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千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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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千秋
啃书网(啃书手机版)最新章节阅读请访问的最新网址: 渐渐西落的夕阳将天边染上了一层明亮的金色。小街上,一乘二人抬的青布小轿晃晃悠悠从墙角转了出来。
两个轿夫都是三十出头的壮汉,步伐不缓不急,轿子后头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中年仆从。
看到这一幕,习以为常的街坊行人们纷纷让路,还有人热情地打招呼。
这青布小轿隔三差五上这儿,至今已经有好几年了,一来二去,他们渐渐就知道了,轿子里的老人是城里某家族学中延请的老塾师,奈何学生顽皮,同行又常使绊子,所以心里不痛快时就让轿夫抬着,带一个仆人出来这么晃悠一圈。
轿子后头的严二笑呵呵地应付着七嘴八舌的问候,心里却很无奈自己的差事。
要散心,满京城里多的是地方,这位却非要青布小轿出来闲晃!
比寻常二人抬小轿稍稍宽敞的加高轿厢里,一身蓝布直裰的老人正在生闷气。
他背后侍立着一个身材干瘦的男子,可外头两个轿夫却丝毫没有多抬一人的吃力感。
随着外头轿夫的步伐,轿子上下起落,老人却用手肘支着下巴,神游天外。
准确地说,他就是在发呆。
为了防止别人拿着他这习惯大做文章,他从来不在路上下轿,轿夫和跟班都是从家里挑选很少出门的生面孔。毕竟,他这是散心,又不是微服私访。
而今天,是他这么多次散心以来心情最坏的一次。
一向性情乖张的幼子竟然不满即将定下的婚事,离家出走,还说什么定要让他瞧瞧本事,那些落井下石的同僚又抓住这一点攻谮他教子无方,纵出一个忤逆子。
想当初那个孽障还小的时候,那是何等讨人喜欢,谁知长大了竟是如此混账!
都怪他这些年一心一意做官,老妻去世后,他给前头三个儿子挑了媳妇,就再没理会过家务事!家里那几个混账又有私心,否则离家出走这么大的事,会闹到这无法回头的地步?
想归想,老人渐渐眯瞪了起来,可就在他几乎睡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紧跟着,轿子就落轿停了。他眉头皱了皱,下一刻,杂乱的脚步声,呼叫喧哗声,各种器具碰撞的声音……各种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混乱的曲调。
老人立时睁开眼睛,将门帘挑开了一条缝。这一看,他就立时瞪大了眼睛,就只见不远处的一座房舍有火光乱窜,赫然是走水了!
严二已经赶上了前,急忙说道:“老太爷,前头都在扑救,正乱着,咱们改道走吧?”
老人本来就心情不好,如今半道碰见屋舍走水,下人居然第一反应就是改道,他不禁气急败坏地喝道:“轿子停下,你去衙门叫人,赶紧上水车,万一烧成片了怎么办?”
等到严二如梦初醒撒腿就跑,老人示意轿子停在原地等。眼看着不少衙丁渐渐赶到,和街坊一起手忙脚乱地用水车救火,火势渐渐得到控制,他终于轻轻舒了一口气。
他也穷过,怎不知道这屋宅家当烧了是什么滋味?
可就在这时候,眼尖的他不合听见那边厢有人大声嚷嚷,紧跟着,一阵响亮的婴啼就顺风传了过来。他心中一动,当严二满头大汗地赶回时,他就立时吩咐道:“瞧着像是火场里救出来一个孩子?快,过去看看!”
严二心中叫苦,可他深知老人的固执脾气,唯有吩咐两个轿夫重新起轿前行。随着渐渐接近前头乱哄哄的人群时,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些议论声。
“这妇人竟然拼了最后一口气,护着孩子从火场中逃了出来!”
“人是外乡来的,赁了这里的房子住才没几天,就连房主也只知道那妇人姓丁。”
“这孩子哭声倒是挺大,谁做做好事,收养了他给口饭吃,也不枉那妇人拼死相救!”
“给口饭吃?养个孩子哪那么容易!瞧他这脸才巴掌大,人还没我手肘长,一看就是先天不足,就算过了这个坎,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轿子中的老人隐约听见了这些议论声,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突然出声吩咐道:“严二,把那孩子抱来我瞧瞧。”
严二答应一声,左推右搡排开人群挤到了最前头。他就只见有人正拿着一块苇席,往地上一个直挺挺的妇人身上盖。
那妇人脸色被烟熏火燎得不见本色,身上衣衫几乎都被烧毁,露出在外的皮肤竟是被火烧得一片焦黑,惨不忍睹。他慌忙移开目光,这才发现地上还丢着一件湿透的棉袄,而那个发出响亮啼哭声的婴儿,此刻正躺在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
正如那汉子所说,孩子的脑袋躺在他的巴掌上,脚还够不到他的手肘,看上去不过四五斤重,极其瘦弱,也不知道出生了多久。
想到主人的吩咐,严二就立时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我家主人翁听说这里走水了,有人拼死救了个孩子出来,想要瞧瞧这孩子。”
他也算是常出现在这条小街上的人,那汉子对他并不陌生。他本来就因为看着孩子羸弱不好养活,心里为难,这会儿连忙就把孩子递了过去。
连自家小子都没抱过,严二一时顾头不顾腚,手忙脚乱接了过来,道谢一声就转身匆匆往回走,竟没注意到刚刚还哇哇大哭的孩子这会儿竟是渐渐不吭声了。到了轿子边上,他让轿夫将轿帘打开一条缝,一手托头,一手抱着孩子的屁股,小心翼翼地将其凑了过去。
“老太爷,就是这孩子,小得和猴子似的,所以街坊四邻没人愿意收养。”
小小的孩子仿佛因为被人说像猴子而气愤了起来,冷不丁一蹬腿,重重踹在了轿帘上。
他黑亮的眼睛不期然和老人的眼睛碰了个正着,紧跟着就看向了老人背后的男子。
仿佛是被那中年男子刻板的脸吓了一跳,孩子突然伸出手去,猛地去抓老人的胡子。
严二见状赶紧抱着孩子想往后退,可轿中老人突然伸手接过孩子,直接抱在了怀中。
有那么一瞬间,老人的脸上罕有地流露出一丝温情的笑容。
“你去拿些银子给他们,就说这孩子我抱回家去养了。让他们买一副棺材,回头你再过来一趟,把这妇人好好安葬了。”
老太爷不是开玩笑吧?
