辽就在出营的游骑之中,从北边来的两名信使显然是突围而至,一人勉强支撑着,大腿上中了一箭,另一人已不见动静,背后歪歪斜斜钉着四枝羽箭。

“出大事了!”戚辽心头一阵激动,当兵半年多,除了围剿流民山匪和几次小规模的冲突,自己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战,跟那个时代的士兵们比起来,“武功”无疑是戚辽的弱项。为此,戚辽天天跟窦十三混在一起,没当兵时打架,当了兵也打架――长官们不管谁占理,他们要得是能打的兵。一年下来,戚辽不但把身板练得倍儿结实,拳脚功夫也是突飞猛进,还练就了一手过硬的骑射本领。

戚辽回去的年代,正是大明朝倒数第二位皇帝,天启皇帝登基的第一年,不论是前任经略熊廷弼还是现任经略袁应泰,辽东诸城始终面临着后金女真的巨大威胁。每一个在辽东戍边的军人都清楚,双方早晚都会有一场大战,只是没想到战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之快。

马队冲进营门,两旁有人接应,但传到众人耳中的却是“轰!”一声巨响。

“大人,死了一个!”有人大声喊。

“啪!”那人挨了老兵头结结实实一记耳光――这还算是轻的,在军中,扰乱军心者,当可立斩!

戚辽翻身下马。死了的信使被抬走,活着的那个则被两名老兵夹着抬进了中军大帐。

很快,营门合上,所有的士兵都已醒来,各级将官开始收拾队伍安顿军心做战前准备,一切都在紧张有序的进行着――这,便是浙军。

浙军从南方来,擅长步战,军中骑兵很少,除了主将的护卫骑兵外,就剩下戚辽所在的斥候游骑队,而斥候游骑,多半由土生土长的辽人老兵充当,那抽了人一巴掌的老兵就是。每支前来辽东戍边的客军中都会有不少像他这样的土兵充当兵头,这些老兵油子貌不惊人,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活命本事却不小,有了他们,客军才能更快的适应辽东恶劣的天气与环境,减少非战损失。

“发什么楞,那俩是沈阳贺世贤贺总兵的兵,来得这般急,定是沈阳被围,赶紧收拾去!”老兵头见戚辽站着发呆,便顺手推了他一把,对于这个没杀过人的南方小子,他还是很关照的。

戚辽对老兵头的印象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老油子。

一刻钟后,浙军主将陈策、童仲揆便带着一队亲兵飞驰辽阳城中;

又一刻钟,陈策、童仲揆回到大营,与此同时,戚辽所在的斥候队得到了率先向沈阳进发的命令。

夜袭,反攻,大军出动!

“哒哒哒!”斥候队在老兵头的带领下踏上了北上的征程。老兵头挑选斥候有个规矩,高大魁梧的一律不要,说是在马背上目标太大容易被敌人发现;块头大,容易饿,吃的多,指不定还没完成任务就把口粮耗完,拖累所有人;最好是辽东本地的猎户和牧人,既熟悉地形,骑术又好。戚辽能被看上,一是因为骑射出众,做事谨慎周密,二是因为他识字,斥候也不能都是白丁。

这次北上,浙军一共派出三组斥候,戚辽这组是第二拨,一共六骑,过了太子河后往北偏东方向前行,根据命令,是要迂回到进攻沈阳的后金军背后进行侦察。

风卷大雪,如果不是常年生活在辽东的人,根本无法在这样的天气里打马夜行。风雪掩藏了他们的行踪,老兵头像只狡猾的黄鼠狼,带着一队人马七拐八拐,在一个又一个屯子间游走。

戚辽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作为一个现代人,却能亲身经历明末的战争,这是上天对自己的眷顾啊!但是一年多的经历让他时刻提醒自己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乱世之中,沙场之上,既非影视剧,也非儿戏,杀戮与死亡,往往就在你分神的那一刻。

三拨斥候出发后不久,陈策、童仲揆便统领浙军、川军北上驰援沈阳。突围而来的信使带来了沈阳的战况:三月十日,努尔哈赤率领八旗大军在萨尔浒誓师,用大船运载攻城器具,沿浑河水陆并进攻打沈阳。次日,后金军夜渡浑河,守卫沈阳的明军总兵贺世贤、尤世功得知后金兵来攻,立刻集结守军准备迎战。两天后,努尔哈赤率军抵达沈阳,在城东七里处的浑河北岸筑木城驻守,并派精锐到河南侦察明军动向。

沈阳是辽东重镇,也是辽阳屏障,防御工事十分完备坚固,城外深壕大栅,大炮齐备,七万守军严阵以待。因此,后金军并没有立刻发动进攻,而是采取不断骚扰、诱守军出城野战的战术,派少数游骑到城下叫阵。明军总兵尤世功率部出战,小胜而还。次日清晨,努尔哈赤又派一支骑兵大张旗鼓的来到城下挑战,总兵贺世贤急于杀敌立功,便率亲兵出城迎战。初一交锋,后金军“溃败”,向北而走。贺世贤杀得性起,便率所部人马追击,很快被后金骑兵四面合围。

贺世贤是明军中有数的猛将,力战不退,最后身中数箭坠马被杀。另一位总兵尤世功见贺世贤所部情势危急,便立刻带另一支骑兵出西门救援,却遭到后金军的顽强阻截,尤世功亦死于乱军。尤世功临在死前派出好几拨骑兵突围,为的就是要趁混战的机会抢在后金军对沈阳形成合围之前把战报送到辽阳。

明朝的九边重镇都由五级防御体系组成,分别是:镇城、路城、卫城、所城、堡城,镇城是统治和军事中心。辽东一共有两座镇城,分别是辽阳、广宁,一在辽河东,一在辽河西,是支撑整个辽东防御体系的支柱,而沈阳在当时只不过是辽阳北面的一座卫城。其实早在后金军尚未发起进攻前,沈阳的斥候便曾不止一次的南下报信,但都被后金游骑在半路劫杀,这一次,终于有一人活着杀回辽阳,若非如此,只怕当后金大军兵临辽阳城下时,辽阳明军还不知道沈阳已经沦陷。

