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出巡》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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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碧绿小人
汉水之南,曰荆州,九州之一,其民重巫,以巫事鬼神,自称楚人。
时值厉王十三年,初冬。
楚都丹阳。
观言初入宫那年,仅十五,是楚国年纪最轻的“巫”。
这几日城里一直飘着阴冷的小雨,最近才开始晴朗起来,只是气温低了不少,四处都结着冰晶子,冷风吹在脸上有一种刀刮般的疼痛。
大殿里却相当暖和,观言脱下厚厚的鹿裘装,拘谨地站在大殿的一个角落。
他生得眉目清秀,皮肤白皙,身材瘦长,脊背挺得笔直,但他衣着朴素,身处在一群高官显贵中毫不起眼,而且他初次进宫,一切事物都显得非常陌生,亦无心欣赏舞池中美妙绝伦的舞蹈。
若非师父要求,他并未打算参加宫中一年一度的除月大宴。
正兀自思量该如何离开,忽有一名侍女来到他面前请安道,“大公主想一见观大人,可否请大人移步?”
大公主?
观言一怔,侍女立即补充道,“大公主即是陛下之妹<b>www.shukeba.com</b>。”
“啊……”观言恍然大悟,连忙道,“好,观言这就前去,请姑娘带路。”
侍女垂眸一笑道,“大人请跟奴婢来。”
观言跟着侍女穿梭在人群之中,缓缓朝大殿深处走去。
举行除月宴的宫殿名为卯月宫,在皇城东首,距离正宫很近,是行宴之所。
沿着回廊辗转而下,一路往西北方向行去。
长廊极静,皇宫深大,逐渐远离卯月宫的喧闹,中间经过几座尚不知名的宫殿,依稀之间观言仿佛听见孩童的嬉笑声,也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转而又变为嘤嘤的哭泣,正暗自奇怪,便见眼前回廊又转了一折,一恍间什么声音都没了。
侍女停下来,对观言说,“请大人沿着这条长廊一直走,尽头处那座小楼便是大公主憩息之所。”
观言刚想问问清楚,侍女却自行退下,他在原地犹豫好久,只得按照先前侍女对他说的一路朝前走去。
长廊比想象的还要长,有一段建在池水之上,观言走时觉得忐忑,这里寂静得像是有什么把所有的声音都吃掉一样,不闻人声,不闻风声,好似没有活物的声息,只能见到长廊右侧敞开的几座宫殿大门,却不见人影,水池弯弯曲曲,一直延伸至生长着植物和花草的庭院里,望不见尽头,看起来又深又大,观言脚步不敢稍停,但视线依然忍不住注视一池碧水,那抹绿色青碧通透,静如玉石,没有一丝波澜,而庭院内杂草丛竖,似是没人打理,任其自生自灭。
走了好久,终于让他看见“尽头处小楼”的影子,但那决计不能算是一座“小”楼。
在观言眼里看来,那已经是一座相当高且颇华丽的楼,它独树一帜,风格与刚才一路经过的宫殿皆不相同,矗立在长廊尽头,形状似是四方形的塔,门柱雕花,飞檐重重。
这“大公主”所住之处既偏远,又奇怪。
而且途经之处一个人都没有,更是怪哉。
此时观言站在门口,犹豫地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门上铺首雕刻着兽纹,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地方显得异常突兀。
里面没有回应。
再等了一阵,还是没有动静。
观言又敲了几下,这一次稍稍用力了些。
过了好一会儿,只听“吱呀”一声,门忽然开起了一条隙缝。
观言一怔,凑近去望了望,里面黑幽幽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公主殿下……”观言朝门里轻唤一声。
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最终落进了观言的耳朵里,“进来吧。”
观言得到首肯,轻轻推开门。
楼里很暗,两盏浅色的宫灯在深处幽幽攒动,出声的人在轻纱帐后头坐着,看不清面容,只有隐约一个身影。
观言来到纱帐前跪下道,“观言参见大公主殿下。”
“免礼。”
观言总算听清楚了大公主的声音,低低的,听来十分圆润,又似是有些哑,像是微微压低几分,总觉得不似普通的女声,有着一定的威严和底气,单从声音判断,显得尊贵异常。
“你便是新入宫的小巫师么?”大公主问道。
“回大公主殿下,正是小人。”观言低头答得毕恭毕敬,不卑不亢。
“据说你是历年来年纪最小的巫师,满十五了吗?”
“下个月便满了。”
“这次你主持的除月举祷大典我看了,动作很到位,祷词也很好,顺位丝毫不差,看来你学的很用心。”
观言听了惶恐,连忙垂首应答,“大公主殿下谬赞了,观言还有很多要学的地方,现在可能连师父的一点皮毛都没有。”
“呵……”大公主低低笑了起来,道,“年轻人懂得谦虚是好事,但无需太过了。”
“是,观言谨记。”
“听说你是孤儿?”
“是。”
“有派人找过你的家人吗?”
“有,但始终没有下落。”观言语气平静地道,“师父对观言来说就像是亲生父亲一样,所以找不找得到对观言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大公主静了半晌,才又道,“下次我仍会来看你主持的祭祀,今日就先这样吧。”
观言闻言便道,“谢大公主,观言先行告退。”
纱帐后没了声音,灯光忽明忽暗,鬼影幢幢,不知何时那人影已飘然不见,观言兀自奇怪,候了半天,确定再无动静,才转身离开。
观言离开宫殿,重新走在先前的长廊之上,他虽不明白大公主因何找他,但心情已逐渐松懈下来。
正独自漫步离开,忽地一声轻微的啜泣声传入耳中,他微觉讶异,侧耳凝听,发现似是从廊下深邃的庭院之中传出来的。
“呜呜……”断断续续的声音在下一刻变得清晰起来,这一下观言确定了,声音就是来自庭院深处。
是谁呢?
他快步走入庭院,池水蜿蜒,像是在为他引路,观言循着声音越走越深。
忽然觉得有些凉,观言这才意识到外袍并没有穿在身上,冷风从领口丝丝沁入脖子里,让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有人吗?”
庭院里杂草遍布,几棵参天大树高耸入云,一抬头竟然望不到底,只有极少数观言认得,另外还有几株西府海棠,但花早已凋谢,只剩下一个大大的果实还挂在树梢,此时“呜呜”声离得更近了些,观言感觉到它就在附近。
“有人在吗?”那个声音听来像是个孩子,观言再度出声。
“呜……呜……”小小的悉索声从观言身边的一棵大树底下传来,观言蹑足走过去,看见一个身穿华服的小孩抱膝坐在那里低低啜泣。
“你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够帮到你的地方?”在孩子对面蹲下,观言轻问。
树底下的小孩乍一闻人声便猛地抬起头来,一张小脸上沾满了泪水,见来的人他完全不认识,第一个反应就是抬手一把抹去眼泪站起来问,“你是谁?”他的语气有点戒备,气势汹汹的样子,一边打量着观言。
“我是观言。”
“观言?我没见过你。”小孩直呼观言的名字,口气显得很大。
观言斟酌一番回答,“我刚入宫。”
“哼。”小孩瞪着他半晌,又问,“你是哪个宫里的?”
观言解释说,“我不是哪个宫里的――”谁料他话音未落,小孩已打断他说道,“算了,你带我出去吧,我迷路了。”他说着伸出手,也不掩饰自己的窘境,理直气壮地语气,听来有几分命令的味道。
看上去是一位公子,观言想着,拉住他的手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多久了?手那么冰。”他出自善意地询问,可眼下这个小孩毫不领情,回了一句说,“要你管!”
观言也不在意,就这么拉着孩子的手带他往庭院外走。
对一个小孩来说这种回廊式的宫殿的确太大了,先前若不是有那名侍女带路,观言觉得连他自己说不定也会走丢。
走了一会儿,那个孩子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什么?”观言低头问。
“就是刚才,不久前。”
“刚才?”观言不解。
“就是那个啦!”孩子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起来,观言不得要领,问他道,“你看见了什么吗?”
“嗯啊,个子小小的,大概这么高的样子……”他边说边比划着,“浑身绿油油,带着一张面具,整个人摇来摇去,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看见它的时候它好像在向我点头。”
“在宴会上吗?”观言问。
“嗯,我就是跟它一路来到这里的,它总是躲在这些柱子的后面。”小孩重重点头,指着廊下的柱子道。
“你刚才说它只有那么高?”观言用手比了比,刚才小孩比划的高度连他自己的大腿都没有到,差不多才一尺左右,刚出生的婴儿也不可能只有一尺长。
“你不相信我!”小孩瞪着他。
“没有不信,不过我的确没有见过。”观言道。
“真可惜。”小孩别过头,忽地“哼”了一声又道,“要不是它,我也不会一直在这里打转,结果它却消失不见了。”
“原来是因为这样你才迷路的。”观言微笑说。
“嗯。”小孩不怎么情愿地点头承认。
观言笑着拍拍他的脑袋说,“没关系,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哭过的,只要擦干净你的大花脸,让别人都看不出来就好。”
小孩闻言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了几下,又瞪了他一眼说,“你不要以为能用这件事威胁我哦!”
“不会不会。”观言的脾气极好,面对孩子更加有耐心。
“那就好。”小孩凶巴巴地对观言说道。
观言只是微笑,还来不及开口,忽然迎面走来一大群人,木制的长廊上尽是木屐踩着地面的声音,其中为首一名身穿华丽裙装的女子一看见他们就几步跑过来,观言还来不及看清楚她是谁,她已蹲下来一把抱住小孩,“天哪,疵儿,你怎么会在这里?为娘都急死了<b>www.shukeba.com</b>。”
疵儿?观言一时还不清楚这个“疵儿”到底是谁,但他已认出抱住疵儿的女子,她不是别人,正是楚公的第三夫人——媛珞夫人,身后那群人皆是宫女和侍卫,这么看起来,这小孩便是她的儿子执疵。
观言一认出来,便松开小孩子的手行礼道,“观言拜见夫人,三公子。”
执疵被他母亲抱在怀里正动弹不得,见状连忙对自己的母亲说,“母亲大人,孩儿差点走不出来,幸好有他带路……”
闻言媛珞夫人才注意到自己孩子身边的人,她放开执疵起身,但仍然紧紧抓着他的小手,就好像他会消失似的,然后才看向观言,“请你转告你的主人,让他管好自己的大门。”她语气不佳,脸色不善,甚至有些疾言厉色,随即又转向执疵道,“以后你一个人千万不要跑到这种地方来,知道了吗?”
“咦?为什么?”执疵不解地问。
“不为什么,要是让为娘再发现你来这里玩,回宫就要狠狠责罚你。”
见母亲表情严厉的模样,执疵一时也不敢吭声,只是闷在一张小脸不响,似是不怎么服气。
媛珞夫人见状,稍稍放软语调说,“你也应该饿了,为娘带你去吃东西,走吧。”她说完不容执疵反应牵着他转身就走。
观言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心底满是疑惑,三夫人显然以为他是这座宫里的人,但为何她的口气那么差?似乎相当讨厌这里的样子,难道这里的主人曾经得罪过她?
翌日去到自己的执房,观言忍不住问起比他早入宫的宫女玉蝉。
“西北边那座楼?您说的该不会是那座天锁重楼吧?”玉蝉的反应很大,茶水抖出了杯子外。
“天锁重楼?”
“您不会是去过那里了吧?”
“我不确定是不是那里,但昨日遇见了三公子——”
“啊!”玉蝉呆了片刻,不知为何有些忧虑地看着观言。
“有什么不对吗?”观言忍不住问。
玉蝉欲言又止,过了好半天才道,“奴婢劝大人别太接近那里比较好,听说那里有不洁之气,进去过的人都会被奇怪的东西缠绕,不得安生。”
“不洁之气?”
“大人您才入宫不知道也正常,总之不要接近那里比较好。”
“你见过?”观言问。
“那倒没有。”
“那为何要这样说?”
“奴婢是没有见过,但以前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玉蝉压低嗓音道,“前一任的大工尹曾造访过那里,回府之后就染上了怪病,晚上时常有人听到大工尹府里传出可怕的呻-吟声,请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好,后来那位大工尹只好向陛下请辞回到老家,这件事情在宫里传了好一阵,连我们的大卜师都无法查明真相,不仅如此,有宫人说那里经常会有奇怪的东西出现,而且据说那座楼到晚上还会走动,总之很可怕,我们都不会去到那里。”
“怎么可能?”观言听得目瞪口呆。
“昨日三夫人在宴会上都急疯了,三公子不知去了哪里,找遍了所有的宫殿最后没办法才去到那里的,看起来果然是那里的奇怪‘东西’把三公子带去的……”她这么说的时候,观言不禁想到了执疵所说的那个“浑身绿油油的小人”来,但想了想他仍然说,“可昨日我也去过那里,不是没事吗?”
“大人当然不一样,大人是巫师呀,是专门收服那些妖魔鬼怪的神官,它们看见您自然逃得远远的。”
“是这样吗……”观言托腮喃喃自语,忽然外面有人敲门唤道,“观大人,陛下急诏,请您速去一趟卯月宫。”
“咦?陛下?”观言一怔问。
对方回道,“三公子病了,三夫人也在卯月宫,请观大人速速前去。”
“什么?”观言吓了一跳,连忙道,“是,我马上来。”
卯月宫里人并不多,除了楚王之外就只有媛珞夫人和他的师父卜邑,观言一进大殿先跪下请安,异常安静的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媛珞夫人已迫不及待地开口道,“陛下,昨日就是他带疵儿出来的。”
“可他好像没什么事不是吗?”楚王虽是南方人,个子却比大多数南方男子都魁梧得多,说话的声音也很沉厚冷静,观言并不是第一次见楚王,但每次见到都觉得他很有气魄,显得英武非凡。
“他当然没事,那里瘴气那么重,除了懂巫术的人谁敢进去?”媛珞夫人也是才知晓观言并非天锁重楼之人,但她语调气急败坏,口气冲得很。
“你先起来吧。”楚王对观言说,又安抚媛珞夫人道,“夫人你别急,总有办法治好疵儿的,现在本王不就已经把观言找来了吗?”