严二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可看到老人有些不自然地换了一个抱孩子的姿势,他使劲吞了一口唾沫,终究赔笑应了一声是,随即慌忙放下轿帘,转身去了。
果然,当他说出老人的吩咐时,那边厢众人登时齐声赞颂,那汉子更是抢先把严二递去的银子抓了在手,死死地攥着,满脸堆笑地说:“老先生这般善心,咱们自当帮这个忙,好好把人收殓了。那孩子能有老先生这般好人家收留,也是福分。”
严二安排好一切,这才匆匆回来。他不敢再随意去揭轿帘,只是恭恭敬敬地低声回道:“老太爷,都安置好了。”
“那就走吧!”
随着轿子再次被人抬起,晃晃悠悠起行,老人看着怀中安静下来的孩子,哂然一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从来不信这种佛家的屁话。要是别的时候遇上,我帮几两银子就仁至义尽了,可谁让你今天碰上我?我那个逆子离家出走,连爹都不要,我权当丢了个儿子,再捡个孙子回家养,也好给那臭小子留个日后上供扫墓的人。小影,你说是不是?”
老人背后那中年男子蠕动了一下嘴唇,惜字如金地说:“是。”
见怀中孩子竟然就像听懂了似的皱了皱眉,老人不禁笑着用手指点了点那眉心。
“那救你的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你母亲,听说她姓丁,你和她从哪来,叫什么,我会让人去查查,但多半没什么结果。我就另外给你取个名字。今日你活,她死,却遇到了我,算是够离奇的了,这样,你就叫千秋吧。”
老人轻轻抓住孩子的手指晃了晃,面上露出了一丝惘然:“这是当年我的老师常挂在嘴边的两个字,一词多解。生也千秋,死也千秋,长长久久亦千秋。只可惜这世上,生死常见,长久不常见。”
第一章 春光里
啃书网(啃书手机版)最新章节阅读请访问的最新网址: 三月的天气,正是脱离了乍暖还寒,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的时节。
越府一扫秋冬的萧瑟,四处的花草树木全都绽放出了嫩绿的新叶,姹紫嫣红的色彩点缀其中,恰是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少爷小姐们穿了一冬的厚重大袄、中袄和小袄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新裁的鲜艳春装。
丫头们虽不敢过分花枝招展,却也变着法子在头花和绣鞋上下功夫。
这会儿,几个清闲下来的小厮就群集在二门前一棵树后,翘首往里头望着,希望能看见刚巧路过的倩影。
府里刚刚有消息传出来,道是一批到了年纪的丫头要放出来婚配,虽说最好的那批未必轮得到他们,但谁没点奢望,万一就和里头哪个有头有脸的丫头看对眼了呢?
“来了,来了!”
随着这么一个压抑着欢喜的嚷嚷,几个小厮无不眼睛鼓瞪,屏气息声地看着那双穿着异常华丽绣花鞋的脚绕过曲径渐行渐近。可是,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两条腿异常短,哪怕是府里最矮的丫头也不可能这幅身材。
当过分繁茂的树丛终于遮不住来人的上半身时,他们一个个全都傻了眼。
粉妆玉琢的脸蛋,大红的百蝶穿花衫子,葱绿的撒花裤子,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镶金嵌宝项圈,活像是那年画上的送财童子。
这是里头的哪位?
有人正嘀咕的时候,一个记性好的却已经解答了这个问题:“是九公子。”
“什么九公子,不过是个捡回来的小子!”
气咻咻说这话的,是身材高挑,五官俊俏的锦官。此刻,他那嫉妒的目光如同针刺一般朝越千秋的方向扎了过去。
其余三个小厮哪里不知道锦官为何口出恶言,有人便嘿然笑道:“锦官,九公子是被老太爷捡来的,你是被三老爷捡来的,这命可就不一样了。”
“就是,三老爷把你交给了林管事抚养,你八岁就被挑上来跟七少爷,算是命够好了。可看看九公子,直接被老太爷捡回来当了孙子养!”
“咱们越府四世同堂,老太爷,三位老爷,八位少爷,还有再小一辈的比如长安少爷他们,要挑个人过继给出走的四老爷还不容易,老太爷何苦养个外姓儿?”
都是奴仆,面对一个出身和自己这些人差不多,却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几个小厮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自然没有一句好话。
到最后,锦官就轻哼了一声:“府里从前还当他是四老爷外室生养的,老太爷忍不了家族血脉流落在外,当年才亲自抱了回来。要不是老太爷前几天说漏嘴,他是路上看到一个妇人奄奄一息,旁边躺着一个孩子,一时恻隐之心,让人安葬了妇人,把孩子抱了回来,谁能知道这一茬?不说别的,就连他那称呼都是最特别的,九公子……他算哪门子公子?”
“都少说两句,那毕竟是老太爷亲自上了族谱,又在衙门上了户籍过了明路的,没看老爷少爷们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二门口的越千秋隐约听到了那些议论,但完全无视了那些扎人的目光。
老太爷就喜欢把他扮成无锡大阿福,他早就认命了,可每次打量自己那短胳膊短腿,他就叹气想长大真难。
想当初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在火海时,他一度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个噩梦。他至今都还记得用壶中凉水泼湿棉衣,抱自己冲出火海的那妇人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不论是被严二抱给越老太爷,还是越老太爷决意收养,给他取名,他一度麻痹自己,当这是一个梦境。直到这梦境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长,长达七年,长到他再也没办法将这当成是一个单纯的噩梦。
在这里,隋朝不是两代而斩,竟然延续了百余年,之后卫朝代隋二百余年,天下大乱,如今的吴朝太祖趁势揭竿而起,戎马一生打下江山,定都金陵,至今已是第四代皇帝。
可眼下看似富贵荣华的越家却不是世家名门,甚至不是书香门第。官至户部尚书的越老太爷,当年家里连寒门都算不上,只是个打杂伙计,竟硬生生不由科举,从守库小吏走到了现如今二品高官的地步,简直是一段活的传奇。
越大老爷在外任太守,长子越廷钟去年二十六便已然进士科金榜题名,排名却是三甲倒数,亏得越老太爷在,仍是得了个国子博士的美官。
越二老爷恩荫挂了一个太常寺闲职。越三老爷从太学出来就不想熬着守选了,靠着妻子的母家经商,竟也风生水起。
唯有他越千秋名义上的养父,越老太爷的嫡亲幼子越四老爷,听说不满婚事离家出走,多年连个音信都没有,死活都不知道!