从战报来看,两位总兵虽然战死,但沈阳明军主力尚在,加上沈阳城池高大坚固粮草充足,断不至于在短短一日内失守,因此经略袁应泰并没有动用辽阳城中的全部人马,而是派出最精锐的浙军和川军前去解围,希望能够里应外合击退后金军。川浙两军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拔营北上。

戚辽和他的斥候队在拂晓时分迂回到了沈阳城外浑河南岸的一片林子旁,老兵头留下三个人在林子里看马,自己则带着戚辽和另一人悄悄来到林外探查。

“头儿,情况好像不大对啊!”另一人指了指浑河对岸,低声道。

老兵头眯着眼向远处望了一阵,道:“小子,你怎么看?”这是在问戚辽。

戚辽目力好,依稀能望见灰蒙蒙的沈阳城头,道:“咱们好像来晚了。”

“七万精锐,才几天,就把沈阳给丢了,日他奶奶的,干什么吃的!走!”话音刚落,林子里便传来马儿的嘶叫声,老兵头神色大变,低喝道,“不好,女真人来了,回去抢马!”

喝声下,三人便一溜烟窜向林子。戚辽明白,林子里的兄弟肯定碰上了女真斥候,如果不能把马抢回来,在这大雪封山的季节里,一行人不但没法把消息传回去,还会被女真人活活困死!

三人猫着身子冲进林中,憧憧树影间,雪枝乱颤,一枝利箭“砰”钉在前方树干上。

“女真斥候,趴下!”老兵头做了个手势,三人就地一滚,散开阵形,每人手中都多了一把长刀。

“西溜溜~!”马儿受了惊吓,开始咆哮。

“在这儿……”那是一名同伴的声音,才喊到一半,只听劲风过处一声闷响,再无声息。

“傻冒儿!”老兵头低骂一句,女真人从小在山林中长大,人人都是渔猎高手,那些被选出来的斥候一个个比林子里的老狼还要精,像他这样大声叫唤,等于送上门去找死。

闷响过后,林子里一下安静下来,连几匹战马也没了半点响动。女真斥候在暗处,老兵头一伙也在暗处,偶有一阵风过,带起片片雪落,静的让人心悸。

戚辽伏在一处雪垛子后,习惯性的用手往腰后一抹,才想起弓箭被留在马鞍子旁,身上只有一把长刀、一柄匕首、一枝火铳。火铳是万万不能用的,巨大的声响等于告诉女真人本方的行踪,现在的形势是,留在林子里的三名同伴已经死了一人,余下两人连同六匹战马被不少于三人的女真斥候压制在更深处,自己这边三人却因没有弓箭而无法向对手发起突袭。

不远处,老兵头抬手使了个眼色,用手搓了一个雪球。

“啪!”雪球被远远掷出,重重撞在一棵树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飕飕!”两枝羽箭从不同的角度激射而至,几截枯枝跌落雪中。

“上!”伴着一声低喝,老兵头兔子一般从另一处雪垛子后窜出,手中寒光暴现,远处林木后紧接着便传来一声惨叫――在老兵头闪身过的地方,又是一枝羽箭颤巍巍的斜插在雪地上。

“好快的箭,好快的飞刀!”戚辽倒吸一口凉气,老兵头飞刀干掉一人,另一人也因这第二枝箭而暴露了方向,剩下就要看自己能不能将其一举搏杀了!不过让戚辽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抢先一步出招,自己刚刚跃出雪垛,一个魁梧的身影便已扑至,迎面而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刀气。此时的戚辽已来不及再做应变,双手握刀往身前一架,只听“当!”一记闷响,戚辽连人带刀被震退半步,足见对手力气之大!

“呼!”就在戚辽挡下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一击之时,外围的另一名同伴抽刀杀到,冲着那名女真斥候壮汉腰间就是一记猛砍。女真大汉浑然不惧,单手压着戚辽长刀的同时飞起一脚,正中同伴刀面,竟将那长刀生生踢飞!

“趴下!”老兵头的喊声已然晚了一步,被踢飞长刀的同伴被隐藏在林中的第三名女真斥候一箭穿喉,轰然倒毙。

“狗日的!”两名同伴的惨死让戚辽悲愤莫名,临阵搏杀便是这般,稍慢一步、稍一犹豫、经验稍欠,结果便是致命。戚辽已顾不上什么招式动作,那躲在暗处的女真箭手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自己!

想到这儿,戚辽暴喝一声,趁着对手飞踹长刀的当口撩起一脚,恶狠狠的正中其裆下!

那大汉没想到戚辽会玩阴招,剧痛之下,挥起一拳就往他面上轰来!

戚辽块头没他大,动作却灵活许多,借着他受痛气力稍弱之机,手腕子一转长刀就势往下一抹,在大汉手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那大汉连吃两次亏,却十分硬气,只是一声闷哼,握刀的手半点不松,抡起厚背刀再次往戚辽脑门砸落!

“我日你娘!”人往往在身逢绝境时才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面对强敌,戚辽像发疯一样一把将女真大汉扑倒在雪地上,对准脖子重重咬下,右手抡起就是一捅,长刀狠狠扎入大汉腹中,顺带一通猛搅。

女真大汉就像一头受了伤的黑熊般痛苦的扭动起来,两腿一蹬一蹬,一拳砸在戚辽后心,想要摆脱他的纠缠。无奈戚辽抱定决心不松手,那一口越咬越深,一股热流喷涌入口,腥中带咸。

就在戚辽按倒女真大汉的同时,老兵头也跟那名隐藏着的女真箭手对上了号,一边是利箭,一边是飞刀,两个最厉害的人没过一招,却是谁都不敢贸然动手。借着这个机会,被堵在林中的两名同伴赶着马儿就往老兵头这边冲。老兵头本以为有自己掠阵,那隐藏着的女真箭手断不敢贸然出手,谁知马蹄声一响,林中便又是一声惨叫――对方竟无视老兵头的存在,拉弓一箭,再伤一人!

“接家伙!”喊声下,林中飞出一物。

“是弓箭!”老兵头和戚辽同时想到,林子里的同伴也明白,没有弓箭,便不能狙杀那第三名女真箭手!