“言儿,昨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跑到离卯月宫那么远的天锁重楼去?”问话的人是观言的师父卜邑,他是楚国的大宗伯,职掌建邦之天神人鬼地示之礼,是地位最高的神职人员,深得楚王的敬重。
观言连忙回答,“昨日言儿是被那里的人找去的。”
楚王一怔,忽地对卜邑道,“莫非是他故意找人带观言进去,让观言找到疵儿的?”
卜邑不置可否,只道,“此事既跟重楼有关,那么势必需要劳烦陛下了。”
“本王立即修书一封让人带进去,大宗伯您看可好?”
一旁媛珞夫人耐不住冷哼一句道,“依臣妾看不如一把火把它烧了,免得让大家每日担心那里有妖怪出没!”
“夫人!”楚王低低呵斥道。
媛珞夫人不依地放声大哭起来,“总之疵儿不能有事,不然臣妾也不活了……”
楚王见状无奈,好言规劝道,“本王不会让疵儿有事的,夫人请放心……”说罢,他回头又对卜邑道,“既然观言已去过一次,那么就由他前去送信,如何?”
既是楚王的意思,卜邑也只能答应道,“也好。”
出了宫殿,卜邑便嘱咐观言道,“言儿你速去重楼,既然先前对方找过你,应该不会有事,你只要把它交给那里的主人,一句话都不用多说,也不要问什么,知道了吗?”
“言儿知道,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观言疑惑地问。
卜邑闻言沉吟半响,才低低地道,“此事宫中传言已久,你不久必会知晓,据闻天锁重楼的主人有召唤鬼神之能,甚为不祥,你作为巫师,迟早要跟他打交道,为师只叮嘱你一句,对他凡事谦让,万事小心。”
观言冷不丁一怔,师父是大宗伯,连师父都这么说,那么证明确有其事,可昨日他见了那名大公主,虽说人没有露面,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古怪之处……
他想了想连忙问,“三公子到底是什么病?”
卜邑摇头道,“三公子的症状为师仍在研究,你拿着信先去,记着,千万莫要多问。”
观言点点头,揣着信再一次去到天锁重楼。
一切都让人费解,他从未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又来到这里。
走到长廊外,那条蜿蜒碧绿的池水一直延伸到最外面,门阙巨大高耸,先前观言并没有留意,这一回抬头看清楚了,只见左边紫贝装饰的阙上好端端地刻着“天锁”二字,右边雕刻四方神兽,最上方的青龙腾云驾雾栩栩如生,似是就要飞上青空。
走上长廊,第二次来到让观言对整个坐落在西北边的天锁重楼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虽说是重楼,但实际上从门阙进入一直到长廊一大半依旧是宫殿,格局坐北朝南,九经九纬,五行相生,各殿内均供有神龛,装饰得并不华丽,加之没有人烟的关系显得十分荒凉,但却相当整洁干净,别说是不洁之气,就连半只小虫子都没处棲生。
庭院观言已不觉陌生,就是大,而那条碧绿的池水一直跟着长廊蜿蜒直上,长得有些惊人。
一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观言正走着,一个不留神,忽地脚底下一绊,整个人十分不雅地摔在了木制的走廊上。
这一跤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足以振动整条走廊。
“好痛!”砰咚一声,观言的脑门撞到了一旁的柱子,他忍不住抱头呻-吟。
回头一看,才发现柱子后面竟有个人躺在那里,薄薄的书简盖在脸上,一只脚伸得老长老长,正是绊到他的“罪魁祸首”。
“你打扰到我睡午觉了。”观言还没回过神,一个极干净的嗓音自书简后传来。
观言捂着脑袋,看着那人,可惜脸被遮住,看不见样貌,但从他身上穿着带有精致刺绣的锦衣判断,应是身份不低。
“请问您是……”观言迟疑地开口,只见那人抬起一只手慢吞吞拿开脸上的书简,露出一张年少的脸,他懒洋洋支起上半身,倚着柱子,好整以暇地道,“你闯入我的地方,我还没问你是谁。”
他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眉毛不粗也不细,但压得低低的,显得眼眸格外深邃狭长,头发随随便便束了一把,披着一件宽大的长袍,表情似笑非笑。
经他这么一说,观言才意识到这个可能――不仅仅是可能,对方已经很明确地说出这里是“他的地方”。
“真抱歉,打扰到你睡眠<b>www.shukeba.com</b>。”见对方与自己年纪相差不大,观言不自觉改了口,他揉了揉摔痛的地方,然后整整衣衫,想起自己的来意,便问,“请问大公主殿下在不在?”
“找她啊,她不在。”
不在?观言一怔。
“找她有事?”对方忽地抬眸问他。
“嗯……陛下有一封信要我交给她……”观言回答。
“信?什么信?”
“这个……”观言还不知道他是谁,自然不便将信拿出来交给他。
“我母亲一出去就会很久,可能大半个月都不会出现,你把信交给我就好。”
“母亲……原来如此,观言见过公子。”
“难道楚王说不能将信交给我?”
经他这么一问,观言想起之前来时师父和楚王只是说让他将这封信交给重楼的主人,大公主的儿子自然也是主人。
观言取出信,交给眼前这位公子。
少年公子当即拆开看,忽然轻笑一声道,“我道是什么缘故,原来是三公子出了事。”他的笑声显得很轻蔑,抖了抖信纸递给观言,“原来你就是最新入宫的小巫师,难怪要派你来,喏,你自己看吧。”
观言不知何事,接过信一看,才明白过来楚王的用意,虽然信中已尽量写得委婉,却很明显带有“希望允许送信来的小巫师顺带查看一下重楼”的意思。
“你叫观言?”少年公子的表情似没什么改变,看不出来是不是因此而不高兴。
见状,观言慎重地回答,“是。”
“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啊,这么说来比我还要大一岁……”他似是自言自语地轻喃,说着从容地从地上站起来,个子竟然比观言还要高出半个头,一站起来气势惊人,他看着观言随口问了一句,“怎样?需不需要我带你四处参观?”
“不、不用了。”观言当下忐忑回绝道。
“好吧,你的意思是要我避让了,那么我这就离开,让你查看个够,这够好了吧?”他还故意加重“避让”二字,说完转身就要走,观言不禁连忙道,“观言不敢。”
“不敢?”他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便道,“不让我留也不让我离开,你到底想我怎么样?”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瞅着观言的眼睛黑黑亮亮的,深不见底。
“啊?”观言这一回真是傻了眼,他从来没碰到过这么难伺候的人,现在反倒成了他的不是了。
“呃……”不是应该他是主人吗,怎么自己会陷入这种两难的局面,“……那么就请公子带路――”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瞥过来一眼,眼里是十足的公子脾气,便听他冷哼一声道,“说得那么勉强,算了,我也不想强迫你,你自己慢慢看吧,这么大的地方要我走路…
第2章 蜡祭之火
依照惯例,每年楚国在举行蜡祭之前,都会有一场规模较大的星占,即占卜星之气、国之运,而在蜡祭前后几日,周王朝还会派人前来观礼,厉王时,楚只是周王朝侯卫统治下的“南国”之一,且以异姓之称,得不到更多的重视,但毕竟是统辖之国,周王朝还是会派人过来视察,名义上为对楚的关怀,实际上却是一种监察,一般是在逢有重大的祭祀或者典礼时,来人会全程监督楚国举行的祭祀和典礼,届时向周天子汇报。
因有此一事,所以楚国特地在蜡祭前十日晚便举行一场星占,将周使前来一事也占卜进去,以防止他们在楚国停留期间会出现一些不好的灾祸,而今年作为星占的主占师昭日得出的结论是:蜡祭之时要注意星火,目前火星的位置在天锁重楼附近,之后的几日要防止天锁重楼火气过盛,五行平衡缺失将视为凶兆,此时需一名巫师守护。
所有的巫师都参与了此次占卜,观言也在,但他在此之前并不知晓,原来自己如此被人“赏识”。
“应公子指名观大人<b>www.shukeba.com</b>。”
这是星占翌日,观言刚一入宫就听到的消息。
“咦?”
“千真万确,应公子就是这么说的。”侍女玉蝉道。
“应公子?”观言皱起眉,应公子是天锁重楼的主人,曾以大公主的名义骗他进入重楼的那位少年公子。
“嗯,昨日星占的结果事关重楼,所以陛下特地派人去通知了应公子,希望他能答应主占师提出来的建议。”
“答应?”观言纳闷,便问,“这种事还要他答应吗?”
“大人您有所不知,应公子甚少会同意这种事,他向来对占卜嗤之以鼻,不屑与这等玄妙之事为伍,所以他提出一个条件,只能由他挑选守护巫师去到重楼。”
这倒真像是那位应公子的作风,可为什么会指名他?
玉蝉见他满脸疑惑,便猜测着道,“会不会是因为上次大人帮忙解决了那件事,所以应公子对大人有了好感?”
“谁知道呢……”观言喃喃地道,那位应公子总是一脸似笑非笑,不知道他心里在琢磨什么怪主意,但既然人家开了口,自己这个小巫师也只能如他所愿。
再一次来到天锁重楼时,已有人候在门阙旁。
“观大人,奴婢在此恭候多时了。”侍女一见观言来到便施礼微笑说。
这名侍女观言见过一次,他连忙回礼道,“姑娘免礼。”他还没有习惯自己已经身为宫里一名巫官的自觉,依然称她为“姑娘”,惹得那名侍女笑道,“奴婢叫香兰,大人随便唤就好。”说罢她又道,“大人请跟奴婢来,公子吩咐让奴婢先带大人去住的厢房,然后再去见公子。”
“请香兰姑娘带路。”观言道。
走上长廊,观言不禁问,“香兰姑娘,应公子怎么会知道我是这时来?”午时刚过,按理说他来早了。
香兰回头答,“这个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命行事,公子吩咐奴婢候在殿外,然后大人便来了。”
“是嘛……”观言喃喃地道。
“公子让奴婢只管将大人领去找他就好,有什么事大人可以直接去问我家公子。”
观言默然,他深知她家那位公子老老实实回答的可能性为零,不要骗他已经很好了。
“大人,为您准备好的房间已经到了,就是这里。”香兰说着在一间厢房门前停下脚步。
观言朝那个房间望去,只见屋内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里面的装饰和摆设都显得十分精致,右边落地罩角隅装饰着万字纹雀替,雕饰着菱花的四扇式隔扇窗敞开着,窗台上还摆着一盆君子兰,布帘被外面的风轻轻吹动,左侧床边的一扇插屏中央绿石闪着幽静的光泽,感觉从墙壁到缝隙无一不精雕细琢,看得观言着实一怔,他没有想到那位应公子竟然会为他准备这么舒适的房间,那盆君子兰显然是因为有人来住所以才会特地摆上的,这让观言心里免不了生出几分好感来。
“大人,先随奴婢去见公子吧。”香兰又道。
“好。”观言一点头,便又跟着香兰往前走去。
在长廊上绕了好几折,那个相当大的庭院就到了,只觉里面枝繁叶茂,其实却是杂草丛生,一簇一簇长得比人还高。
“公子就在院子里,奴婢先行告退。”
时近腊月,庭院里空气清新冷冽,洁净得仿佛深入古老丛林,蓝天白云之下,池水愈发青碧通透,滴答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听在耳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但观言才还没走几步,忽然闻到了一种不该在里面出现的味道:是有什么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蓦地他警觉起来,原本他来的目的就是由于这里火气太盛,既有预兆就须禁火,看来那应公子果真不在乎什么占卜之言,那为何还非要找自己来这里不可?
正暗自疑惑,忽地有一缕浓烟从前方某个草丛里冒出来,观言连忙朝那个方向跑去,他既已被楚王任命为守护这里的巫师,便不容许在“火”这一点上出任何差错。
浓烟是从一个石子堆里升起来的,底下还跳着几簇小火星子,噼噼啪啪一阵响之后才剩下一连串继续往上升起的烟雾,但是观言四处张望,却没有找着少年的身影,只有一面极大的铜镜,用支架搭着高悬在半空,一条细长的绳子控制着它旋转的角度,等烟雾慢慢散去,观言见到石块上搁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刚走近几步想看清楚那是什么,却猛然又从那上面冒出一团火焰来,吓得观言不禁退开好几步,免遭池鱼之殃。
“……哎……又失败了吗……还是让香兰拿去烧来吃吧……”观言刚定下神,不远处响起那个悠然而又干净的嗓音,观言一听就认了出来,只听悉悉索索一阵轻响,应公子负手从草丛里施施然走了出来。
观言就站在石子堆的旁边,应公子一见到他,就笑眯眯地开口,“原来是你啊,来得正好,这是铜镜取火术,你听说过的吧?”
他指指那面铜镜,又指指天上的太阳,午时刚过的日光照射在铜镜之上,反射出一个亮闪闪的小光点,观言依稀听说过这种取火术,但从未见识过。
应公子慢吞吞踱到石堆边弯下腰,观言见他手里拿的居然是一双筷子,只见他用筷子去戳那团黑乎乎的东西,不由问道,“这究竟是什么?”
“想尝尝吗?”应公子恶作剧似地笑着问观言,然后从黑乎乎的东西上夹起一块递过去,观言下意识向后躲了躲,应公子便又笑了,竟将那一筷送到自己嘴里,观言看得直皱眉,对方已冷哼一声道,“原来你只会看事物的表面。”
观言还没来得及开口,应公子又一筷子递过来,这回观言只能张嘴一口吞掉,他本已做好就算再难以下咽也必须要吃掉的心理准备,谁料东西才入口,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香酥在嘴里融化开,忍不住嚼了几嚼,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团黑乎乎的东西其实是非常鲜嫩的鱼肉,烤焦的只不过是一层表皮而已。
应公子面无表情看着他把鱼肉咽下去,刚才的笑容像是从不存在一样,观言拿捏不准他的情绪,只好开口说“抱歉”。
应公子忽然转身就走,观言猜想他是不是负气而去,谁知过了没多久,他又从草丛钻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白瓷碗。
他把那团黑乎乎还在冒热气的鱼块跟碗里那块新鲜的生鱼肉做了调换,指着铜镜对观言说,“你要不要试一试?”
