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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浦东》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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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华尔街来的客人

1

冬季的纽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繁华似乎被锁定在静谧的纯白之中。雪后的暖阳丝丝缕缕从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玻璃大厦的缝隙间洒落,带着暖意扑向中央公园。柔和的阳光透过树枝跳跃而下,又扎进还没有结冰的湖水里,激起一片浅金色的涟漪,反射的光芒在湖边的白雪丛中闪烁。

曼哈顿的街道繁华而拥挤,汽车排成长龙,缓慢地移动。赵海鹰坐在奔驰车的后座上,不停地打着电话。显然电话的内容有连串的数据,司机忍不住从车内后视镜里偷瞄了几眼。挂上电话,赵海鹰深吸一口气,整理下心情,扭头望向窗外,突然开口问司机在想什么。司机显然有些猝不及防,但长年的默契让他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反问赵海鹰此刻的心情。车窗上映出赵海鹰冷峻坚毅的“金色”面庞,他没有立刻回答司机的问题,或许他已经走神了,根本就没有听到司机的话。他就那样一直看着车窗外的景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几乎要让司机停车,却又发现是一个陌生的面孔。“砰!”突然从车后传来巨大的碰撞声,碰撞的冲击力让赵海鹰系着安全带的身体向前冲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撞击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司机马上停车,同随车秘书下车交涉。而这时,急促的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赵海鹰接起电话,电话另一头传来好兄弟钱春生焦急的声音:“海鹰,路上堵车还严重吗?你到哪儿了?上市仪式就要开始了!”赵海鹰看看车旁解决追尾事件的众人,又看看狭窄的街道上依旧缓慢移动的车辆长龙,不由得有些焦心。正当他想开口说话时,从路旁井盖中冒出的白色蒸汽里,冲出来一辆自行车。看到这辆自行车他眼前一亮,忙对电话里说:“别催了,我不会错过敲钟的!”

赵海鹰信步走进纳斯达克大厅,抬眼便是滚动着英文和数字的环形屏幕,注视着屏幕上“海银集团”的名字和Logo,他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董事长!”赵海鹰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手拿电话、西装笔挺的钱春生,从匆忙穿行的纳斯达克工作人员身边挤出来,本来焦急的脸,在看见他的瞬间放松下来。赵海鹰快步迎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春生哥,我跟你说了别担心的,这不是及时赶到了吗!”钱春生无奈地摇头笑道:“你总有办法化险为夷,这点上,我就服你!赶紧走吧!”

赵海鹰和钱春生刚刚并肩走进纳斯达克交易大厅,立刻有几个财经记者拿着相机和麦克风围了上来。虽然赵海鹰在国内经常面对各路记者长枪短炮的围堵,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在世界的金融中心之一——美国纽约的纳斯达克大厅见到这些记者,他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接受采访的时候,紧张里充溢着难以克制的激动。

记者们迫不及待地把话筒伸向赵海鹰,只听一个记者问道:“您好,赵先生,今天是海银集团在纳斯达克上市的日子,还有20分钟就要敲钟了,作为董事长,您此刻最想和我们分享什么,请您说几句吧?”赵海鹰微微一笑,停住了脚步:“就在我来的路上,遇到了糟糕的大堵车,还被追了尾。我从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手里买了一辆自行车,所以才没有迟到。”

因为赵海鹰出人意料的小幽默,记者们都笑了起来,他们之间紧张的竞争情绪也有些松弛。

赵海鹰继续说道:“骑车的时候,我想起了当年在中国上海,在财经大学里骑车的情景,觉得老天爷真的很有意思,可能是要提醒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不忘初衷。没有过去的奋斗,没有对梦想的执着,没有自行车轮下碾过的那些路,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另一个记者马上接着提问:“赵先生,赵先生,听说您曾经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来华尔街,今天算是圆梦了吗?”赵海鹰看着这位记者,收敛笑容,严肃地说道:“在世界大城市中,纽约的历史只有300年。但这300年,却让纽约拥有了耀眼的光环。在这些光环中,最耀眼的也许就是全球最大的证券交易场所——华尔街。这里控制了全球40%的金融资产,耀眼的华尔街曾经是我们那一代学金融的人梦想的圣地。不过梦想也是与时俱进的,世界金融等行业的中心正从西方向亚洲转移,所以作为一个从事金融行业的中国人,生活在中国上海是非常幸运的事情。海银集团今天在纳斯达克上市,这既是圆梦,也是我这样的中国金融人梦想的又一个新开始。”

听完赵海鹰这一番发自肺腑的感言,在场的记者无不动容,一个个不住地点头。就在记者们回味赵海鹰的发言,忘记提问的空当,钱春生见缝插针地赶紧说道:“好了,好了,先打断各位记者朋友们一下,上市仪式就要开始了!等仪式结束后,会有专门的采访时间,到时候再接着聊吧!那现在,赵董事长,这边请吧。”

赵海鹰随着钱春生的指引走上台,身后的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精心制作的海银集团宣传片。赵海鹰昂首走向台中央,钱春生和海银集团的其他随行人员分列在他的两旁。

赵海鹰意气风发地环视整个纳斯达克交易大厅,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将手放在按钮上,这一刻,他好像等了一辈子的时间。回首自己这么多年的奋斗,他的内心已经不仅仅是激动了,曾经的一句狂言,今天成为了现实。他重重按下按钮,似乎用尽了积攒几十年的力气!一瞬间,纳斯达克的钟声立刻响了起来。“砰砰砰”,彩带飞扬在大厅的空中,在场的所有人开始鼓掌欢呼。

赵海鹰转身直视钱春生,春生的脸上洋溢着激动的笑容,眼眶有些湿润。赵海鹰紧紧握起春生的手,动情地说:“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今天!春生哥,谢谢你!”钱春生激动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夺眶而出,他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赵海鹰的手。赵海鹰知道春生想告诉他的是什么,他想表达的与自己想表达的肯定一样:这些年的辛苦与煎熬,为了这一刻都是值得的!兄弟,感谢有你!

2010年的这天,成了赵海鹰人生中又一个重要日子!

纳斯达克的上市仪式结束后,赵海鹰同海银集团的一行人怀着难以平复的激动心情,应邀参观同在华尔街的美国金融博物馆。博物馆高管布朗先生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满头银发的布朗先生一边与赵海鹰热情地握手,一边寒暄:“赵先生,我衷心祝贺你和你的海银集团在美国纳斯达克成功上市!”赵海鹰微笑道谢。布朗先生紧接着说道:“你是第一次来美国金融博物馆,我们的馆藏涉及了金融业的方方面面,各个历史时期的珍贵藏品数不胜数。其中有一件东西你一定会很感兴趣!”“哦?”赵海鹰的好奇心立刻被激发了出来。布朗先生露出得意的笑容:“赵先生,这边请。”

布朗先生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展柜之前,充满美式风情的实木玻璃展柜里陈列着一张***同志接见纽约证券交易所前主席约翰·范尔霖并与其手持股票的照片。想不到能在这里看见这张照片,赵海鹰很是惊喜:“你说得不错,布朗先生,这张照片确实令我心潮澎湃。”布朗先生看着激动的赵海鹰继续微笑介绍说:“不知道各位了解吗?当时范尔霖先生手里拿的这张上海飞乐音响面值50元的股票,目前已经累计升值1009倍了!”

听到这个数字,周围的人群不禁发出一阵唏嘘感慨。

赵海鹰反而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玻璃,仔细地看着这张照片,心中感慨万千:“众人只知道这张照片的历史意义,却不知道这张历史照片、这次历史事件,对我个人的意义。毫不夸张地说,它就是我,以及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普通人的人生道路的重要转折点!”看着这张黑白照片,赵海鹰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那个年代,那个平凡却又注定掀起不平凡波涛的年代……

2

1986年11月,首都北京,初冬的冷风吹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带来丝丝寒意,但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那轮金色的暖阳,却为这寒意注入勃勃生机。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色的人民大会堂里,中美金融市场研讨会即将开始,美国代表团一行20余人走进人民大会堂上海厅,受到了特殊的礼遇。

这次中美双方的会面,注定是中国改革开放进程中具有历史意义的瞬间,因为当时人们正在用一种复杂甚至是怀疑的眼光审视着刚刚出现的一种金融新生事物,以及由它带来的问题——中国究竟能不能搞股份制?能不能发展资本市场?会不会动摇公有制经济的主体地位、造成国有资产的流失?质疑、分歧、反对的声音始终伴随着中国股市的“婴儿时代”。

充盈着热烈气氛的上海厅内,多名记者在镜头前做着现场报道。***同志与纽约证券交易所董事长范尔霖热情握手。会中,范尔霖向***赠送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证章,***同志则回赠给他一张中国飞乐音响公司的股票。

就是这幅画面,在世界各大媒体的镜头下,被定格成了一张经典历史照片。正是这张照片,最后被美国金融博物馆收藏,成为珍贵的历史文物。

***同志在这次会议中的一举一动,无疑给了正在蹒跚学步的中国股市以莫大的肯定和鼓励。在此后的十多年中,这位伟人更是始终关注着中国金融市场的发展……

会议结束后,范尔霖主席乘坐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长安街的车流中。车内,范尔霖仍然情绪亢奋,小心翼翼地审视这张飞乐音响公司的股票,他指着股票票面的签名,转向身旁的人问道:“宋司长,这张股票上面股权人是谁的名字?”听了翻译的转答后,陪同美国贵宾一行的中国人民银行国际司宋司长赶忙解释道:“哦,周芝石,他是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副行长。”范尔霖疑惑地摇头道:“是吗?可送给我的股票不能用别人的名字呀!”

宋司长解释说:“这是一件礼物,是中国首批发行的股票,面值50元,是小平同志送给您特殊的纪念品,董事长先生不会真的要兑现它吧?”听了随行翻译的释疑,范尔霖认真地说道:“宋司长,正是因为这张股票对我有极其特别的价值,极为珍贵,我会永久保存它,所以希望拥有其完整的权益。难道不是这样吗?”宋司长点点头,有些为难地说:“您的要求是有道理的,不过这只股票是在上海发行的,北京无法办理,这个事嘛……”接下来,范尔霖先生的回答出乎宋司长的意料之外:他愿意亲自去上海办理过户。

黄浦江的水流缓缓地涌动着,欧式与中式建筑林立,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挺拔,晴朗的天气让赵海鹰心情格外愉悦。白鸽结队飞过蓝天,鸽哨与他的口哨声相应和,赵海鹰用力地踩着自行车,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风,突然变大了些,他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更加卖力地蹬着自行车。车行至上海锦江饭店附近,远远就望见门外围着很多记者,争先恐后地抢拍照片。赵海鹰心想,这是来了怎样的大人物呢?哎,不会是报纸上说的范尔霖先生已经到了吧?

正在胡思乱想间,没留神,一个举着照相机专注拍照的记者,一边拍一边后退,恰好挡住了去路,等赵海鹰发现他时,已经来不及了。为了避让,他猛拐车头,连人带车摔在了地上。车篓里的饭盒和报纸都甩了出去,饭盒里汤包碎了一地。

那位记者被身后巨大的动静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赶紧来搀赵海鹰。赵海鹰顾不上扶车,迅速捡起报纸,心中连叫侥幸:“还好没把这报纸污了,今早刚买的,还没来得及看呢。”记者见他没有大碍,竟变了脸,皱着眉头说:“哎哟,以后骑车看着点人。”说完转身就要走。赵海鹰一把抓住记者的手臂:“你就这么走了?这损失你得赔。”两人正纠缠间,人群突然朝饭店大门口的方向拥去。赵海鹰朝着人群拥挤的方向一看,天哪!竟然真是范尔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纽约证券交易所主席范尔霖,这位赵海鹰只在报纸上见过、一心仰慕的大人物就这样突然地出现了!现实中的范尔霖先生比报纸上更加英姿飒爽!

赵海鹰目瞪口呆,不自觉松开了紧抓记者的手。记者顺势摆脱他,举起相机跑过去。赵海鹰也瞬间清醒,跟着跑了过去,不想却被酒店外的安保人员拦住,情急之下,他冒充那位记者的助理混了进去。

身旁的一众记者争先恐后、拼命地按着快门,赵海鹰兴奋不已:范尔霖,那是华尔街大亨范尔霖先生吗?他真的来上海了!赵海鹰可是一直通过报纸关注范尔霖先生来华的一举一动啊!赵海鹰在拥挤的人群中,不住跳起脚来想看得更清楚。范尔霖先生本人,原来连背影都这么帅!赵海鹰不禁在心中赞叹。

赵海鹰的眼睛一直紧紧跟随范尔霖一行人,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不甘心地回过神来。这时,刚刚与他发生小碰撞的记者,摆弄着相机调侃他说:“助理,还让我赔你吗?刚才看你的样子那么兴奋,你知道那是谁吗?”赵海鹰立刻不好意思地笑着连说“不用”,而后又骄傲地告诉他说,自己当然知道那是谁,而且范尔霖先生还是自己的偶像呢!这位记者瞅着赵海鹰乐了,夸他运气不错,撞了人反而看到了偶像。

听他这么说,赵海鹰又得意又惭愧地挠了挠头,向他鞠了一躬说道:“我正式向您道歉。还有,做下自我介绍,我叫赵海鹰,是财大经济系的学生,很高兴认识您!”记者哈哈一笑,连说没事。赵海鹰转身待走,却突然止步,请求记者给自己一张他拍摄的范尔霖的照片留作纪念。记者没说同不同意,只是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记者指了指赵海鹰手里的报纸,自称马跃,让赵海鹰记得买明天的报纸,说完就大步流星走开了。

赵海鹰纳闷地抬起手,看着手里的报纸,在范尔霖的新闻报道下,记者署名赫然是“马跃”二字。马跃,马跃!我赵海鹰今天太幸运了吧。

就在赵海鹰站在锦江饭店门口,暗自庆幸出神的时候,酒店套房中,范尔霖先生正喝着咖啡,与静安证券交易所的业务部经理讨论日程安排问题。经理面带难色地解释:“范尔霖先生,我想先给您介绍一下静安业务部的情况。我们目前的业务部只有不到12平方米,条件十分简陋,工作人员也很少,而且目前只代理了两只股票。所以……考虑到范尔霖先生没有必要亲自去办理过户,我们完全可以代为办理。”听了业务经理的介绍,范尔霖站了起来,温和又执拗地笑道:“我非常理解,可是这张股票是***先生亲自赠送给我的礼物,在我看来是极为珍贵的。我相信,我也是第一个持有中国股票的美国人,这对于我、对于华尔街都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他坚持要亲自去、尽快去办理。这也是受了好奇心的驱使,他要亲眼看看中国发行股票、交易股票的地方。范尔霖先生如此坦率真诚,静安业务部经理只好表示会尽快安排好这次行程。

这时,范尔霖团队中的一位代表查尔德询问:静安业务部有多少业务人员?经理回答只有七人,范尔霖皱了皱眉头,中肯地提出:“中国的金融要发展,金融人才不可或缺。可是,中国发行的股票却太少,实际操作的机会就不多,那人才培养方面就会成问题。”中方代表赵国平立刻介绍了关于人才培养的规划,并且以上海财经大学来举例:“他们的经济系正在培养我们所需要的经济人才。虽然他们甚至都没有真正接触过股票,但系里开设了模拟课堂,通过模拟交易来培养未来的股票交易员。如此,他们同样能够真实地得到锻炼。而且据我所知,模拟课堂里有一些案例还是来自美国华尔街。”

赵国平的这段介绍,激起了查尔德的兴趣,他立时提议去财经大学观摩。

3

回到学校,赵海鹰难以抑制兴奋的心情,忍不住在课堂自由讨论中,与几个同学分享了今天的幸运经历。谁知他们非但不信,还笑赵海鹰吹牛,尤其是那个讨厌的谢天阳。赵海鹰忙提高嗓门,挥舞着手里的报纸辩解:“那是因为我当时急中生智当了一回临时演员!”随后,他从骑车撞人开始,把整件事巨细无遗地讲了一遍。讲完这些,赵海鹰得意扬扬地斜觑着同学们,这下轮到他们傻眼了。吴一白一把抓过赵海鹰手里的报纸说:“海鹰,你行啊,财经大记者也见到活人了!”