戚辽正跟女真大汉拼力气,只要再坚持片刻,就能放光他的血将他活活掐死,所以只能由老兵头去接弓箭,但还没等老兵头跃出雪垛,又是一声弦响,凌空抛出的“家伙”被一箭射落。

“日!”戚辽暗骂,眼下只能尽快把身下大汉掐死,与老兵头两翼夹击收拾那箭手。

但出人意料的是,老兵头还是稳稳的将一副弓箭接在手中――原来林中受伤的那名同伴方才那一抛只是幌子,丢出来的不过是一个刀鞘,待女真箭手出箭后,才将弓箭扔到老兵头跟前。

老兵头知道自己箭法一般,此间能与女真箭手匹敌者唯有戚辽,于是大喊:“死了没有?”

失血过多的女真大汉终于昏死过去。戚辽松开嘴,用刀在他脖子上狠狠一拉,确定断气后,割下首级,朝老兵头竖了竖大拇指――杀人,竟是这般的酣畅淋漓!

老兵头点点头,做了个交换的手势,将弓箭丢给戚辽。戚辽会意,将大汉首级丢给老兵头,提着弓箭躲在一棵大树后,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从之前的搏杀中平静下来。

局面再一次陷入僵持,不过这种对峙很快就被打破――老兵头估摸准了对方出箭的方向,将大汉首级远远抛了出去。原来是震慑对手,戚辽很接灵子,对峙就是斗智,看谁沉的住气看谁出招狠准,谁先乱了阵脚,谁就是失败的那一个!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抛出首级的老兵头反倒被从另一个方向射来的一枝劲箭射中,若非他伸手敏捷凭直觉横身躲过要害,挨箭的地方便不是大腿而是咽喉!

“难道他们还有第四个人?”戚辽没有荒乱,很快明白过来,一个老辣的猎手决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续放出三枝箭!箭手还是那个箭手,只不过是换了地方再施冷箭而已!

念头转瞬而过,手上却不停留,这是多年练箭已成本能的习惯――短短一瞬,戚辽的箭便沿着射中老兵头那枝箭飞来的轨迹激射而去――戚辽有把握,这一箭,即便不能毙敌,也能逼得对手不敢再轻举妄动。

戚辽这一箭,也让林子里的两名同伴找到了冲出来与他们会合的机会。六匹战马,两人被杀、一人重伤、一人生还,老兵头也伤了,这就是这支斥候小队现在的状况。生还者将重伤的同伴扶下马背,后者背心肩窝各中一箭,面无血色,已然活不了多久。

“戚辽!”老兵头抬眼望了下前方的林子,让没受伤的同伴取出金疮药,沉声道,“老子可以断定,他们就三个人,你我各干掉一个,剩下那个最厉害。死了两个弟兄,他也没啥指望了,要想活着把消息送回去,就不能留活口。我们三个,他一个,只有你能狙了那厮,明白?”

戚辽皱眉道:“那厮是个老手,狡猾的狠,只怕已经遁了。”

老兵头摇摇头,一咬牙,拔出羽箭,上了金疮药,简单包扎一番,道:“我们不会放过他,他也不会放过我们――他们死了两个,如果不把我们都干掉,他不会罢手。猎人也有猎人的傲气,你是个好对手。”

戚辽点点头,第一次出征就能遇上如此强悍的对手,对每个“猎人”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但是现在老兵头受伤了,很多藏在他肚子里的机谋都已无法用上。

“小子,我们来赌一把!”老兵头把戚辽叫到身前,那双眯着的小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贼光,“你跟他,在这片林子里,一对一,单挑,我赌你赢――你,敢不敢?”

戚辽望着这个三十多岁精瘦短小其貌不扬的猥琐男人,他之所以能成为连军中将校都不敢小视的“老兵头”,除了一身本事,那股子临危不惧敢于豁出去放手一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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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夺桥

茫茫雪原上,川浙联军正在疾速向北推进。按照主将陈策的设想,如果能抢在沈阳城陷落前突然渡过浑河朝后金军发动猛攻,即便不能歼灭八旗主力,也能杀努尔哈赤一个措手不及,一举解去沈阳城之围。然而战局的变化总是出人意料,老兵头和戚辽在大军到达浑河南岸的前一刻带来了沈阳沦陷的消息――他们也是唯一活着回来的斥候队,其余两队,几乎可以肯定已经死在了后金骑兵的乱箭之下。

原来,贺世贤与尤世功两位总兵的先后阵亡对沈阳明军的士气造成了极大的打击,努尔哈赤见城外明军骑兵被击溃,便亲自指挥全军攻城。群龙无首之下,守城明军大乱,四散向城中溃逃,城内早已被后金收买的蒙古饥民趁乱打开城门,砍断桥绳,放下吊桥,后金骑兵蜂拥入城,一举击溃了明军防线。在后金军与蒙古饥民的夹击下,城内数万明军很快被包围消灭,沈阳沦陷。

沈阳沦陷让川浙联军陷入了两难境地:如果继续北上,联军万余步兵很难在一马平川的浑河两岸击败清一色骑兵的八旗主力;如果就此撤退,长于野战打援的后金军在得到消息后肯定会渡河尾随追杀,到时候非但救不了沈阳,还会落得全军覆没、白白葬送两支精锐劲旅的下场。

大军在离浑河二十里处暂停前进,所有高级将领连夜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商议对策。

“大哥!”一声唤,惊醒了迷迷糊糊的戚辽。

“谁!”戚辽还没从前日里那次惊心动魄的搏杀对决中走出来,就地翻身跃起,近乎本能的拔出匕首止住来者,刀尖离咽喉仅半寸,眼中杀气蒸腾。

“操,是窦爷我!”说话的是个黑胖子,小眼睛眨巴眨巴,正是窦十三。

“你怎么来了,晚上不用当班?”戚辽收起匕首,松了口气。

在小渔村生活了一阵后,窦十三就成了他的拜把子兄弟。窦十三是土生土长的辽东人,从小就没爹,据说生下来就有十三斤,把他娘折腾得半死,因而起名十三。同村人说他是海盗的野种,还说他娘也是因为生他时血气亏损太大才短命早死,窦十三没少为这事儿跟人干架。