观言不好推脱,只得上前拉住绳索。
“我们去草丛后面,你从这个位置应该能看得见石子堆,光点对上生鱼肉就可以了。”他说着拉观言往后走,才跨出草丛,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后面即是一块空地,摆着石桌石凳,桌子的砧板上放着一条已经清理过的大鱼,从外表看好像是鲑鱼的一种,前半段已经用刀切开,以至于这个地方此时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厨房。
观言见状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占卜,重楼内要禁火,所以应公子才会想到用这个方法?”
应公子闻言看了观言好一会儿,黑色的瞳仁里满是戏谑,慢条斯理地开口,“火就是火,会有什么不同吗?只是,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而且出乎意外地好吃,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烤焦了。”
观言因他的回答一愣,也不知是真是假,但现在轮到自己,他只得认认真真地回答,“观言一定尽力而为。”
“听说你专门找了个小巫师去重楼掌厨,怎么,是不满意现在宫里的膳食吗?”凉凉的语调出自一位身着华服的少年,视线瞥向大殿某个偏僻而不显眼的角落。
应公子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拘束站在那里的观言,只看了一眼,他便随口淡淡地道,“又是香兰说的?”
华服少年笑了笑,勾起嘴角说,“宫里的事,能瞒得了多久呢?”
应公子“哼”了一声,便说,“掌厨说得太早,还在练习中<b>www.shukeba.com</b>。”
“天儿,挚儿,过来见过奉王子。”就在这时,大殿上方的楚王向他们招手,话音才落,坐在客座上一名锦袍青年端起酒杯站起来,对楚王说道,“不必了,我一直听说这位应公子是我应叔父的儿子,那么算起来还是我的表弟,我早就想见他一见了。”他说着已踱步下来道,“我早闻你的大名,一直想见你呢,应皇天应表弟。”
“哦?是吗?”应公子不冷不热地道,“那现在见过了,我就先行告退了,表哥。”
这话让青年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他又笑了,回答道,“我才来,你怎么能离开呢?况且我们好歹也是表兄弟,我初次到访,在礼节上你也要带我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才是,而且我听说你住的地方很特别,今日我还想去逛一逛,更要麻烦表弟你带路了。”
这番话说得应公子频频皱眉,眉宇间隐约多了一种不耐烦的情绪,但见殿上的楚王不断向他递眼色,便勉强点头答应下来,“好吧,那么等宴会过后你再来找我,先失陪了。”
楚王忙下来对青年道,“天儿就是这样,但他年纪尚小,请奉王子多包涵。”
“那是自然,他是我的表弟嘛,肯定会多包涵的。”姬奉一面说一面转头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不过,那些事都是真的吗……”他若有似无地问着。
“挚红见过奉王子。”华服少年不经意间挡住他的视线,像是也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忽地道。
姬奉转向面前的少年笑了,道,“楚王的二公子原来就是你,果然一表人才,风采不凡呐。”
“哪里哪里……”楚王在一旁陪着笑,华服少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翻过杯子面对姬奉的时候,也是一脸无懈可击的笑容。
这一日是招待周王子姬奉的宴席,除了病中的大公子毋康和基本上不露面的大公主之外,楚国王宫上下无一不出席,场面相当盛大,但毕竟不是每个出席的人都有向姬奉王子敬酒的必要,例如像观言这一类的小角色便只有待在一旁的份,除了可以吃到一些美食之外便无所事事,也许因为太闲的缘故,他正好瞧见了刚才那一幕。
说不好奇是骗人的,自从认识那位应公子之后,他好几次都觉得那公子古古怪怪,一个人生活在偌大的宫殿里,有独立的一座小楼,却偏偏喜欢睡在长廊的地板上,还喜欢吃直接用火烤的鱼,种种的奇怪性格加上每次的对话,都让观言好奇究竟是什么原因才会造就了这样一种脾性,有时候看他笑容满面,但其实骨子里却似乎是冷冰冰的,有时候又好像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的样子,就好像刚才的那一幕,观言分明见到了应公子面对周王子时脸上不耐烦的神情,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连周王朝的人都会让着他,这多多少少又唤起了他的一些好奇心,总觉得这位应公子的身世似乎相当神秘。
但确实,他还从来没有问起过应公子到底是大公主跟谁的孩子,甚至他连他的全名都还不知道。
“应皇天。公子的名字是――应皇天。”
宴席结束后,在回去的路上他问香兰,香兰答道。
“应皇天?”怎么连名字都那么古怪?一般人会用“皇天”来做自己的名字吗?还是说这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观言想着想着,忽然注意到一件一直被他忽略的事,“你们家公子姓‘应’,莫不是跟应国有关?”
“我家公子正是应国的王子。”
观言恍然大悟,但又疑惑,“那为何应公子他不在应国,反而留在这里?”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听说应公子是两岁的时候随大公主从应国回来的,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这都是奴婢服侍公子以前的事,原因……恐怕与那些奇怪的谣传有关……”香兰压低语音道。
“谣传?”观言不是十分明白。
“此事奴婢不便多说什么,但宫中的人都害怕我家公子,他身边的确也会发生一些怪事,但并不像谣传中的那么恐怖……”香兰解释道。
观言见状亦不便追问,只道,“那……大公主呢?”
“这个奴婢不清楚,因为同样是奴婢来此之前的事。”香兰摇头道,“对了,公子吩咐过一会儿奉王子来重楼参观的时候请大人稍稍接待一下,公子说他要休息了。”
“要我接待?”观言一愣问。
“嗯,公子说他不喜欢见到那个奉王子。”香兰点头回答。
不喜欢?好个正大光明的理由……观言虽然不是第一次领教,“好吧,可这样不会惹奉王子生气吗?”这可是很严重的事。
“公子说奉王子很大度,不会生气的。”香兰却回答道。
观言将信将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把握,“真的不要紧吗?刚才应公子不是当着奉王子的面离开的吗?现在人家亲自上门也不露面,会不会太离谱了?”
香兰似乎有点动摇,但依然摇头道,“可这是公子亲口跟奴婢说的,而且刚刚公子已经就寝了……”
观言有些头疼,“呃……我知道了,奉王子大概什么时候会到?”
香兰正要回答,忽地廊外传来一个拖得很长的声音道,“二公子到――”
观言和香兰不由对视一眼,皆不知道二公子的来意,于是立即迎了出去。
长廊另一端出现一名华服少年的身影,正是楚国的二公子挚红。
“见过二公子。”观言和香兰一齐向他施礼。
“免礼,我猜想应皇天很可能会不愿意见到那位姬奉王子,所以先过来看看,若真是这样,那么一会儿王子来的时候我在场会比较好一点。”挚红淡淡地道,他的气质相当出众,但疏离感也因此异常明显,观言看不出他是因礼节而来,还是因好意而来,即使话里分明有着好意。
“啊!被二公子猜对了,我家公子就是这么说的。”香兰像是见到救星一样一脸兴奋地道,“刚才观言大人还在担心呢,二公子来得正好。”
挚红微微一笑,问道,“他呢,已经睡了?”
“嗯。”香兰点头。
挚红把视线转到观言身上,看着他问,“你应该就是这次应皇天指定的巫师观言吧?”
“是。”观言是第一次正式面对二公子,他曾听说过这位二公子挚红和三公子执疵出生的时间相隔不到几年,可前者明显比三公子要成熟得多,后者还是一个孩子,挚红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但据闻二公子年岁并不大,恐怕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两岁。
挚红上下打量了观言几眼,却没再说什么,而是继续问香兰,“他是怎么说的?”
“公子让观言大人带着奉王子四处看看。”香兰答。
挚红道,“姬奉王子表面上也许不会生气,但据我所知他并非大度之人,只不过应皇天的身份让他不太好发脾气罢了,若是被他找到把柄,恐怕会抓住不放。”
“观言会多加留意的。”
“我看姬奉王子差不多也该来了,你们先去殿外候着吧。”挚红道。
“是,二公子。”香兰道,与观言一同离去,但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挚红一眼,神情里似是带着一丝意外,观言不由住低头轻声问她,“怎么了?”
香兰摇头回答,“没有,奴婢只是忽然想到,公子是不是猜到了二公子会出现,所以才完全不担心的样子……”
观言闻言一怔,“会吗?”
香兰歪着头看他一会儿,笑了起来,“奴婢也不知道。”
观言耸肩,想到,或许,人家只是懒得见人而已――
姬奉王子来到天锁重楼却没见到应皇天,脸色微微沉了沉,诚如二公子挚红所言,应皇天的身份让他不太好发脾气,而且碍于挚红也在场,更加难以发作,只能边走边看风景,顺便揶揄两句道,“据闻那座楼本是囚人之用,不想竟会成为应表弟的居所。”
“传言罢了,任何房屋皆可用于囚人,依那座楼的外观判断,应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建成的。”挚红接着话道。
“哦?”姬奉挑挑眉,“可我听说是由于应表弟身边怪事太多,所以从小就被锁了起来。”
挚红却道,“那座楼传闻是巴蜀有名的匠人偃师做造,非常独特,据说有九重,能通天,曰天之楼,还有传说说那楼能自己移动,进去了便无法出来,所以用于囚人之说不过是传闻之一罢了,而且应皇天向来出入自由,又何来从小被锁之说?”
“是嘛,听来似乎非同凡响,我倒要见识见识<b>www.shukeba.com</b>。”
“一直往下走便是了。”挚红道。
观言是第一次听到关于那座楼的传闻,总觉得这已非“传”闻,而是“怪”闻了,但对于应公子从小被锁那样的事,他却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在意。
很快众人来到长廊尽头的小楼前,观言暗自数了数,楼高并没有九重,好像只有七重,但重檐高耸,碧空下更觉雕镂画栋,镌美华贵,色泽深重镶暗而有一种神秘之感,门饰为血盆大张的金兽,双眼幽光如虹,门环为暗铜,兽面铺首衔环,殿宇横梁上的潢布装饰藏在浮动的枝叶中,浮雕的兽面若隐若现。
“果然不是一般的楼,我们进去看一看。”姬奉王子兴致盎然,率先走近楼前,浮雕的兽面更加清晰地出现在头顶上,它被装饰在高大的殿门横梁正中,双目闭合,鼻子宽大,嘴唇紧抿,眉毛竖立,眉峰高耸,面部还绘有彩色的图腾,巨大的耳垂穿着孔,它静静地被高悬在那里,什么也没有看,似乎只是在聆听周围的一切。
香兰上前替姬奉王子打开大门,“请王子进入。”
大门沉重,门后幽暗之气凝重,团龙天花板镶嵌的琉璃石闪着若隐若现的光,大殿中铺着云纹簇绒织锦毛毯,踩上去柔和软绵,几人一入楼,大门门簪便一落而下,里面又暗了几分。
那两盏浅色的宫灯依旧在深处若隐若现,最初见过的轻纱帐却不知去向,四周围似被厚重的布帘遮盖,隐隐能见四兽腾跃,风雷相簿,不见一丝日光,显得鬼影幢幢。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姬奉喃喃地道,莫名自后背升起一股凉意。
他走在最前面,才没走几步,忽然感觉到脚底下的地毯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整座楼竟然轻轻晃动起来,姬奉差点站不稳,他连忙扶着距离他最近的案几,脸色发白地看着脚下。
其余人好端端站在那里,随从们问他,“王子?您怎么了?”
姬奉惊惶未定,他始终感觉到整座楼在震动,就像是踩在了什么活物上,他怔怔地问,“你们没有感觉到吗?”
随从们一脸茫然地摇头,挚红和观言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脚底下越来越软绵,姬奉情急之下脱口喊道,“开、开门!让本王子出去。”
“是。”香兰立即道。
门一开姬奉就冲了出去,外面天空湛蓝,万里无云,风轻轻吹动着枝叶,刷刷地响动声音过后,他惊魂未定地回过头,重楼好端端地杵在原地,一动没动。
“果然!传言果然没错,这里就是个鬼地方!”姬奉气急败坏,一刻也不愿多留,急冲冲地离开了重楼。
“哦,然后呢,姬奉还是进去了?”应皇天身着一件绣有宗彝纹样的交领素色深衣,腰上系着同色大带,懒洋洋地托着腮帮子问。
“嗯。”香兰点头道,“但真是好奇怪,为什么他会那么害怕地跑出来?”
应皇天也不抬眉,依旧埋首于摊开在地上的帛书,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道,“谁知道呢,可能见鬼了吧!”
“重楼里哪来的鬼?”香兰问。
应皇天抬起眼,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神色让人捉摸不定,他抬了抬眉道,“哪里见得是重楼的鬼?”
香兰被他问得一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角忍不住瞄向一旁的观言。
观言这几天一直待在重楼里,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工作,只需要密切关注与火相关的事就好,烤鱼的事事后他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应皇天一时兴起的主意,之后他就成天窝在书房里,观言也乐得清闲,而且蜡祭之日就在眼前,他必须熟记那些祭祀的礼仪和流程。
“重楼的事我不会比你清楚,不过大白天鬼怪不敢出来,我和二公子也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应该是姬奉王子自己产生了错觉吧。”观言对香兰道。
应皇天看着观言半响,弯了弯嘴角,忽地道,“标准的巫师回答,不过每天记这些繁琐的规矩礼仪,不会觉得厌烦吗?”
观言老实认真地回答,“不会,既然要学,就要把各方面的东西都学到,只专注巫术,是成不了一个像样的巫师的。”
“哦,很有目标的样子,看来大宗伯教的不错……”应皇天正说着,忽地视线转…
第3章 铠之诅咒
“对了,乐檀,你听说了没有?”接近年关,玉蝉找了一日拉着另一名侍女来到观言的执房,打算在过年前好好整理一番,她们一面整理,一面闲聊。
“听说什么呀?”乐檀回过头问。
“就是陛下打算攻打鄂州的事啊?”玉蝉道。
“这么大的事,当然听说了呀<b>www.shukeba.com</b>。”
“那比武的事呢?”
“比武?”
见乐檀一脸茫然,玉蝉不由笑道,“你果然不知道吧!”