就算四房在越家已经够不起眼了,可数日前老爷子一不留神捅破他是养子,这仍然就和捅了马蜂窝似的!
越千秋正在发呆,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娇柔的声音:“公子,您怎么又跑到这二门来了?”
随着这声音,二门前那几个偷窥的小厮就瞧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出现在越千秋身后。
柳绿丝绦束发的双丫髻,上身是姜黄色,滚边上绣着樱草的衫子,鸭卵青的湘裙,外头罩着一件嫩绿的比甲,底下一双绣鞋上,一对蝴蝶栩栩如生。这样鲜嫩的颜色,配着她那明眸皓齿,眉眼如画,直叫他们目不转睛。
当看见她给越千秋搭上一件披风时,几个人恨不得自己才是正在被人服侍的越千秋。
那可是内院丫头中有名的美人,原本叫做落秋,三年前被老太爷亲自挑中给越千秋时,却硬是改了个名字,如今叫落霞。谁都知道这是因为她的原名犯了九少爷的名讳,暗地里捶胸顿足觉得老太爷没学问改俗了的人不在少数。
只可惜这丫头的干娘实在太贪婪,再过几日,一朵鲜花就要插在牛粪上了!
越千秋打了个呵欠,这才懒洋洋地说:“闲得慌,四处走走。”
“后院这么大,哪里不能去,要跑到二门来?”落霞嗔怪地说了一句,见越千秋转身往回走,她连忙跟了上去,莲步姗姗,裙腰上长长的垂带系着的银铃只间或发出轻响,直叫外间众人目弛神摇。
走在她前头的越千秋却没有回头。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这个大丫头在内院外院人气有多高,还听到过小丫头们背地里羡慕地叽叽喳喳,说是落霞这莲步一绝,就连不少千金小姐都未必有这样的体态。可惜他如今这小样儿,什么事都做不了,对于这行不动裙,铃声隐约也欣赏不来。
而且,落霞这一次就要放出去嫁人了,这其中还颇有些猫腻。
走着走着,他突然只觉得背后似乎有人靠近,不由自主脚下顿了一顿。果然,下一刻,落霞就从后头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道:“公子,我听干娘说,后街上这些天老有一个人在转悠,四处打听您的事。那儿人多嘴杂,您以后就别去后门了。”
年纪小不能出门,越千秋从前只能在府里四处转悠,后门他也常溜达,此时此刻,他听到落霞这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里却飞快思量了起来。
他从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身世,可他很在乎那个拼命救了他,但他甚至不知道是母亲还是谁的妇人。不论如何,那是救命恩人。
只不过,如今他是抱养的这一茬刚刚曝光,鬼知道在后街打听他的人是什么来路!
因此,回房安安稳稳发了一阵子呆,越千秋瞅了个落霞离开的空子,立刻翻出来唯一的一身不大招摇的衣裳,再次溜了出去。当然,他没有隐身的本事,一路上很是撞见了几个丫头仆妇,但他旁若无人,那些人却也少搭理他。
一路畅通无阻到了后门口,他就只见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不宽的后街上踢毽子,翻绳儿。
看到他出现,也不知道是谁嚷嚷了一声,众人竟是如鸟兽散,连那些没什么大事儿的大人们也都纷纷闪了。
知道自己这个养子不招人待见,越千秋索性跨过门槛出了后门,随即东张张西望望,十足十一个好奇宝宝。
用目光仔仔细细在一个个门户搜索过之后,他终于隐约发现,一户小院的门口似乎藏着一个人影。瞅了几眼后,他收回目光,仿佛意兴阑珊一般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声“好没意思,回去了”,径直转身又进了后门。
他前脚刚进门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了一个极力压抑的低沉声音。
“欣哥儿?”
第二章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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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千秋第一时间联想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
转身看见那人站在后门之外,距离自己还有一段距离,他抬眼打量了对方片刻,狐疑地挑了挑眉:“你是谁?”
可那中等年纪的人却激动兴奋了起来。身穿半新不旧衣衫的他更进了一步,急切地问道:“欣哥儿,是你吗?”
确定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听错了字,越千秋瞥了对方一眼,目光一扫那洗得发白的黑布履,这才淡定地出声道:“说人话。”
正在井边洗衣裳的两个仆妇原本竖起耳朵偷听,听到越千秋这“说人话”三个字,她们差点笑破了肚子,险些一个趔趄从凳子上摔下来。
而那中年人也一下子僵住了,随即才慌忙打点出一副哀伤的面孔。他抹了一把眼睛,似乎在擦拭眼泪,顺势跨过门槛进了越府后门:“九公子,我姓丁,丁有才,是你亲生舅舅。”
越千秋不禁眯起了眼睛。老太爷不过是在外书房游鱼斋说了一句他生母也许姓丁,这才几天,有人就如同闻着腥味的苍蝇飞扑了上来。
越家后门口平日里有这么容易让外人进来?
“丁有才?有才有什么用,还不如叫丁发财……”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见丁有才被自己噎得脸色发青,他就好奇似的问道,“还有,舅舅是什么东西?”
两个仆妇终于再也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可是笑过之后,她们就只见越千秋朝她们勾了勾手,连忙讪讪站起身,在围裙上抹了抹湿漉漉的手,匆匆赶了过去。可刚到越千秋面前,她们就听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我只知道我有爷爷,伯父,伯母,哥哥姐姐妹妹,还有侄儿侄女。舅舅是什么?”
这越府上下谁都知道,四老爷如今别说下落,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因而自然也不存在那所谓的四太太,当年老太爷相中的那位姑娘也早就另嫁了。既然没有名义上的养母,越千秋哪来的舅舅?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见越千秋冲她们眨了眨眼睛,其中一个就心领神会地笑道:“九公子说得对,您确实是没有舅舅。”
越千秋对于这个仆妇的回答很满意,脚下非常自然地又往她身边挪去,却是疑惑地眨巴眼睛端详着丁有才:“既然我没有舅舅,那他是谁?”