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戚辽深知,没有朋友,或者说靠得住的死党的话,自己很难孤身一人在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生存下去的。他觉得这胖子人爽快,也够义气,便一块打猎抓鱼打群架。辽东民风膘悍,窦十三更是悍徒中的悍徒,十二岁就能空手将几个彪形大汉打得满地找牙。十八岁的窦十三已是标准的八尺大汉,那一身横长的腱肉少说也有二百斤;往戚辽身边一坐,实打实的一头黑熊。

“总兵将军们全窝在大帐里,守在外头的都是浙兵亲信,轮不到咱。”窦十三从怀里摸出一块面饼,掰了一半给戚辽,神秘兮兮道,“大哥,听说你干掉了个女真神箭手,还弄了张铁弓回来,也给兄弟我开开眼啊――这饼可是兄弟我从将军灶头上弄的,香!”

戚辽白了他一眼道:“少来这套,就你那大嘴巴,一口完事,自个儿留着吧!”

大半年前,也就是戚辽来到小渔村的第三个月,兄弟俩因打架而错手杀人,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不得不投军避祸。不久,戚辽因为骑射功夫好,又识字,被老兵头选中成了浙军中为数不多的斥候游骑。

窦十三本来也想跟着他当斥候,却因为块头太大、食量惊人而被老兵头赶跑,说他要是当了斥候,撞见女真人,准被当成狗熊一箭给端了。不过窦十三也有自己的本事,那些寻常士兵没法用的长斧、狼牙棒、铜锤等重兵器,到了他手里就跟儿戏一样耍着玩。浙军名将、副总兵戚金,也就是戚继光的侄子,一眼就看上了窦十三,说浙军中缺的就是他这等生猛之士。就这样,窦十三摇身一变成了戚金的亲卫,浙军中也从此多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悍徒。

窦十三嘻嘻一笑,将面饼往嘴里一塞,嘟囔道:“拿出来看看啊!”

戚辽伸手往草垛子里一摸,将那把从女真箭手处缴来的铁弓递到窦十三跟前。窦十三抓过铁弓,攥在手里掂了掂,伸出右手中指在弓弦上拨弄几下,道:“没多大分量啊,咋能干掉三个弟兄,神了。”说完,起身摆开架势就要拉弓。

戚辽一把将铁弓夺了回来,道,“省省吧你!被你一拉,再好的弓也成了废铁。”

窦十三嘿嘿一笑,低声道:“大哥,你说这一仗,咱能打赢不?”

“你几时也变成没胆的怂包了?”戚辽反问一句。

“啊呸!你窦爷我怕过谁了!”窦十三吐了口唾沫,道,“我听戚将军身边的浙军兄弟说,陈、童二位将军说是要撤……窦爷我刚打算好好干上一场,他奶奶的!”

戚辽抬起头,远眺大帐――他是知道这场战斗的结果的,但此时此刻,他更愿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明朝人,当成一名纯粹的斥候去思考。万余大军停在冰天雪地里,粮草消耗自不必说,还将时刻面临后金军突袭的威胁,是进是退、是战是走,他只希望将军们能早做决断。

半个时辰后,十几位高级将领陆续离开大帐,联军各营立刻有了动静,各级军官开始指挥将士拔营起行。“瞧这架势,不像是要撤,窦爷我先走一步!”窦十三一溜烟跑了,他必须时刻跟在戚金身边。

戚辽牵马来到斥候集结处,上次任务出去三拨,只回来三人,全军斥候损失近半,老兵头便理所当然的成了剩下斥候的头儿。这次,他没有再派戚辽出去,而是让他前去浙军主将陈策将军身边负责军情联络。

川浙联军不愧为大明朝最精锐的两支劲旅,仅仅小半个时辰,万余人马全部集结完毕,拔营进军――前进的方向不是辽阳,而是浑河!

联军主将陈策策马走在中军,戚辽离他不远,甚至能清楚看到这个中年汉子脸上坚毅决然的神情。将军们选择了北上,那就势必要与后金军有一场血战。从侦察到的情况看,浑河北面是八旗主力,不下五万人的清一色骑兵,即便在攻打沈阳过程中会有损失,但以一万步兵对数万骑兵,如果没有足够的胆气与决心,一般统帅决不会选择铤而走险。

“我会战死吗?”这个念头在戚辽脑海中一闪而过。

“临危而上,这才是浙军本色!”戚辽暗暗赞道。只为这一点,戚辽便对川浙两军的将军们多了几分敬重;然而戚辽不知道的是,陈策与童仲揆原本已经下达了撤军的命令,但周敦吉、秦邦屏等年轻将领坚决请战,戚金等人也是据理力争,备言各营将士斗志高昂,若不战而撤坐视沈阳沦陷,纵使全师而回,也难逃朝中非议。陈策、童仲揆也是血性汉子,再三思量后,终于收回成命,决定全军继续北上!联军将领都清楚,仅凭这点人马想从后金军手中夺回沈阳几乎不可能,即便如此,若能坚守浑河一线,也能阻止后金军继续南下突袭辽阳。

大军来到浑河南岸后,陈策便传令周敦吉、秦邦屏等人引川军渡河,在浑河桥北立营;他与童仲揆及大将戚金、张明世等率浙军驻扎桥南,将大军分为南北两营,坚守浑河防线。

渡河过程中,川军中的一路人马引起了戚辽的注意。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四五百人,虽然穿着明军装束,但手中兵器却十分独特,是一种由白木做成的长杆,长杆顶端配有带刃弯钩,末端则是坚硬的铁环,与武僧管用的禅杖有些相似,却更为轻便灵巧。经过打听,戚辽才知道这是川军中最厉害的“白杆兵”,兵员清一色是川南忠州石柱苗人,其统领便是川军中赫赫有名的秦家兄弟――秦邦屏、秦民屏。在中军大帐会议上力主北上一战的,便是此二人。与浙军不同,善于山地作战的川军没有骑兵,即便是秦家兄弟,也与普通士兵一样徒步过河。秦家兄弟军阶不高,但由于川军多为家族从军,加上秦家在川南威望极高,所以二人便成为北岸川军的实际统帅。