乐檀摇摇头道,“确实没听说。”
“这是我打听来的第一手消息,陛下宣布本月十五所有已满十五周岁及十五周岁以上的贵族公子都可以报名参加比武,然后会从他们之中选出左司马。”
“左司马?”
玉蝉无不兴奋地道,“左司马是大司马的副官,做了左司马就能跟陛下一起出征了。”
“出征打仗,要死人的,这有什么可乐的?”乐檀皱眉道。
玉蝉啧啧地道,“那些少年人各个英武过人,都想建功立业,几乎每个都报了名,听说还有二公子呐。”
“二公子?”乐檀怔了怔,不由问,“二公子不是还没有满十五周岁嘛?”
“是呀,二公子今年好像才十三,听说是二公子自己去跟陛下提的,陛下似乎对这件事很是高兴,直夸二公子有抱负,胆识过人呐。”
乐檀听了也不禁佩服道,“才十三岁就有这个念头,二公子真是厉害。”说完她好奇地瞅着玉蝉问,“这些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呀?”
“是这样,刚才我们家大人被永宁宫的人找去了,我偷偷找永宁宫的人打听出来的。”
“永宁宫?二夫人找大人什么事啊?”
“二夫人担心二公子的安危,听说找大人去是为了测测吉凶。”玉蝉道。
“原来是这样,可是……”乐檀想了想道,“万一测出来是吉还好,若测出来刚好相反,那怎么办啊?大人又不会骗人――”
“哎,大人就是太诚实,我也不知道呀,希望测出来是好的。”听她这么说,玉蝉不由一愣,想一想后也觉得是如此,不由叹了一口气道。
“那你说说,除了二公子之外,其他还有哪家的公子,大公子会参加吗?”乐檀问。
玉蝉摇头道,“大公子身子向来不好,应该不会参加,不过大司马家的夏公子一定会参加,还有令尹家的封公子也报了名。”
“封公子箭术很好,不知道比夏公子如何。”
“基本上所有的贵族公子都报名了,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大人……该不会去吧?”乐檀忽然问。
“你想到哪里去了,大人他已经是巫师了,最多参与一下战前的龟卜,怎么可能去打仗?”玉蝉好笑地道。
“说得也是。”
“不过,天锁重楼那位公子,我倒是不清楚了。”玉蝉忽然又道。
“你说的……是应公子?”
玉蝉点头,说到应公子她不像刚才那样无所顾忌,嗓音压低了几分道,“据我所知,应公子很少出重楼,他只有在盛大的活动中才会偶尔露面,这次的比武……我看他应该不会参加……”
“也是,我也觉得他不像是会出征打仗的人,况且,应公子的年纪,好像也不到十五吧?”
“对啊,那肯定不会参加了,是我想太多了。”玉蝉一拍脑门道。
她背对着房门,刚说完这句话,乐檀忽地瞪大了双眼,玉蝉不由问,“乐檀,你怎么了?”
乐檀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玉蝉觉得奇怪,才想回头,却听到身后一个清清爽爽又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道,“真是让你们失望了。”
玉蝉一下子怔住了,虽然她不曾听过这个声音,但却猜到了来人是谁。
她从未想过这个时候这个人竟然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哎呀,真不该在背后胡乱说……
“应、应公子……”乐檀轻唤一声低下头去,也不敢再看一眼,双手拧着抹布在案几上胡乱擦了起来,玉蝉躲不过,只好回过头,果然看见了斜倚门拢袖站着的少年,他一身淡色的长袍,外头还披了一件薄薄的鹿裘,漆黑的眼睛正对着她,总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应公子,奴婢这就给您倒茶去。”玉蝉硬着头皮道,装作很自然地对应皇天微笑,然后放下手里的书简一溜烟窜了出去,乐檀见状也赶紧说道,“奴、奴婢也、也去――”她说着就跟在玉蝉后面低着头经过应皇天的身边,匆匆出了观言的执房。
二人才转出走廊,就见到观言锁着眉头从对面走过来。
“大人!”玉蝉一见到观言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几步道,“大人,您来得正好,应公子来了。”
“应公子?”观言被玉蝉突如其来一声打断了思绪,闻言一怔问,“他来做什么?”
“这个……奴婢也不清楚,他人才到,奴婢就出来了,不敢多问。”玉蝉回答道。
观言眉头蹙得更紧了,看上去像是打了一个结,“现在他一个人在房里?”
乐檀点头“嗯”了一声。
观言连忙回到执房,见到一身便服的少年正站在书柜前浏览上面的卷册,他出声道,“抱歉应公子,让你久等了。”
应皇天回过头来道,“她们一见到我就迫不及待逃走了,难道我看起来很恐怖吗?”
观言想了想回答道,“这应是你甚少露面,她们对你还不熟悉的缘故。”
应皇天抬抬眉自说自话地道,“若是这样,那么我也许该常来……”
观言早已习惯应皇天的自作主张,便问,“不知应公子特地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乐檀这时端着茶水走进来,观言见她低着头只顾小心翼翼为应皇天斟茶倒水一声也不敢吭的样子,而且玉蝉也不见人影,不由觉得奇怪,等乐檀退出去观言忍不住问应皇天,“玉蝉刚才是不是多嘴说了些什么?”
应皇天看着他,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戏谑,“你想知道?”
观言心道,果然,同时点了点头。
应皇天微笑说,“你家侍女担心你不会骗人,会遇到麻烦。”
“啊?”
“你不信?”
“……她们无缘无故,为什么要这样说。”观言面色有些赧然地问。
“那就要看你在什么事情上面那么老实了。”应皇天一双眼睛黑乎乎的,直直凝视着观言,神情里似是多了几分玩笑之意。
“呃……”观言闻言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应皇天瞅着他的表情,眼底的黑色加深了几分,观言想了再想,还是不知道应皇天这一番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只得道,“应公子,恕观言愚钝。”
应皇天深色的眸子注视着观言,黑幽幽的看不清里面的神情,“你不是去了永宁宫,骗了人没有?”
观言顿时恍然大悟,回答道,“今日我测出来的卦象是凶,二公子那日可能有血光之灾,二夫人已经去找大宗伯商量办法了。”
应皇天听了好像丝毫不觉得意外,不过笑容收敛了起来,他一时没说话,而是端起茶喝了几口,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知道我今天来是做什么的吗?”
观言看着他,心中纳闷,知道他刚才就不问了呀。
“因为我也要参加比武,所以也请你帮我测上一测吧。”应皇天似笑非笑地道。
“啊?”观言一怔。
“不行吗?”应皇天瞅着他。
“不、不是……不过你并未到十五周岁――”
“舅舅已经答应了。”应皇天打断观言的话道。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应皇天又问。
“刚才替二公子爻卦的时候,卦象暗藏的凶险十分奇怪,似乎这一次的比武会有异兆出现,但我能力有限,仅从卦象上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异兆,我担心,它会牵连到比武之人……”
“哦?异兆?”应皇天抬起了眉毛,却是一副饶有兴致的表情。
观言见状皱起眉,看着应皇天无比认真地说道,“应公子,异兆并非祥兆,而是隐凶,万万沾不得半分。”
应皇天注视观言,忽地开口道,“若真是这样,那我更要去了。”
观言一愣,问,“为什么?”
应皇天摸着下巴,眯起眼睛道,“看看观大人你的卦象测得准还是不准,这个答案,你满不满意?”
“应公子!”观言气急败坏,冲着他大叫起来。
应皇天好笑地瞅着观言半晌,什么也没说,观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不由觉得有些尴尬,便听应皇天又道,“你现在跟我说,我也没办法,都已经报名了。”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无辜。
观言深思片刻道,“不如由我去找陛下,这件事事关二公子殿下,我想陛下应该不会轻视才是。”
“你去?”应皇天目不转睛地盯着观言,忽然低低地道,“据我所知,楚王这一次攻打鄂邑是抱了必胜的决心,战前经过龟卜,绝不会因为你测出来的卦象带凶而取消这次的比武,而且你在这种时候提出来会影响到整个军队的士气,再者,楚王原本就对二公子的期望甚高,他参加这一次的比武,若能胜出,士气将会大大的提高,这些事,你想过没有?”
观言没有想那么多,他从不知道年纪轻轻的应皇天竟然如此深思熟虑,他摇了摇头,暗自惭愧的同时却还是忍不住要说,“可我对自己的卦象还是有自信的,若二公子殿下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知道却又不说……”
“你放心吧,二夫人比你更担心她自己的儿子,若她不能阻止,那么你去找楚王又有什么用?”应皇天道。
观言见他说得有理,只好点了点头,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应皇天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应皇天瞥了他一眼问。
观言犹豫片刻,才终于开口问,“能不能让我知道,应公子你为什么要去参加这一次的比武?”
“我吗?”应皇天微一抬眉,露出一抹不明所以的笑,却还是有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他看着观言,慢悠悠地回答了一句道,“谁知道这一次,又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呢?”
观言微微一怔,抬眼却看见应皇天眼底闪过的一丝熟悉且带着算计的光芒,心下不由疑惑,这时应皇天又开口道,“观大人,你不肯帮我测上一测吗?”他笑的样子不知真假,观言分辨不出来,便只好点点头,答应下来。
厉王十三年,周历十二月十五,天清气爽,万里无云,这一日,正是楚王要在众多贵族公子中选出左司马的大日子。
在楚国,左司马一职只由既定的贵族王公来担任,但自从五年前上一任左司马琴林在战场上染疾而死之后,楚王就迟迟没有选定下一任左司马。
琴氏一族从琴全一代起就开始走下坡路,琴全是琴林的父亲,他虽然英勇,但在战场上竟然杀得神智失常不分敌我,还误杀了好几个楚国的兄弟,最终战死沙场,他原本是执圭的左司马,这样一来不仅被削了爵位,死后名声也不太好,琴林希望能为琴氏一族重新赢回名誉,却又无故染疾,连一场仗都没有打就被抬了回来,于是左司马就又成了空缺,而那时琴林的儿子年纪尚小,楚王也似乎早已将琴氏一族遗忘掉了一样,提都没提过,一直到这一次他决定要去攻打鄂邑,才再将这件事提出来,并且不以继承的方式,而是用比试来重新挑选适合的人担任左司马一职。
而鄂一邑,一直是楚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鄂与楚国一样,位于汉水以南之地,并且在扬越以东,扬越早在五年前就被楚王攻下,扬越人采铜是长技,而鄂地一直以有品位最高开采较易的铜矿闻名,是以楚王要攻夺鄂地在情理之中,但此事需斟酌再三,因鄂邑原先的鄂侯是被厉王所擒获,这等于说此时掌管鄂的是周国,而楚国目前并没有实力与周国做正面抗衡,但就在不久前,楚王得到了情报,说淮夷再次发动凶猛的进攻,一路浩浩荡荡深入周的中心地带,打到伊水洛河之间,并掠杀无辜平民,抢夺财物,这对楚国来说实在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此时周国无暇自顾,只要淮夷一天没有打消侵周的念头,那么处于汉水以北的周国便无力发兵来管楚国和鄂邑的事,若不趁此时兴兵伐鄂扩张领域,那么等周国消灭了淮夷之后就很难再有这种得天独厚的机会了,于是楚王在本该庆祝丰收的时期却做出了一个相当重大的决定,并且他对这次的伐鄂有相当大的决心,所以这次比武楚王也甚是看重,更亲自制定了比武的规则、内容和对战的顺序。
这一日校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除了该到场的人之外,宫里还有一大群充满好奇和想要一睹众公子风采的官员和闲人,观言虽是其中之一,但他是担心占卜的结论,虽说这证明了他的爻卦能力,可若果真出现血光之灾,他也难辞其咎,事关二公子,陛下势必怪罪,那他罪责难逃,是以他不像玉蝉那样兴奋,反而心事重重,总有一股担忧,不知道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玉蝉比谁都要兴奋,她第一个冲到校场最有利的观察位置,还特地为乐檀也占了一个。此时校场内并列摆放着三十个标靶,比试显然即将要开始,随着鼓声的响起,玉蝉一个劲地鼓掌,还不时大声问观言,“大人,不是说比试在巳时开始,怎么还不见人影?”
“他们应该已经到场了,这是龙声战鼓,共有四十二环,等这一段击鼓完毕应该就会开始了<b>www.shukeba.com</b>。”观言回答。
战鼓声威武震天,无比肃穆,似有一种肃杀之气蔓延在校场周围,这让观言不由皱紧了眉头,所谓极阳以杀,大则不祥,他所爻的卦象已现出一丝端倪来。
四十二环一过,鼓声便歇,楚王踱着步子入了校场,他微一抬手,校场内顿时鸦雀无声,便听他沉声说道,“今日比试,皆以实力论胜负,比试经过两轮来选定得胜者,最终胜出的那人立即封为左司马。”楚王说罢,稍稍停了停,环视一周,又开口道,“本王现在宣布第一轮比试规则,第一轮为箭术比试,三十人一组,每人分别在百步之位射上三箭,要求三箭同时射中靶心,不允许掉落任何一支箭,否则便视为出局。”他说着便宣布道,“那么,比试正式开始――”
说罢,鼓声再度响起,震耳欲聋的声响之中,手持弓箭的参赛者鱼贯入场,在箭靶前一百步的位置上一字排开站定,等待第一射开始的信号。
“怎么尽是一些奴婢不识得的人,啊,我看见夏公子了,大人你看他好威风啊!”玉蝉整个人都趴在校场看台的围栏上,就差没掉出去,她身边的乐檀忍不住拉拉她,她却半点自觉都没有。
她口中的夏公子正是楚国现任大司马夏伯崇的长子,观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夏公子站在那里正试拉着手里的弓,他显然继承了夏伯崇的样貌和气势,端是拉弓的架势就显得威风凛凛,跟周围的几位公子感觉大不相同。
“没看见二公子。对了,大人,应公子是不是真的会参加啊?”玉蝉忽然想起这件事,忍不住回过头问。
观言点点头,“应该吧。”
“大人也不确定啊?”