丁有才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小孩子挤兑成这幅光景,脸色很不好看,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说道:“九公子,我是您亲生母亲的兄长,所以真的是您舅舅。我那可怜的妹子带着孩子上京投奔我,谁知道半路发病……”
“你妹妹长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平常喜欢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首饰?眼睛是大是小,柳叶眉还是弦月眉,丹凤眼还是双眼皮?”
这一连串的问题落地时,两个仆妇已经完全傻了,而可怜的丁有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足足呆滞了许久,这才磕磕巴巴地说:“我那妹子容貌秀美,身材中等,不胖不瘦,柳叶眉……”
“行了。”越千秋突然打断了丁有才的话,随即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这位登门认亲的中年人,突然展露出了一个笑容,“爷爷对我说过,那位兴许是我母亲的妇人腰围四尺,五大三粗,眉如卧蚕,脸如圆月,身材也很高……所以,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
面对越千秋那张诚恳得无以复加的脸,丁有才登时脸色铁青。下一刻,他再也懒得废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猛然伸手就朝越千秋扑了过去。
他料想这一捞必定手到擒来,可越千秋竟是往一个仆妇身后一闪。他的反应也极快,立时一个滑步,继续朝越千秋追了过去。然而,他原以为这位九公子在越府身份尴尬,那两个仆妇顶多只会做个样子,可她们竟然立时撩起袖子围逼了上来。
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仆妇一个箭步上前,出其不意一手按着他的肩膀,脚下突然使劲一绊。而另一个个子矮小的仆妇更是彪悍,直接一头撞进了他的怀中。
受到这样的双重打击,猝不及防的他仰面就倒,两个仆妇竟是相继死死压在了他的身上,三人顿时在地上滚做了一团。
下一刻,丁有才更是听到了一个清亮尖利的声音:“有强盗!抓强盗!”
抓……强盗?
丁有才就只见越千秋犹如敏捷的小兔子一般,飞也似窜进了那扇直通内院的小门,紧跟着,抓强盗的声音划破天际。
他只呆若木鸡了片刻,就立时脸色大变想要爬起身。奈何压在他身上的那两个仆妇实在是太过壮实,他使劲推了两下,竟是没挪动得了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健壮仆妇冲了出来。一时间,犹如雨点一般的棍棒就朝着他砸落了下来。
只隔着一堵墙的另一重院子里,越千秋一只手拽着一个粗壮仆妇的衣角,面色平静无波。
可等到那气势十足发号施令的仆妇低头看他,他立时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赵大娘真厉害。”
“九公子这张嘴才厉害。”
赵大娘又是头疼又是无奈。自从越千秋的身份被老太爷一不小心说漏嘴,大多数下人要么因为各自的主子,要么因为羡慕嫉妒恨,对其敬而远之,可对于她们这些专管洗衣裳的浣衣妇来说,府里不管是哪个主子,都实在是距离太过遥远。
越千秋从前常常晃悠到这里,会和她们饶有兴致地闲扯家常,还会带点好茶好点心,碎绸边角料也散出来不少,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否则外头那两个仆妇会这么和人死磕?
就算是自己这个头儿,被越千秋一口一个赵大娘叫熟了之后,听到小家伙这么大声地喊抓强盗,难道还能干看着?
“九公子,不是我多嘴,这么一闹,别人又要拿你的身世说话。”
“爷爷都说出去了,还能不许别人议论?”越千秋眯起了眼睛,笑吟吟地说道,仿佛对这个号称是他舅舅的人没半点兴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抱来的不假,可哪里是老太爷半路看到有妇人待毙,于是抱了人家的孩子回家养?老爷子连捅破他身世都给人下套!
傍晚时分,越老太爷的轿子稳稳落在了二门,当他弯腰下轿子时,面对的就是越三老爷那张死板的面孔。
他和同僚下属斗智斗勇一天,不想回家又看这脸色,当下不耐烦地屏退了随从,等进了二门走了几步,他才头也不回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千秋……”
一听到这两个字,越老太爷就脸色一沉道:“是谁欺负了他?”
越三老爷忍不住忿忿:“爹,谁不知道您对亲孙子都没这么宠过,谁敢欺负他?”
“怎么,心里不痛快?你想说的不是我对亲孙子都没这么宠,是对亲儿子也没这么宠吧?你都多大的人了,和一个小孩子争风吃醋!”
什么争风吃醋,您怎么用成语的,我又不是女人!
越三老爷被自家老爷子这话说得简直都想哭了。
他也懒得再东拉西扯,直截了当地将后院那场抓强盗的风波给说了,随即就闭上嘴,省得一开口又被老爷子怼了回来。
好在这一次老爷子沉默了一会,没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而是简简单单地吩咐道:“把人带到鹤鸣轩来,我亲自问问。”
内院的鹤鸣轩和外院的游鱼斋相对,一个是老太爷平时的起居之地,一个则是待客之所。
赵大娘在内的浣衣妇这辈子都没来过鹤鸣轩这种府里的紧要地方,这会儿站在门外,无不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而鼻青脸肿的丁有才跪在门里头,身上的衣衫被撕成了一条条,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却是更加小心翼翼。
只有越千秋没事人似的,当越老太爷进门之后,他笑嘻嘻拱拱手叫了一声爷爷,直接蹭了一贯的右手边老位置。
越老太爷也不看其他人,沉着脸对越千秋问道:“千秋,我都吩咐过多少次,不许四处乱窜,你怎么又不听?”
“谁知道好端端家里会进强盗。”
越千秋低头嘟囔了一声,随即瞅了一眼门外那些佝偻着背的浣衣妇们。
他飞快解释了一遍事情经过,但压根提都没提自己和那些浣衣妇早混熟了,一旦真的出事,他有把握一嗓子把这群最有力气的女人们叫来帮忙。
他不想让别人帮忙却惹一身骚。
地上跪着的丁有才发现越老太爷脸色越来越黑,慌忙辩解道:“我不是强盗,我真的是九公子的亲舅舅……”
不等丁有才把话说完,越老太爷就不紧不慢地说:“后门口每天都那么多人进进出出,玩闹的孩子少则七八个,多则十几个。看千秋这身衣裳并不招摇,也没人叫他九公子,他之前更没见过你,你怎么认出他的,你凭什么认定他是你外甥?”
见丁有才一下子僵住了,越老太爷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记扶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小影,拿我的名帖送他去应天府衙,给我打着问!”