“白杆兵,川南秦家?难道大名鼎鼎的秦良玉也在辽东?”戚辽寻思道。早在万历年间,川南白杆兵就已威震西南。万历二十六年,播州宣抚使杨应龙勾结当地九个生苗部落举旗反叛,为祸地方。播州地处川贵交界处(今贵州遵义一带),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为了尽快平地叛乱,朝廷派李化龙总督四川、贵州、湖广各路地方军合力进剿叛军。石柱宣抚使马千乘与妻子秦良玉率领三千白杆兵也在其中。白杆兵来自苗地,特殊的装备和长期的山地训练让他们经常予以叛军出其不意的打击。

最后,叛军调集所有兵力固守播州城,并在城外设邓坎、桑木、乌江、河渡、娄山五道关卡,每道关卡均由精兵驻守,而女将秦良玉率领的五百白杆兵就成为攻打邓坎主力。邓坎守将杨朝栋见秦良玉兵力单薄,便率麾下五千精兵出城迎战。面对十倍于己的强敌,秦良玉一马当先,一杆长矛杀入敌阵,所过之处无人能敌,于乱军中生擒杨朝栋,一举攻下邓坎。随后,白杆兵又在秦良玉与丈夫马千乘的率领下凭借白杆长矛首尾相联,从娄山关关卡两侧的悬崖处攀越上关,里应外合攻破了这处叛军最后的屏障。

播州之乱被平定后,石柱白杆兵因功受赏,秦良玉“女将”名号和秦家兄弟的勇武自此名震西南。此次川浙两军开赴辽东,秦家兄妹的白杆兵也在其中,由秦邦屏、秦民屏兄弟先行北上。

川浙两军很快在浑河两岸扎下营寨,两座大营间便是联通南北的浑河桥。浑河桥离沈阳城仅七里之遥,是后金骑兵南下突袭辽阳的必经要道,明军以步对骑虽然不占优势,却能凭借桥两岸有利的地形进行防御。几拨斥候先后被派了出去,又陆续带来后金军的动向――努尔哈赤的八旗主力正在沈阳休整,已经有几拨后金探子与斥候遭遇,大军北上的消息很快就会被敌人得知,恶战即将到来。

“呜……呜……”悠长的号角声在远方响起,辽阔的雪原有了一丝震动。

“女真人来了!”号角声下,明军大营沸腾起来,北岸的川军将士迅速进入战斗状态,南岸的浙军也做好了增援的准备。熊廷弼三次复辽,在他的大力整顿下,各路辽东明军的面貌有了极大的改观,不仅装备武器齐全,斗志也极其旺盛,面对强敌丝毫没有荒乱,从容不迫的列阵备战。

“轰隆隆!”雪原在颤动,马蹄声越来越近,漫长的地平线上滚出一道长龙,四面大旗下,跳动着的是后金骑兵的盔缨。

“好一支劲旅!”戚辽站在南岸,远眺北方――猛然间,地平线上暴起一道刺眼的寒光,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整片雪原开始剧烈的震动!

“狗日的居然不宣而战!”那一刻,每一名明军将士都在心底暗骂,老到的努尔哈赤见北岸明军尚未布阵完毕,竟下令八旗铁骑立刻发起冲锋!

右翼四旗、五千铁骑,后金猛将额亦都一马当先。

“弓箭手,放!”北岸大营中,秦邦屏从容下令。这支由四川石柱土著组成的川军在女将秦良玉的下不仅训练有素,而且纪律严明,面对汹涌如潮水般涌来的八旗先锋丝毫不乱,迅速结成战阵,乱箭齐发。

顷刻间,数十骑应声倒毙,北营大开,秦民屏顶盔贯甲、手持白杆、背负双鞭,带着一彪白杆兵徒步杀出寨门,直扑额亦都。额亦都万没想到明军竟敢出营接战,被迎面杀到的秦民屏一杆子抽下马来,就地一滚,挥动铁锤与之搏杀起来。秦民屏白杆飞舞,一边与额亦都缠斗,一边将那些从身边飞驰掠过的后金骑兵扫下马背,十几个回合下来,额亦都一对大铁锤非但没有占到便宜,还被秦民屏突如其来的一鞭打中肩头,险些丧命。白杆兵在营内弓箭手的掩护下越战越勇,秦邦屏见有胜机,便率大队川军从营中杀出接应秦民屏,额亦都的五千骑兵再遭痛击。

“十三,拿鼓来!”戚金一声大喝,他要为川军将士壮行!

“鼓来!”窦十三举着一口牛皮大鼓,大步来到戚金跟前,沉身站定,喝道,“将军,请!”

“好!”戚金挽起袖子,抄起鼓槌,喝道,“浙军将士们,给川军兄弟助威!”

“威!”戚金身旁,数百名浙军将士齐齐高喊,声震浑河。

“威!”伴着激越的鼓声,喊声有如怒浪,在各部浙军中迭次响起,回荡在浑河上空。

“威!”北岸留守营中的川军也听到了鼓声,听到了友军的呐喊,振臂高呼,浑河冰破!

“杀!”秦家兄弟联手出击,白杆兵再现神威,额亦都的五千骑兵竟被这支千余人的明军杀得大败溃逃!

“呜……呜……”嘹亮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远方地平线上,苍龙惊现!

那是后金骑兵的主力,上万八旗铁骑,再次扑向浑河岸边。原来,努尔哈赤见前军失利,便命令前来接应的大贝勒代善、四贝勒皇太极率大军再次发动猛攻。代善与皇太极所部骑兵乃是八旗精锐中的精锐,这些随努尔哈赤转战多年的老兵根本无视额亦都的败军,甚至从受伤坠马的同伴身上践踏而过,为的就是要截住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立歼当场!

“戚辽!”陈策见势不妙,大喊发令。

“在!”戚辽猛一个激灵,快步冲到陈策跟前。

“去北岸,传令川军立刻收兵,告诉吴文杰和周敦吉,秦家兄弟要是不肯回来,就拿他们的头来见我!”