就在赵海鹰陶醉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看见了范尔霖就这么骄傲吗?”赵海鹰一听,更是摆足了骄傲的架势,转头答道:“那当然,他是我的偶像!”随之,他一瞬间僵住了,骄傲的神情变得尴尬——他看到了徐敬之教授。

毫无疑问,赵海鹰被徐教授留堂了。这时又轮到谢天阳冲着赵海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课后的走廊里,偶尔传来一声年轻学生充满活力的呼唤,楼外的喧哗声也隐约可闻,夕阳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时光在此时显得静默而美好,让人心情平静。赵海鹰深吸一口气,追上前面缓步而行的徐敬之教授,为自己在课堂上的不恰当行为道歉。徐教授让赵海鹰评论范尔霖这个人物。赵海鹰低头稍作思索,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他说范尔霖就是一个伟大的金融家,范尔霖在美国被誉为金融界的“里根”;因为徐教授说过华尔街是美国资本市场和经济实力的象征,所以华尔街也是自己的梦想之地……

徐教授听着赵海鹰的长篇大论,突然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他:“我还说过,这里,上海,将会是中国的华尔街,你还记得吗?”说完便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告诉赵海鹰,要他好好反思。

看着徐教授走进办公室,困惑的赵海鹰并没有离开,而是跟了过去;刚想推门进入,却听到办公室里系主任的声音。系主任的话让有些失落的赵海鹰再度兴奋了起来:原来,明天范尔霖先生一行要派代表来他们课堂观摩和交流。“面对面的交流,太好了!交流,英语!哎呀,我可不能因为语言而错失交流的机会,得找好帮手才行。英语好帮手自然是我英语出色的女友陈梦蕾呀!”想到这里,赵海鹰赶紧从办公楼跑了出去,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冲向学校家属楼。

陈梦蕾家在三楼,赵海鹰一口气冲上去,抬手刚想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杜黎的声音:“伯父,您做的打卤面真的好吃,我又吃撑着了。”赵海鹰知道,这个杜黎是梦蕾父亲陈建华北京老同学的儿子。陈建华一心想让女儿毕业后到北京工作,并且能够嫁给这个知根知底的杜黎。赵海鹰放下已经抬到半空的手,转身下了楼。

饭桌边,陈梦蕾充满敌意地看着与老爸畅聊的杜黎,故意重重放下筷子说:“吃撑了就赶紧走吧,时间也不早了!”女儿这种不给杜黎一点面子的态度惹恼了父亲陈建华。他呵斥了女儿一句,又开始老生常谈起来,一是为了缓解有些尴尬的气氛,二是为了再次给女儿提个醒:“杜黎,我和你父亲是同学,从上学那会儿到现在,我们的关系是最好的。我们两家也是知根知底的,当然我也相信你能好好照顾蕾蕾……”

陈梦蕾看见杜黎在一旁马屁精似的只会说“是是是……”,气就更不打一处来!她忍不住反驳父亲: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搞包办婚姻那一套!陈建华没想到女儿会当着杜黎的面这样让自己下不来台,扬起手一巴掌打在陈梦蕾脸上,瞪眼睛怒吼:“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陈梦蕾捂着脸,夺门而出。

看女儿跑出家门,陈建华坐在餐桌边唉声叹气。杜黎默默倒了一杯茶端来给他,让他消消气,并且郑重对他说:“伯父,您放心,我一定会对蕾蕾好的。”陈建华抬头看看这个年轻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陈梦蕾跑出家属楼时,赵海鹰正靠着自行车看着她。陈梦蕾一看到赵海鹰,眼泪夺眶而出。

夜晚风寒,街道上行人稀少。赵海鹰沉默地蹬着自行车,坐在后座的梦蕾突然紧紧抱住了他,头轻轻靠在赵海鹰的背上。赵海鹰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小蕾,只要你不放弃,我绝不会放弃你。别伤心了,带你去个地方。”

赵海鹰带着梦蕾来到阳光花园酒店,找自己的哥哥钱春生,他在这里当大堂经理。陈梦蕾好奇地不停追问赵海鹰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赵海鹰又从哪里跑来个哥哥。赵海鹰告诉她,干什么她一会儿就知道了;至于这个哥哥嘛,是自己的发小。

一会儿工夫,西装笔挺的钱春生走了过来。虽然陈梦蕾不认识钱春生,钱春生却在赵海鹰的念叨下,早就知道了陈梦蕾。彼此热络地打过招呼,赵海鹰就附在钱春生耳边嘀咕起来。钱春生笑笑:“就这事啊,太简单了!跟我来吧。”陈梦蕾一脸困惑地跟在后面。

流水般的钢琴乐声清清浅浅,水晶灯在头顶熠熠生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两手相挽的一双身影。赵海鹰和陈梦蕾坐在只有几个外国人用餐的西餐厅里,钱春生端着一个银色雕花的托盘走了过来,盘中的水晶杯盛着冰激凌,冰激凌上的樱桃像少女的面庞一样鲜艳。看到这么漂亮的冰激凌,陈梦蕾下意识地吞了一口口水,却偷偷拉拉赵海鹰的衣袖!她知道,这漂亮的冰激凌必定昂贵,但又不敢明说,怕抹了赵海鹰的面子。

钱春生看到了陈梦蕾的举动,连忙解释说:“二位有口福了,这是我们餐厅刚刚推出的新品,请二位免费品尝。”听了这话,陈梦蕾才放下心来,轻轻舀起一勺,放进了嘴里,表情满足而甜蜜。赵海鹰轻声问她:“现在心情好些了吗?”陈梦蕾笑着说:“这么好吃的冰激凌,我必须心情好啊。”说完,三人都笑了起来。

4

上海财经大学的校园充满了人文气息,古朴的教学楼烙着时代的印记,繁茂的香樟树在初冬季节依旧葱绿。校园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现在又到了音乐时间,我们为各位同学准备了特别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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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高才生梦碎毕业季

1

教学楼大门口悬挂着一个红色条幅——“1986年上海财经大学保研面试点”。看着条幅,赵海鹰微微一笑,迈步走进教学楼。走进用作面试的小会议室时,看到早已等候多时的其他同学,都是一脸紧张的表情,他不禁暗自偷笑。赵海鹰志不在此,他做好了搞砸这次面试的“万全准备”。

果不其然,当赵海鹰神色自若阐述完论文后,面试考官之一的徐敬之教授早已变了脸色,开口质问他:“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文言文?你是学文学的,还是学经济的?”赵海鹰暗自窃喜,这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预期在发展嘛。他神色自如,按照早已想好的话继续气考官:“教授,我最近对文言文比较感兴趣,所以就用文言文写了这篇论文。”系主任想打圆场,开口问他:“赵海鹰同学,你这篇论文我仔细看了,文言文的表述的确影响了你的论点分析的清晰度和深度,也难怪徐教授这么生气。关于论文的问题我不想多问你,我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想要继续攻读我们系的研究生?”

赵海鹰决定如实相告了:“我确实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不要继续读本系的研究生,只不过是因为我的各项成绩都符合保送的资格,所以就来了……”

赵海鹰话还没说完,徐教授一下子站起来,摔掉了手里的眼镜,扬长而去。系主任也从眼镜上沿翻着眼睛看了他一眼,不悦地说:“面试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赵海鹰站起来边道歉边鞠躬,走出了小会议室。

一出门就遇见谢天阳。谢天阳嬉皮笑脸地嘲笑赵海鹰说:“我刚才看见徐教授的脸都被气绿了,你本事太大了。”教授的反应虽然让赵海鹰有点内疚,但也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心情还是愉悦的。所以,赵海鹰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谢天阳这个茬:“哎,你看到陈梦蕾了吗?”谢天阳摇头。“那我不和你说了,先走了。我今天要去趟孙妈家,晚了赶不上船了。”

想起孙妈,赵海鹰就想起她最拿手的糖醋小排,还有孙妈一家人对他的爱护。孙妈名叫孙明芳,当年她爱人重病,自己也没工作,还带着几个儿女;父亲赵国平为了帮她,让孙妈帮着带赵海鹰。不过,孙妈真是拿他当亲儿子看待,更不用提孙妈的亲儿子、好兄弟钱春生了。想到孙妈一家人一定在热切地盼着他,赵海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黄昏时分,上海老弄堂里下班回家的人多起来,有人拎着小菜,有人拎着热气腾腾的包子,自行车铃声不断,一片嘈杂的生活气息。身着西装的钱春生走到弄堂口,轻轻碰了碰一位身着黑色大衣、压着帽檐的人。黑衣的人警惕地观察了下四周,不远不近地跟在钱春生身后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深处,钱春生停住了脚步,拿出一支香烟,准备点燃。正巧邻居王阿姨路过,春生跟她打了个招呼。见王阿姨走过,黑衣人紧走两步来到春生身边:“借个火?”钱春生把一盒火柴递给他,在他点烟的当儿,春生压低了声音问:“东西呢?”黑色大衣的人把火柴和一个信封一起递给了钱春生。钱春生瞄了一眼,迅速塞进了包里,拿出另外一个信封塞进那人手里。随后,黑衣人转身迅速离开。

钱春生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异常,便向家里走去。一进家门,他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了桌子上:“姐,姐,我带了他们酒店大厨做的烧鹅,给你们尝尝。”大姐钱冬梅应声,端着糖醋小排走进来:“春生,你回来了。又乱花钱?”当听到弟弟说是免费大餐的时候,钱冬梅笑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盘子,把烧鹅从塑料袋里倒在了盘子上。

赵海鹰一进孙妈家的院子,就高兴地摁响了自行车铃。小妹钱青青兴奋不已地从房里冲出来:“是三哥,三哥来了。”青青对她这个外姓哥哥比她的亲哥哥还好,春生也总是跟她抱怨,吃赵海鹰的醋。孙妈和大姐也在后面迎出来:“海鹰,就等你了,快来!”春生在她们身后送给海鹰一个鬼脸。

跟孙妈一家吃饭总是这样,孙妈和大姐不停给他夹菜,生怕他吃不饱。一家人其乐融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家常话。孙妈和大姐听春生说赵海鹰有女朋友了,不免问长问短,还问他妈知道不知道。春生连忙打圆场,孙妈和大姐看着赵海鹰,笑他还会害羞。这时,小妹钱青青不知为何,突然站起身来,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然后就跑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边,虽然钱青青跑回房间,她的耳朵还是留意着外面的声音。只听春生哥跟海鹰哥说,自己帮助一位入住酒店的外国客人找回了遗失的重要行李。巧的是,这位外国客人不仅是美国商会的人,还是纽约商学院的理事。这位客人要用钱感谢他,他拒绝了,却提出让这位客人做担保,送自己的弟弟财大高才生去纽约商学院深造。没想到,这位客人一口答应了。

海鹰哥听到这个消息激动异常。是啊,钱青青知道,去纽约商学院是海鹰哥的梦想。春生哥让海鹰哥赶紧准备简历,这位客人三天后要回美国。听到这里,海鹰哥等不及妈和大姐给装上糖醋小排和烧鹅,跑出门,骑上自行车就走了。钱青青跑到窗口看着海鹰哥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一大早,赵海鹰拿着熬夜做完的简历去找陈梦蕾帮他翻译成英文。可宿舍、教室一大圈找下来,都没见到她的影子。她能去哪儿呢?他皱起眉想了想,对了,百丽舞蹈中心。

明亮光洁的舞蹈大厅里,几对男女在探戈舞曲中翩翩起舞,舞蹈老师在旁边打着节拍。这时,陈梦蕾的好友周媚抛下舞伴朝赵海鹰跑了过来。周媚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杜黎他们家给梦蕾介绍了一家北京的大国企,梦蕾去北京面试去了,还是杜黎送她去的火车站。哦,竟然是这样吗?梦蕾明明跟自己说毕业了要留在上海工作,怎么会……赵海鹰的心不由得沉下去,顾不上跟周媚道谢,握紧了手里的简历,转身离开。梦蕾,你已经忘了你对我的承诺了吗?

赵海鹰无精打采回到宿舍,求吴一白帮他翻译简历。吴一白一边翻着字典翻译,一边不忘嘲笑他的聋子哑巴英文。赵海鹰不理会吴一白的嘲笑,还是一心纠结在梦蕾会不会真的回北京这件事上。没一会工夫,谢天阳回来了。吴一白像见到救星一样,把翻译工作推给了谢天阳。谢天阳询问赵海鹰做简历的缘由,感叹说:“太厉害了,海鹰,你运气真好,我到现在还发愁呢,没有担保人,申请学校几乎就不可能。不如这样,你也把我介绍给你的担保人,你简历翻译的事就包在我身上。”谢天阳是自己一个宿舍的兄弟,课业成绩更是与自己不相上下,赵海鹰答应了谢天阳。这时,吴一白突然问了赵海鹰一个问题:“你总是担心梦蕾回北京不留在上海,那你准备出国留学的事情,告诉她了吗?”赵海鹰低头沉默了。

那时的赵海鹰还是太年轻了,年轻人容易感情用事,也容易对一切抱着怀疑的态度。事实证明,陈梦蕾始终如一坚守着诺言,她也在绞尽脑汁想办法让这次北京面试失败,并且也已经想到了一个“坏”主意,就像赵海鹰搞砸研究生保送面试的那个主意一样“坏”。

北京商业局大楼人事科办公室门外的过道内,一身职业装的陈梦蕾等待面试的开始。她观察到过道另一头的墙上贴着禁烟标志,就马上走到那里,从包里掏出了一盒烟,点燃一支猛吸一口,就大声咳起来。

当陈梦蕾坐在返回上海的火车上时,回想在面试点发生的一切,脸上止不住泛起轻松的笑容。她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用“自毁形象”的方法毁掉了“前程”——人事科长“很配合地”看到了她相当不文明的行为,亲自给她的名字打上叉。她知道这次回去必定会面对父亲的失望和痛心,但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她内心的声音,一个坚定而热烈的梦想在指引着她,让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和赵海鹰一起高飞。

赵海鹰认定陈梦蕾是要跟他不告而别,而陈梦蕾却在第二天突然出现了。当时,赵海鹰和吴一白几个人在食堂吃饭,陈梦蕾高兴地走过来叫他,赵海鹰却不想理会,一味埋头吃饭。赵海鹰的冷漠自然惹怒了陈梦蕾,她正要发作的时候,杜黎走了过来,一把拉着她的手臂,愤怒地让陈梦蕾解释为什么要制造恶劣的形象,故意搞砸了他父亲辛苦安排的面试。杜黎激动地喊道:“陈梦蕾,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陈梦蕾不甘示弱,吼回去:“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你心目中那个乖乖女陈梦蕾,你没有资格来管我,更没有权力安排我的人生。就算是我爸,他也没有这个权力。”

杜黎不管陈梦蕾说什么,使劲拉着她走。一旁的赵海鹰早就坐不住了,当听到陈梦蕾故意搞砸了杜黎父亲安排的面试时,他的心里居然闪过一丝邪恶的想法:“杜黎就是活该!”他站起身,警告杜黎放手。杜黎似乎终于找到了与赵海鹰正面较量的时机,提出要通过一场篮球比赛来竞争梦蕾,让陈梦蕾、谢天阳、吴一白做见证人,一对一对抗赛,40分钟时间内,谁进球多,谁就算赢。

虽然赵海鹰志在必胜,可结果却是41比25,杜黎胜。当杜黎得意地看向陈梦蕾时,梦蕾送他一句“无聊”,转身离开。当赵海鹰擦着汗望向人群时,却没有看到陈梦蕾的身影。

这场意料之外的篮球比赛,严重影响了赵海鹰的心情,也严重影响了他与春生哥的约定。酒店大堂里人来人往,当赵海鹰和谢天阳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时候,春生哥生气地责备他们整整晚了两个小时。赵海鹰先是道歉,然后又把谢天阳的来意告知,春生哥接过他俩的简历说:“担保人你们是见不上了,既然来了,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他们三人坐在那夜赵海鹰带陈梦蕾吃冰激凌的西餐厅里,在大酒店工作日久、经验丰富的春生哥事无巨细,一一教给他们西餐用餐的各种礼仪与细节。他叮嘱他们说,老美很喜欢细节,他们往往从一个人的礼仪来判断合作对象。就在这个西餐厅里,他曾经不下三次目睹生意因为吃饭细节而谈崩。赵海鹰不禁叹道:“看来今天迟到了还是个好事,否则在约翰先生面前就丢人了。”

钱春生笑了笑,说已经替他们跟那位叫约翰的客人解释过了,约翰让他们把简历寄给他。不过自己也不保证他们的简历寄过去后约翰先生能不能看到,愿不愿意做这个担保人。虽然春生哥如此说,可无论如何,能够有这样的机会,在赵海鹰和谢天阳两人看来已是求之不得了,他俩不停向春生哥道谢。

突然,喜悦之余的赵海鹰又想起一件烦人的事情:他爸是一直反对他出国的,可去美国留学的托福考试报名费得交美元。所以,他就向认识许多外国人的春生哥提出了一个冒昧的请求,要他帮自己换点外汇券。春生哥虽然顾虑他爸的感受,但还是一口应承了下来,并让他大后天下午,去他家后边那个菜市场等他。

生活总是变化莫测。这不,第二天一来到学校,赵海鹰发现自己和谢天阳竟然都通过了研究生保送面试。这是赵海鹰没有想到的,那么,自己到底是去还是留呢?