应天府推官宋奇英是他的铁杆党羽之一!
丁有才登时遽然色变,可他根本来不及说话,老爷子左手边侍立的一个中年人就倏然出现在他面前,左手一把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拽起,随即就是一记重拳击在了他的肚子上。
等到这个被称作小影,也确实如同鬼魅的中年人拖了犹如死狗一般的丁有才出去,老爷子才扫了一眼那些浣衣妇:“捉贼有功的每人赏钱一贯。”
这是亲自问?这是没问就已经断定了好不好!
越三老爷无心腹诽老爷子的简单粗暴,也无心理会那些磕头谢恩不迭的浣衣妇,他斜睨了一眼越千秋,看到的却是小家伙低头掰手指的情景。
他很快就等到了老太爷的表态:“千秋,你知道错了吗?”
听出老爷子语气不善,越千秋抬起了头,脸上露出了诚挚的笑容:“我记下了,以后千万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仿佛生怕这反省不够深刻,他又加了一句:“尤其是不要和上门认亲戚的陌生人说话。免得爷爷每次都要和人对质。”
越老太爷顿时气乐了。敢情他刚刚这是在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骗子对质?
小兔崽子,也就你敢这么胡说八道!
第三章 思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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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鹤鸣轩西边的清芬馆,在外头小心翼翼的两个小丫头就缓过了气来。
落霞却仍是心事重重。她伺候了越千秋洗漱,待其更衣,她为其铺床之后,候着人躺下,一手去放帐子时,却突然感觉袖子被人拉住了。
她勉强回头笑道:“这么晚了,公子还不想睡?”
“你要嫁人了,可我看你并不高兴?”
落霞没想到越千秋问这个,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容:“公子怎么问这个……”
“你干娘打算拿你换多少彩礼?”
这一刻,落霞骤然面色煞白。她惶恐不安地往后看去,见这屋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想起越千秋之前就立下古怪的规矩,不让除了她之外的第三个人进屋,她就稍稍松了一口气,有些惶恐地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放出去嫁人的一共八个丫头,其中四个都是一家子在府里的,听说不是上头有人给她们看好了人选,就是家里爹娘哥嫂早已给她们选中了人家。另外两个是十年的活契,出了越家大门,以后就不是奴婢了。”
越千秋松开手,认认真真地说道,“只有你和另外一个是小时候定了死契买进来的,进府之后都认了个干娘。我听说,那个丫头的干娘把她聘给了一个死了媳妇的药房掌柜当填房,进去就当后娘,聘礼收了十五贯。你干娘向妈妈也来过清芬馆几次,尖酸刻薄,颐指气使,她胃口应该更大吧?”
落霞终于忍不住跌坐在了床沿边上,牙齿咯吱咯吱直打架。好半晌,她才用一种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沙哑声音说:“她把我许给府里林管事的儿子。”
“那个成天喝酒赌钱打媳妇,连个正经职司都没,两次成亲都不到一年就当了鳏夫的?”
越千秋呵了一声,心想真没新意,随即就淡淡地说,“是不是她对你说,只要你把有人在后街上打听我的事告诉我,把我诳到后门和那个丁有才见一面,她就另给你找一门好亲?”
“你……你怎么知道!”落霞那张秀美的脸几乎仿佛见了鬼似的,险些就没有惊声尖叫。
越千秋半坐了起来,轻轻耸了耸肩道:“我猜的。”
我还没猜是府里有人说,如果你骗我去后门,以后就收你当小老婆……
打量着落霞那张非常耐看的脸,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乐意以后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过。如果还有别的打算,那么就明明白白说出来。干娘不是亲娘,管不了你一辈子。”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落霞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伏下身子,痛哭失声。哭过之后,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慌忙使劲擦掉了眼泪。
尽管她跟着越千秋已经有三年,也只有她能够贴身伺候,可她却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位年纪幼小的九公子。
越千秋喜欢发呆,不爱说话,可每逢开口,却常常把她们,甚至老太爷逗得前仰后合,又或者瞠目结舌。就像今天后门那边的这场闹剧似的,从经过到结局都出人意料。但最让她戒惧的是,九公子有时候根本不像小孩子!
足足斟酌了老半晌,她才毅然决然地说:“公子,我知道罪该万死,可干娘说,那十有八九真是您亲舅舅,我才松了口,心想只是让你们见一面而已,没想到她竟是存着如此居心……要打要卖,我听凭处置就是,横竖都是我该得的。”
“至于婚事,我宁可死也不嫁那个打媳妇的烂货,过门的时候揣着剪刀,大不了一起死!”
听着这话,越千秋又打了个呵欠,随即轻描淡写地说:“今天的事情我不追究,但没有下一次了。也不用你死啊活的,我就想再留你两年,不会怨我吧?”
落霞知道自己这勾结外人卖主的罪名有多重,犯在这府里别的人手里,打一顿卖了是轻的,打死也不嫌重,可越千秋竟然轻轻巧巧饶过了她这一次,甚至提都不提如何处置自己,却只说再留她两年。那一瞬间,她刚刚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赶紧又磕了两个头。
“我愿意伺候公子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过好朝夕就不错了。”越千秋钻进了被窝,一个翻身留给落霞一个背影。
他本来不打算管落霞放出去嫁谁。她之前既然从没把他当成倚靠,从没对他说出半句求助的话,他干什么要多管闲事?
他在越府呆了七年,之前同辈的那些兄姐和他虽说不算亲近,但也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下人们也都不至于把某些心思流露在面上。
可现在下人们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长辈同辈们是刻意地疏远,更有了今天这桩闹剧。
他当然不会去恨说破他是养子的老爷子。把个无亲无故的孩子抱回家来,当成亲孙子似的养着,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但是,背后捅刀子的向妈妈就不同了!所以,他需要落霞点一下火。
夜色渐深,落霞在床前的地平上照旧打地铺睡下了。听到床上并没有从前常听到的均匀呼吸声,知道越千秋也没有睡着,她忘记了这位九公子一向并不和丫头多话,突然开口问道:“九公子,你怎么知道今天那丁有才不是你舅舅?”