观言只摇了摇头,回答道,“他的脾气,谁也不知道真假。”
“是这样吗――”
玉蝉话音未落,“开始”的号令已发出,她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就见三十名参赛者纷纷拉开手里的弓,将箭搭在弦上瞄准,不多时,三十支箭离弦而去,第一箭瞬间有了分晓。
规则上三箭都要射中靶心才能够继续比试下去,而在这第一箭的时候,三十个人里面已有六人失去了比第二箭的资格。
“一连三箭都要射在靶心上,还不能掉,一般人应该很难做得到这一点吧,大人?”玉蝉问。
观言回答说,“若力道不够,第二箭很难再射进去,或者力道太大,就会撞开第一箭,只有拿捏地恰到好处,才能三箭同时射中靶心。”
玉蝉听后扫视了一下三十个箭靶,再问,“那么夏公子的这一箭虽然射在了靶心上,但他好像特地留出了一些位置,好让第二箭有地方去,大人您说是不是这样?”
观言也注意到了,“这正是说明夏公子的箭术高明,因为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够将靶心分为三处来瞄准。”
“原来是这样。”玉蝉点点头,话音刚落,第二箭再度开始,就在一阵“嗖嗖”声之后,果然见到有些人的箭由于力道不够碰到第一箭掉落在了地上,而另外几个人的箭却因力道过于大而击落了第一箭,结果两支箭都掉了下去,此时场上剩下的二十四名参赛者之中,只剩下九人了。
“夏公子果然厉害,第二箭还是在靶心!”玉蝉拍手称好。
“第三箭了。”观言屏息看校场上的比试,随着第三箭的开始,九个人搭上箭后迟迟没有放手,他们的额角沁出了汗水,气氛显得异常紧张,只觉得弦似乎越绷越紧,最终,夏公子率先一箭射了出去,跟在他之后,“嗖嗖”地八支箭也一同飞出弦去。
“射中了!射中了!好厉害!”玉蝉见到结果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口中连连道,“不愧是大司马的儿子,三箭射来像是根本就不用费力。”
正说着,第二组的参赛者在宫人们收拾了箭靶上残留的箭之后很快便入了校场,乐檀忽地道,“大人您看,是应公子<b>www.shukeba.com</b>。”
观言闻言看向校场正中,果然见到了应皇天穿着一身轻便的服装出现在第二个箭靶前,他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仍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好像来这里并不是参与比试,而是随便看一看走走过场一样。
“二公子殿下也在!”玉蝉猛地发现了校场上还有二公子挚红的身影,他就站在应皇天的右手边,也是一身轻便的服装,他正歪着头似在对应皇天说些什么,样子看上去也不像是正正经经来参加比试的,而且一眼望过去,校场上所有的人年纪都比他大,但神情各个都显得比他还要紧张,似是如临大敌。
“二公子殿下年纪小小的,但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奴婢总觉得他能胜出。”
观言凝眸看向场中二人,不料应皇天忽地朝他这个位置瞥过来一眼,嘴角带着的一抹惯常戏谑的笑,观言微微一怔,便听到校场之中有声音传来,“第一箭――开始――”
随着这一声语落,场上立即变得一片寂静,观言看见应皇天和二公子挚红两个人同时拉弓搭弦,像是有十足的默契一般,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在一刹那间凝固了,然后又轻轻消散,观言蓦然间一怔,就见到他们手里的那一箭已“噌”的一下射飞出去。
观言回过神,看向箭靶,两人皆正中靶心!
第一箭并不算什么,众人也不喧哗,早已屏息静待第二箭。
但刚才箭飞出去的一瞬间像是有什么,观言看见了,却又形容不出来,只觉得那一刹那应皇天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减少了几分,无端端似是起了一种风华,光耀夺目,二公子挚红一身尊贵,此时俨然多了一股王者风范,他一旦收敛了笑意,就像是换了一个人,让人轻易不敢接近。
观言心中始终不安,他忍不住转向二夫人端坐的地方,果然见到她的神情也是一脸担忧,目光含着深切的关注凝视着场上的二公子挚红。
“第二箭――”
一声令下,众人再度瞄准箭靶。
观言看着应皇天,瞥到他嘴角充满自信的一抹笑,然后见到他那一箭离弦而去,稳稳地钉在了箭靶之上。
就在这时,玉蝉忽地拉着他的袖子叫了起来,“好厉害!大人你快看!”
观言转眼看二公子挚红的箭靶,却见他一箭竟然射在之前那箭之上,穿心而过,将第一支箭分成两半,掉落在地。
“可是……这样不会算淘汰的吧?”玉蝉才问出,场中便有人抚掌大笑道,“二公子这一箭射的极好,比我们瑜儿要强太多了。”
楚王见状回头对出声的人道,“夏卿,依你之见,这一箭算不算数?”
“算!当然要算!没想到二公子年纪轻轻,箭术竟然如此高明,这一箭老夫也甘拜下风呐。”夏伯崇举起大拇指,不住地夸赞道。
楚王亦笑着点头,一脸赞赏地转向校场中的挚红道,“这一箭着实出乎本王意料之外,本王先前言明,三箭皆要射在箭靶之上,不准掉落一支,但你却将一支一分为二使它们变成半支,这虽然已不算违规,但你既身为本王之子,本王又作为仲裁之人,理应要做出表率,让参赛者心服口服。”楚王微微一顿又道,“这样吧,若挚儿你下一箭依然能够射在同一个位置上,本王便允许你参加下一轮的比试,如何?”
“是,父王。”挚红半点不觉得为难,朝楚王点头,恭谨地回答。
楚王不偏不袒,说得明明白白,在场的人也为之折服,觉得很公平,甚至还有人觉得这样的要求太过严苛,只因要连续三箭都射在同一个位置,而且力道还要恰好都穿透之前那支箭,难度其实相当高,众人立时变得非常好奇,想看年纪轻轻的二公子的第三箭究竟能不能做到跟第二箭一样。
第三箭一开始,校场内已剩下不到十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二公子挚红的身上,只见他从容地抽出一支箭来,拉开大弓,稍稍瞄准之后便稳稳地射了出去,箭势去得极快,这一箭再度穿过先前那支箭,便听“咄”的一声,那箭牢牢钉在箭靶上,此时此刻,大家心服口服,皆赞叹不已。
“好厉害!真不愧是二公子殿下!”玉蝉激动地使劲拍手。
观言一直注意二公子挚红,这时才去看应皇天的第三箭,只见他的第三箭也还是在箭靶上,虽然不似挚红的那一手这般…
第4章 前编予狩之约
江水以南,有陵阳之山,其山多怪石,有兽,食人。
少年自称阿天,他的到来让陵阳山脚下的村民们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可惜。
他年纪不大,十二、三岁的样子,相貌生得极端正,漆黑狭长的眸子里透着些微狡黠的光芒,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总是似笑非笑。
“这么标致的孩子,年纪又那么小,哎<b>www.shukeba.com</b>。”
“谁说不是呀,但再怎样,总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去送死吧?”
“来年怎么办呢?”
“哎,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他的父母……”
“嘘――不要再说了,就快到了。”
陵阳山是禁地,村人从不敢深入,他们将双手双脚被绳索缚绑、又被蒙上双眼的少年抬到陵阳山入口――缚绑是为了确保少年不会擅自逃走,蒙上双眼则为了不让少年临死前看见过分可怕的事物――便一刻都没有停留飞快地离去。
四周极静,连风声都没有,暮色渐沉,原本就生着诸多怪石的陵阳山像是长出了各种怪异的角,在黑暗中显得愈发诡异和沉闷。
少年躺在原地,像是睡着了一样,姿态放松。
脚步无声无息,巨大的黑影从怪石后现身,缓缓逼近少年,后者因被遮住双眼的缘故毫无所觉。
那黑影慢慢靠近,庞大的身躯几乎遮挡去天上的月光。
低而沉重的鼻息“呼呼”在漆黑的阴影中不轻不重地响起。
黑影的脑袋已越凑越近。
少年仍静静安睡,仿佛不被任何事所惊扰。
它嗅了嗅,嫌弃地退后了一点。
少年忽然翻了个身,从他怀里“扑通”一下掉出个东西来。
那东西被树叶包裹,一掉出来便整个散开,喷香的味道瞬间溢了出来。
它亦禁不住被香味吸引,硕大的脑袋凑得极近,却仍然避开少年绕到有香味的一边,再凑近。
好闻之极,它从来没有闻到过如此鲜美的味道,直逼他心爱的生鲜血肉。
但蓦然间它警惕起来,这可是人类带来的食物!
少年忽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虽说他的双手被缚在一起,但并不妨碍他举高,他毫无防备伸展肢体的姿态让它体内瞬间涌起一股原始的冲动,渴望用自己坚硬的爪子撕开这具鲜活的**,品尝里面的血液和美味的嫩肉。
只是少年身上某一种味道实在太重,早已掩盖了他原本鲜嫩之味,此时一阵一阵熏过来,简直让它无法忍受。
但它并不着急,这已是人类为它送来的食物,本就该留下来慢慢享用。
不过这少年倒是和之前那些被送过来的“食物”们不同,他们只知道哭叫,它用爪子轻轻一下就能撕破他们的咽喉,血溅开一地,顿时就没了声息。
眼前的人却睡得昏天暗地,浑然不觉自己身在何地。
可刚才那一番动作似乎是将醒的征兆。
它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倒不是担心他会逃跑,这座山是它的地盘,没有猎物能够逃脱它的追捕。
少年果然醒了,他第一个动作就是揭开自己的的眼罩,嘴里咕哝道,“都说了是自愿,还要绑着我,真麻烦,啊,嘿!”他抬起头看见它,就好像看见熟人一样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不仅半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还露出一脸相当友善的笑容来。
它瞪着少年,不知那一声“嘿”是个怎么回事。
几乎所有人类见到它都会发狂般地尖叫,要不就是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稍有一点胆子的人会指着它大叫道,“是那只怪兽!食人兽!它出现了!”
可眼前的少年,他甚至还举起双手向它挥了挥,只不过由于被绑住的缘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然后他摸了摸怀里,又“啊”了一声,下意识转头四处看,看到地上那一包已经散开的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他艰难而又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指了指那包东西,颇有献宝的意味,对它道,“我被巫师抹了一堆香料,你肯定不爱吃,幸好,我趁他们忙的时候偷偷弄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
情况相当诡异,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很香的哦,我的手艺无人能敌。”少年沾沾自喜地把烤鸡递到它面前。
那满面的笑容,那香喷喷的“烤”鸡,那油腻腻的双手。
它眼睛瞪了起来,就像月亮又圆又大,但里面却闪着危险的光芒,看起来红彤彤的。
“你不吃的话我就不客气了,因为身为祭品的我不能吃东西,已经饿了好几天了。”少年见它半晌没反应,虽然有些失望,但也不介意,兀自撕开鸡腿,只听到烤得极脆的鸡皮发出清脆诱人的“咔嚓”声,而且里面的肉看起来又嫩又香。
他咬了一口,嘴唇便也沾了一层油,看起来着实诱人。
他似乎没有骗我。它歪着脑袋想。
少年露出满足的表情,似乎在无声地邀请它说“快来吃吧!”
它有些懊恼,它有它的骄傲,绝不能被食物诱惑。
可是……
这看起来真的很美味。
于是当少年吃到只剩下鸡骨头准备再撕下另一半的时候,它的反应比意识要快,回过神来时已经一口把整只鸡都抢到了嘴里。
香!
好香!
它情不自禁一口咬下去,脆脆的,鸡汁满溢,鲜嫩香滑。
少年脸上的笑意加深,薄薄的嘴唇轻抿,唇角勾起时弧度像一弯细细的月牙。
它几口就将整只鸡咀嚼完毕,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巴,眯着眼睛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吃吧?”
少年的那双眼睛看起来很特别,漆黑得如同暗夜,似有无数星光在闪烁,那里面没有一丝惊恐,竟有一股奇妙的……亲切?
这是它第一次见到如此奇异的人类,丝毫不畏惧它,反而谈笑自如。
它不知该怎么回答,吃下一整只鸡后总不好意思表示“难吃”,但如果说“好吃”的话岂不是太容易妥协?毕竟眼前这个少年是人类,跟自己并非同类。
少年等了半天,忽然软绵绵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泥土地上,发出“砰”地一声轻响。
它一怔,慢慢凑过去,只见少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
是晕过去了?还是――
它继续凑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
蓦地,少年忽然张大嘴巴发出“啊――”的一声仰天长啸,它毫无防备,被活活吓了一跳。
它瞪着少年,开始怀疑眼前这个奇怪的生物到底算不算是正常的人类。
这一声“啊”像是花光了他的力气,结束之后,他摸着肚子喃喃道,“好饿……”只是这个语调怎么听都有一种十分委屈的味道。
难道是在怪它把整只鸡都吃完了?那么小一只鸡还不够它塞牙缝,况且明明是他拿出来给它吃的,不过它才不稀罕跟一个人类比谁委屈。想到这里,它自喉头发出低吼声,露出自认为凶狠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才是那个该喊饿的!