夜晚的篮球场没有了白日的喧闹,赵海鹰一个人打着篮球,一次次投篮,却又一次次落空。篮球撞击地面发出的声响,更显孤寂。终于,赵海鹰精疲力尽,躺在球场上,望着茫茫夜空。天幕上缀满了星星,闪烁着,忽明忽暗。

在赵海鹰最迷茫的时候,陈梦蕾的脸出现在眼前。她笑着问他:“干吗?保研了还不高兴?”看到陈梦蕾,赵海鹰一下子跳起来,把心中的烦闷一股脑儿倾诉了出来。陈梦蕾看着赵海鹰笑道:“海鹰,我成功了,我把北京的面试彻底搞砸了。”赵海鹰已经知道了她的苦心。他是那么害怕她回北京,没想到她的选择是如此干脆。陈梦蕾说,虽然她说服不了爸爸,但是也绝不会放弃。她爸讨厌上海就是因为她妈妈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抛下他们回了上海了。可即便是这样的理由,她还是会抗争到底。“因为你的座右铭,你说过轻易放弃的就不是梦想,而只是梦。”陈梦蕾看着赵海鹰动情地说。

对,梦想是不能轻易放弃的!我知道该怎么做了。陈梦蕾的话惊醒了赵海鹰。他决定要跟系里说清楚,退出保研。

2

到了和钱春生约定拿外汇券的这天,赵海鹰和谢天阳准时来到菜市场等他。但赵海鹰、谢天阳和钱春生谁也不会想到,他们三人的命运就在这一天,在这个乱糟糟的菜市场发生了巨变。

钱春生为了给赵海鹰搞到外汇券,做黑市交易,被早早埋伏在菜市场的便衣公安抓个正着。钱春生在逃跑时叮嘱赵海鹰躲起来,千万不要露面,有事他来担。目睹抓捕全程的赵海鹰惊慌失措,却又无能为力。

在确认周围安全后,赵海鹰劝谢天阳先行离开。接着,自己最后的冷静也崩塌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慌乱,甚至是恐惧。他懊恼自己不应该胆怯地躲起来,至少应该和春生哥在一起,而不是在这里猜测各种可能,他深深地担心春生哥的安危。赵海鹰不敢回自己的家,更不敢去钱家,该去哪里?在黎明到来的时候,赵海鹰踏上了早班的摆渡船,他只能回到学校这个唯一的庇护所。然而,当时的赵海鹰并不知道,这个唯一的庇护所也即将坍塌。

直到第二天清早,钱春生的家人才得知了他被捕的消息。听到消息,孙明芳脸色惨白,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此时的钱春生,正穿着号服戴着手铐坐在凳子上,心情沮丧,面色晦暗。面对公安的一再追问,他始终否认自己有过违法行为,更坚决不承认有同伙。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自己无所谓,海鹰的前途不能因为他耽误掉。

突然,参与审讯的公安“砰”的一声把几张照片拍在了低着头、一语不发的钱春生面前。“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也已经掌握了你的犯罪证据。钱春生,你是一个豪华酒店的大堂经理,工作好,收入也稳定;我们还知道你的母亲开了一家副食店,小生意也做得不错。你放着踏实日子不过,搞那些投机倒把、倒买倒卖、黑市交易!你自己看看吧!”公安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照片里的人是谁。钱春生一看那张照片,顿时脸色发白,额头渗出汗珠。照片上,钱春生正在往赵海鹰手里塞信封。旁边是谢天阳。

公安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提醒一下你,他叫赵海鹰……”钱春生立刻急了,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海鹰搭进来呀!“公安同志,不关海鹰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我愿意交代,但是我请求你们,不要去找赵海鹰。他就是一个大学生,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无论钱春生怎样辩护,该赵海鹰面对的怎么也逃不掉。赵海鹰已经为这件事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就算帮不到春生哥,也不能连累谢天阳。当公安找到学校时,赵海鹰冷静地说:“公安同志,一切都是我的责任,和谢天阳没有关系。”

赵海鹰的父母是接到了徐教授的电话后才知道了这件事。赵国平挂上电话,一阵眩晕。严重违纪,系里给出了处分决定——取消保送资格,记过处分!周蕙听到学校的这个决定急得几乎发了疯,要马上去学校找徐教授。这个时候,虽然伤心愤怒,但依然冷静的赵国平劝住了情绪激动的周蕙:“赵海鹰必须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付出代价。这一次就好好地让他受点教训吧。”

于是,一天的时间,赵海鹰就从同学中人人称羡的保研生、有望留学美国的高才生,成了被处分、被撤销保送资格的反面典型。

自己和谢天阳都被撤销了保送资格,这一点赵海鹰没有任何的异议。但是记大过的处分他想不通:我大学四年品学兼优,再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不能背着这么大的污点走出校园,那样我的前途就没有了。

赵海鹰一头冲进系主任办公室,正好系主任和徐敬之教授都在,他激动地说道:“记大过的处分我不服,既然没有违反法律,再大的错都是可以被教育、被纠正的。系里培养了我四年,我也勤奋努力了四年,为系里获得过很多次的荣誉,虽然功不能全抵过,但我希望系里能从培养和发展的角度,充分考虑从轻处分我。”

系主任脸色难看,看着徐敬之,气得哆哆嗦嗦地说赵海鹰简直是狂妄自大。徐敬之为了维护赵海鹰,大声斥责道:“荒唐!赵海鹰,你现在就马上回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错误,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书,明天上课的时候交给我。”一向自傲又牛脾气的赵海鹰却不领教授的好意,大声喊道:“教授,我不会写什么检讨书,我会写一份申请书。如果系里坚持要给我的档案里记大过,我就申请退学!”

在门口偷听多时的谢天阳、吴一白、陈梦蕾等人,赶紧进来为赵海鹰求情,一个个都紧张得脸色苍白。不过,这一切对气极的系主任和钻进牛角尖的赵海鹰来说已经毫无用处了。就这样,赵海鹰又多了一个不光彩的身份——大学退学生。

赵海鹰永远不会忘记自己离校那天徐敬之教授对自己说的话,教授说:“赵海鹰,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心比天还要高。傲气不是优秀的品质,反而会成为你人生道路上的绊脚石。你曾经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说实话,我很痛心。这件事情上,你虽然是不知情,但也的确是犯了错。可惜你不懂反思,反而冲动任性、自毁前程。我希望你记住这个教训,在你未来的人生中,记住今天,记住这个时刻,记住你此刻的心情,让它一辈子提醒你,永远不要认为自己是最优秀的那个人,要先学会谦虚做人,才能踏实做事!”徐教授说完,转身就走。百感交集的赵海鹰在教授身后喊道:“教授,我记得您的第一堂课。您给我们讲,1872年底,李鸿章向同治皇帝递交奏折,提出让朝廷拿出一部分银子作为股本,其余的部分股权公开向华商出售,可以自由交易,同治皇帝批准了这个奏折。‘股份制’这个词语在奏折中出现,在中国历史上是第一次。从此,轮船招商局成立,中国境内发行了第一只华商股票。我记得您当时说,我们学金融的,不要只盯着华尔街的繁华,更要清楚我们自己的金融历史。我会记住您的话,从这里走出去,我不会给学校和您丢脸的。”

前来送行的同学们安静地听着,赵海鹰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徐教授并没有转身,只是放慢了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3

难以面对徐教授,同样,赵海鹰更难面对对他寄予厚望的父母。回到家里,他和父亲赵国平对着饭菜,谁都没有动筷子,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秒针发出滴滴答答的轻响。

还是父亲赵国平首先打破沉默:“先吃饭吧。”赵海鹰再也忍不住:“爸,对不起。其实我想过,档案里背着一个记大过,好一点的单位都不会要我的,说不定还会影响出国留学,国外很重视大学期间的综合表现。爸,人生充满了各种挑战,这一次我想放手一搏。”

赵国平放下了筷子,盯着赵海鹰:“你是应该说对不起,不过不是对我,是对不起你自己。可能你现在都还没有意识到,因为你的冲动失去的是什么。你今天输不起,可能明天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我必须要提醒你,没有人会替你的错误承担后果,只有你自己可以。”说完,赵国平转身走进了书房。

父亲还是不理解自己,赵海鹰也无话可说。那妈妈呢?赵海鹰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母亲周蕙平躺着,一条手绢盖在眼睛上。“妈,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已经想好了,我会好好努力考托福,不会让你失望的。”赵海鹰坐在母亲身边,轻抚着母亲说。

周蕙一下子坐起来,红着眼睛看着儿子:“你已经让我失望了呀,海鹰。我是怎么都没想到,你呀,你会干出这么轻率的事情。退学,我的儿子居然会退学,我周蕙的儿子居然连一个文凭都没有拿到。我真的不敢相信,不敢相信呀。你还是我的儿子吗?是我周蕙一直视为骄傲的儿子吗?”泪水夺眶而出,她的声音哽咽了,无法再说下去,一直摆着手:“出……去……”

赵海鹰伸手去扶母亲,周蕙却情绪有些失控,一下子甩开他的手,顺势一个耳光打在他脸上。

挨了打的赵海鹰坐在客厅里,垂头丧气。赵国平走来建议他去孙妈家住一阵子。“我知道你感觉没脸见孙妈,”赵国平语重心长地说,“可春生的事情和你撇不开关系,你应该怎么做自己好好想想吧。”

退了学的赵海鹰日子难过,陈梦蕾的日子也不好过。杜黎和陈建华轮番对她发动“攻击”,所用“弹药”很简单,就是“赵海鹰已经退学了,你们两个已经完全不可能在一起了!”

陈梦蕾却始终不为所动,无论他俩怎样苦口婆心或者气急败坏,陈梦蕾只咬紧一句话:“开除了又怎么样?在我心里,他就是最优秀的,就算退学了,他也一定会干出一番事业来!这辈子,我认定他了!”

陈梦蕾的坚定态度,无疑再一次激怒他的父亲陈建华。最后,陈梦蕾又挨了怒不可遏的父亲的一记耳光,跑出了家门。陈建华认定女儿跑出门肯定是去找那个什么赵海鹰了,杜黎虽然没去过赵海鹰家,但曾经听陈梦蕾说过,于是连忙把地址写给了陈建华。

根据杜黎提供的地址,余怒未消的陈建华敲开了赵海鹰家的门。等他看到开门的人是赵国平,立时愣在当地:“赵国平,怎么是你?怎么,赵海鹰是你的儿子?”

赵国平看到陈建华神色不对,连忙把他请进屋坐下。在听了他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说不到重点上的话后,赵国平大概清楚这陈工为什么找上门来了:陈工的女儿跟自己儿子是大学同学,俩人恋爱,陈工反对;海鹰退了学,陈工更反对;女儿跑了,那么他就认为是来找赵海鹰了。这个海鹰啊,什么事都不跟家里透一点风声,唉……

正在气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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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1

自打陈梦蕾进入静安交易所,就一心想要干出一番事业,但残酷的现实让这位“金融才女”有些力不从心。黄昏时分,斜阳的余晖返照在上海,暮色渐渐袭来,同事都走了,只剩下陈梦蕾还在愁眉苦脸地计算自己一天的营业额。面对公司一个个业务骨干,她每天的交易完成量简直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这时,赵海鹰给陈梦蕾送饭来了。工作之后,二人约定,暂时不公开恋情,所以见面也是下了班之后。

看到赵海鹰,陈梦蕾的心情依旧没有好转,垂头丧气地说:“我没有胃口。”

“打开看看。”赵海鹰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陈梦蕾好奇,打开饭盒一看,原来是光明雪糕,陈梦蕾脸上的愁云瞬间散去,拿起雪糕吃了一口,心满意足地说:“真甜。”可是吃完之后,烦躁又涌上心头。

其实,赵海鹰从进屋之后就发现陈梦蕾心情不佳,可是没想到连她最爱吃的雪糕也没能让她心情好转。他询问原因,陈梦蕾一脸发愁地说:“我今天只成交了100股,比昨天还差,王姐今天一天就有1000股的交易额。不用说,这个月我的成交量肯定又是全所倒数第一。出国进修要考察业绩,肯定轮不上我了。”

赵海鹰安慰道:“王姐以前就是工商银行静安办事处的员工,是咱们这儿资格最老的,你才来多久啊,以你的资质,用不了半年,你肯定能超过她。”其实对于新人来说,陈梦蕾的业绩已经算不错了,可偏偏赶上出国进修的机会,机会可是不会等人的。虽然在经理公布这个消息的时候,陈梦蕾表现得很淡定,但心里对这次机会却极度渴望。这次考核最重要的指标就是业绩,想到这儿,再看看手里的业绩表,陈梦蕾愁容满面。

赵海鹰自然知道陈梦蕾的想法,也明白这次机会真的很好。别说是陈梦蕾这样的新人,就是交易所里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员工们也都像饿狼般死死地盯着这个机会,竞争压力可想而知。可是刚刚入行的陈梦蕾,想要超过其他业务骨干,确实不太现实。

看着陈梦蕾愁眉不展的样子,赵海鹰脑子里突然蹦出了一个念头,他带着安慰同时又有些提醒的意味说:“英国经济学家凯恩斯就说过,选择股票就像是选择美人,聪明的投资者不会单纯地选择你推荐的美人,而是要猜测和分析选美的倾向和投票的行为。”

陈梦蕾这会儿哪里有心情和赵海鹰打哑谜,一脸迷茫地看着他,明显没太听懂。赵海鹰解释道:“这个理论运用到资本市场,也就是说聪明的投资者不会简单地去买自己认为能够赚钱的股票,而是要买大家普遍认为会赚钱的那一只。按照这个理论,我们就要分析投资者的心理,而不是一味地按照我们的想法去推荐股票,要考虑投资者的需求。”

陈梦蕾的眼睛里露出了久违的兴奋,像是一下开了窍似的说:“也就是说要打消投资者的顾虑,让他看到股票的潜力。”不过,她转而又有些失落,“首先要找到客户,才能有机会引导他啊,可是我的客户在哪儿呢……”

看着这位财经学院的大才女因为业务而发愁的样子,赵海鹰觉得既心疼又可爱。

他的思绪被闯入者打断,这个人就是他曾经的情敌——杜黎。

眼前的杜黎西装革履,英俊非凡,全身都散发着成功人士的气息。他毕业后回到了北京,进入了人民银行金融市场司,拥有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之前陈梦蕾宁可和父亲断绝关系,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非要和赵海鹰做一对“苦命鸳鸯”,这让杜黎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毕业后,一走上工作岗位,之前的那些小心机、小妒忌也就慢慢消失了,同学之间的情谊变得格外珍贵。

这不,一回到上海,他就准备找赵海鹰几个人出来聚聚。他本来想去赵海鹰家找他,结果一打听,知道赵海鹰在静安交易所,就直接找上门来了。

说起吃饭,赵海鹰觉得没啥意思。自从谢天阳去了美国之后,曾经的“梦之队”好久都没好好打一场球了,正好杜黎回来了,赵海鹰提议先打球,后吃饭。

杜黎欣然答应,他也好久没有舒展舒展筋骨了,几个人来到了附近一所中学的篮球场。篮球场有些破旧,篮球架锈迹斑斑,篮网也只剩下一两根绳子,借着昏暗的灯光,在做垂死的挣扎。

不过这丝毫没影响几个人打篮球的心情,他们特地换上了曾经的球衣,上面写着“梦之队”三个字。比赛还没开始,各自在场下做着热身运动。

一声哨响,比赛开始,赵海鹰和张翔一队,吴一白和杜黎一队,比赛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的局面。赵海鹰直接带球,却被杜黎盯死,他一个转身把球传给了张翔,张翔拿球着,直接投篮,球从球框擦过,没有进。杜黎直接跃起,抢下篮板,控球,赵海鹰严防死守,从杜黎手中断球,随即投篮,一个漂亮的三分球。

“漂亮!”张翔喊道。

“有进步啊。”杜黎挡在赵海鹰面前,“今天我见到你爸了,他发言是真有水平。”这才是这次杜黎来找赵海鹰的真正原因。这时,张翔把球传给赵海鹰,赵海鹰接球、控球,杜黎继续说着:“今天的会真是热烈,教授和你爸就差打起来了。”

赵海鹰知道杜黎口中所指的教授肯定是徐敬之教授,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出敬爱的徐教授和他父亲吵架是一种怎么样的场面。一走神,杜黎直接抢球、投篮,球进了。

看赵海鹰有兴趣,杜黎补充道:“讨论改制的问题,各执一词。”

听到这儿,赵海鹰就已经猜出了大概:“从1984年到现在讨论了四年了,还停留在姓社姓资的老问题上出不来。”

“姓社姓资这是很敏感的问题,也很关键,多次开会研讨当然是有必要的。”在单位待久了,不自觉就会带有官腔,杜黎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因为股份制改革有一定风险,所以现在股票流通市场只限于上海、深圳两地试点。”

听杜黎这么说,赵海鹰有些反感,毫不掩饰地说:“杜黎,这皇城根儿下的人就是不一样啊,你现在怎么也学会打官腔了?”