话一出口,落霞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好问题,更不是她该问的问题。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越千秋竟是回答了。
越千秋没有翻身,眼睛却看着那水墨虫草的帐子:“爷爷说,他把我抱回来的时候,顶多只有四五斤重,生下来大抵才几个月,连话都不会说,哪知道从前叫什么名字?那个丁有才连这个都没细想,一上来就冲我乱叫什么辛格尔,还指望我信他?”
他仍旧只字不提那可怕的火场逃生。
落霞不禁被越千秋给逗乐了:“您肯定听错了,世上怎么会有人叫辛格尔。”
“怎么没有?书上说,在很远很远的西边,有一个曾经壮阔,后来却干涸成了荒漠的湖,叫做罗布泊。在这荒漠中有个小绿洲,也是唯一有泉水的地方,后来建了一个哨所,叫做辛格尔。传说这三个字在另一种语言中,意思是雄壮,阳刚……”
越千秋情不自禁地说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用一种梦呓一般的语气。
辛格尔是他前世丧父之后,遵遗愿探访其当兵时呆过的那座哨所。
他没有说核爆,没有说荣誉,没有说坚守,也没有说七个战士徒步八千多里,断水断粮濒临绝境,却发现一咸一甜两口泉的传奇。
可想着当初自己行驶过漫漫黄沙,抵达那个哨所时,听到一个小战士唱过的《战士与清泉》,即便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歌词,仍然不禁轻声哼起了那曲调。
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奇怪曲调,对着窗外映照进来的目光,落霞只觉得眼皮子渐渐耷拉了下来,困意渐生的同时,她却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九公子难不成是在想家吗?难不成他的家就是来自那什么罗布泊,辛格尔?可是,九公子明明那么小就被老太爷抱进府,连名字都不记得……
哼唱完那首名声不显的小歌,床上的越千秋只觉得眼睛酸涩,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一首静夜思,道尽思乡意。相比那些还有归乡日的游子,他却早已没有归处。
在鹤鸣轩三年博览群书,不见归途,他没有必要再思故乡,是该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人了。
不提什么有出息,老太爷一把年纪了,他总得还上那份抚育之恩吧?
落霞咀嚼着短短二十余字,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九公子为何对自己网开一面。
在这偌大的越府,他们都是异乡人。她何尝不是忘记了自己的家,忘记了自己的父母?
第四章 糟书
啃书网(啃书手机版)最新章节阅读请访问的最新网址: 一大清早,还算睡得不错的越千秋拖拖拉拉起床,大大伸了个懒腰。
尽管习惯了这个缺乏娱乐的年代早睡早起,但习惯不代表喜欢,哪怕睡得再早,让他这个时候起,他依旧觉得困顿。
等瞥见给他穿衣的落霞双眼红肿,分明昨夜哭过不止那一次,他就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开口安慰什么,直到洗漱用过早饭要出门时,他方才突然吩咐道:“落霞,今天你送我去鹤鸣轩吧。”
落霞是照管清芬馆内外细务的大丫头,平时送越千秋出门向来是两个小丫头的事,可昨夜才经历过那样一遭,越千秋既然吩咐,她自然立时答应了下来,却少不得用湿透的软巾仔仔细细敷了眼睛,即便如此,红肿依旧难消。
鹤鸣轩就在清芬馆东边,隔着一道门,越千秋被抱回越府就住在这里,竟是比真正的越家人距离老爷子更近。
越老爷子每日寅时天不亮就得起床出门赶着上朝,所以在越府,晨昏定省这两样,早上那是根本做不到的。
不拘礼数的越老爷子早年间就大手一挥省了早上那趟,只有黄昏甚至晚间他回来时,儿孙们才会集合到鹤鸣轩,所以早起一般就只越千秋一个会往那儿跑。
可这次他和落霞刚过东西向的这道月亮门,就只见南门那边也进来了一行人。
两边一对上,他就认出了那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童子。见对方仿佛没看到自己似的,径直就想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就懒洋洋地开口叫道:“长安。”
来的是越府大少爷的嫡长子,越老太爷的重长孙越秀一,长安是他的乳名。
他和越千秋身量差不多,玉面朱唇,眉目俊秀,若是和越千秋并肩站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误认为是一对兄弟。只不过,和老太爷老喜欢让落霞等丫头给越千秋穿的那些艳丽衣裳相比,他却要朴素得多。
眼下的越秀一通身豆青色衣衫,只有腰间用红绳系着一块玉佩,相形之下,越千秋那一身翠色就鲜艳多了。
越秀一被越千秋叫住,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从前他就心里不痛快,为何自己和越千秋差不多大,却要叫其九叔,可碍于辈分,还不得不忍气吞声。可如今知道越千秋根本不是越氏血脉,他怎么也不愿意再叫这一声九叔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故意省略了那两个字,扬着头说道:“我来鹤鸣轩借书!”
越千秋不在乎对方叫不叫那一声九叔,可听到这个理由,他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可爷爷眼下不在。”
“太爷爷不在怎么了?”越秀一登时恼羞成怒,提高了声音说,“你能天天进鹤鸣轩,为什么我不能?我四岁就开始认字读书,你呢,仗着太爷爷宠你,四岁就开始糟书!”
听到这动静,白天在鹤鸣轩伺候的两个丫头青草和青茵全都赶了过来。见越秀一正在顶撞越千秋,她们便立刻选择了看热闹。
越千秋从小就是在鹤鸣轩长大的。他会走就开始学着爬梯子,最大的乐趣就是糟蹋书架上那浩如烟海的书。
可越老太爷却全然不在乎。用这位霸道老爷子的话说,这些书物尽其用就好,总比积灰腐烂来得强。
要不是老太爷吩咐,之前看到越千秋在书上各种画线,涂鸦,她们早就忍不住喝止了。
突然,青茵发现今天是落霞跟着越千秋出来的,瞅见她亭亭玉立,偏偏只有眼睛红肿,她不禁心生嫉妒,上前就刺了几句。
“放嫁的名单才刚出来,三太太批过,姐姐是知道自己要嫁人了,欢喜得哭了一个晚上?”
听到这明是戏谑,暗为讥讽的话,落霞忍不住将手帕紧紧揉成了一团,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耳听六路的越千秋注意到这边的暗箭,他压根不搭理气势汹汹的越秀一,扭过头对落霞说:“回去拿两个煮鸡蛋,剥了皮浸在凉水里,然后敷在眼睛上滚一滚就好。”
听到这话,青茵登时眉头倒竖:“拿鸡蛋敷眼睛?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敷完之后洗干净吃了就得了,哪里就是糟践?还是说,当初落霞在你家的时候,连鸡蛋都吃不上?”
