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界开医院没有那么难吧》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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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扶我起来!我还能缝!
急诊科副主任吴洲从昏迷中醒来,感觉有人在哐哐地拍自己。
“小格雷特,小格雷特……”
那人一边拍一边叫。吴洲勉强睁了睁眼,面前一片漆黑。喊他的那家伙还不消停,拍击无果,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来回左右摇晃:
“小格雷特,醒醒!你怎么样了!”
吴洲随着那人的力道晃了一下脑袋,才发现自己脸朝下趴着,一张脸似乎是埋在土里。吸一口气,口鼻间满满的血腥味、土腥味,还有天晓得什么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
“咳咳咳咳咳……”
他反射性地弓起脊背,拼命咳嗽。一边咳,一边在心里怒吼:
是谁安顿他的?怎么让他就这样趴着?不知道昏迷的人不能俯卧吗?呕吐物误吸会窒息死人的!
回头一定要罚他们演练十遍急救!
不,二十遍!
吴洲职业病发作,暗自狠批了一通那群不靠谱的护士、实习医和住院医。一口气批完,他咳得泪汪汪地抬起头,左右一看,当场就惊呆了。
无影灯呢?
手术台呢?
平车呢?
穿着白服,奔来奔去脚下不停的医生护士呢?
医院呢!
外科大楼没有了,层流手术室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低矮的破房子,乱石墙,茅草顶,墙缝胡乱填充着泥土。墙根边上垒了一个半人高的圆圈,里面空荡荡的一片泥地,翘着几根烂草……
什么鬼啊这是?
我不是在急诊抢救吗!
吴洲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身子一软,几乎又要当场倒下去。他只记得从早上九点就没停过,一口气忙到凌晨四点,之前刚刚做完一台急诊大手术。切脾、缝肝、修补肠道,大活儿做完以后查无活动性出血,交待助手缝合,跟着就是眼前一黑……
“小格雷特,你好点了没!”
吴洲僵硬地转过脑袋,瞳孔慢慢对焦。抓着他摇的是一个红发壮汉,高鼻深目,典型西方人长相。穿着件破麻布坎肩,两条臂膀鼓鼓地露在外面,手里拎着张弓。
那坎肩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一块长方形的布对折了缝一缝,腋下留俩口子,上面再掏一个洞。领口、袖口,线头丝丝缕缕的,根本没有锁边,已经脏到看不出本色。
……唯一能看出来的,就是麻布稀疏到了极点,手术室里的医用纱布都比它强些。
吴洲低头看了看自己。
同款麻布。
同款坎肩。
同款……呃,自己那双鞋,好像比他的还要多露了个脚趾头?
一瞬间,吴洲眼前又是一黑,真想当场晕过去算了。
为啥把我扔到这儿来啊,我之前抢救的伤员救活了啊!最起码,到我晕倒之前,生命体征还很平稳,手术也很成功……
放我回去!
我要参加急诊大抢救!
很可惜,没有任何神灵听见他祈祷。急诊大抢救倒是来了——十来步外,炸起一串尖锐的惊呼:
“救命啊——”
“队长——队长——”
“糟了——肠子流出来了!”
吴洲瞬间忘记了一切吐槽。就像每次听见呼救声的时候一样,他不假思索,循声狂奔:
“来了!”
不过,有人比他跑得更快——或者说,离得更近。吴洲气喘吁吁地冲到半路,已经看到一个人跪倒在伤者身边,低着头,不晓得嘟囔了些什么。
紧接着,一道白光从那人合握的双手中射出,笔直落在伤者身上。
白光中,血淋淋的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
吴洲紧急刹车!
我看见了什么?
《延时摄影告诉你,伤口是这样愈合的》?
《论高能粒子射线对伤口愈合的促进作用》?
一道白光下去伤口就开始好了是什么鬼……
对了,这个东西是……
是治疗术!
两份记忆同时跳了出来。一份属于吴洲,来自先前看过的无数小说、游戏、动画;另一份,则属于这个身体的原主。无论如何,两份记忆,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治疗术,呼唤神的力量,达成治疗效果。即使是最低等级的治疗术,也能立刻愈合细小的伤口,而升到最高等级,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所以,这位正在放治疗术的,就是牧师了?