“这怎么是打官腔呢?我实话实说。”杜黎有些不满,反驳道,“就是因为股份制改革有一定风险,所以现在股票流通市场试点只限于上海、深圳两地。”

赵海鹰一直都认为,改革改革,就是要改变旧事物、旧制度,但这种试点步伐是难以满足各地股份制改革要求的。股票公开发行管得过死,经济发展还是会受到掣肘。面对杜黎过于保守的态度,赵海鹰毫不让步:“即使有风险,也值得试一试闯一闯。股份制改革的厂子现在发展得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守旧保守的厂子有发展前途吗?”

面对赵海鹰的不断质问,杜黎也毫不让步,他认为欲速则不达,改革的事情不可能像赵海鹰说的那么简单,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人民银行作为金融管理主管机关,一直严格控制在国家综合信贷计划的总盘子内股票公开发行的额度,然后在此额度内确定股份制试点企业,进行公开发行股票的试点,超出额度是绝对行不通的。

二人各执一词,眼瞅着就要开始互掐,站在旁边的吴一白估计这球是打不下去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扔掉手中的篮球,开口道:“得了,这球别打了,吃馄饨去吧。”

……

孙明芳的永春副食店位于洋泾街的一条小巷子里,已经有几十年的历史了,店铺已有些陈旧。店外摆放着五六张破旧的桌椅,带有厚重的沧桑感,用赵海鹰的话说:“这才叫真正的‘老字号’。”

永春副食店内货品琳琅满目,小小的一间房,东西放得满满的,顾客也是络绎不绝。虽然附近也有一些大的副食店,但街坊邻居都习惯来这儿买点东西,东家长西家短地唠上几句,才觉得圆满。尤其是孙明芳包的馄饨,在附近的几条弄堂里都是出了名的,白天需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能买到。

杜黎可不管什么“老字号”,直接讽刺赵海鹰小气,全身散发着上海男人特有的精明。不过,所有的想法都在他吃了一口小馄饨之后全部消失了。在连续说了三个“太好吃了”之后,他一口气把整碗馄饨吃了个精光,连汤都没剩。

看到杜黎没成色的吃相,赵海鹰乐了,带着得意的口吻说:“我孙妈的手艺,如果给这个馄饨加上包装,那就是名牌产品。”

“这个点子好!产品好,就是要好的包装才能畅销。”杜黎用筷子挑着碗里仅剩的一点佐料渣子,意犹未尽地说。

一旁的张翔补充道:“那你们的意思是,让孙妈改行,这个副食店不开了,就做馄饨?想个好名字,就叫‘孙妈馄饨’,注册商标。”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热血沸腾,好像这个计划马上就要执行一样。一直不怎么说话的陈梦蕾看着这一幕,笑了,他们的样子,让她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一群充满理想和抱负的年轻人,坐在小小的饭店里,谈论着自己的梦想,畅想着未来,在他们的世界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就在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出声的吴一白一下把大家拉回了现实。他最近正在为租房子的事情苦恼,单位分配的宿舍太挤了,还没有他们大学宿舍的条件好,他晚上经常要熬夜写稿子,总会打扰到别人,实在是不方便。

“你们还有宿舍,我们工厂连宿舍都没了,我现在还在工厂仓库凑合呢。”一提到现实问题,张翔也皱起了眉。

说起房子,赵海鹰最近也在为这个事儿发愁,他想租一个房子,搬出单位的宿舍,怎么说他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了,有工作,也有工资,总在宿舍住也不是长久之计。另外,他暂时不想公开自己和陈梦蕾的关系,单位人多嘴杂,他俩天天都像是做贼似的,弄得他很不自在,陈梦蕾心里估计也不舒服。但上海的房价已经很昂贵,要租房子,光是租金已经让他有些吃不消了。一听到张翔和吴一白也要租房,赵海鹰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要不要我们三个合租在一起?这样一来能平摊费用、降低成本啊。”

“好主意!”吴一白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这可不光是经济成本,我们兄弟在一起,那就是其利断金、前途无量啊。”

张翔一拍大腿,举起杯子:“就这么定了!”

2

阳光明媚,又是一个好天气。

周蕙的心情也和天气一样,格外美好,她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在厨房里忙活。厨房里摆满了各种菜,鸡鸭鱼肉一样都没落下。自从赵海鹰搬到单位,周蕙见儿子的机会就少了,在她的强烈要求下,赵海鹰每周六必须回家吃饭。其实,自打赵海鹰毕业,周蕙希望儿子能回家住,因为家里有现成的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别的不说,就是家里的饭总比食堂的要好得多吧。可是赵海鹰偏不,说什么自己二十多岁了,不能在家“啃老”。

要说周六最幸福的不是周蕙,而是赵海鹰的父亲赵国平。以前老婆怎么说每顿饭也是四菜一汤,营养也很均衡;自从儿子跑去当保安以后,老婆像是丢了魂,饭也不做了,家也不怎么打理,天天炒一个菜随便对付对付,而且清淡得都不见油。享受惯了四菜一汤的赵国平哪里吃得下这些,每次提意见,周蕙都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年纪大了,吃清淡对身体比较好。”赵国平完全找不出回击的理由,没办法,不吃就得饿着,最后只能找各种理由,偶尔跑到食堂改善一下生活。唯独星期六这天,赵国平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等待着中午的荤腥。

赵海鹰一进门,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上海菜,全是赵海鹰爱吃的。看着满桌子的大鱼大肉,赵国平唏嘘道:“看见没,你妈这一碗水不平,你今天回来吃饭,这鱼就摆上桌了。”

说着,赵国平准备夹菜,却被周蕙狠狠瞪了一眼:“我是做给你吃的,你这段时间太操劳了。”说着,她把一块鱼夹到丈夫碗里。

赵海鹰看着日渐消瘦的母亲,有些心疼,夹起一块鱼放进周蕙的碗里:“妈,你也辛苦了。”

周蕙却似乎没什么胃口,看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问道:“听说那个杜黎现在在人民银行上班,你爸他们开会,杜黎都去参加了。你知道吗?”

“知道,他跟我说了。”赵海鹰一边大口吃饭,一边不以为然地答道,“其实那小子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也不知道什么运气进了人民银行。”

这下,周蕙是彻底没了胃口。读书的时候,杜黎没有赵海鹰成绩好,谢天阳也没有赵海鹰有天分,可他们现在一个在人民银行,一个跑去了美国。自己的儿子呢,从小就是老师的重点培养对象,朋友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现在却跑去当什么保安。周蕙只要一想到儿子变得如此不思进取,就觉得心里憋屈。

周蕙忍着脾气,耐着性子,一口气把憋在肚子里的话全部说了出来:“我厚着脸皮到处求人,好不容易给你推荐到永康医疗器械厂,虽然说是干销售,但那是国企,至少很稳定,对吧?你刚去的时候,不也做得不错吗?好好的转正不要,跑去静安所当保安,你让我这张脸往哪里放?”她缓了缓,直接把矛头指向了陈梦蕾:“你是不是为了那个陈梦蕾?”

赵海鹰没想到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母亲心里还是放不下,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觉得儿子丢人。再说,他现在的情况和陈梦蕾有什么关系。他嘴里的饭菜突然变得难以下咽:“陈梦蕾是我的女朋友,就算是为了她也没什么错。何况,我一直想到证券交易所工作,以我现在的情况,我只能从最底层做起。”

这是赵海鹰第一次顶撞自己,还是为了一个女孩,周蕙感到心寒,眼眶里的泪就要流出来了。赵海鹰见情况不对,赶紧保证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当上静安所的股票经纪人。”

赵海鹰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周蕙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当初就是因为太相信、太尊重儿子的想法,导致他最后连大学文凭也没拿到,这次她绝不妥协:“两条路:要么你好好复习再考托福,爸爸妈妈还能养得起你;要么你就找一份正式的工作,踏踏实实地工作、生活。”

没想到赵海鹰态度却异常坚决,表示不会辞职,这下周蕙彻底生气了,直接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母子二人都不让步,就连一直吃得津津有味的赵国平也没了胃口,原本好好的一顿饭,最后搞成这副样子,他看着妻子:“周蕙,你少说两句吧。”

周蕙正愁没地方发泄呢,直接把矛头转向赵国平:“你就是不负责任,儿子都这样了,你也不管。”

“他现在又不是不能自食其力,你一定要按照你的意愿来安排他,这是行不通的。”赵国平也毫不退让,他一直的理念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做家长的不要过度干涉孩子。再说,他了解赵海鹰,从小就是个有分寸、有主见的人,不会轻易妥协。

不过周蕙却不这么想。眼看父母一直争执不下,赵海鹰看着一桌子的菜,全无胃口,起身离开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周蕙有气也发不出,她气、她恨,气儿子不争气,更恨那个把他儿子“拐”去当保安的女人。她暗暗下定决心,只要自己还活着,陈梦蕾就别想进赵家的门。

中午时分,太阳晒得柏油马路发烫,马路两边的植物也被晒得低垂着脑袋,无精打采。

从家里出来后,赵海鹰来到了电影院门口,看看手表,离和陈梦蕾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买了陈梦蕾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耐心地等待着。太阳无情地晒在他的身上,不一会的工夫,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棒冰,雪糕。”赵海鹰一个激灵,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位拎着保温瓶、肩背棉花保温木箱的老人朝着他走过来。

赵海鹰迎上去:“要两根光明雪糕。”他从包里掏出钱,所剩无几,他犹豫了一下,跟老人说:“还是要一根吧。”

老人从保温木箱里拿出一根光明雪糕递给赵海鹰,他没有打开吃,要留给陈梦蕾。

这时,赵海鹰看到了马路对面的陈梦蕾,脸上马上露出了幸福甜蜜的笑容,隔着马路跟她招手。

几十秒的红灯像是几个小时那么长,终于,小红人变成小绿人了,对面的陈梦蕾朝着赵海鹰跑过来,刚跑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赵海鹰还纳闷呢,就听见耳边响起了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赵海鹰。”

赵海鹰这才看到身边站着的同事们,很意外,表情尴尬:“王姐,你们怎么在这儿?”

王姐晃了晃手里的电影票:“当然是看电影了。你呢,也看电影吗?”

“对,我等人,一会儿就进去。”

“该不会是女朋友吧?”王姐脱口而出,却说得赵海鹰后背冒出一身冷汗。王姐可是**湖,一下就能嗅出八卦的味道,还没等赵海鹰解释,她的两个眼珠子已经瞪得溜圆溜圆,像是一只猛兽,四处寻找自己的猎物,“快让我看看,你女朋友长什么样子。”赵海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马路对面,人来人往的街道,却已经没有了陈梦蕾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没有,不是女朋友,就是一个普通朋友。”赵海鹰的语气里充满失落。

眼看电影开场的时间就到了,王姐一无所获,顿时失去了兴趣,倒是一直站在一旁的杨昊突然开口了,低声对她说:“我刚才好像看到陈梦蕾了,赵海鹰不会是和陈梦蕾约会吧?”

“不会吧,陈梦蕾会看上他?”王姐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可置信的态度,“陈梦蕾出身好学历好,长得又漂亮,会跟一个小保安谈恋爱?那可真是世纪大新闻了。”

只言片语飘进赵海鹰的耳朵里,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里的雪糕都化了。赵海鹰心里十分难受,把雪糕丢进垃圾桶,正转身准备离开电影院。突然,一只柔软的手牵住了他,赵海鹰缓过神,原来是陈梦蕾,她拉着自己就往前走。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俩就来到王姐和杨昊面前,陈梦蕾大大方方地说:“我和赵海鹰大学时候就是恋人,因为现在是同事,怕影响不好,所以一直没有公开,你们可要替我们保密啊!”

王姐和杨昊早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还没回过神,陈梦蕾就拉着赵海鹰往电影院里走。赵海鹰跟在后面,方才那一丝小小的隐痛消失了。这一刻,他拉着陈梦蕾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3

看完电影,赵海鹰回到了他和张翔、吴一白新租的房子。这是一家典型的弄堂小院,院子有些破旧,但是却很有艺术气息,据说是一个大画家的故居。院子里一共有三个房间,房子已经多年没有人居住,年久失修,墙皮已经脱落。三个人准备重新粉刷,但是请人成本太高,最后索性买点涂料,自己当起了粉刷匠。

大周末的,赵海鹰和陈梦蕾约会去了,就剩下吴一白和张翔在屋里子粉刷。没想到赵海鹰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正好他俩也饿了,张翔提议去喝酒,三个人一拍即合。

夜幕降临,上海弄堂里的大排档却刚刚开张,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亮了起来,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商贩们把自家的小推车推向巷子里,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好吃的。形形**的叫卖声在弄堂中回荡,营造出了一种浓浓的弄堂风情。

赵海鹰点了一盘炒螺蛳,几瓶冰镇啤酒。他喝了一口酒,有些苦闷:“我知道如果公开我们的关系,公司那些人一定会说闲话,我觉得不舒服,感觉像在拖后腿,太别扭了。”说完,他惆怅地又喝了一杯酒。

看兄弟这么苦闷,吴一白安慰地拍了拍赵海鹰的肩头:“其实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想想,退学这么大的事情,陈梦蕾都没有离开你,就凭这一点就说明她有多爱你。”

赵海鹰心里也清楚,陈梦蕾是为了自己才留在上海的,“每次我看到她工作压力那么大,我都会很愧疚,如果她去了北京,也许会比现在更快乐幸福。”

“你舍得吗?”张翔问道。

“舍不得,所以我要努力,我不能让蕾蕾有任何的遗憾。”说完,赵海鹰又有些消沉,他向二人诉说着自己的困惑,“现在全中国的股票市场都没有价值投资的概念,也没有审计报表,没有机构投资者和研究员,市场涨跌的主导力量就是个人大户,不成熟的股民只会追涨杀跌,就算将来我穿上了黄马甲,恐怕也难有一番作为。”

说起这个,张翔想起了谢天阳:“还是谢天阳好啊,那么快就出国了。我们经济系毕业的谁不想去华尔街。对我们来说,那才是一个可以造梦的地方。”

华尔街,这三个字对赵海鹰来说似乎离得很远了:“现在静安所有公派出国进修的机会,我想帮蕾蕾争取到。不过,以蕾蕾现在的业绩表现,难度很大,我也在发愁啊。”

听赵海鹰三句不离陈梦蕾,吴一白啧啧赞叹,说赵海鹰真是本世纪最佳男友。看到赵海鹰这么犯愁,吴一白正好有一张名片,是上海华建建筑公司老板的,他把名片交给他:“如果你想帮陈梦蕾做业绩,可以找他试试。每天都盯着小散户,恐怕短时间很难做高业绩吧。”

赵海鹰接过名片,满眼放光,脸上一扫之前的阴霾,拍拍吴一白的肩膀:“你小子,够意思!”