“诺!”戚辽一拱手,接过令箭,打马飞驰而去。

“哒哒哒!”冲过浑河桥的时候,戚辽忍不住往桥下一瞅,倒不是因为惧高,而是突然觉得就是这么一座用浮船木板和绳索结扎起来的并不算宽阔的浮桥,居然关系到两岸数万人马的性命。如果不是在隆冬,联军就能把浮桥毁去凭借汹涌的浑河阻挡后金军南下的马蹄,但老奸巨猾的努尔哈赤几乎都是在正月里发动攻势,结冰的河流顿时失去了战略防御的作用。

“轰轰!”戚辽冲上北岸,刚刚驰入川军大营,一枚炮弹就在前方营中炸开,惨叫声下,硝烟味、血腥味,四散弥漫――狗日的女真人都有大炮了!马儿受了惊吓,戚辽干脆下马,亮出令箭,抓住一名小校问到川军主将所在,飞奔而去。

营外,敌众我寡,秦家兄弟和白杆兵渐渐抵挡不住八旗主力的轮番冲击,阵脚开始松动;川军主将吴文杰和周敦吉接到戚辽的军令后,也向他们发出了撤退的命令。白杆兵一退,后金军的攻势更加凶猛,加上有降将李永芳指挥的炮兵的掩护,川军营前很快变成一片火海。

由于时间紧迫仓促渡河,北岸大营建得并非牢不可破,加上川军人少,传完军令的戚辽正上马准备回去复命,就有两股后金骑兵突入营中,有两骑甚至一左一右追上前来要把他射落马下。

“今儿也让你们尝尝老子的箭!”戚辽从马鞍旁取下那张女弓,借着战马疾驰转弯拐出来的角度往后一瞟,用余光锁定追兵,右手二指顺势从箭囊中撩出羽箭,弦响处,箭已出,一人应声坠马,连叫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还剩一个……”然而戚辽没有等到射杀另一人的机会,那名追兵被蜂拥而来的川军从马上刺落用乱矛刺死,换来的是营外后金军更加猛烈的炮火和冲击。

就在戚辽再次踏上浮桥的那一刻,川军大营被四贝勒皇太极统帅的骑兵攻破,吴文杰和周敦吉先后战死,营中守军在秦家兄弟的带领下仍在殊死抵抗……

“咚!咚!咚!咚!”战鼓不绝,戚金已是大汗淋漓。

“将军,再不发兵,川军就要完了!”窦十三举着战鼓,大声提醒着戚金。他是军中唯一敢对着将军们吼的人,这一吼,几乎喊出了所有浙军将士的心声。

“大丈夫马革裹尸,死虽何憾!”戚金只能用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他又如何愿意看到曾经并肩作战的数千川军将士孤军作战全军覆没!但,这就是战争,同为劲旅,陈策让川军打头阵的决定本就存着派系之争,而今川军危急,他戚金又怎能为了一时激愤而坏大局,去拆浙江同僚和上司的台!

“将军,吴文杰、周敦吉二位将军战死,秦家二位将军身陷重围,北营危急!”戚辽终于回到南岸,滚鞍下马,向面无表情的陈策回报军情。

“将军……”一旁的童仲揆欲言又止,犹豫着将后半句话咽回口中。

“你们以为我不想救川军吗?”陈策淡淡反问。

没有人回答他,天空中回荡着的全是北岸的厮杀声。

“力战而死,杀敌过倍,我陈策当为川军将士请功!”陈策手按刀把,突然提高了声音,喝道,“浙军将士固守本营,但有擅自出战者――斩!”

戚辽望了陈策一眼,默默退到一旁――陈策的决定没错,浙军即便全师而出也难击退后金军;打仗不是意气用事,川浙两军各自固守浑河桥两头,凭借营寨最大限度的杀伤对手,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戚辽!”陈策再次点了戚辽的名。

“在!”

“带上所有斥候游骑,去把秦家兄弟救出来!”

“诺!”戚辽再次上马,心下多了几分感激,尽管这是陈策唯一能做的。

“大哥,挡不住了,杀出去吧!”秦民屏的长杆已经折断,手中双鞭也不知沾了多少女真人的鲜血,身边的苗人兄弟一个个战死,没有人皱一下眉头,没有人转身逃跑,但,后金骑兵太多了,多到他们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川军很少火器,近战时火器也派不上太大用处,身后的营寨已被炮火轰得稀烂,数千名川军用生命让女真人付出了沉重得代价。而在远处,从奉集堡奉命前来与川浙联军汇合夹击后金军的明军李秉诚、朱万良部人马已然赶到,但是这支数万人的援军见后金军军容鼎盛,便只是试探性的向后金军背后发动了一次佯攻,便按兵不动,坐观川营失守。

“好,你先冲,我断后!”秦邦屏将手中白杆往地上一插,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在弟弟肩头拍了两下,道,“你若能杀出去,告诉三妹,定要杀尽女真人为死去的川军弟兄报仇!”

三妹,便是留在辽阳的川军女将秦良玉。

秦民屏一点头,与兄长击掌相别,带着一彪人马往南冲突。

“哒哒哒!”戚辽第三次踏过浮桥,身后是近二十名斥候游骑,前方则是一望无际的杀戮与火海。

“斩马腿,杀!”秦民屏和他的白杆兵突破了三道堵截,离浑河桥尚有一箭之地。

“休要放走一个蛮子,杀!”那是皇太极的声音,年轻的四贝勒在这场战斗中表现出了惊人的勇气,无数明军将士成了他的刀下之鬼,此时,他离秦民屏也仅一箭之遥。

“当!”铁鞭迎上钢刀,秦民屏一个踉跄,虎口剧痛,抬眼处,那魁梧的女真将领正狞笑着投来两道冰冷的目光,手中钢刀再次劈落!