偏偏少年对它这种凶恶的表情视而不见,还出言安抚,仿佛面对的是一个孩子,“知道啦,我身上味道重嘛!这附近有水吗?我去洗洗。”
洗洗?洗什么?它不解。
“这些绳子可真碍事。”他说着又翻身起来,低头想试着用牙齿解开手上的绳结,可惜绑得太死,它看他忙活了老半天还没解开,忽觉不耐烦,利爪一抬就将粗绳割断,少年惊喜地抬起头,它傲慢却又炫耀地从鼻子里哼着气。
“谢啦!”少年开心地活动起双手,绳子在他瘦长细削的手腕上勒出一圈显眼的红痕,他也不在意,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绳索,抬起头充满希冀地望着它。
它觉得自己很难拒绝这样的眼神,被他盯着,心就软了,抬起爪子再度替他割断绳索。
没了身上的束缚,少年起来把身上的断绳清理干净,温凉的月光在少年身上洒下一层薄薄的清凉颜色,肤色下青色的血脉若隐若现,看起来诱人无比,似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美味。
“我去河里洗洗去去味。”他道。
这回它明白过来,甩甩尾巴示意少年跟着它走。
它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一个人类,不过香料的味道实在太重,如果杀死他浸泡之后再吃,肯定不新鲜了,它甚至觉得他这个提议很好,可以让他自己保持新鲜。
少年在湖泊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欢快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在湖里翻腾地简直有种兴风作浪的感觉。
上来后他还大方地敞开衣裳让它闻一闻,它继续嫌弃那个味道,很不给面子地皱起一整张脸。
“还没洗干净啊……”少年低下头自己也闻了闻,随即大大咧咧地道,“那就只好等明天了。”
它没什么意见,反正眼前的少年迟早会成为它的盘中餐,于是它惬意地舒展开四肢在湖畔趴了下来,眯起眼休息。
夜色像是拉开了一张厚厚的帷幕,将白天的光芒重重遮掩起来,却又在这黑幕中洒下点点星辰,遥远到无法触摸,少年在它身旁一屁股坐下来,抬头望天,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这个姿势有点累人,于是干脆躺了下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它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十分悠闲地姿势将它当靠枕,它还被他占去开口的便宜,听他不停地自言自语,一会儿说道,“我的名字是天,天上的‘天’,很好记吧,你可以叫我阿天、小天之类的……”一会儿他又扯到其它的事上,比如说那只烤鸡,他说,“我是偷偷摸摸烤的,这两天我可是重要的祭品,什么事都不能做,好不容易偷了一只鸡,我烤鸡的本领虽然厉害,可我是第一次杀鸡,看不出来吧?这只鸡真可怜,被我杀了三次还没死……”他絮絮叨叨,自顾自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真是可怜……它有些同情地想着,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突然转醒时天已蒙蒙亮,它感觉自己身边蜷着一团东西,仔细一看才想起来,原来是昨天那个没有吃掉的人类。
他竟然没有趁机逃走?
少年懒懒翻了个身,再度睡过去,看样子一时半刻还不想起来,它怔怔俯视这个毫无警觉性的少年,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久之后,在空旷的大地上正舒展筋骨的它忽地听见了夸张的嚎叫声,“啊,肚子饿扁了――”
一个晚上过去,只吃了一只鸡的它也早就饿了,于是捕杀了一头野豹,开始埋首啃食。
血腥味弥漫在它四周,空气似乎也变得浑浊起来,它吃东西的时候从不许有东西靠近。
但不多久它便闻到一股鲜嫩的肉香,味道越来越近,碧空如洗的天空下,少年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朗,“这下应该没什么味道了吧?”
它蓦地转过身来,双目通红,露出尖利的牙齿,嘴边和毛发上沾满了野豹的血,看起来凶神恶煞。
少年即便是面对这样的它也依然没有任何感觉,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自然而然地看着它,甚至他还相当有身为食物的自觉,他应该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然后就见他一怔道,“啊,你已经有食物啦,那我就勉为其难排到中午吧<b>www.shukeba.com</b>。”这么说着他才眨眨眼道,“我饿了,能不能分我一点?我去烤烤吃。”
它忽然间觉得没辙得很,因为无论给出怎样凶狠的模样,只要不是干脆将少年吞进肚子里,对他都起不到任何作用,于是凶恶的表情逐渐淡下去,听到“烤”字,它又忍不住想起昨天吃掉的那只“烤”鸡。
少年说着已经走近那堆血肉模糊的野豹肉边,蹲下来挑挑拣拣一番,总算找到几块他看着比较满意的肉,然后拿到清水里洗了洗,再开始四处寻找材料生火,它挺好奇,跟在少年后头看他瞎忙活,等真的把豹子肉放在架上准备烤的时候,已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少年找来几根粗细适中的木条,用它们叉着肉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不一会儿那几块肉就开始变色并且冒烟,渗出的肉汁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条件反射地想起昨日一口咬下那只鸡时香脆的感觉来。
“好了,来尝一尝。”少年将烤好的肉递给它道。
它低头凑嗅了嗅,实在好闻得很,刚伸出舌头,少年却叫道,“小心烫!”
烫?
它还没反应过来舌头已经碰到了滚烫的肉。
仿佛听到了“滋”的一声,毛发立时炸了开来!
“笨蛋,要稍微凉一下才能吃啊!”说着少年把那块肉放到嘴边小心吹气。
笨蛋?
是在说它吗?又是什么意思?它瞪起一双圆瞳。
“好了,这下应该差不多了。”吹了一会儿,少年再一次递给它。
有了刚才的教训,它学乖了,凑近那块香喷喷的肉,先伸出舌尖试探着碰触,这一次不觉得痛,只是温度偏高了些,但已经能吃了。
少年又取了几块放到火上烤给自己吃。
表皮脆脆的,里面嫩嫩的,比起刚才的肉好吃不少,它闷头大吃,只让少年忙个不停,它一面吃,一面听他说,“怎么样,味道是不是不错?我可是第一次吃到豹子肉,真香。”
一人一兽很快把一头豹子全部解决到肚子里,当然是它吃的最多,少年吃饱之后继续烤给它吃,直烤得香气不断,火星子不断往上冒。
“好撑――”少年几脚踢灭了火,往后一仰就躺了下来,他这个人简直像是个软骨动物,能躺就绝对坐不住,就见他满足地舔了舔嘴唇道,“这也算是我临死前最后一餐,撑也不要紧。”
它看着他,正在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不怕你,也不怕死?”像是知道它的疑惑,少年半撑起身体,一手支额抬眸懒洋洋地道。
它确实感到奇怪,但还不及反应,少年已径自垂眸道,“因为我从小就不被期待,生来注定是别人的食物,只不过我命大……”他的声音很低,语调却不显得哀伤,到了句末甚至还有几分得意,他忽然抬起头对它露出笑容,“没想到我会碰到你这个怪家伙,不仅没有马上吃掉我,还让我在你身边睡了一整晚,你不知道你的毛比我家的兽皮还要暖哎,不然到了早晨我一定冻坏了。”
怪家伙?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可是正常得很,怪的是你吧!
它哼着气想,始终觉得这是个古怪又大脑异常的人类。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每天都去湖里洗澡,每次洗完立刻来到它身边,可随着味道一点点淡下去,它却反而没有想吃他的念头,兴许在山中漫长的岁月里,他是第一个能够闯入它生活中的人类。
它现在很习惯醒来时看见少年,也很习惯少年在它面前晃来晃去,少年总会说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偶尔向它吐吐苦水,它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完美的聆听者,而少年兴许是人类中的特例,几乎每一次都能明白它在“说”些什么。
那一日不知是几个月之后的哪一天,清晨它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却意外没了少年的身影。
“你要小心哦,不肯吃我的话,不担心哪一天我就这样跑掉吗?”就在不久前,少年像是察觉到它已没有吃掉他的打算,曾经玩笑似地说出这句话来。
他真的离开了吗?
它既然不打算吃掉他的话,总有一天他也会趁机逃离的吧?
他有自己的家,有母亲,有父亲,不可能总跟它呆在一起吧……他们并不是同类。
如果真的是这样,它干脆进一次村庄,把少年抓回来,因为这少年本来就是自己的食物!
打定主意,它低吼一声,身子一跃而起,几步跃上山头。
它要去把少年找回来!
它在山间驰骋,箭步如飞,跃起的时候身影遮盖掉一大片蓝天,只是――
忽地,它看见地面上有个正在移动的小小黑影。
它放慢速度,停了下来,庞大身躯在阳光下投下巨大的黑影。
“嘿,你也跑出来了!是来找我的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它居高临下,他的身影被笼罩在它的阴影里,它看不见他的表情。
难道……他并没有逃走?
忍不住从山头一跃而下,来到他面前。
“猜我去找什么了?”少年气喘吁吁,兴奋的表情让他双颊微微发红,它看见他那张端正而汗湿的脸,忽然就安心下来。
猜不出。它对他眨了眨眼睛。
“一会儿……”他喘着气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它并不在乎他找到了什么,只要他回来就好。
少年沿着山路慢慢走,它跟在他身边,但逐渐觉得不耐烦起来,因为少年看起来很累,走得又慢,于是它索性停下,在少年面前伏下身。
“咦?”少年因它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了怔,难得露出意外的表情,它回头,盯着少年。
“是要我……坐上来?”少年看着它问。
它点头。
少年狭长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唇角勾起一丝弧度,便露出惯有的笑容来,他伸出手摸摸它的脑袋,它发出一声低吼,少年像是知道它的不耐,便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上去。
它“蹭”地一下跃起来,在高耸陡峭的山头如履平地,它的身体里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在高山之间飞跃,天空像是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云层万里,所有景物都在脚底下徜徉而过,畅快淋漓地奔跑在山间。
此后,它完完全全相信了这个名为“阿天”的少年,它知道他是真的被人类舍弃,所以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它希望少年留下来,留在它身边。
它纵容他骑在自己背上带着他到处驰骋,纵容他在夜晚的时候把自己当成大暖炉,也纵容他跟自己分享猎捕来的食物……这是头一次,他纵容着一个人类,让他无限接近自己。
阿天偷偷回村里找来的东西据说是“盐”,它可以让食物变得更美味,也能让人变得有力气,它尝过之后发现加上“盐”的肉里有一股被少年称为“咸”的味道,可它始终不属于人类,对食物的味道没有那么讲究,就比如烤过的东西虽然好吃,但它并不会非它们不可,若非阿天不厌其烦而且只能吃烤过的东西,它宁愿不要那么麻烦,但阿天无疑很喜欢,所以它也无条件地喜欢。
那个时候它曾经一度以为,他会就这样一直呆在它的身边,笑笑闹闹,哪儿也不去。
它――是真的曾经那么认为。
它记得那一天,距离第一次见到阿天的日子正好一年。
因为那个晚上,山脚下的村人又悄悄送了一个人过来。
它忽然觉得麻烦,跟阿天在一起的时日里它并没有再出现在村人面前,也没有吃过一个人,可为什么他们还要送“食物”过来?
“村人觉得正是因为他们如此虔诚地祈祷和按时献上祭品,所以你才会不再去侵扰村庄。”阿天站在它身边道。
它俯视不远处几个村人把那个缚绑的孩子留下,满脸仓惶地四处张望,再匆匆离开山坡的一幕,就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它摇头,阿天对它道,“我知道,我之前的祭品你还不是把他们吃个精光,估计是我比较奇怪而且不怕死的缘故……”说着他笑了,问道,“难道是因为那只烤鸡?你怎么不怀疑我是别有用心,用食物贿赂你?”
它眯起眼睛,想起初见的那一日,眼前的少年对它完全不畏惧的神情,也许这才是它没有吃他的理由。
山坡上那个孩子因为害怕开始哭泣,它一步步走了出去。
“答应我,不要伤害他。”阿天对它说。
它点头,虽然哭声着实让它心烦。
阿天走到孩子身边,对他低声道,“我帮你解开绳索,你不要害怕。”
孩子哆哆嗦嗦,听见人声似乎一愣,咬着嘴唇拼命抑制害怕,努力点点头。
“我送你回家。”他并没有摘下孩子的眼罩,免得他惊吓过度,然后面对它道,“我把他送回村庄,可以吗?”
它微微点头,放任阿天和孩子下山。
声音渐渐远去,它兀自伫立在原地,等待阿天回来。
等了一整夜,他并没有回来,起先它并不在意。
可是当又过了一天一夜,它已开始担忧。
三天后的夜晚,它终于按耐不住,飞奔下山,很快来到村口。
村口没有一个人影,平常这里虽不是人来人往,却也总会有人不时经过,它从前来的时候吓坏过不少人,可此时它一心只想找到阿天,完全忽略了此刻气氛的异常。
村子里也是静悄悄的,两边错落的矮房房门紧闭,一点人类的气息都没有。
它边嗅边走,往人肉味道浓重的地方走去。
最后它跃至一片宽阔的空地前,不由冷冷眯起眼,眼前空无一人,可四周高耸的树上显然已暗藏了不少人类,似要蠢蠢欲动。
忽地,它的视线被空地上那抹熟悉的人吸引,那人被绑在一根孤零零竖立的木桩上,不安之感瞬间掠过心头,定睛看去,赫然是阿天!
他面色苍白,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它发出一声怒吼,想都未想,庞大的身躯已一跃而起。
可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树上那些村人顿时涌现出来,它一下子被困在网中央。
这张网似是用铁丝拉成,越拉越紧,与此同时,另一批村民射出一排又一排的火箭,刹那间照亮原本漆黑暗沉的天空,而烧灼的剧痛猛地袭来,它狂怒着挣扎起来。
这无疑是一个围剿它的陷阱,可它此时此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救出阿天!
它发出阵阵惊心动魄的吼声,村人们各个表情惶恐,无人敢靠近它,却又带着无比的憎恨,皆大声喊着“杀死妖兽”,火箭像雨点一样射在它身上,它只觉得浑身上下灼痛不止,可依然拼命用牙齿和利爪不断撕扯铁丝网,试图将网扯破。
村人远远围着这只恐怖的巨型异兽,它浑身被黑色毛皮覆盖,身形庞大而充满力量,硕大的脑袋上那双赤红色的凶瞳在黑夜里显得异常妖冶,张着血盆大口的凶狠模样足以让看着它的人胆战心惊。
“放开它!”忽然,最外围的几个村民听到少年冷冰冰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你怎么会………
第5章 后编予狩之约
陵阳,距丹阳约大半个月左右的路程。
观言坐在马车里,托着腮帮子看车窗外的风景。
算算日子,今日傍晚应该能够抵达陵阳城,这让他多多少少有一种期待,从丹阳出发至今,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将一张去往陵阳城大主尹家做客的邀请函给了他的。
出了五栖镇,沿途的风景逐渐变成光秃秃的山峰群,放眼望去皆是陡峭的山壁,峻峦叠起,树丛深郁,山峰形状各异,连绵起伏,单调的景色让观言忍不住打起呵欠。
“大人,这是陵阳山,传说这座山里头住着一只食人妖兽,所以一到晚上千万不能走这条路,不然就成了那食人妖兽的食物了<b>www.shukeba.com</b>。”驾车的车夫对观言说。
“食人妖兽?”观言面色一凛,他身为巫师,还从未见过什么食人妖兽,不由好奇地问,“有什么根据没有?”