吃了饭,喝了酒,就该干正事了。三个人抓紧时间,粉刷墙面,安灯,又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别说,这么一捯饬,原本破旧的小屋,还真有了家的味道。

房子的问题解决了,赵海鹰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帮着陈梦蕾提升业绩。他拿着吴一白给他的名片,来到了上海华建建筑公司,找到了老板孙华建。

一听是吴一白的朋友,孙华建热情接待了他。赵海鹰直接递上名片,孙华建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大概明白了赵海鹰来的意图,还没等赵海鹰说话,就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有个朋友告诉我,中国股市不过是‘国企的圈钱工具’。我虽然不完全赞同,但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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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美国梦是美国人的

1

夜色深沉,街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上了崭新的春联,贴上了迎接新年的“福”字,或远或近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又是一年除夕夜,赵国平一家自从搬到浦西之后,几乎每年春节都会回到洋泾街,在孙明芳家吃年夜饭、守岁。多少年了,这似乎成为了一种习惯。

吃完饭,赵海鹰带着孙妈包的汤圆,回到了他租房的小院。吴一白加夜班,张翔老家太远,索性也留在上海过年。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偶尔还是会传来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小院里吃的也不含糊,汤圆、饺子、鸡鸭鱼肉样样不少,三个年轻人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喝得十分尽兴。

酒喝到一半,赵海鹰站了起来,带着一副对未来憧憬的样子,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机会!机会!机会在敲门!属于我们的机会,属于我们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你们听到了吗?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虽然观众只有两个,不过丝毫没有影响赵海鹰的心情,他喊着问吴一白:“你听到了吗?”

“我听到了!”吴一白兴奋地大喊。

赵海鹰又问:“张翔,你听到了吗?”

张翔明显喝高了,声音高了足足有八度:“赵海鹰,华尔街在向你招手,你就是华尔街未来金融界的宠儿,中国未来的巴菲特。”

赵海鹰借着酒劲,大声喊着:“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华尔街将会为我打开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我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计划,我计划的第一步首先是进入所罗门兄弟公司,成为一名真正的王牌交易员。”

“所罗门兄弟公司?”吴一白和张翔同时瞪大了眼睛,“那和你较量的将会是哈佛、耶鲁的高才生。你有信心吗?”

“哈佛怎么样,耶鲁又怎么样?”赵海鹰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们忘了,当年我也是上海财经的高才生,难道我们中国的大学会输给老外吗?”他信誓旦旦。

“是,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吴一白被赵海鹰感染,借着酒精的魔力,也发表了一番豪言壮语,“等将来你在华尔街站稳了脚跟,一定要多透露些内幕给我,我的梦想是成为中国第一名登上《福布斯》的财经作家。”

“那当然,到时候你的书一定会被《福布斯》评为‘本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十部商业书籍’,你还会被评为中国当代影响力最大的财经作家,到时候我一定会把你写的书推荐给巴菲特。”赵海鹰应和着。张翔也跟着凑热闹:“我的梦想是成为中国股市的第一个‘张百万’。”

说着,三个人彼此手搭着肩,述说着自己的志向,畅想着对未来的憧憬,说到兴奋的时候,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这是几个年轻人追逐梦想的豪言,华尔街的传奇故事始终在激励着勇敢者继续前行。

不过,事情并没有赵海鹰想的那么容易,他的托福考试成绩离合格线差了几分,仅仅几分,让他和美国失之交臂,彻底打碎了他的梦想。像他这种情况,如果想要申请去美国,一般是先读一年的语言学校,然后再考。不过一般来说,读语言学校的风险比较高,读完之后能不能考上还是一个问题。同时,最主要是费用太高,对于一个普通中国家庭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这些问题陈梦蕾也考虑到了,她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结婚!”陈梦蕾两眼放光,甚至有点像蓄谋已久似的说,“等我出国后,你再以亲人探亲的方式出国。”

赵海鹰一听,满脸震惊:“你是说现在?马上?”

“对啊,你不愿意跟我结婚吗?”陈梦蕾不满地说,赵海鹰的反应,让她的心瞬间凉了一大截,挺不是滋味的。原本结婚这件事情从女孩嘴里说出来就已经挺怪的了,说白了,她这可是明摆着向赵海鹰求婚呢!要不是事出紧急,她才不会主动提出来呢。

赵海鹰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表态:“我当然愿意,我是非你不娶的!”赵海鹰深爱着陈梦蕾,这点他自己非常确定,但是目前的他还从来没考虑过结婚这件事,毕竟眼前他们的条件还不成熟:他的工作刚刚稳定,陈梦蕾还在读书,经济基础太薄弱,别的不说,光是婚房就够让他头疼的了。他转而解释道:“可是结婚是大事,没有那么简单,还有很多程序要走啊。首先要我们的父母同意,我妈妈当然没问题了,她很喜欢你,可是你爸爸一直反对我们交往,我们都没正式地见过面。”说这话的时候,赵海鹰自己都有些心虚,之前因为他当保安的事情,母亲对陈梦蕾有些误会,赵海鹰还没来得及解释。现在可好,一边是自己的母亲,一边是陈梦蕾的父亲,一个就很难对付了,一下来俩,想到这儿,赵海鹰冒了一身的冷汗。

陈梦蕾倒是认为赵海鹰想得太多,婆婆妈妈。她觉得结婚这件事说复杂很复杂,但是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他俩去民政局把证领了就是法律上的合法夫妻,就算父亲陈建华也没有办法阻拦。

“可是我不能让你这么做。”看陈梦蕾一脸真诚地样子,赵海鹰反倒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态度。他解释道:“因为你是我深爱的女人,我希望你和我的婚姻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尤其是你爸爸,他是你在国内唯一的亲人。如果你的婚姻连他的祝福都得不到,那样你为我牺牲的就太多了。如果我连最基本的幸福都不能给你,那我怎么值得你托付终身呢?”

赵海鹰的话让陈梦蕾大为感动,她感觉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能有一个如此爱她的男人。就为了赵海鹰刚刚这句话,陈梦蕾向他保证,一定会说服自己的父亲。

但是她没想到,当她把自己准备结婚的消息告诉父亲的时候,陈建华想都没想,直接反对,并且大发雷霆。

陈梦蕾没料到陈建华的反应这么大,再说她本来也不是征求意见,只是通知一下父亲而已。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早就过了法定结婚年龄。恋爱自由婚姻自由,爸爸为什么反对我结婚?我违法了国家法律哪一条哪一款?”

陈梦蕾说得有理有据,陈建华难以反驳,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摆出一条歪理,指着女儿大吼道:“你没有违法国家法律,你违反了我们陈家的家法!”

“家法?我怎么不知道?谁定的?”陈梦蕾对这个理由显然很不屑。

“我定的!”陈建华边拍桌子边大喊着,“我是你爸爸,我就有资格管你。从小到大我管你吃管你喝,管你上大学,现在我就要管你跟谁结婚。反正那个保安就是没资格娶你。”

陈梦蕾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到底,父亲是瞧不上赵海鹰是个保安。这下,陈梦蕾也不乐意了,她最讨厌别人天天“保安保安”地叫赵海鹰,哪怕是自己的父亲也不行,况且,赵海鹰现在已经不是保安了:“结婚是你情我愿,感情是我们结合的基础,我的婚姻幸福又不是商品买卖,我选择了赵海鹰,他就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娶我。”

听着女儿的话,陈建华一时无力反驳。他也年轻过,冲动过,但是谈恋爱是一回事,结婚又是另外一回事儿。婚姻不是谈恋爱时候的风花雪月,婚姻要生儿育女,要天天和油盐酱醋打交道。一旦结婚,所有的风花雪月要被烦琐的家务事覆盖,激情最终会被平淡无奇的日子磨蚀干净。他认为女儿和赵海鹰根本就不合适,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经营一段注定会失败的婚姻。

陈建华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他知道再这么对抗下去,只会加剧女儿和赵海鹰在一起的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梦蕾从小被惯坏了,脾气倔强,保不齐一气之下和赵海鹰私奔了,那时候就是覆水难收了。他转换策略,语重心长地说:“你去美国是为了深造,将来不管是留在美国还是学成归国都大有可为。赵海鹰呢,他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一个大男人总不会以后要靠你养吧?”

父亲的话让陈梦蕾的气势瞬间减半,她试图去辩解:“赵海鹰虽然没有文凭,但是他有能力,美国也不可能只认文凭不认能力吧。”

“那这个机会的概率是多少?”陈建华反问。这下陈梦蕾不说话了。看女儿软了下来,陈建华趁热打铁,看似非常理性地分析道:“你将来是纽约大学的硕士,他连一张本科文凭都没有,你们如果去同一家公司面试,他有资格跟你在同一个平台竞争吗?爸爸是过来人,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告诉我,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文凭首先就是一个人的脸面,文凭就是敲门砖。”

父亲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每个字都直戳陈梦蕾的心。她一时无从辩驳,不禁有些心灰意冷。这场“战争”最终以陈建华的胜利而告终,可是他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看着女儿满脸的失望与难过,他感到阵阵心疼,最后拍拍女儿的肩膀,安抚道:“不要再有那些不现实的幻想,等你去了美国,时间就会冲淡一切,你会忘了他的。”

听着父亲的话,陈梦蕾只感到心痛加剧,一句话也说不出,默默地回到房间。这一夜,陈家父女房间的灯亮了一夜。

2

陈建华思索了一夜,在脑海里想了一千种破坏女儿和赵海鹰结婚的方法,最后选择了一种杀伤力最大的:直接找赵海鹰的母亲周蕙。

天还没有亮透,淡青色的天空还镶着几颗稀落的残星。

周蕙刚刚下夜班,一出医院大门,就看到陈建华站在门口,满脸的疲惫,脸上还带着两个大黑眼圈。周蕙十分意外:“你怎么来了?哪儿不舒服?”

“有时间吗?我想跟你单独聊几句。”陈建华缓缓地说。

当周蕙从陈建华的口中得知了儿子要结婚的消息时,着实吃了一惊,不过她表面很淡定,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他们要结婚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说起来二人也算是老朋友了,陈建华也不废话,直接说明来意:“我厚着脸皮来找你,就是想恳求你劝劝自己的儿子,放过我女儿。”

“放过?”这两个字对周蕙来说太重了,“请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叫放过?!他们两个人是自由恋爱,而且海鹰也不是像你想的那样,虽然他没有拿到大学文凭,但是他这个人还是很踏实能干的。”说到这儿,周蕙突然想到了什么,赶紧补充道:“他已经不是保安了,他现在是静安所正式的股票经纪人了。”

陈建华也知道自己言辞有些不妥,又是道歉,又是解释:“对不起,我可能说话比较直接,但是我真的觉得他们俩不合适,赵海鹰的做事方式和为人,我都难以认同。”

周蕙一听就明白,陈建华指的是赵海鹰读大学的时候发生的事情。她为自己的儿子辩解道:“海鹰读大学的时候确实犯过错,但是他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至于为人,作为母亲,我可以向你保证,海鹰绝对是一个正直可信赖的孩子。”说完,周蕙突然带着质问的语气问:“或者你是觉得我为人有什么问题?”

周慧最后这句话狠狠地给了陈建华一个回击,陈建华有些不知所措,一直弓着腰,连连道歉。

看着陈建华的样子,周蕙的心也软了,她理解陈建华,天下哪有一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女能够幸福?她自己也不同意赵海鹰和陈梦蕾在一起,只不过赵国平经常开导她,让她也想开了不少。可是陈建华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陈梦蕾的母亲很早就离开了他们,只剩下陈建华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陈梦蕾养大,其中的艰辛她不用想都知道。

如果陈建华说的这个人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周蕙是绝对会站在陈建华这边的,可是现在陈建华说的是她亲生儿子,她原本就爱面子,赵海鹰没毕业当保安的事儿已经让她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可好,老朋友亲自上门,嫌弃自己的儿子。陈建华值得同情,但又有谁理解她为人母的心情呢?没办法,所有的一切只有她来承担了,她劝解道:“这段时间,我看着海鹰工作那么努力,两个孩子相互鼓励,相互帮助,我觉得我没有理由再反对什么。再多嘴说一句,海鹰和梦蕾他们从大学一路走过来,维持一段感情不容易,我们做家长如果轻易去破坏了孩子之间的那份美好,会给他们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可是陈建华态度依旧坚决:“如果我不及时反对,让他们悬崖勒马,那才会给梦蕾留下一辈子的遗憾。”陈建华心里苦,从小到大,他一直把陈梦蕾当作掌上明珠一样爱护,他希望女儿能找到一个能够照顾好她的人,他觉得自己这个希望并不过分。可是没有人能理解他,女儿不能,朋友也不能,陈建华彻底失望了。

意见不合,多说无益,陈建华告别了周蕙,临走之前,斩钉截铁地留下了五个字:“我不会同意。”

看着陈建华离开的背影,周蕙心里不是滋味。陈建华口口声声说陈梦蕾是“掌上明珠”,那赵海鹰还是她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呢!在学校的时候,赵海鹰本来是优等生,是保送留校的人选,要不是出了事,早就去美国深造了,那时候就是陈梦蕾配不上赵海鹰了。现在倒好,被人挑剔成这个样子。想到这里,周蕙气不打一处来。她直接找到了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她的宝贝儿子赵海鹰,准备问个究竟。

一见到儿子,周蕙怒气上冲,双眼喷火似的,质问道:“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你究竟怎么想的?我还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真是……”周蕙气得喘不上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赵海鹰看到母亲的样子,也有些心疼,又是端茶,又是递水,满脸歉意:“妈,这事我还没想好,所以……”

“没想好?”喝了一口水的周蕙像是一下恢复了体力,一肚子的委屈和怒气全部发泄在儿子身上,“那陈梦蕾的爸爸怎么找上门来了?问得我是哑口无言,这张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赵海鹰一听,陈建华居然找过周蕙,吓了一跳,愣得半天没有说话。

坐在周蕙旁边的赵国平一直在观察赵海鹰,看得出,赵海鹰对结婚似乎并不是十分坚定,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做任何决定之前都会慎重考虑,一旦决定,绝对不会有任何犹豫。他推测,结婚的事可能另有隐情。思索了半天,他认为可能与出国有关。他问儿子是不是因为出国,赵海鹰没否认,就等于是默认。他向赵海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不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是建立在出国的基础上谈婚论嫁,恐怕不是太好啊。你们都太年轻,事业都还没有开始,这个时候就结婚,有没有想过婚姻生活是什么状态?”

还没等赵海鹰回答,周蕙就坐不住了:“不管什么状态,也不能靠结婚出国吧?海鹰,你的志气去哪里去了?况且,你现在的情况,出国去能做什么呢?难道去餐馆洗盘子刷碗养家糊口?”