青茵见越千秋转头看向自己,一时心头愤然。
当初落霞刚进府认了向妈妈为干娘,在她家学规矩时,别说鸡蛋,就连饭菜都是她们兄妹剩下来的!
而越秀一没想到越千秋非但不在乎自己,反而还有心去管一个丫头,登时快气炸了:“你自己糟蹋东西不够,还教别人糟蹋东西?”
直到见其憋得面色通红,越千秋方才背着手走过去,竟是委实不客气地拍了拍越秀一的脑袋,随即才退后两步,打量着这个呆若木鸡的侄儿。
“乖侄儿,既然你是来鹤鸣轩借书的,就应该对代理主人客气一些,否则万一我心情不好,不放你进去呢?”
见越秀一脸色一下子黑了,越千秋这才故意得意洋洋地说:“不过我现在心情好,你进去吧,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个当叔叔的会和你这侄儿一般计较?
被人戏谑到这份上,越秀一又羞又怒,哪里还有借书的心思,竟是气急败坏扭头就走。
这下子,青茵顿时慌了。她的母亲向妈妈就是越秀一的嫡亲祖母大太太的心腹,怎么敢得罪真正的小主子?
见青茵拉上青草拔腿去追越秀一,越千秋趁机悄悄对落霞嘱咐道:“记住,回去就关院门上门闩,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许进清芬馆。”
尽管不明其意,但落霞看着满脸认真的越千秋,不知不觉把疑问吞回了肚子里,重重点了点头。
当青草和青茵根本劝不回怒气冲冲的越秀一,垂头丧气回到鹤鸣轩时,就只见越千秋正自顾自地爬梯子拿书,不禁都恨得牙痒痒的。
在青草和青茵眼中,七岁的越千秋又不是越秀一,没有大太太和大少爷这样的长辈启蒙教导,怎么看得懂那些又厚又重的书,明显只是糟蹋东西。
越千秋折腾了一上午,吃过午饭在软榻上小憩了一个时辰之后,又开始爬上爬下,花了大半个时辰挑了好几本书,却是抱了一本足有三指厚的书下来,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津津有味翻看,还拿着一支笔蘸墨写写画画。
看到这一幕,想到早上越千秋还把越秀一气走,青草终于忍不住了。
“九公子,人家多少读书人买不起书,只能去书铺抄了回去读,您就不能爱惜一点吗?”
“穷措大寒窗苦读十年,一朝金榜题名,不过当个八九品的小官。比不上有些人凭运气就能荣华富贵,糟践圣贤书玩。”
青茵也刻薄地讽刺了两句,见越千秋仿佛没听见似的,她就没好气地说:“九公子你好歹顾惜一下东西,府里哪位少爷有这么斯文扫地的?”
“斯文扫地这个成语用得不错。”越千秋埋头翻看着手中那厚厚的大部头,许久才抬起头说,“不过我就喜欢糟书,那又怎么样?”
他弹了弹手中的书:“我这三年书也不是白糟的。左手第三个书架,三层第一格架子,少了一套三卷书。四层第二格架子,一套十二卷的书全都不见了。还要我再回忆一下,其他几个书架少了哪些书?我听说你家里那个游手好闲的哥哥,最近出手却挺阔绰。”
那一瞬间,青茵登时面如白纸,整个人剧烈颤抖了起来。
看她这幅光景,青草立刻意识到这里头的猫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和青茵是表姊妹,向妈妈是她的姨母,她能到鹤鸣轩这种轻省的地方做事,也多亏了向妈妈。如今听到表姐可能偷书,她哪能坐视?
青草强行挤出了一个笑容:“九公子又不识字,许是记错了。”
越千秋头也不抬地说:“当初我刚开始糟书的时候,爷爷身边的影叔花了好几天功夫,把这鹤鸣轩里所有的书抄了一张书目下来。毕竟我糟了哪些书,他补上的时候,总得心里有数。那时你们两个还没分到鹤鸣轩来。要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回头请影叔清点清点就行了。”
听到这话,青草终于意识到越千秋虽说今日才挑起这个话题,可必定在此之前就发现了端倪。饶是她再想帮一帮青茵,此时此刻也再不敢做声了。
越府根基浅薄,家规都是老太爷一条一条定的,别的好说,唯有手脚不干净这一点,是一旦被抓到必定会引来严厉处罚的罪名!
发现青草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一步,赫然要和自己撇清,青茵脸色发青,双手死死绞在了一起,看向越千秋的目光中,终于再也没有了轻蔑和鄙夷,却多了深深的怨恨。
“那些书放在这书房也只是给你糟践,还不如拿出去给真正的读书人!”
脱口而出嚷嚷了这两句之后,青茵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于亲口承认了。面色惨白的她踉跄后退了几步,突然夺门而出。闯了这么大的祸,她能够指望的只有身为大太太陪嫁丫头,如今府里极其有头有脸的母亲向妈妈了!
她丝毫不知道,看着她跑掉的背影,越千秋一没有嚷嚷,二没有起身,嘴角却是带笑。
第五章 四两拨千斤
啃书网(啃书手机版)最新章节阅读请访问的最新网址: 鹤鸣轩门口,青草满脸不安地来来回回转着圈,心里七上八下。
尽管刚刚青茵的话等同于亲口承认偷了书,而且还直接跑了,可她想到自己是走了向妈妈门路上来的,却还是不敢做什么多余的事。更何况,越千秋就仿佛没事人似的,根本就没有在意跑了的青茵,这也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兴许九公子只不过因为被青茵冒犯,所以才揭破了她偷书,并不打算闹开呢?
也正因为如此,当她远远看到青茵跟了个中年妇人往这边来时,连忙提了裙子一溜小跑迎了过去。
面对这位容长脸,高颧骨,薄嘴唇,长相极其一般,一身簇新的绸缎衣裳却显得很体面,手上还戴着一只赤金手镯的内院红人,她赔笑屈了屈膝,这才说道:“姨妈,您来了。”
“养了这么个连话都不会说的蠢丫头,我能不舍下这张脸过来一趟吗?”向妈妈嘴里骂着青茵,眼睛中却流露着刻薄的寒光。
她的女儿,她的儿子,怎么能让那个连父母都不知道是哪个乡野草民的小杂种威胁?