“当然有,这只食人妖兽可了不得,经常出来觅食,搞得陵阳山附近人人自危,几个小村庄轮流献祭,连尸骨都不剩,可怕得很呐。”车夫说。
观言听了直皱眉,“那些祭品都是被食人妖兽吃掉的?”
“是啊是啊,都是大活人,被吃得干干净净。”
“听起来真可怕,那后来呢?”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食人妖兽藏匿进陵阳山不再出来,最近一段时间才慢慢传开来,说当时是一位极厉害的巫师设法把食人妖兽制服的。”
观言听了车夫的话,再望向陵阳山险峻的山势,忽觉眼前这片高低起伏的山林之中似乎多了一股不祥的气息,其实就算没有食人妖兽,这种山林里也势必会有极危险的野兽出没。
一路无话,到了陵阳城门口恰好是太阳下山时分,才入城门,忽地有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原来是观大人到了,卑职在此恭候多时了。”
观言一怔,只见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正站在城门边对他微笑,“卑职是奉大尹主家公子之命前来等候大人的,请大人随卑职入城。”
“大尹主家公子,请问他是……”
“大人到时便知,卑职不便说出公子的名讳。”
观言不好再问什么,马车在男子的引领下缓缓入城。
陵阳城地处楚国东部,虽不如丹阳繁华,但已比一路经过的彭蠡、池州要富饶得多,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兴许是恰逢过完新年的缘故,整个陵阳城看上去仍然洋溢着欢乐闹腾的气氛,观言经过大半个月马不停蹄的赶路,见状也觉轻松许多。
“到了,请大人直接进入,公子人就在里面。”
马车已停妥,观言怀着少许好奇的心情下了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环境清雅的宅院,大门正敞开着,里面有一条通往主宅的小径,一眼望去并无人影,小径两旁是一大片梅林,时值残冬,梅花还未凋谢,雪白的花瓣像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簇拥而立,扑鼻而来的是伴着清冷空气的梅花香,此际夕阳西下,通红的云彩铺满整个天空,红白交相呼应,景色十分迷人。
走出小径有一条边廊,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头,尽头处是连着庭院敞开式的木塌,观言只觉得这个地方太过幽静,若非那片梅林齐整洁净,他真要以为这是一间没人住的空屋。
经过木塌见到一扇房门虚掩,观言抬手轻轻敲门,半晌没人回应,他又敲几下,忍不住推开一些朝里张望,却见一人伏在案几上,像是正睡着,从他的角度看不到脸,但从那一身华贵的服饰上来判断,他应该就是此间的主人――那位大尹主的公子。
这里不见一名侍女或者侍从,观言犹豫了一阵,还是决定暂时不叫醒主人,并打算先退出去,哪知就在他脚步向后移动之时猛地踩到一团软绵绵之物,观言一愣,反射性地转身,而身后已然爆出“喵”地一声,随即是“劈劈啪啪”一阵响动,观言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黑色身形略大的猫被他踩痛而上下四处逃窜,碰掉了一大堆东西,巨大的响声很快吵醒了案几上之人,那人从案几上缓缓抬起头来,揉着眼睛咕哝,“唔……真是个不安分的家伙……”
观言一听这个声音整个人却愣住了,他霍地回过头,瞪大双眼盯着少年,“怎、怎么会是你?!”
少年狭长的双眸,俊挺的眉,干净清爽的嗓音,尤其神情中那抹似笑非笑,观言简直熟悉极了,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应皇天又是谁?可他什么时候却成了陵阳城大尹主家的公子?
“原来是观大人到了。”应皇天伸了个懒腰,他一动,那只猫立时窜到他脚边,应皇天弯腰拎起猫放在自己怀里,拍拍它的脑袋道,“他是好人,不要吃他。”
观言虽然早已习惯应皇天的性子,但还是被这句话给“镇”住了,不由看向应皇天怀里的黑猫,只见它生得虎头虎脑的,浑身黑色的毛上隐约有蓝色的条纹,此时正眯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好似在仔细审视着他。
观言因应皇天的话想起传说中陵阳山上的食人妖兽来,不由脱口道,“你也听到了食人妖兽的传说?”
应皇天眨眨眼,却道,“食人妖兽?呵,妖兽倒未必,但它也可称之为食人兽了。”
观言愈发不解,看了一眼那猫疑惑道,“它是只猫,虽然个头大了点,但不可能食人吧?”
应皇天忽然大声笑起来,他怀里那猫却朝观言挥舞着爪子,呲牙咧嘴,一副很不爽快的模样。
观言顿时警觉起来,皱眉道,“食人,难道它……”
“它可不是猫。”应皇天笑容未敛地道。
“……不是猫,难不成它是……”观言知道世上有一种动物似猫却非猫,但体格要大很多,是一种极其凶猛且令人畏惧的食人兽类。
“它是虎,名叫小黑。”应皇天安抚地摸摸“小黑”的脑袋,正式向观言介绍道,然后低下头又对小黑道,“他就是观言,是一名为人还算不错的小巫师,
“小黑……”极不协调的名字让观言深感无力,可应皇天脸上的笑容却显得极为满意这个名字。
“幼虎的叫声似猫,不要被它给骗了。”应皇天一脸纯真的笑容道。
观言刚才的确听见一声清晰的猫叫,但再怎样也不会料到那竟是一头虎,况且还是黑色的虎。
“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应皇天忽地站起来道。
“出发?去哪里?”观言一怔问。
“我这里可不是大尹主的府邸,没有吃的东西招待你。”应皇天说。
“你让我来陵阳城,是不是有什么事?”观言却问。
应皇天自顾自越过他,走出屋子后轻巧地回了一句,“没事就不能找你了?”
观言只好认输,跟在他身后喃喃地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小黑探出脑袋瞅着后面的观言,它仰头眯眼的样子,怎么看都是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
观言没辙,心道,这脾性简直跟它家的主人一模一样嘛。
直到上了马车,观言依旧处于震惊之中,问应皇天,“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来陵阳的路上捡的。”应皇天随口答。
若是野猫观言自然相信,可虎是食人之兽,怎么会是随随便便就捡得到的?观言怀疑地看着他。
“对吧,小黑?”应皇天见状,煞有介事地低头问小黑。
小黑点点胖乎乎的脑袋。
观言愈发觉得惊奇,“它竟能听得懂你的话?”
“它很聪明。”应皇天道。
观言瞪着他半晌,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又问,“对了,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尹主家的公子?”
“你想知道?”
“嗯。”
应皇天想了想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告诉你。”
“什么事?”
“你答应了我再告诉你。”
危险的信号亮起,观言踟蹰半晌,心知不答应对方绝不会开口,只得勉强道,“好吧,我答应。”
应皇天于是道,“陵阳城每月都会举行祀门之礼,你听说过没有?”
“祀门之礼我听过。”祀门之礼,即是在城门杀牲以除不祥,“难道是因为食人妖兽?祀门之礼是为了阻止它入城?”身为巫师,观言立即想到其中缘由。
应皇天只问,“想不想去看看?”
观言明白过来,“你要我答应的就是这件事吧?”
应皇天点头道,“也许会有危险,你想清楚再答应。”
观言一听有危险,不由瞪着应皇天问,“你呢?是不是非去不可?”
“当然。”应皇天兴致勃勃地道。
见他如此肯定,观言忍不住叹一口气,无奈地回答,“好,我陪你去。”
“陵阳城内包括大尹主府都可以随便逛,但千万不要出城,尤其是陵阳山,知道了吗?”
“我当然不会带他去城外,表姨父您就放心吧<b>www.shukeba.com</b>。”应皇天十分认真地点头回答。
观言讷讷点头,却不敢多说其他的,他面前的人正是陵阳城的大尹主仲偃,年纪应已过四旬,精神很好,人也很和气,不过他跟应皇天的亲戚关系观言听了半天才明白,这位城主是应皇天曾祖母表弟的孩子,“表”这个称呼好像有些近,但这个亲戚关系距离着实相当遥远。
大尹主却误以为观言尚不知何事,解释说,“只因这几天就是祀门之礼的日子,是本城相当重要的祭祀,绝不允许出丝毫差错。”
若在寻常,祀门之礼只是一场极普通的祭祀,说简单些,就是杀一些牲口用血来辟除不祥罢了,可大尹主如此郑重其事嘱咐他们不要出城门,却让观言再次对食人妖兽的传言好奇起来,难怪应皇天也想暗中去观礼,他看向应皇天,却见他端坐席上,一心一意吃着筵席上的酒菜,好像浑不在意。
哼,你就装吧。观言正想着,大尹主忽地问,“鲜少见天儿邀请朋友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观言正想回答,应皇天却抢了过去道,“他是舅舅赐给我的伴读,后来发现他很乖很可爱,于是慢慢成了朋友,而且他很聪明,现已是传任府的属官了。”
可……可爱……
观言听到这个词,舌头差点没打结,他做梦都没有想过会被一个小他一岁的人说“可爱”,他忍不住暗中瞪应皇天一眼,后者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还若无其事满脸笑容地问他道,“是吧?阿言?”
阿、阿言……观言又是一怔,是在叫宠物吗……他微微不满,又不能当面拆穿他,只好点点头,支支吾吾“嗯”了一声。
只是这一声不情不愿,应皇天听得勾起嘴角,观言一抬头就捕捉到他眼底的那抹戏谑,忍不住再瞪他,却又被应皇天生生忽略,观言无奈,谁叫他一遇上这个人就没辙。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一开始怎么不一起来,多一个人也热闹一些。”大尹主笑容可掬地道。
“呃……”观言不像应皇天,说起谎来不用打草稿,他“呃”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应皇天颇为无奈,看着他埋怨道,“谁让他过年前生病的,不然早拉他一起来了。”
观言对他这句回答简直自叹弗如,他怎么就想不到这么简单的理由呢?不过就算他想到了这个理由,也不见得能用那么自然的表情和语气说出来。
说到这里,应皇天还特地问观言一句,“你的身体应该没大碍了吧?”
观言忍住自己要抽筋的表情,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只好点点头,表示自己已无恙。
“那就好,害我还担心了好几天哩。”他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观言却已经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马车车辕咕噜噜转,两人从大尹主府出来的时候,外头已漆黑一片,星光点点,只有车头一盏白晃晃的灯依稀指明着前行的方向,马车行得并不快,微微摇晃着,应皇天和观言坐在车里头,小黑趴卧在应皇天脚边呼呼睡大觉,应皇天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看窗外,观言忍不住问,“你故意在大尹主面前隐瞒我的身份,是不想让他怀疑我们要去偷看那场祭祀?”
“嗯。”
果然如此,观言想着不禁又道,“大尹主并未提到食人妖兽的存在,似乎刻意隐瞒,感觉这场祭祀果真不同寻常。”
“所以我明日便打算去瞧瞧那位巫师。”应皇天说。
“怎么?”
“不是说那只食人妖兽是因为他的缘故而销声匿迹的吗?我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你真相信陵阳山上有食人妖兽的存在?”观言问。
“你不信?”应皇天反问。
身为巫师,观言并非完全不相信,只不过到底陵阳山中有没有妖兽他不得而知,所以自然答不上来,只得道,“不管信不信,祭祀那日我们去看看便知。”
翌日,俩人扮成小厮混入大尹主府,虽然观言不知道为什么连应皇天也要一并隐藏身份,但他似乎乐在其中,即使小厮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合适,观言总觉得他会被人认出来,但应皇天自己对此一点都不担心,观言见了便在一旁叮嘱他,“见到人最好还是低一下头,千万不要让人家看见你的脸。”
应皇天有一张出众又让人一见深刻的脸,再配上他眼睛里那股不可一世且玩味的表情,让人想不记住也不行,观言怎么也无法想象他低眉顺目的样子,只希望别太过引人注目就好。
“我问起过巫师的居所,但都没有得到具体的回答,不过有小黑在,一切好办。”应皇天利落地系着腰带,对观言这样说道。
“我们要怎么进去?”观言忍不住问。
“这个容易,我手上有通行令牌,就说是我吩咐将一些祭祀用品送进府去。”
观言见他说得轻巧,只得随他出了梅园,往大尹主府的方向行去。
路上应皇天顺便为观言介绍了大尹主府里的情况,大尹主有三位夫人,她们分别住在堂室后面的三间厢房里,她们的孩子跟随大尹主本人住在另一座单独的院落里,大尹主府朝南,进去之后有两座私塾,后半部分和主间以庭院隔开,那里是侍女和下人的居所,西北的庭院后面还有数间,用来招待客人,“我曾去过那里,不过没见到巫师。”应皇天道。
“如果不在招待客人的地方,那么又会在哪里?”