周蕙原本无心的话彻底地伤害了赵海鹰那仅存的卑微的自尊,说到底,还不是觉得自己没出息:“妈,华尔街不足600米的街道,却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那里遍地是金融公司,多得是机会,那儿孕育着人们的理想和欲望,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年轻人更应该去华尔街追梦。我的同学谢天阳,已经在摩根士丹利总部工作啦。”

“你只看到华尔街的繁华,没有好好分析分析你自己的真实情况。”这下连赵国平也开始反驳他,在他看来,赵海鹰说的话完全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的狂妄之语,一点都不成熟,现实远比他想象要艰难的多,“华尔街不是温床,更不是天堂,这个事情必须好好分析琢磨。你现在在静安所干得不错,工作上刚有起色,这么快就放弃太可惜。有时候好高骛远,换来的是竹篮打水。”赵国平中肯地说。

这些话赵海鹰根本就听不进去,只觉得父母不理解他,他有些赌气地说:“就算我去了是端盘子,也能学到东西。在静安所,我虽然之前当保安,但是每天我接触到各种各样的人,学到了很多东西,从某种角度来说,甚至超过了在大学课堂上的收获。”

这次谈话最终不欢而散。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三个年轻的身影穿梭在陆家嘴老篮球场上。

赵海鹰汗流浃背,衣服已经被浸透,他持球突破了吴一白和张翔两个人的拦截,三步上篮进球。接下来吴一白拿到了篮球,但是一眨眼的工夫球就被赵海鹰成功拦截,又变成了赵海鹰控球,他一个假动作成功甩开了张翔,回身就是一个漂亮的三分球。赵海鹰打得很疯狂,似乎是在使出拼命的劲头打球,用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的情绪。

赵海鹰一个接一个地投篮命中,但是他的脑海里此刻却被这些天来因为自己要结婚而引起的风波填满了,所有发生的一切一一从脑海中闪过。运球过人的时候,脑海中闪过父亲赵国平的不满脸色,投篮命中的时候,耳边是母亲周蕙的委屈哭泣……越是想到这些,赵海鹰就越发不能平静。

整个球场只看到赵海鹰一个人在疯狂地投篮,吴一白和张翔似乎成了摆设。直到体力不支,赵海鹰才停止了这场“一个人的篮球赛”。

这次,赵海鹰真的犹豫了,自己到底要怎么做?是和陈梦蕾结婚,去美国?还是像所有人所说的那样,踏踏实实地工作?耳边响着陈梦蕾充满期待的声音:“日子我都已经选好了,下个星期一,我们就在那一天去民政局领证结婚。”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这么纠结过。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婚姻却是两个家庭的事情。得不到父母的理解,得不到陈梦蕾父亲的认可,赵海鹰整个人陷入了艰难的抉择中。

离陈梦蕾说的领证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两天,这两天对赵海鹰来说简直是度日如年。

……

迎着一轮旭日,天空犹如被冲洗过一般,一片蔚蓝,人的心情似乎也格外好。

陈梦蕾一大早就来到了民政局门口,她的手里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户口本,这可是她在父亲上夜班时“偷”出来的。她看着手里红灿灿的户口本,想着马上就要成为赵海鹰合法的妻子了,幸福的感觉涌上心头。

可是马上就要成为她老公的赵海鹰却迟迟不见来。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陈梦蕾开始有些担心,因为赵海鹰从来不迟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着一对对新人拉着手走进民政局,又拉着手拿着结婚证出来,陈梦蕾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她打电话到单位,王姐说赵海鹰请假了。她又分别打电话给吴一白和张翔,大家也都不知道赵海鹰去哪儿了。

此时,陈梦蕾的脸色惨白,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海鹰逃婚了。果然,最终她没有等到赵海鹰,却等来了双方的家长。

当陈建华像平时一样整理房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床头桌子打开了一个小缝,他当即感觉脑袋嗡的一声。拉开抽屉,发现户口本没了。陈建华想都没想,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周蕙的单位,电话那头的周蕙一听,也急了,叫上赵国平直接冲到了民政局。

可是,三个人来到民政局,却只看到陈梦蕾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若有所思。

“蕾蕾!”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陈梦蕾红着眼眶,看到父亲怒气冲冲地朝着自己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周蕙和赵国平。

陈梦蕾看到父亲,先是惊讶,然后是不知所措,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被陈建华狠狠地拽了起来。“跟我回家!”说着,他使劲拉着陈梦蕾往回走。

陈梦蕾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上午的委屈与不安,在这一刻全部爆发:“我不走!”可是,身体却被陈建华狠狠拖着。走到周蕙和赵国平面前,陈建华停了下来,他看着二人,眼睛里全是怒火:“请你们以后管教好自己的儿子,不要带坏了我女儿。”

陈建华的话让周蕙顿时语塞,还没来得及反驳,陈建华就气呼呼拉着女儿走了。

只有赵国平一人四处寻找,好奇地说道:“海鹰去哪儿了?”

此时,事件的男主角赵海鹰,正躲在张翔工作的单位,永康医疗机械厂里,满脸愁容,看着手中红得刺眼的户口本,难以抉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陈梦蕾出国的日子。整整一周的时间,她没有见到赵海鹰。

整个候机大厅人声鼎沸,有的是来送行的,有的是来接人的。临登机前,陈建华一件一件地检查女儿的东西,特地嘱咐道:“你到了以后,一定要先给爸爸打电话报平安,每个月定时给我来电话啊。”

看着父亲最近因为自己的事情,明显憔悴了不少,陈梦蕾有些心疼。临进登机口前,陈梦蕾一直朝着机场大门的方向看去,她希望能看到那个人,那个欠自己一个说法的人,可是最终等来的还是失望。她转过身,擦干脸上的泪水,走进登机口。

此时此刻,赵海鹰正站在机场外,看着飞机飞过,落下了眼泪。

陈梦蕾走后,很长一段时间,赵海鹰的生活就像是迷失了方向,表面看上去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但是吴一白和张翔知道,他心里憋屈得慌。有一天,赵海鹰喝得酩酊大醉,嘴里一直在喊:“Ame

ica

D

eam, Ame

ica

D

eam……”

华尔街梦想硬生生被现实撕裂了,重新变得遥不可及。黑暗中,赵海鹰倍显孤独绝望。他为宝贵的青春落泪,为华丽的爱情落泪,为轻狂的昨日落泪。人生的苦酒吞下越多,痛苦越大,也让他越发清醒。纽约300年的嬗变并非是追逐梦想的终点,600米的华尔街亦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中转站,他将带着梦想重新起航。

3

1989年6月5日,美国方面宣布对中国进行“全面制裁”,两国交往戛然而止。这是从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之后,两国关系的最低谷。至此,中美关系再次破裂。

美国的制裁,让中国的改革开放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赵国平作为浦东开发研究小组的负责人,被叫到市委商议对策。

一见到赵国平,顾问卓老就跟他先聊了聊最近在国际上非常火爆的文章,由日裔美籍学者福山写的《历史的终结》,这篇文章发表在美国杂志《国家利益》上。

冷战结束以后,如何评价资本主义制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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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初恋成了金融大师的妻子

1

黄昏时分,陈梦蕾独自站在医院的顶层露台上,望着眼前一片繁华沐浴在落日的余晖之中,若有所思。查尔德告知她的病情——肺癌。他已经替她联系好加州的一家医院,据说是这方面的权威。陈梦蕾清楚,这是要付出代价的,她明白查尔德想要的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但是,当她站在医院的顶层,看着眼前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环境,她有点害怕了,她想大哭,却哭不出来。她想念赵海鹰,疯狂地想念。

“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当谢天阳得知陈梦蕾的病情后,被吓了一跳。他听查尔德说已经联系了一家权威的医院,可是陈梦蕾却拒绝了,谢天阳想不明白,难道爱情真的比命还重要?他来到医院,苦口婆心地劝陈梦蕾:“你还这么年轻,你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做,难道你就愿意这样孤单地死去吗?还是,你想好了,回国去,去找你的赵海鹰,找你的父亲,看看他们有没有办法救你?但是我真的必须提醒你,你现在就在世界上医疗条件最好的国家,你留在这里活下来的希望是最大的。”

谢天阳说了一大段,可是陈梦蕾还是不说话。谢天阳急了,直接拿出撒手锏:“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查尔德。如果是赵海鹰,我相信他也会劝你选择查尔德,因为只有查尔德才是你活下去的希望,这就是现实。”

陈梦蕾的眼睛早就涌满了泪水,谢天阳看劝说奏效了,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里面放的是一张去加州的机票。临走前,谢天阳留下一句话:“赵海鹰更希望你能活着。”陈梦蕾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垮了。

……

1990年初,***再次来到上海,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三年在上海过年了。其间,他对上海各地区进行视察,面对改革开放可能放缓的压力,他高瞻远瞩,一锤定音:“上海的浦东开发,不是上海一个地方的事。浦东开发,可以带动长江三角洲和长江流域的发展,所以是全国的事。”至此,拉开了上海改革的序幕。回到北京后,***特地对中央政治局的相关负责人表明了态度,他提到:“我已经退下来了,但还有一件事,我还要说一下,那就是上海浦东的开发,你们要多关心。”他的到来给上海人民传递了一个信号:浦东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上海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离开上海后,上海市**相关负责人立即召开了“开发浦东新区”的讨论会议,上海市副市长主持会议,赵国平、徐敬之应邀出席。

会议首先由赵国平发言。从1987年开始,赵国平的工作重心就放在了浦东的开发上,经过几年的实地考察、研究探索,他知道浦东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时候了。这次会议,他再次表明态度:“小平同志希望上海能采取大动作,在国际上树立中国更加改革开放的旗帜。我认为开发开放浦东就是一个十分恰当的举措。如今浦西已经车水马龙,拥挤不堪,而一江之隔的浦东,还是稻田和荒野。纵观世界上跨江河的大城市,江河两边都很繁华。所以上海要发展,首先需要拓展浦东。”

话音刚落,反对的声音就出来了:“我不赞成赵主任刚才的发言。”

赵国平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徐敬之教授缓缓地说道:“我不知道赵主任在说刚才这些话的时候有没有切实地做过调研,你到底了解不了解浦东的真实情况?现在的浦东和浦西是天壤之别,浦东农田遍布,基础太差了。”他把目光转向赵国平,“所以我想问问赵主任,你知道开发浦东需要多少钱吗?”

徐敬之的话正中浦东发展的核心问题:钱。徐敬之说得不错,浦东的基础确实很差,需要投入的资金额度巨大:“初步估计,我认为不会少于8000亿。”

这个数字一说出口,会议现场立刻陷入一阵骚动,大家都在交头接耳、低声议论,别说是对上海了,就是对正在发展的中国,这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现场反应在徐敬之预料之中,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问赵国平:“8000亿,赵主任说得很轻松嘛,可你我都不是开印钞厂的,这么大一笔钱对于解放后大部分收入上缴中央的上海而言,根本就是天文数字,对浦东更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这笔钱从哪里来,赵主任考虑过吗?”

“中央有一些返税和贷款的优惠政策,但是更多的需要浦东自己想办法。”

听赵国平这么说,徐敬之得了势似的,步步紧逼,他认为开发浦东根本不现实,最后直接送给赵国平四个字:痴人说梦。

赵国平听出了徐敬之的敌意,也毫不客气地反击道:“是不是痴人说梦,不是徐教授一句话就能盖棺论定。你觉得不现实,可我却不这么认为,开发浦东当然有困难,也有不少阻力,但如果鼠目寸光,止步于此,那中国改革永远无法突破重重障碍再次起飞。上海经济发展已经到了非转变不可的瓶颈期了。”

根据自己的观点,赵国平给出了强有力的数据。据他调查,上海市当前的人均住房面积为6.5平方米,人均住房不足2.5平方米的特困户主要在浦西。如果开发浦东,这些特困户迁往浦东,新配住房绝对可以保证人均在8平方米以上。最后,他把目光转向市长,带着恳切的语气说:“开发浦东也是改善民生需要。”

徐敬之却依旧不买账,他认为改善民生不是只有开发浦东一条路可以走。他之前看过浦东开发研究小组提出的几条建议,其中一条就是利用土地批租来得到巨额资金启动开发项目。对于这一点,他强烈反对,并给出了强有力的论据:“土地批租能带来巨额资金,解决眼前的困难,但却是后患无穷,会给上海发展埋下巨大的祸根。一旦引起房地产市场的膨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是在祸害子孙后代。”

这下,会议彻底进入白热化,赵国平毫不让步,徐敬之毫不客气,双方各自坚持着自己的观点,言辞激烈,争得面红耳赤。

看着二人争得不可开交,卓老终于坐不住了,他知道再这么讨论下去又回到了之前的老问题上,又会不欢而散。他挥挥手,示意讨论暂时结束。

这下,二人的“战争”才得以平息,会议室恢复了短暂的平静。赵国平说得很有道理,但徐敬之的担忧也没有错,“钱从哪里来?”摆在这位老干部眼前的是非常棘手的问题。但是一味地讨论只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让浦东的改革之路停滞不前也不行,毕竟开放浦东不只关系上海,更事关全国的改革大局。他思索片刻,作总结性发言:“上海市委、上海市**已正式向中共中央、国务院提出《关于开发浦东的请示》。至于徐教授提出的土地批租等细节问题,浦东开发咨询小组愿意同大家继续讨论。”他认为赵国平和徐敬之争论的焦点是钱,但钱从哪里来的问题,总有办法解决,这不能成为影响浦东开发的障碍,改革势在必行。

***再次来上海过年,也激起了赵海鹰对浦东开发的热情。一时兴起,他翻出了当年自己的毕业论文,论文的题目叫《论上海经济发展的战略转变》,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关于浦东的发展策略。论文封面落满了灰尘,赵海鹰掸了掸上面的灰,清了清嗓子,拿出演讲的范儿,一本正经地念道:“浦东一旦开发,上海除了依靠原有的经济基础之外,还可以充分利用中央给予的优惠政策,冲破传统体制的束缚,最大限度地发挥上海的优势和潜力,进一步推进上海经济发展的战略转变,大幅度解放上海的生产力。”

赵海鹰认为,***连续三年来上海过春节,已经在传递信号:中央准备发展上海。尤其是第三年,以往两次他绝少公开发表言论,这次却提出了“开发浦东、开放浦东”的设想。赵海鹰有种预感,开发浦东会带来本世纪末上海最大的发展机遇。

“现在是最好的时代,金融市场全球一体化、证券化、自由化和金融创新,全球资本流动的规模明显扩大。最新一期的《华尔街日报》报道,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统计,近五年来发展中国家的对外净融资一直呈上升趋势,每年平均增长率为9.9%。一旦浦东开放,这些国际资本一定会源源不断地流入上海。”赵海鹰跟吴一白说到这里,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得不行。

就在吴一白和赵海鹰说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张翔正在永康医疗器械厂车间角落和几个车间的工人同事围着桌子打麻将。

车间里,烟头、垃圾扔了一地,由于长时间不通风,整个车间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浑浊不堪。

张翔叼着一根烟,整张脸都贴满了小纸条,胡子拉碴,衣服掉色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整个人无精打采。

自从赵海鹰推荐他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只股票之后,张翔就一发不可收拾,疯狂地往股市里投钱。赵海鹰多次劝他,让他不要太冒进,可是张翔根本听不进去,反倒越来越上瘾。自己的工资花完了,就向朋友借、向同事借,他把借到的钱全部投入到股市里,想着大赚一笔就收手。可是,股票升了,舍不得卖,股票降了,更舍不得卖,这么一来二去,钱全部投入到股市里不说,升的慢慢也降了,降的反倒降得更厉害了。最后,他变本加厉借了十几万,车间里的工友几乎都成了他的债主。

为了躲债,张翔班也不上了,家也不回了,天天躲在小酒馆里喝闷酒。这不,连喝酒的钱也没了,才灰溜溜跑回单位。同事听说他来单位了,连活也不干了,都跑到车间追债来了。

一来二去,几个人争执起来,张翔一不小心,一脚踩在一张麻将牌上,脚底一滑,直接朝一个工友扑了过去,工友瞬间被撞翻在地,两道鼻血流了下来。这个工友也不是吃亏的主儿,二话不说扑上去和张翔厮打起来,你一拳、我一脚,叫骂不绝。

赵海鹰是在派出所里见到张翔的,他鼻青脸肿地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受伤的工友也没占到啥便宜,坐在旁边骂骂咧咧。赵海鹰又是赔钱又是道歉,这才平息了这场风波。一回到租房子的地方,赵海鹰的火就上来了,冲着张翔就问:“你这么做跟赌博有什么区别?还有你欠他们的那些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旁的吴一白一脸迷茫地看着二人,他刚刚才知道张翔欠了别人钱,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张翔,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只是觉得自己倒霉:“我的钱都在股市里套着呢,等明天股票涨了我就兑现。”