“当!”钢刀被一枝激射而来的劲箭荡歪,劈了个空。秦民屏趁势一鞭扫中那女真将领的坐骑。

“秦将军,奉陈策将军之命,特来接应!”戚辽一箭救下秦民屏,大声喝道。

“休管我,去救我大哥!”秦民屏大喝一声,回头望去,乱军中,秦邦屏已被后金骑兵重重包围,正带着数百人奋力死战。戚辽往秦邦屏处一看,立刻打消了救人的念头――就算与秦民屏合兵一处,他们这点人马也不够后金骑兵一拨冲锋;秦家兄弟,他只能带一个回去!

“秦将军,再不走,你大哥就白死了!”戚辽又是一声大喝,也惊醒了秦民屏。

“大哥!”秦民屏再斩一人,回首处,已是泪如雨下。

“走!”戚辽不再理会那女真将领,与川军残部合兵一处,掉头杀向浑河桥。

“暂且放过尔等!”皇太极弯腰拔出戚辽射出的那枝羽箭,冷哼一声,打马折还,他要用秦邦屏的首级,去换浑河之战的首功!

桥北一战惨烈无比,川军将士以数千人死死顶住了八旗主力的猛攻,几乎全部战死,也让后金军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但战斗还没有结束,就在秦民屏与戚辽带着数百川军退至浙营的同时,北岸后金军再次集结,在努尔哈赤的亲自指挥下踏冰渡河,数万骑兵排出一个巨大的扇面,将桥南浙军大营团团围住。

“生死一搏的时候到了……”陈策招来童仲揆、张照世、戚金等将领,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动员,也没有犹豫退缩,每个人把浑河视为生命中的最后一战,即便是死,也不能让女真小看我大明无人;即便全军覆没,也要打出浙军的威风,打出大明男儿的铁血气概!

掘壕、安营,架设马障、安置火器,浙军大营静悄悄的等待着决战的来临。

川军的顽强善战和浙军的从容不迫让后金军没有立刻发动进攻,陈策等浙军将领并不知道还有另一支明军正在后金军旁侧观望。努尔哈赤唯恐两面受敌,一边命令大军将桥南浙军大营团团围住,一边命令皇太极率军迎战另一路明军。

努尔哈赤担心的另一路明军正是沈阳之战中不战而退,现又奉命与陈策部会攻努尔哈赤,由总兵李秉诚等率领的原奉集堡守军。李秉诚的三万人马既没能解沈阳之围,又不去救北岸川军,当皇太极率领后金军杀来时,这支装备精良、棉衣铠甲齐备的精锐明军,竟无人下令放出一枝弓箭。才一交锋,各级将领带头逃跑,三万大军一触即溃,被后金军追杀四十里,斩首数千级,惨败溃散。

“呜……呜……”悠长的号角声再度响起,这次担任主攻的是后金军的左翼四旗。

“砰砰砰砰!”迎接后金骑兵的是一阵密集的枪响。与川军不同,浙军对装备和战阵的重视程度历来是明军中的佼佼者,两轮施射过后,浑河岸边便多了密密麻麻数百具尸体,无数伤员被拖往后阵,但进攻的号角却没有停歇,更多骑兵趁明军填弹拉栓的间隙扑向大营。

“轰轰!”在炮火的掩护下,后金骑兵跃过马障,杀到了浙军将士跟前。在攻打川营时吃过大亏的后金军这次并没有一味猛扑猛打,而是将四旗人马分作几拨,轮番向浙营发起冲击。

“狗日的,再这样冲下去,铅弹很快就会打完!”窦十三在戚金身边嘟囔了一句。

戚金皱着眉头,他岂不知道女真人的用意,但如果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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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突围

“轰轰!”炮声中,戚辽一跃而起,将铁弓往肩上一挂,与几十名兄弟一起跟着老兵头往大营南面赶去。

大战已经拉开,戚辽能清楚的感觉到大地在颤动,喊杀声、枪炮声、马嘶声、惨叫声,整座大营同时遭到后金军三个方向的猛攻,几乎所有的浙军都在同一时刻开始搏杀。没有预备队、没有援军,数千名浙军将士所能做的只是杀,杀,继续杀,不断的杀,直到自己被人杀死。

负责突围的游骑队被老兵头分成两支,一支往南、一支往西,南面是浑河通往辽阳的大道,西面则是浑河河床,也是后金军唯一没有发动攻势的方向。按理说,南面是大道,后金军不会不派人把守;西面是“围三缺一”的一,加上开阔的河床地带,更是后金骑兵设伏狙击的绝佳场所――戚辽不明白老兵头为什么会选择这两个方向作为突围口,但他根本没时间去问,老兵头既然这样安排,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究竟哪一支是幌子哪一支是尖刀,等冲出去时自会见分晓。

突围的军令还没下来,两支游骑队已分别来到西、南营门待命。戚辽跟在老兵头身边,他们的方向是西,营外不远处就是浑河滩头,离北面正面战场不远,却不见一个后金军。好几次,戚辽都忍不住想问他们这一路是不是真正的突围部队,可老兵头始终沉默着,只是皱着眉头望向远方。

“将军,北边吃紧,童仲揆将军战死,陈策将军让您立刻派兵增援!”一名满身血污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的冲到戚金跟前,每喊一字,嘴里都会吐出一口血沫。浙军在布防时,童仲揆在东,陈策在北、戚金负责西南两面,然而戚金所部人马本就不多,若再分兵,势必会削弱西南两面的防御,但如果坐视东面被后金军攻破,整个大营就会立刻崩溃,一道难题摆在了戚金面前。

沉吟片刻,戚金对那传令兵道:“回去告诉陈将军,就说女真人肯定在西南设有埋伏,戚营本部人马不能动――十三!”

“在!”已是戚金亲兵队长的窦十三一个跨步窜出队列,大声候命。

“你带亲兵队去,丢了东门,你也不用回来了!”