吴洲飞快地瞥了一眼。这位跪地祈祷的牧师,倒是他们当中穿得最好的一个:
一身浅褐色的亚麻布长袍,前襟垂到地面,后襟盖住小腿。领口和袖口都细细锁了边,前胸正中,深褐色细线走了一圈,勾勒出一块盾牌的形状。
emmmm……
施法者的阶层,果然比较高啊……
吴洲默默吐槽着,转向伤者。受伤的是个三四十岁的壮年汉子,褐色头发,褐色眼睛,络腮胡子乱糟糟的。装备倒是比别人强,至少有件皮甲,可惜也没能保护得了他。皮甲腹部撕开了个大口子,一大嘟噜肠道鲜血淋漓,从当中掉了出来。
比较而言,胳膊上、腿上的多处流血,已经不算什么重伤了。
那个伤者靠在树桩边上,眼睛半睁半闭,已经快要昏迷。一个和伤者有几分像的年轻男子跪在伤者身侧,一边哆嗦,一边用期盼的目光看着伤口——
那个狰狞外翻、皮缘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出来的伤口,蠕动,收缩,合拢,长度变短,血流渐缓……
吴洲眼前一亮。这个世界的治疗术还真是有意思,立竿见影啊!如果他在做手术的时候,也能有治疗术帮忙就好了……
还没想完,白光……没了。
只愈合了一小段,肠子还露在外面的腹部伤口,再无动静。
吴洲:“……”
牧师:“……”
跪在伤者边上的男子脸色瞬间黯淡。他双手捧着伤者掉出来的肠子,眼巴巴盯了牧师片刻,见他努力了又努力,吟唱了又吟唱,偏偏手里没有半点白光出现,终于忍不住吼道:
“继续啊!——求求你再来一个!队长的伤很重!”
“我……我不行了!”那牧师年纪也不大,只有十五六岁,此刻满脸通红,已经急得快要掉眼泪。被人一吼,他脸上那一颗颗雀斑,仿佛都要鼓了起来:
“我才是个学徒!我救不了他的……”
年轻男子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他绝望地垂下头,双手哆哆嗦嗦,捧着伤者的肠子往回塞——
“别动!”
吴洲大喊。话一出口他才发现哪里不对:喊出的语言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他之前学过的任何一种,可他偏偏就会说。包括刚才那些人的嚷嚷,也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他也听得懂!
发生什么了?
吴洲茫然。然而看了伤者一眼,他就把满腹疑惑抛在脑后:有人受伤,就是急诊医生战斗的号角。哪怕天塌了、地陷了、太阳爆炸了、大家都穿越了,也得等他抢救完毕、伤员脱离危险再说!
他继续大喊:“别塞回去!有干净的碗么?——没有?那就捧着!别动!”
第二章 徒手捏肝门
“小格雷特……?”
年轻男子怔怔地抬起头来看他。吴洲理也不理,扑到伤者身边,先飞快地扫了一圈——
没桌子。
没板车。
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他当作手术台的,稍微高一点的平台……
死马当活马医了!吴洲一咬牙。对于外科医生而言,腰部以下的部位全部等于有菌区,跪在地上操作等于完全违反无菌守则。可是……就现在这破环境,也别纠结啥无菌不无菌了,先把伤者的命救回来再说吧!
他一边观察,一边下命令:
“你!过来,按着他胳膊上这里!按紧了,别放松,对!还有这里,腿上,就是我按的地方,好,按紧!再用力一点!你!按住这里!你!把他衣服脱掉!”
“脱不掉啊……”
“那就撕开!割开!”
急诊科副主任医师的气场全面散发,无往不利。
周围三四个人,被他支使得脚不沾地。按压止血的按压止血,脱衣服的脱衣服,烧水的烧水。一个个忙得不可开交,烧水的那位奔进奔出,在小屋内外来回飞窜,和同伴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就连那位小牧师,都被吴洲吆喝着左手按住伤者肱动脉,右手按住伤者胫后动脉。因为按压的位置过于奇葩,整个人跪趴在地上,扭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不是没有人怀疑他到底懂不懂。可是绝望之际,只要有一个人充满自信地发布命令,其余人等,多半会本能地遵从:
就好像在洪水里挣扎。快要没顶的时候,随便抓住点儿什么东西——哪怕一根救命稻草,都是好的啊!
吴洲眼睛盯着伤者,嘴里呼喝下令,人已经屈膝跪了下来,右手摸在伤者颈部。按定自己呼吸,一下一下,数着伤者的心跳频率:
心跳还好。不到100……糟了,越来越快,很可能有大出血!颈动脉搏动减弱,脸色苍白,皮肤有汗,呼吸浅快……
一连串信息飞快地在脑海里掠过,样样都是麻烦。血压,血压不知道。破地方连个水银血压计也没有!
只能靠目测了!
好在吴洲干了那么多年的急诊,跟着120出现场也不知道多少次,伤者情况是否危重、可能有哪些损伤,基本上一搭眼就有直觉。就现在这个伤者的样子,出血性休克的概率,绝对不小!
伤者的皮甲已经散落一地。衬衣撕开,腹部的伤口触目惊心。长长的一条裂口,目测将近20cm,从右上腹斜斜向下,一直延伸到左下腹!
血液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吴洲只看了一眼,全身寒毛炸起,血压呲的一声就冲破了头顶。
MD!这个出血量,不是动脉破了,就是肝、脾、肾哪个破了!
他随手在腰间一摸。寒光闪烁的匕首出现在手心,吴洲想也不想,目光已经盯住了伤者腹部,举起匕首。
谢天谢地,这位伤者居然有六块腹肌——腹肌肉眼可见,就说明下面的解剖结构,和他以前知道知道的一模一样:皮肤下面是腹直肌,腹直肌外面包着腹直肌鞘,从腹直肌鞘的部位切下去,损伤最少,可以避免切断神经和血管……
这个有神术的世界,伤者,或者说人类的解剖结构,可千万要和原来一样啊!