听张翔完全没有后悔的意思,赵海鹰更气了,像张翔这种心存侥幸的股民赵海鹰见多了,他提醒道:“如果你持有一种股票,期待它明天早晨就上涨,那是最愚蠢的一种人。如果你没有做好持有它10年的准备,那么连10分钟都不要持有这种股票,这就是股票的风险性。”

可是沉迷在股市中的张翔根本听不进去,还怪赵海鹰不透露内部消息给自己,要不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这下,赵海鹰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爆发了,连连骂他活该。两个人越吵越凶,站在一旁的吴一白既尴尬又为难,但他知道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眼下最重要的是帮张翔解决问题。他赶紧问道:“除了借工人那些钱,你是不是还有用了别的钱我们不知道的?”这下,张翔不说话了。

最后在吴一白和赵海鹰的连续追问下,张翔这才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也是没办法,就挪了一点医疗器械厂的公款应急。”一说完,他又赶紧解释,“我早就想好了,股市赚钱马上还回去,是不会被发现的。”

赵海鹰听到张翔的话震惊不已,又是着急又是生气,挪用公款,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是要被判刑的。

不过张翔却不在意,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反正他现在没钱,要判刑就判刑,大不了住监狱。他早就厌倦了这种每天东躲西藏的日子,厌倦了提心吊胆、有家不能回的生活,他认为蹲监狱没什么了不起,出狱后又是一条好汉。

赵海鹰看着张翔的这副样子,气得牙根直痒痒,但是也不能坐视不理。赵海鹰知道张翔家里困难,几代人就出了他一个大学生,一家人都仰仗着他。说得好听叫仰仗,说得难听点就是一家人都靠他养活。哥哥结婚,等他的钱回去盖房子;妹妹嫁人,等着他的钱回去买嫁妆;一家老小天天都盼望着张翔寄回去的钱过日子。可是,就凭张翔的那点工资,在上海这么大的城市,连自己生存都成问题,咋帮他们呢?说白了,张翔就是想钱想疯了,要不他也不可能铤而走险。最后,赵海鹰走回屋子里,拿出了自己这几年在静安交易所赚的钱,让他赶快还钱,吴一白更是拿出了母亲给自己娶媳妇的钱,全部交给他,让他应急。

张翔拿着这两张存折,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发誓,以后再也不玩股票了。

2

吴一白自从来到《东方经济报》工作之后,格外拼命,马跃也很欣赏这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经常带着他到处跑新闻。这不,马跃把整整一厚摞的资料放到了吴一白面前,里面全是关于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的资料。吴一白一看到堆得高高的资料,瞬间感到头晕眼花,冲着马跃直报怨:“师傅,不就是一个上海市市长国际企业家咨询会议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马跃看着吴一白一副不知深浅的样子,好好向他科普了一下这个会议的重要性:“现在全中国包括上海都面临着国际市场和国内市场竞争的双重挑战,面临着体制改革过程中所带来的双重困扰,着眼于未来发展,朱市长认识到进一步发展外向型经济是上海经济的重要出路,认识到上海的发展不仅需要依靠自身的力量,也需要世界各国的帮助。所以,他接受了经叔平先生提出的邀请国际上著名企业家担任顾问的建议。”

“那就意味着有大文章?”听马跃这么说,吴一白立刻兴趣盎然地说,眼睛瞪得足足有乒乓球那么大。马跃会心一笑,不置可否。

会议当天,来自美国、英国、德国等十多个国家的知名企业家乘坐专机抵达上海。记者们也都早早守在机场,一副翘首企盼的样子。

飞机缓缓降落,记者们都眼睛放光。这是一场纯粹的力量的抗争啊,吴一白作为《东方经济报》的主力,自然拼了命地往前挤,师傅马跃紧随其后。突然,人群中一阵躁动,有人大喊了一声:“美国代表团出来了!”说着,记者们立刻蜂拥而上,吴一白和马跃跟着往前冲。

查尔德走在美国代表团最前面,他满面春风,意气风发。不过让大家瞩目的是,他的身边居然跟着一位娇媚的中国女人,女人身穿套装连衣裙,乌黑的秀发盘起,轻挽着查尔德的胳膊,面带微笑地缓缓走来。查尔德时不时转过头看一眼身边的女人,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宠爱。

一时间,女人的身份成了在场记者最为关注的焦点。大家都争着朝前挤,开始询问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查尔德先生,您身边的这位女士是您的太太吗?”查尔德一脸骄傲地介绍:“是的,她是我的太太。”

现场发出一片赞叹,另一个记者接着提问:“查尔德先生,1986年您就来过中国,时隔四年再次来到上海,这一次是不是和上一次的心情不一样?”

查尔德得意之情尽写在脸上,谈笑风生:“当然,上一次我是一个人,这一次有妻子陪伴,我感觉自己更年轻更有活力,很期待这次上海之行能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马跃跟着吴一白一直往前冲,吴一白配合地低着脑袋使劲往前挤,脑袋在这一刻成了最好的开路工具。好不容易前面没有其他人了,吴一白一抬起头,眼神正好落在了查尔德的中国太太身上。这个人他太熟悉了,他经常听到身边人念叨这个女人的名字,偶尔还会开玩笑,说万一人家结婚了怎么办,可是每次都吃一顿痛扁。吴一白从没想过,曾经的玩笑会成为眼前的现实,陈梦蕾居然真的结婚了,还嫁给了商界精英查尔德。

吴一白呆呆地看着陈梦蕾,恍惚间,他觉得眼前的人不是她,她的身上已经没有那份青涩与单纯,多了几分成熟与优雅;眼神也失去了晶莹透亮,多了几分幽怨和哀伤;爽朗的笑声不见了,变成了很官方的十分礼貌的笑容。穿着虽然款式简单,但是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就在这时,陈梦蕾也在人群中看见了正盯着自己出神的吴一白,两人的视线终于连接在了一起。她原本优雅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间百感交集。

3

上海的弄堂很多,与北京的胡同相似,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但是不同于北京胡同的豪迈,上海的弄堂里多了一些南方人的细腻和阴柔。弯弯曲曲的弄堂,幽深窄长,一小群一小群退休老人聚在一起,或打牌,或下棋,或聊天,或剃头,或在看人修伞、修棕帮什么的,其乐融融。古老的巷子,收藏着岁月的痕迹,收藏着生活中的故事,收藏着多少年轻人的梦想。

陈梦蕾去美国后,赵海鹰就在这样的一个小弄堂里为自己的梦想努力着,他一刻也没有放弃过去华尔街的梦想,那里有他的宏图,也有他的爱人。他骑着车在巷子里穿行,潇洒自在,远远就看见吴一白倚门而坐,眼神呆滞。

从机场回来后,吴一白就搬了个小板凳,放在院子的大门前,靠着门坐着。自从见到了陈梦蕾,他就开始纠结要不要把真相告诉赵海鹰。不说,是欺骗兄弟,说了,又怕赵海鹰无法接受。

一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让吴一白回过神来,他抬头一看,是赵海鹰下班回来了。

“老白,你坐这儿干什么呢?”赵海鹰一边停车,一边问道。

“当然是等你了。”吴一白脱口而出。

“等我?”赵海鹰笑了,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啊,他一脸纳闷,“奇怪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吗?”

吴一白可没心情和赵海鹰开玩笑,一本正经道:“你猜我今天遇见谁了?”

赵海鹰正准备问呢,这时,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的年轻身影朝他们走来,那走路姿势俨然一个留洋归来的华侨二代做派,与古老的弄堂显得极不和谐。起初赵海鹰和吴一白没有注意这个人,但这个人走到他们面前停下了脚步,摘下墨镜。赵海鹰和吴一白几乎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惊呼:“谢天阳!”

留洋回来谢天阳张开怀抱,秀着流利的英语:“拥抱我吧,亲爱的兄弟们!”说着,就朝着赵海鹰和吴一白直接扑了上去,也不顾周围投来异样的眼光。

此时的谢天阳不单单穿着变了,连身份也变了,凭借着查尔德的帮助,他成为了华尔街一家投资集团的投资总监,他的名片上面印着“Associate”的英文职务。

谢天阳原本想着学成归来,在老同学面前炫耀一番,没想到却被吴一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别以为我们在国内的就不懂行,Associate在华尔街就是一个普通职员,跟国内的小跟班差不多,往大了说也就是个投资经理,还投资总监呢,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吴一白有些不屑,这几年做记者,他多多少少也见过一些大人物和一些海外学成归来的学子,像谢天阳这样的他见得太多了。不知道为什么,吴一白对眼前的谢天阳竟产生了一丝厌恶之感。他发现回国的谢天阳不单单穿着变了,连性格和说话的语气也都变得有些傲慢,言行之间充满着对美国的崇拜,他口中的华尔街,已经不是之前大家眼中的天堂,更像是一面照妖镜,能照出每一个人人性最深处的贪婪、堕落。而谢天阳自认为作为一个中国人,能在华尔街谋得这样一份职位,已经是非常成功了。

赵海鹰敏锐地看出谢、吴二人有点针锋相对,赶紧转移话题:“天阳,这么长时间没见了,大家都很挂念你。你看看镀了金就是不一样,有了一种华尔街的气质。”

听赵海鹰这么说,谢天阳还真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的语气说:“海鹰,我可听我爸说了,你现在还在静安干着呢。怎么不跳槽啊?老在一个地方多没意思,你干得再好不也只是个股票经纪人吗?还租着这么个破房子,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啊!”

这下,赵海鹰的脸上明显挂不住了,但他没有争辩。不过,吴一白却看不下去了,直接抢白道:“呦,喝过洋墨水的就是不一样啊。谢天阳,我记得大学那会儿,每次考试你可都是排在海鹰后面,怎么镀了一层金回来,就真以为自己是金子做的了。”吴一白的话狠狠地给了谢天阳一个嘴巴子,气得谢天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不知怎的,赵海鹰总感觉几个老同学在一起的气氛和以前学生时代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夜幕下,大排档的霓虹灯招牌闪烁着,皎洁的月光洒满大街小巷。

时光飞逝,当谢天阳、赵海鹰、吴一白、张翔四个兄弟再次坐到一起的时候,每个人的生活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谢天阳自认为是四个人里面混得比较好的,他抿了一口家乡的酒,倍感满足,颇有感慨地说:“你们可不知道,美国人喝不惯咱们的高度酒,他们那儿只有改良酒,喝在嘴里跟白开水差不多,这两年可把我憋坏了。”接着,他又拿起一串羊肉串,那眼神恨不得一口把整串羊肉串都吞到肚子里:“就是这个味儿,我在美国的时候做梦都想。还有油条粢饭、小笼馒头,哪里也比不上咱们弄堂口那家地道,明天早上我每样都要来一份,你们可别跟我抢啊。”

看着谢天阳的吃相,赵海鹰不禁发笑,这才是熟悉的谢天阳,他带着玩笑的语气说:“美国不是纸醉金迷的资本主义花花世界吗,怎么我看你跟受了虐待似的,你在美国过的什么日子啊?”

“你们不知道,漂洋过海的,美国物价贵着呢,像我这样的留学生哪敢大手大脚的花钱啊。”一说起美国的生活,谢天阳有些伤感。

吴一白三句话不离本行,出于记者的本能发问:“谢天阳,华尔街到底什么样啊?你拣几样稀罕的跟我们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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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迎来新的征程

1

上海国际饭店建成于1934年,建筑面积约1.6万平方米,整个饭店共有24层,远远高于周围的建筑物。它拥有“远东第一楼”的美称,是上海最豪华的标志性酒店,同时也是上海的象征。

在美国领证后,查尔德一直想要为陈梦蕾办一场中式婚礼,但是因为陈梦蕾身体不太好,加上自己工作太忙,总是找不到机会。这次,正好趁着回中国,他想完成这个心愿,也算是送给陈梦蕾的结婚礼物。

婚礼现场,宾客盈门,大多数客人非富即贵,除了陈梦蕾的同学,多半都是查尔德的生意伙伴。原本喜气洋洋、热闹非凡的婚礼现场,好像变成了商界精英的聚会场所。不少人趁着机会,到处散发名片,希望能够结交权贵。

在休息室的陈梦蕾一袭红色旗袍,格外美丽。化妆师为她补妆,为婚礼开始做最后的准备。这个时候,好朋友周媚嘟着嘴走进来,一副生气的样子。

陈梦蕾奇怪地问:“怎么了?”

周媚心不在焉,根本没听见陈梦蕾的话,她的眼睛一直朝大厅看。这引起了陈梦蕾的好奇,她顺着周媚的目光看出去,恰好可以看到谢天阳正端着一杯酒在和美女们搭讪。他凭借自己的花言巧语和不错的外形,招来一片关注的目光,一番夸夸其谈,哄得那些女孩子哈哈大笑。

周媚一直盯着谢天阳,醋意浓浓地嘀咕着:“不过是些三流的模特,算不上美女,有什么嘛!”

陈梦蕾一听,大概理解了周媚的想法:“你不会是看上谢天阳了吧?”

周媚没有直面回答,但这次谢天阳回来,真的让她刮目相看。读书的时候她对谢天阳是一点好感也没有,可是这次重逢,已经让她心动。不过,谢天阳同时吸引了不少年轻的女孩,这让周媚心里酸溜溜的。

婚礼很快就要开始了,一身唐装的查尔德早已准备就绪,满面红光,等待着他的新娘。这一刻他等了四年,他要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妻子是陈梦蕾。伴随着悠扬的音乐,陈梦蕾一袭红色旗袍朝着大家走来,原本就有着东方气质的她穿着旗袍更加美艳动人,引得现场宾客们发出一阵阵赞叹。

这一幕,被刚刚走到门口的赵海鹰看到了,他呆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来。他曾无数次幻想过陈梦蕾成为新娘的样子,只是没想过新郎不是他。正想得出神,突然,一个女人直接撞到了他的怀里,只听“啊”的一声尖叫,让这声音大到足以压过婚礼现场的音乐声。这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下子把婚礼的节奏打乱了,所有人都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目光锁定在赵海鹰的身上。

“好痛……”陌生女人跌坐在地上,痛苦地揉着自己的脚踝。

赵海鹰站在女人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想要拉她起来:“你没事吧?”

没曾想女人毫不领情,反倒大声嚷嚷起来:“你没长眼睛吧,我都已经这样了,能没事吗?”说完,做了一个让所有宾客瞠目结舌的举动,她脱下了一只被崴断的高跟鞋,从地上爬起来冲着赵海鹰大吼道:“这位先生,你是眼神不好吗?你刚刚撞到我了,为什么不道歉?”

赵海鹰赶紧解释:“我是要给你道歉的,只是还没来得及。”

女人对这个解释显然很不满意,抱着胳膊一幅趾高气扬的样子,要求赵海鹰马上道歉。整个宴会厅都被这个女人的嚷嚷声吸引了,大家都认为这是赵海鹰安排好的,为的是搅局。不少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地议论了,摆出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赵海鹰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不来台,他忍着火气道歉:“对不起小姐,刚才确实是我走路走得太急了,没有看到你走出来。但是我看你爬起来的动作挺敏捷的,应该没有撞坏吧?”

这话更惹恼了女人,她直接把鞋举得高高的,鞋底几乎贴到了赵海鹰的脸上,一副恨不得把他吃掉的架势:“怎么没有撞坏?你看我的高跟鞋都被你撞坏了,这是我新买的高跟鞋,穿了不到一天就被你撞断了一只。”说完,她感觉还是不解气,补充道:“你还口口声声为自己狡辩,先生,你的绅士风度呢?”最后几个字的音调明显升高。

“抱歉,我确实不是一个绅士,你这双高跟鞋多少钱,我赔给你。”赵海鹰只想尽快平息这场风波。

正说着,周媚走了过来,看看赵海鹰,又看看一旁的女人,问道:“怎么回事?”

还没等赵海鹰开口,女人倒是恶人先告状了:“他是你的客人吗?他把我的鞋弄坏了,还不肯赔。”

赵海鹰感到莫名其妙,这个女人明显胡搅蛮缠,根本不讲理,他懒得多说一句:“这双鞋多少钱,我赔给你。”说着,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钱递给女孩:“这些够吗?”

女人看都不看一眼就说不够,赵海鹰又拿出一叠钱和刚才的钱加在一起,问:“够了吧?”女人跟之前的表现一样,根本都不看,就说不够。这下,赵海鹰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的就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他一气之下把钱包里的钱都拿出来,全部塞到女人的手里:“这下够了吧?”