“九公子真是出息了,刚气走了长安少爷,现在又拿着鸡毛当令箭,吓唬起了丫头!”
向妈妈冷笑一声,看也不看青草一眼,径直往前走去。直到鹤鸣轩门前,她才稍微犹豫了片刻。
如今管府里庶务的是三老爷,在内当家的则是三太太,可大老爷是整个府里除却老太爷之外,官当得最大的一个,已经是一郡太守,因而大太太虽只管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和几个儿女,在这家里的地位却不可动摇,就连她这个大太太心腹也是走到哪里,别人都敬上三分。
可这鹤鸣轩不是别的地方,这是老太爷起居坐卧的内书房兼寝室!
虽说心里犹豫,但最终,想到越千秋那卑贱寒微的出身,想到他身上并没有越家的血脉,向妈妈还是挺直了腰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迈过了门槛进去,就只见越千秋竟是坐在左面第一座书架的顶上,一只脚还垂了下来直晃悠,手中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发现越千秋旁若无人,根本看都没看进来的自己一眼,向妈妈顿时恼将上来,抬起头就叫道:“刚刚是九公子说这鹤鸣轩的书少了?”
越千秋这才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往向妈妈脸上瞥了一眼,他就不感兴趣地一手托着下巴,径直看向后头的青草问道:“青草,爷爷的鹤鸣轩什么时候阿猫阿狗都能乱闯了?”
此话一出,别说青草变了脸色,就连青茵也气得七窍生烟。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拉着母亲的袖子叫道:“娘,你听听,他明明见过你,却还装蒜!”
向妈妈同样怒火高炽,可她终究还有点城府,一把将青茵拨拉到了身后,却是仰着头说道:“我是跟大太太的……”
没等她把话说完,越千秋就饶有兴致地说道:“哦,是大伯母身边的人?原来家里有这么个规矩,大伯母身边人能管爷爷鹤鸣轩的事?”
向妈妈这才意识到,越千秋人小却狡猾,刚刚这一字一句全都是死死扣着老太爷来压她。知道自己小觑了这野种,她便收起了轻慢之心。
“九公子不要口口声声拿着老太爷唬人,您在这府里是晚辈,白日里老太爷不在,这鹤鸣轩里既然出了事,大太太过问一声也是正理。”
见越千秋果然不吭声了,她满以为自己压住了对方的气焰,当即昂首挺胸地说:“这书房里就数九公子你呆的时间最长,听青茵说,每日里也不知道要损耗多少书,就算真的少了一本半本,焉知不是被折角翻烂没法摆在架子上,于是她和青草两个收拾了出去?”
“再者,九公子不会是自己忘了,把鹤鸣轩的书带回清芬馆了吧?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九公子嚷嚷开来,府里人心都乱了!”
说到这里,向妈妈自觉这番话有理有据,从各方面堵住了越千秋的嘴,正自鸣得意时,却不想听到了几下清脆的击掌声。抬头看去,她就只见越千秋正拍着巴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鹤鸣轩但凡有字的东西,都是影叔经管。青茵和青草不识字,平常就是擦擦灰,打扫屋子,就算真有什么书被我翻烂了撕坏了,也轮不到她们理会。你说我把书带回清芬馆去,等爷爷回来,我请他叫影叔去我那找找好了,反正我又没出过门,这书也不会长腿跑了。”
越千秋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脸色渐渐铁青的向妈妈,托着腮帮子说,“而且,鹤鸣轩丢了那么多书,这居然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向妈妈终于感到后背心有些发热,额头也不知不觉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这是第一次正面和越千秋打交道,直到此时才发觉,她有些想左了。
她强装镇定地吞了一口唾沫,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异常色厉内荏的话:“好,九公子既是这么说,我去回禀大太太就是!”
青茵做梦都没想到,母亲气势汹汹而来,可被越千秋三言两语之后,竟是这样轻轻巧巧就败下阵来。眼见得向妈妈气冲冲地出了鹤鸣轩,她终于生出了深深的恐慌,竟是愣了一愣方才转身飞奔去追。她们母女这一走,站在屋子里的青草顿时进退两难,简直想要哭了。
“爷爷大概快回来了吧。”
听到越千秋这句嘟囔,青草慌忙看了一眼门外,等意识到此时已过了申时,她终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如若老太爷不回来,向妈妈兴许还能借着大太太的势,捣鼓出一些对策来,可在这老太爷随时可能回府的当口,向妈妈能打的牌还能有几张?
就在这时候,她只见越千秋将手中那本书搁在了脚底下的那一层书架上,随即敏捷地从楼梯上爬了下来。
当双脚落地之后,越千秋轻轻拍了拍手,随即笑吟吟地看着青草说:“青草,鹤鸣轩这儿的活计应该挺轻省的,你说是不是?”
青草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这位年少的九公子问这种问题,一时竟是完全呆住了。
她一会想到向妈妈是大太太面前的红人,一会想到昨日老太爷问都不问清楚,就把那个声称是越千秋舅舅的人送去了应天府打着问。可正犹豫时,她看到那看似满满当当,实际上却缺漏极多的书架,猛地意识到自己犯的错误。
九公子就算身份再尴尬,此次至少没犯错,错的是竟敢从鹤鸣轩偷书的青茵!
就在这时候,她就只见越千秋毫无风度地盘腿坐下,若有所思地捏着头上的头发。
“向妈妈跑到鹤鸣轩大吼大叫,确实够威风。说不定一会儿她还会冲去清芬馆,惹出一场轰动越府的闹剧来。听说你娘和向妈妈是姐妹,一道跟着出嫁的大伯母过来的,脾气却好得多,怎么她和向妈妈境遇就相差这么大呢?”
想到母亲一向被精明外露的向妈妈压一头,青草终于做出了决断,当下低眉顺眼地屈膝行礼道:“九公子,奴婢突然想起有些事情,想回去一趟。”
“嗯,早去早回。”
越千秋抬起头,看着青草那一溜烟跑开的背影,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昨儿个越老太爷已经出面解决了一桩强盗风波,今天这窃书事件怎么能再让老爷子出马?
而且,他想看看,昨天那个丁有才后头除了向妈妈,到底有没有府里人人发怵的大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