“诺!”窦十三一拱手,喊了声“走!”,便带着三十多名戚金的亲兵飞奔东营。

“终于轮到窦爷我上阵杀敌了!”就在戚辽焦急的等待突围命令的时候,窦十三已带着一班如狼似虎的兄弟冲到东营,迎上了后金骑兵。斥候和将军亲卫往往由军中最精锐的战士组成,因为侦察需要,斥候多半是机灵善于应变的本地人,亲兵则是由清一色最忠诚最能打的老兵组成,窦十三带的这队亲兵便是浙军中百战余生的精锐悍徒。这些亲兵不仅单兵搏杀能力超强,而且还继承了浙军善于小组作战的特色,二三十号人分成几队,层次分明进退有序,很快就将已经杀入营中冲在最前面的一彪后金骑兵悉数歼灭。

徒步冲杀的窦十三根本不怕迎面冲过来的后金骑兵,上去就是一声怒吼,右手狼牙棒横扫过去,只一下就能把两根马腿打折,紧接着左手板斧劈头砍下,将坠落马背的骑手活生生剁成两段。

狼牙棒和板斧本是女真猛士惯用的兵器,但因为窦十三块头太大、力气太猛,明军寻常配备的刀枪长矛在他手里根本使不上劲,于是就从死人堆里找来这根三尺来长的生铁狼牙棒,可一根狼牙棒只够他单手上劲,这才又找了一枝二十多斤的板斧配上,平日里板斧插在腰间,狼牙棒扛在肩头,杀敌时狼牙棒打马,板斧砍人,这才让他觉得过瘾。

“咚!咚!咚!咚!”浙军的战鼓再一次响起,节奏分明、深沉坚毅,激励着每一个奋战着的浙军将士。

“杀!”在窦十三的带领下,东营浙军竟向后金军发起了反攻,数百名战士跃出战车、跨过战壕,迎着女真人密集的箭雨,就像无数支尖利的匕首,狠狠的后金骑兵中。

“以攻为守,只有战死,没有后退,杀!”北营浙军在陈策的怒喝声中也同时发起了反击。出色的近战武技和熟练的小组配合让身体条件和人数都在劣势的浙军发挥出了最大的杀伤力――如果说骑兵对步兵有着天然的优势,那么这种优势在浑河之战中早已荡然无存;如果说先前桥北之战川军将士还是以一命换一命让后金军付出了对等的代价,那么现在,在浙军近乎疯狂的反扑下,高大壮硕的后金士兵几乎是要用两条性命才能砍倒一名精瘦矮小的浙军。

在远处观战的努尔哈赤皱起了眉头,如果所有明军都像眼前这支人马一样骁勇善战,女真人荡平辽东的进程就将大大放慢,自己称雄关外的宿愿也会变得遥不可及。努尔哈赤决定,不论花多大的代价,都要将这支明军歼灭在浑河桥头,一个不留,统统杀光!

“咚!咚!咚!咚!”战鼓声声,传令兵终于带来了突围的命令。没有多余的废话,老兵头一个手势,游骑队的斥候们齐刷刷上马,在硝烟与隆隆炮声中突营而去。

冲出大营后,游骑队便沿着浑河滩头向西南疾驰。让戚辽觉得奇怪的是,滩头地势低洼开阔,是最容易遭到伏击的地方,但老兵头却全然不顾这些,只是闷头往前冲。

“杀!”几乎是在同时,突围出去的两支明军游骑全部遭到了后金军的伏击。一阵乱箭后,戚辽身后两人坠马,打头的兄弟已经跟前面的后金骑兵交上手,滩头南面,大队人马已然杀到。

“女真人虚张声势呢,跟上了,冲出去!”这是老兵头今天的第一句话,伤了大腿的他手上丝毫不慢,二马过蹬就将一名后金骑兵劈落马鞍,继续前冲。戚辽已然分辩不出这到底是女真人的伏兵还是虚兵,哪怕是虚兵,对这队只有不到二十人的游骑来说也是强敌。

“飓~~蓬!”戚辽的骑射本事在这场追击战中发挥的淋漓尽致,每一次弦响,身后都会有一名后金骑兵坠马,而坠马之人恰好又挡住了别的骑兵的去路,每一箭,都能将追兵的队形打乱,等他们再次结阵的时候,下一枝羽箭又到。戚辽的箭不但延缓了追兵的速度,还让原本以骑射见长的后金骑兵对自己的箭术没了信心――想要打击对手士气,就要比他的强项更强!

老兵头的判断没错,埋伏在浑河滩头附近的后金军只有这支一路尾随的百骑队,难道围三缺一,竟是真缺?打仗是搏命,也是拼运气,老兵头和戚辽押对了宝,但另一支游骑便没有这般幸运,他们遭到了后金军埋伏在南面大道上的一支千骑队的袭击,仅片刻便全军覆没,没有一人活着出去。

围三缺一只是幌子,女真人认为明军狡诈,定会料到摆在明面上的缺口是早已部下的口袋,断不会把主力突围方向放在西边,于是虚则虚之,只留了一个百骑队在那里,即便明军两路突围,也能将明军往西的幌子就地歼灭。但老兵头的名号不是白叫的,他算准女真人会玩这一手,便来了个实则实之――你缺一,我就让主力往那里突,就看谁的命更硬!

老兵头押对了,而且运气不是一般的好,奔出十几里,就在后金百骑队在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时候,前方结冰的河边突然出现了大队人马,灰压压乱哄哄的一大片!老兵头一眼就认出这是从沈阳前线败退下来的明军余部,人数不下千人,前方或许还有更多!

“天助我也!戚辽――”老兵头回头大喊。

“在!”戚辽转身又射落一人,大声应答。

“令箭还在身上吗?”

“在!”戚辽打马赶上,伸手往怀里一摸,去接应秦家兄弟时拿的那枝令箭果然还在,因为战事紧急,他根本没机会把令箭交到秦民屏手中,回来也忘了还给陈策,就这么一直揣着,不想老兵头居然记得。

“我断后,你拿总兵令箭去让他们集结起来,不打也要吓唬吓唬那些狗日的追兵!”

“啊?”戚辽长大了嘴,吃了口冷风――老兵头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拿总兵令箭去指挥这群乱糟糟的败军,而且还是让自己去!这事儿要是追究起来就是假传军令,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愣着干什么,让你去你就去,大小伙子,怕个鸟!”老兵头怒了,抬手就是两鞭子,一记抽在他屁股上,一记抽在马屁股上。马儿“西溜溜”一声长嘶,驮着戚辽就往乱军阵中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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