没想到,女人看着手里的一沓钱,高傲地发出一声冷笑,接着把赵海鹰的钱全部塞回他的钱包里,说:“先生,我想你大概不认识这个牌子,我这双鞋是国际品牌的限量版,就算把你全身的行头都加起来也买不到这上面的一个装饰品。”

赵海鹰面红耳赤,却无法对一个女人发火。他的拳头已经紧紧地握起,要是面前是个男人,他早就拳脚对付了,正好这几天有一肚子的火没地方发泄呢,但是奈何对方是个女人,他赵海鹰怎么可能和女人动手?因此,所有的委屈和怒火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时,陈梦蕾走了过来,直接挡在赵海鹰和女人中间,带着客气但又有些强势的语气对女人说:“这位小姐,对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他是我的客人,今天是我的婚礼,我不希望在婚礼上发生不愉快的事。至于你这双鞋子,很凑巧,我有一双一模一样的,一次都没有穿过,如果你不介意,我愿意把鞋子赔偿给你。”

新娘亲自出马,这个女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再说她原本也没打算让赵海鹰赔,就是看他态度差,才故意刁难。她看着陈梦蕾,笑眯眯地说:“既然是你结婚,算了,我就不追究你们的责任了。”说着女人脱下另一只鞋子,把鞋子拎在手里,丢下一句“祝你新婚快乐”,光着脚离开了。

看着女人离开,陈梦蕾把目光转向赵海鹰:“我知道让你参加我和查尔德的婚礼,这对你来说也许不能接受,但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希望你今天来是真心祝福我,而不是有别的目的。”

赵海鹰百口莫辩,他没想到自己在陈梦蕾心中居然是那种设计感情报复、对她死缠烂打的人。这一刻,他反倒释怀了:“对不起,我也许不应该来,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今天来只想跟你说一声‘新婚快乐’,希望你们白头偕老,生活幸福。”说完,赵海鹰转身就走了。婚宴大厅只剩下一脸落寞的陈梦蕾还有她身后无数窃窃私语的宾客。

离开婚礼现场的赵海鹰憋了一肚子的气,在这场婚礼上,竟让别人看笑话了。刚刚走出宾馆大门口,背后就响起一个声音:“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哎,你叫什么名字啊?”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那个光着脚跑掉的女人。

赵海鹰转身,看到那个女人光着脚拎着高跟鞋从后面追了上来。他忍无可忍,停下脚步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女人依旧理直气壮:“你弄坏了我的高跟鞋,我这样怎么去参加朋友的生日会。”女人拎起高跟鞋给赵海鹰看,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上去楚楚可怜。

赵海鹰无语,觉得被同情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吧。来参加陈梦蕾婚礼的他,原本就打算悄无声息地坐在角落里,等有机会对陈梦蕾说一声“新婚快乐”。现在倒好,竟让陈梦蕾误以为他在报复,憋了一肚子火的赵海鹰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直接抢过女人手里那只完好的高跟鞋,生生地把鞋跟给掰断了。

岂料女人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把两只鞋都穿到了脚上,还走了两步,一副还挺舒服的样子,赵海鹰哭笑不得。她笑嘻嘻地看着赵海鹰,似乎很满意:“你挺聪明嘛。”说完,伸出右手,介绍道:“对了,我叫徐珊珊,我们今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不如交个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赵海鹰觉得这个女人简直脑子有病,根本不想理她,扭头就走。此时的赵海鹰不会想到,他此后的人生将因为这个女人发生巨大的变化。

2

1990年6月2日,浦东迎来了自己的第二个春天,经国务院批复,同意上海市委市**递交的《关于开发和开放浦东问题的请示》,批准十项政策措施和划出一定区域为保税区。至此,浦东开发进入实质性启动阶段。

经济的热潮带动了股票市场的火爆,加上二手国库券的收益率下降,很多市民由投资国库券转向了投资股票。股票的火热让静安证券业务部门庭若市,热闹非凡,人群蜂拥而至,不少人天不亮就跑来排队,疯狂地争抢着各种股票。

业务人员的心里自然是乐开了花,可唯独谢东面露难色,看着人们疯狂地购买股票,他表现出担忧:“现在是高兴,可我担心这种炒法继续下去,股价疯涨,那就值得忧虑了。”

谢东的话让赵海鹰有些不解:“以前我们业务部股票是买进多,卖出少,积压了不少库存。现在股市热,我们通过这部分股票库存对市场价格起一个平抑的作用,自己也可回笼点资金。”他不明白谢东在担心什么。

谢东的眉头微微皱起,忧心忡忡:“从去年起,全国开始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就在前不久有的报纸刊登文章,把股票市场也列入了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范畴。”

谢东口中提到的文章赵海鹰也看过,内容直指股票市场,说股票市场是资产阶级自由化。这一言论对股票市场的发展极为不利。

赵海鹰对文章观点并不赞同,他认为市场经济、企业股份制改革对国内的人来说是新鲜事物,金融资本投资现象让那些习惯了在“计划经济”下生活的人感到不适应,所以要站出来反对。但如果像他们那样把新事物都一棍子打死,把股票视为洪水猛兽,未免太武断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谢东表现出深深的担忧,“我们这个时候也不敢太出风头,万一被别人扣上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帽子,捅出点事情来,后果谁也承担不起啊。”说完,谢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赵海鹰听着谢东的话,看着他担心的样子,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赵海鹰认为,大多数人都不懂金融资本投资的概念,更不知道该如何操作。尤其在老一代的观念里,习惯了从牙缝里抠出一点钱存在银行里,拿那么一点利息,根本不知道进行资本投资,对股票更是一无所知。作为金融专业的学生,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引导大众接纳股票,而最好的方式无疑是通过媒体进行传播。

他把自己大胆的想法告诉吴一白,吴一白思索片刻:“你的提议好是好,可最近‘姓社姓资’的争议那么大,很多人都在议论说‘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就算我们写了这样的文章也未必能发表出去。这件事我得先问问我师傅马跃。”说完,吴一白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还有上次那篇把股票市场列入资产阶级自由化进行抨击的文章,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这个人吴一白和赵海鹰都认识,是他们非常熟悉的老师——徐敬之教授。

“我们都是徐教授的学生,如果写了这篇文章,那就是公开反对老师的观点,这件事的后果你可要考虑清楚。”吴一白提醒道。

此时,徐敬之教授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报纸,报纸上有关于股票热的新闻《外埠“炒手”如蜂拥,上海股票暴涨》,并报道了发生在静安证券业务部的情况,报道中写到:“本月24日,上海股票市场的两项新纪录引起人们注目。一是该日股票交易额达到85万元,8307股,竟然是去年上半年股票成交额的十分之一;二是由于求大于供,股票交易首次采用竞价方式。”

看到报道后,徐敬之直接把报纸拍在桌子上,愤怒至极。在他看来,这些文章简直荒唐透顶,是资本主义自由化大行其道的明证。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财经报主编的电话。

第二天,徐敬之拿着自己写好的文章亲自送到了财经报主编的办公室,主编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简直是受宠若惊:“徐教授是经济界的权威,愿意在我们的报纸上发表文章,已经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怎么能麻烦您亲自送文章呢,您打个电话让我们去取就可以了。”徐教授是经济界的权威,凡是学经济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单是上海著名的企业家、经济学家,一小半都是徐敬之的学生。此外,但凡在上海重大的经济决议会议上,徐敬之都是主要的发言人,多少报纸争着抢着希望徐敬之接受采访,很多他根本就不搭理,没想到这次居然主动找上门来。

这些奉承的话徐敬之根本不在意,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文章,他表情严肃地说:“这篇文章是我连夜写好的,我很重视,希望你们能尽快发表。”

主编像接到命令一样,保证让文章尽快见报。

几乎同时,吴一白居然说动了领导马跃,他同意吴一白和赵海鹰的建议发表文章。赵海鹰更是兴奋,在吴一白去报社期间,连文章题目都想好了,就叫《让股票成为改革开放的“领头羊”》。

两篇观点完全不同的文章,在同一天、不同的两份报纸同时发表。徐敬之看到后,勃然大怒,气得直拍桌子。他直接把电话打到了马跃那儿,点名要找吴一白,并让吴一白转告赵海鹰,让他们两个晚上来家里吃饭。

这可是明摆着的鸿门宴。从上学的时候起,吴一白就害怕徐敬之,他太了解自己的老师了,做研究、讲课都很好,就是有一点让人不敢苟同,过于固执,只要是他认为是正确的事,绝对不允许有任何反对意见,他就是权威。这下可好,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发的文章会和徐教授的有冲突。这一回,徐敬之名义上是叫他和赵海鹰去家里吃饭叙旧,实际上肯定是要批评他们,这就是往枪口上撞啊!一想到这里,吴一白突然感觉背后冒了一阵凉气。临出门前,吴一白对赵海鹰千叮咛万嘱咐,一会儿到了徐教授家,千万不要主动提股票的事情。

两人惴惴不安地敲开了徐教授家的门,师生许久未见,徐敬之和赵海鹰、吴一白三人一边吃着饭,一边聊起了很多往事。

徐敬之看着赵海鹰:“海鹰,你以前读书的时候可没少让我费心啊。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上课迟到,我让你罚站,你还编了个什么伤风感冒的借口敷衍我。”

“记得,当然记得。”赵海鹰回忆着曾经的“惨痛”经历,“如果换了别的老师,听说我生病了也就算了,就算明知道我装病也是没办法。可徐教授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一听说我病了,马上说,伤风感冒啊?那要出出汗才好得快。这样吧,你去拿个拖把,把我们办公室拖一遍,这样出汗了,病也就好了,比吃药都灵。”

说起这件事,吴一白还记忆犹新:“当时赵海鹰就傻眼了,最后,还是傻傻地拿了拖把拖地了。因为这件事,大家都说赵海鹰虽然道高一尺,可徐教授是魔高一丈。不管我们再怎么厉害,都逃不出老师的五指山。”

回忆起往事,师生三人开心地笑起来。老师慈爱,学生恭敬,一幅和谐的画面。

不过画风突然一转,徐敬之颇为感慨道:“你们这些小孩子哪里懂老师的良苦用心?我们每天就是和学生斗智斗勇,学生不乖,肯定要管。怎么管、怎么教育才有用,才可以被学生接受,真是好难啊。”

赵海鹰听出了徐敬之的言外之意,主动端起酒杯:“老师,以前都是学生不对,我给您道歉。”

不过徐敬之却没有拿起酒杯,而是缓缓地说:“你先不要急着道歉,还是先把道理讲明白。”说着,徐敬之拿出了刊登赵海鹰和吴一白文章的报纸,“你们俩谁来讲讲,这篇文章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下,吴一白的脸瞬间铁青,这个话题看来还是绕不过去了。刚要说话,赵海鹰抢在前面说:“老师,这篇文章是我们经过多方采访、实地调查才写出来的。”

徐敬之脸色一沉,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你的意思是我的文章没有经过实地调查,是信口胡说吗?”他指着赵海鹰和吴一白就吼道,“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公开在报纸上发表这种立场错误、误导大众的文章,一点都不像我教出来的学生。”说完,徐敬之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像下命令似的对二人说:“我现在就命令你们两个,马上在报纸上重新发表文章,为你们之前的错误立场道歉。”

这下,赵海鹰不干了,他认为自己说的句句属实,为什么要道歉。再说,如果徐敬之教授认为他们说的不对,可以反驳他们,但是不能强迫他们去接受自己的观念。赵海鹰承认,现在的中国股票市场确实不成熟,但这不能成为反对的理由。他带着质问地语气问道:“为什么一提到股市就一定要讨论姓资还是姓社呢?我实在是不能理解。我们为什么要把一件对国家对人民有利的事物拒之门外?”

徐敬之勃然大怒:“赵海鹰,你说话要注意分寸,到底你是老师还是我是老师?我看你现在越来越嚣张了,要给我上政治课吗?”教书几十年,还从来没有学生敢这么跟他说话,当着面都这么嚣张,背地里还不知道狂成什么样了,“你不要以为自己做了几年股票经纪人就是股市的专家了,我告诉你,你还差得远,要跟我辩论你还不够格。”

听徐敬之这么说,赵海鹰心里也很不服气:“老师是经济界的专家,我敬重您,但您对股市的一些看法确实有失偏颇,学生无法认同。如果老师今天一定要以师长的身份逼着学生认错,我可以这么做,但这不是我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法,我在心里并不认为自己有错。难道老师不愿意让学生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吗?”

吴一白在旁边,早就满头大汗了,他还从来没见过徐教授如此生气的样子,一直在一旁劝赵海鹰少说两句,不过他根本听不进去。最后两个人直接被徐敬之赶出了家门。两个人下楼后,徐敬之还觉得不解气,他打开窗户吼着:“赵海鹰、吴一白,从今天开始你们俩都不是我的学生了!我们的师生情份到此为止!”

看着徐敬之愤怒的样子,吴一白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没想到自己和赵海鹰写的那篇文章影响那么大,因为徐教授发表的那篇反对文章,现在他们报社受到了社会上很多人的抨击,连主编的压力都很大。要不是他师傅马跃替他说话,他的饭碗恐怕就保不住了。

第二天一大早,吴一白就接到了采访赵国平的任务,他没想到那两篇文章赵国平也看过了,而且很支持他们俩的想法。赵国平认为时代不同了,徐教授虽然是经济界的权威,但对股市的认识未免过于保守。我国企业的股份制改革已在全国范围推开,早期的股票交易已经在静安证券业务部开展,如火如荼。全国有100多个城市400多家交易机构开办了国库券转让业务,所有的数据都在说明一个问题:改革开放的进程已经使证券交易所的设立成为大势所趋。

采访的最后,赵国平告诉吴一白,**鼓励支持建立一个公开公平公正的股票交易市场,上海证券交易所已经被列入浦东开发大计,并得到了中央批准。

赵国平的话无疑让吴一白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被人支持的感觉真好。他把赵国平的话原封不动地转给赵海鹰,赵海鹰听后感到非常意外,他没想到父亲居然也支持他。正想着,就接到了母亲周蕙的电话,让他回家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父母想要了解一下赵海鹰最近的情况。

赵海鹰早早就回到了家里,又是帮妈妈洗菜,又是帮妈妈煮饭。周蕙忙得不亦乐乎。赵国平和几个领导干部讨论浦东的交通问题,很晚才到家。

还没进门,就听见赵海鹰让周蕙买房子,屋子里传来他激动的声音:“现在浦东刚刚开发,周边的配套还没有起来,房价很便宜,这个时候在浦东买房,未来10年一定能翻好几番。”这哪里是让周蕙买房,明摆着是让周蕙炒房呢。赵国平推开房门,质问道:“你要鼓动你妈妈炒房?”

赵海鹰解释:“现在整个上海炒房是大热的态势,大家都在传将来上海的房价一定会疯涨,况且购买不动产是所有投资里面风险最小的。我让妈妈把闲置的钱拿出来买房有什么不对?这也是预防货币贬值的一种理财方式啊。”

赵海鹰的观点,赵国平不能认同,他认为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炒房推高房价,让那些真正有居住需求的居民反而买不起房,大量住房资源闲置,社会资源浪费,那是在害人害己。

赵国平的观点代表了他们这一代人的观点,不过赵海鹰给出了自己的理由:“住房本来就具有居住和投资双重属性,投资不等于投机,你也不要全部都一棒子打死吧。”他认为炒房也算是合理投资。

看二人一见面就开始争论,周蕙赶紧解围。一顿好好的晚饭,三个人吃得都没有了兴致。

3

1990年10月,一个晴朗的秋天,树上的叶子已经发黄,落叶为上海披上了一件新衣。来自国内外的200多名金融家、企业家、政治家以及经济研究学者云集上海,举行了一次规模空前的高层次金融研讨会,共同商讨上海及中国金融业的发展战略,为收获季节的上海增添了一抹亮色。

会后,上海市领导特地设宴招待了会议专家,查尔德和陈梦蕾也应邀参加。查尔德作为美国代表团的主要代表,自然成为人们争相恭维的对象。不过他身边的陈梦蕾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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