“去了再说,区区一座大尹主府,还没我的重楼大不是么?”应皇天满不在乎地道。
观言却不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他没干过一件胆大妄为的事,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也从没有兴起过恶作剧的念头,应皇天的性格跟自己南辕北辙,爱好似乎就是捉弄别人,他真不知道这种奇怪的爱好是怎么被培养起来的。
不过这个问题观言没有时间深想,他们很快来到大尹主府邸门口,依照先前说好的,观言出示应皇天的令牌,对看门的侍卫道,“应公子吩咐我们将这些祭祀的用品送过来,这些都是直接从丹阳运送过来的。”
一听是丹阳来的,侍卫也不敢怠慢,忙请他们进了府,但只带到前厅便道,“请二位在这里稍待片刻,我这就去禀报大尹主。”
观言有点担心地看应皇天,应皇天冲他眨眨眼,那个侍卫离开后,一名婢女端了茶水过来,观言连忙低声道谢,大尹主府里的婢女多半见过应皇天,此时她正要给应皇天上茶,观言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紧张,一颗心怦怦直跳,忽地他听到“喵”的一声,小黑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直窜到婢女脚下,一下子挠住她脚底下的裙子,婢女被突如其来的生物吓了一大跳,“啊”一声尖叫的同时,一杯茶全都泼在了地上,小黑敏捷地跳开去,却又在整个大厅之中上窜下跳,一瞬间就把前厅弄得鸡飞狗跳,一些珍贵的瓷器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婢女到现在为止都还没看清楚那到底是何物,应皇天已趁乱指着一处朝婢女喊了一声,“看,在那边!”说罢他一把拉着观言就往厅后跑,小黑也一下子溜出了前厅。
大尹主府的下人当然不止一个,不过好在二人身上的衣服也是下人模样,观言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应皇天一定要扮成小厮模样,原来早就计划好了让小黑来捣乱,他们此时看似在走廊上追着一只“黑猫”东奔西跑,实际上却是跟随小黑去寻找巫师居所,一转眼就绕了好几圈,观言跑得心脏扑扑跳,就担心有人出来喝住他们,但不知是小黑挑的路特别缺少人迹,还是他们的运气好,一路上竟也没遇见拦着他们的人,不过也有一两名侍从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问道“怎么回事”,最后都被应皇天一句“那只坏猫打破了大尹主的宝贝”这个借口打发掉了,等到二人忽然跑到一个较为偏僻的庭园时,小黑忽地一下子窜到应皇天的怀里,蜷着身子不动了。
观言见它眯着眼懒洋洋躺在应皇天的怀里,好像有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开怀,他不禁咋舌,这种事也只有应皇天能想的出来,他到现在心脏都还是噗噗直跳,尤其这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静悄悄的更加让他觉得惴惴不安了。
他们站在长廊尽头,庭园幽静偏僻,到处是光秃秃的假山,没什么树木,园子里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后头有一排厢房,应皇天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悄声对观言说,“应该就是这里<b>www.shukeba.com</b>。”
正说着,小黑的耳朵忽然竖起来,应皇天拉着观言几步躲到靠他们最近的一座假山后蹲下来。
观言很快听到走廊上传来的脚步声,不多时,来人就进入了他的视线范围,却是大尹主仲偃,只是他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像是有些紧张,他只身一个人过来,身边没有带随从。
观言看着他推开门走进其中一间厢房,一旁的应皇天扯扯他的衣袖,拉着他蹑足靠近那里,观言紧张不已,应皇天却十分沉得住气,一步一步稳妥地靠近,直到耳边隐约传来厢房里对话的声音,应皇天才停下脚步,可这时候的二人早已贴着厢房的门了,谁知里面说话的声音也故意压得很低,低得就算只隔着一扇门,也听得七零八落的。
“……这次……是真的有困难……”观言听出这是大尹主的声音。
“……尹主大人……我是奉了神的旨意……如果做不到,难道你也让我去找神商量……”另一人嗓音沙哑,听起来干巴巴的,吐字十分缓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不带半点感情,又听大尹主说,“……可、可是这一次……是真的有些不妥了……”
“你们陵阳城难道真的没有可供神驱使的人了……”
“不、当然不是,能成为神所驱使的人……就连我都十分乐意……”
“尹主大人的话似乎是互相矛盾啊……”
“大师……或者,再通融几天……”
“不行,日子绝不可以更改。”
“大师担任门祀多年……是不是可以稍微想想办法?”
“……尹主大人,不是我不愿意想办法……而是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若这次没有人,那我只好不主持祀门之礼了……”
“这……万万不可……请大师收回刚才那句话……”
“那就要看尹主大人您了……不是吗?”
“是、是,我一定会尽力去想办法……”
“如此甚好……”
感觉谈话像是快要结束,二人很快回到假山处藏好,期间小心翼翼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才刚蹲下厢房的门就开了,大尹主从里面走出来,脸色十分灰败,比刚才进去的时候要糟糕得多,虽然不明白刚才那番对谈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那位巫师显然没有同意大尹主的请求,观言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那间看似十分神秘的厢房,不知道里面究竟住了一位什么样的巫师,竟然能轻而易举地说出“他是奉了神的旨意”这样的话来。
“呵,口气可真大呀。”从大尹主府的后院翻墙出来,应皇天拍掉手上的尘土道。
“我师父虽是巫师,但他却从未这样说过。”观言跟在后面喃喃地道。
应皇天闻言忽然站住了,观言急忙刹住脚步,瞬间对上那一双黑沉沉的眸子,便听他问道,“你从不怀疑人的吗?”
“需要怀疑什么吗?”观言看着应皇天,想了想之后说,“原本,巫的职责就是与鬼神打交道,它是以舞降神的媒介,巫一职是专门事神的官职,师父告诉我说,‘洁诚以祭祀,只要有足够的胸怀和心诚祝祷,最终神便会降临’,这跟修为有关,我学巫的时候常常问师父究竟有没有神明降临,师父却总是笑笑不答,而这位巫师竟然能‘奉神的旨意’,我想他的巫术必定极为厉害才是。”
观言说完,发现应皇天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他脸上的表情在观言看来谈不上轻蔑,却又有一股极不屑的味道,只不过这种不屑并不像是针对自己而来,只觉得他的眼底起起伏伏,无端端起了一片波澜,“你总是那么轻易就信了别人,凡事都不先怀疑的么?”
观言一怔,反问,“可是……为什么要先怀疑而不选择相信呢?”
应皇天挑挑眉道,“你就是太没有戒心了,所以才会经常吃亏。”
观言又是一怔,忍不住便问,“你觉得那位巫师是在骗人?”
应皇天忽然勾起嘴角道,“就让我们来打个赌,如何?”他说完还特地补充一句,“赌你一定被他给骗到了。”
他一脸开怀又稳赢的样子让观言不服气了,赌气道,“好!赌就赌!”
祭祀的时间相当古怪,居然定在三日后的深夜,祭祀的队伍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出了城,之后城门就紧紧关闭,好在应皇天提早探听到消息,那一日清晨借口要回丹阳城大尹主才让他们离开陵阳。
所谓祭祀的队伍,其实人并不多,有一部分人马守在了山脚下,像是为了防止有人闯入陵阳山,为首的是大尹主本人,其后跟随着的便是几个拿着祭祀物品的仆人,但队末还…
第6章 丹朱之谎
夜色深沉,急促的喘息声在密林间穿梭,却仍拼命追逐着眼前忽隐忽现的红点。
身后,轻而稳的脚步声如影随形,似是不费一丝气力,手中握着的冰冷刀锋浸透了月光,映照出被追赶之人的纤瘦身影,那似乎是一名女子,她跌跌撞撞,早已现出疲态。
而追赶之人一袭黑衣蒙面,动作快速而又敏捷,同时一股杀气自他身上散发出来,在林中蔓延。
偌大而深邃的密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般浓烈的杀气,开始变得躁动不已。
蓦地,一阵狂风刮过树林,树叶扑簌簌纷纷坠落,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掩,密林刹那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一丝光能射入。
暗处,低鸣声、轻吼声还有诸多不知名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双双锐利的眼睛在深处蛰伏,仿佛在窥视它们的猎物。
喘息声不知何时已消失在风中。
见失去目标,来人顿时停下脚步。
他暗中思忖,这片密林似是暗藏不祥,又像是内中的主人因有人误闯而发怒,但无论如何,此地显然不宜久留。
忽然间,一抹碧绿色的影从黑暗中迅速窜出,猝不及防勾缠住蒙面人的左脚脚踝,蒙面人不知何物,压根来不及防备,在对方用力的一瞬间整个人仰面倾倒,而仰头之际,他不由吓得魂飞魄散,因此刻,半空中竟有一只红彤彤如月亮一般大的眼睛正骨碌碌打转,盯着他不肯放。
“啊——”一声惨叫在林中蓦然响起,却又很快被黑暗吞入,再也没有了声息。
近日,观言收到了一封古怪的信函,信函以极上等的绢帛作为材料,却是来自王宫外,而函内函外皆没有署名,只在绢帛左下角绣了一朵精致的雪花,绢帛上的内容一分为四,分别是四幅画,第一幅画上画了一碗饭,第二幅画的是一只乌龟,第三幅最奇怪,看起来好像是怪物,却长得又高又长又尖,若要说是别的东西,又似是而非,只有第四幅上面什么都没有,除此之外,也没有一个文字,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观言自收信那日起,已揣着它暗自琢磨了好几天,终于有一天他动笔在第四幅画上画了一个太阳和一座房子,便让玉蝉拿去天锁重楼,并吩咐说让她等回函。
玉蝉见观言一连几天埋头研究,好不容易有了答案,不由问,“大人,您究竟在打什么哑谜,还有,这封信函究竟是谁给您的,为什么反而要送去重楼呢?”
观言笑而不答,只说,“等回函一到,确认我的答案,我便解释给你知晓<b>www.shukeba.com</b>。”
见他这么说,玉蝉只好先行去取回函,先前她早见过那封信函的内容,对于寥寥几幅又毫无联系的画实在是不明其意,也不明白为什么信函来自王宫之外,观言却要差她去重楼,这其中究竟有什么关联,正想着,她已不知不觉经过门阙,走过很长一条路,来到了重楼外,抬眸的瞬间,她忽然间停下了脚步。
只见眼前的小楼又高又长又尖,最上面那层的屋檐下方不知何时挂起了两只大大的火球,火球烧得红彤彤,就是烧不着小楼本身,而最下方的门正好敞开着,一眼望过去只觉得里面黑洞洞却又泛着红幽幽的光芒,像极了一张血盆大嘴,玉蝉顿时一愣,想到了第三幅画,那幅画上的怪物俨然跟这座重楼非常神似,原来那个似是而非的东西竟然是建筑,而且看上去就是这座楼,但作画之人画画的功力显然不佳,好端端一座楼,竟被画得如此不伦不类,明明是火球,却画得像眼睛,明明是一扇门,偏偏画得像是一张嘴,难怪看起来就好像是个怪物一样。
玉蝉在门口评头论足了半天,却还是没见到半个人影,她不由暗暗感到奇怪,从刚才来的一路上都没有人,虽然也曾听观言说起过这里相当大,却常常只有主仆二人,安静异常,不过此时此刻,显然安静得太过,尤其从门阙一直到重楼一路畅通无阻,就好像放了一座空城,竟然连个管家的都没有,胆子也着实太大了点,就算这里是王宫,也总有遭窃的可能吧?
玉蝉有些傻眼,本来要不是她家大人早已来过这里好多次,她也不敢轻易来此,但眼下这种情形,是她万万料想不到的。
“请问,有人在吗?”她上前几步,一直走到重楼近前,问道。
重楼的门洞开,虽然看起来像是有几分“请君入内”之意,但出于礼貌,玉蝉仍然在外面出声相询。
里面依然没有反应。
“大人是不是猜错了,也许根本不是送到这里……”玉蝉不由暗自嘀咕。
正当她纳闷的时候,眼前这座重楼似是微微晃动了一下。
咦?
她不由眨了眨眼睛,再用力揉了揉,然后看看自己脚下。
她并没有感觉到晃动,身后的建筑也没有动静,好像就只有重楼方才动了一下。
真的假的?
蓦地,一个干净清爽的嗓音从里面传来,“春日载阳,有鸣仓庚。七月流火,八月萑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随着低声曼吟,一条悠然的身影自重楼里踱步而出,“呀,原来是玉蝉姑娘,是观言派你来送信的吗?”
应皇天端正的脸庞带着好客的微笑,眼角眉梢自有一股独一无二的气度,他话中之意分明已知晓玉蝉的来意,使得玉蝉心中一惊,忙回答道,“奴婢奉大人之命,前来送信。”
“嗯,给我吧。”应皇天伸出手。
玉蝉将信函交给应皇天,对方接过后展开观视,片刻后了然一笑道,“可以了,你先回去吧。”
他的话让玉蝉一愣道,“咦?这样就可以?”
应皇天微一抬眉道,“嗯。”
“没有回函吗?”
“没有。”
“这……”
应皇天似是压根没注意到玉蝉的疑惑,将信函收好便道,“我还有事要先离开,玉蝉姑娘请慢走。“他语音一落,便负手施施然转身回到重楼里,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应公子……”玉蝉反应过来便及时追了进去,却不料重楼里四下无人,早已空空如也,她心中一怔,就在这时,足下忽地猛然晃动起来,让她差点站不住,惊叫声不禁脱口而出,“呀!”
震动只在一刹那,但玉蝉早已心惊不已,连忙冲出重楼,捂着胸口,兀自惊魂未定。
好端端的一座楼,怎么会动!
刚才难道不是自己眼花?
也许这里果然如传闻中所说的那样怪异,简直太可怕了!
经此一变故,玉蝉早已把回函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匆忙离开天锁重楼,免得再遇上什么怪事。
“大人大人!不好了!重楼……那个……重楼……”玉蝉一回来,就嚷嚷道,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千言万语总结成一句道,“总之那里太怪异了!奴婢以后都不要一个人去了!”
“嗯?出了什么事?”观言怔了怔问。
“就是那座楼,太奇怪了,那座楼会动,像是活的一样!”玉蝉信誓旦旦地说。
观言却是大为不解,道,“怎么会呢?我去过好多次了,并没有遇到过你说的这种情况。”
“所以说啊,大人是巫师,才会不受影响,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不知道会不会沾染上什么奇怪的东西。”玉蝉惊魂未定地道。
观言见状,便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玉蝉,笑着道,“来,给你收收惊。”
两人私底下本就相处融洽,年纪又恰好相仿,再者玉蝉是真的受到了惊吓,接过茶也不怕烫,“咕咚咕咚”几口就喝了个精光。
观言等她一杯茶下肚,又给她斟满,才问,“来,告诉我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玉蝉点头,又喝了一口才道,“奴婢进入宫殿,一直来到那座楼面前,重楼门洞开,奴婢并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出声询问里面是否有人,期间整座宫殿里连半个鬼影都没有,奴婢一连问了几遍,忽然感觉重楼晃动了一下,当时奴婢以为是自己眼花,随即应公子便从里面走出来,他收了信函就离开了,奴婢追进去,里面却已经没有了人影,然后这一回奴婢亲身感觉到重楼开始晃动,只把奴婢给吓坏了,就赶紧跑了回来。”她说完后,把疑惑一股脑儿倒出来问观言,“大人你说是不是很奇怪?奴婢一追进去就没人了,可应公子明明是从里面出来的,而且这么想来,奴婢刚到的时候,楼里好像就没有人似的,结果重楼晃动了一下,应公子就从里面出现了,还有还有,那么大一座宫殿,主人家也不留一个人在里面,就好像一点也不害怕有人闯入一样,这其中一定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