吴洲凝神屏气,沿着伤者腹部的伤口,在右侧腹直肌旁切了下去。时间紧迫,也没有人帮他拉钩、让他仔仔细细钝性分离,吴洲这一刀直接切穿了腹直肌前鞘、肌层、后鞘,直切到底。又是10cm长的刀口被一下子拉开,黑红色的鲜血,顿时汩汩涌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
跪在伤者对面,被吴洲喝令按压止血的小牧师,尖叫得几乎破了音。
不但叫,小牧师还往前一趴,伸开双臂,本能地拦在伤者腹部上方。一脸视死如归的悲壮,小脸上的每个雀斑,都写着“要杀了他,先杀了我!”
吴洲:“……”
啧,这就是为啥不能放家属进手术室。看见医生在病人身上又是切又是剪又是割,那还不立刻冲上来拼命?
吴洲连吐槽都只能在心里一闪。他右手握紧匕首,左手在小牧师肩上一推,把他推得向后仰跌出去,怒吼:
“谁让你松手了!去按住他!再不按住要流血死了!”
“可是你——”
“我在救人!他肚子里也在流血!我得把血止住!让开!!!”
“哦……”
小牧师讪讪地缩回原地,再度扭曲成原来的姿势,抻着脖子望向伤者腹部。吴洲瞟了一眼,看见他按压的部位和姿势都还算正确,就把注意力收回伤者腹部。侧转匕首,用刀背将腹肌向边上推开一点,直视探查——
“这是什么?”
对面的小牧师询问。吴洲头也不抬,继续推开腹壁:
“肝。”
“哦,是肝啊……”
小牧师嘟囔着努力去看。吴洲已经不想喷他了:左右现在的无菌环境已经完蛋了,只要这家伙别把口水喷到伤口,都随他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伤者的肝脏!
吴洲一眼就看见肝了。还好还好,脏器的位置没有变,解剖结构也没有变。这个有神术的世界,人类并没有长得更奇怪,或者长出一个用于施法的器官来。
肝左叶,肝右叶……
“啊啊啊啊好多血!”
“闭嘴!”
吴洲拧眉。红彤彤的肝右叶中央,一道裂口,向下贯穿。而裂口中央,鲜红色的动脉血,正在不断涌出!
他之前判断是正确的,腹部果然有脏器大出血,出血的,是肝!
肝实质裂伤,深度……他不敢翻看,目测不会浅过1cm,再加上大量活动性出血——
这个绝对是III度伤了!不算最严重,但是,但是……
“你救救他……”小牧师已经慌成了一团,话音哆哆嗦嗦,破碎得不成句子:“救、救救他……”
我当然要救人!问题是,这点伤在急诊科倒不算什么,绝对救得回来,可是荒郊野外的,要啥没啥!
吴洲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几乎要把肋骨撞断。他俯下身去,左手拽开腹壁,右手深入伤者腹腔。抬起肝脏,推动胃部,拨开肠道……
“你……在干什……么?”
小牧师战战兢兢地问。听那声音,已经怕得快要昏倒了——然而居然还在观察。看在他勇气可嘉的份上,吴洲也不吝多解释两句:
“在看其他器官有没有大出血。嗯,胆没有,脾也没有,肾……肾的位置比较靠后,破损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得看一看……嗯,也没有明显活动性出血,太好了!”
“然……然后呢?”
然后?
然后才是真正的挑战。吴洲从医十多年,也只有两次,迫不得已这么干过。而他们整个省立医院,敢这么做的医生,一只手也数不满。
阿弥陀佛,三清道尊,上帝圣母随便什么神……保佑这个伤者的解剖结构,可千万别出幺蛾子啊!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捏住了肝门动静脉。
“哇!血少了!血少了!……不出血了!”
小牧师欢呼。伤者喷涌而出的血流瞬间放缓,由奔流变成涓滴,由涓滴变成渗漏。止血的效果,肉眼可见。
第三章 最后一瓶治疗药水
随着小牧师的欢呼声,吴洲身边,吐气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双膝跪地捧着伤者肠道的年轻男子立刻低下了脑袋。把双手捧得高了一点,他轻声喃喃:
“战神在上!”
“战神在上!”另一边,按着伤者胳膊的红发弓箭手也应和了一声。紧接着,探过脑袋,由衷地夸了一句:
“小格雷特,你太棒了!”
吴洲却并没有任何高兴的意思。他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手指上:肝门极脆,用力小了止不住血,用力稍大,肝门一旦撕脱,接下来就是妥妥的大出血。这当中的力度把握,全靠外科医生的经验和直觉。
而且,就算暂时止血了,那也是万里长征只走完了第一步,后面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做!
背后脚步声腾腾腾地一路响过来。被吴洲打发去烧水的战士拎着水桶路过,跟着祈祷了一声“战神在上”,随后,吞吞吐吐,有些忐忑地问道:
“小格雷特,这样……就能好了吗?”
这样就能好?
想也别想!
吴洲紧紧皱眉。常温下阻断肝血流,时间不能超过30分钟,否则肝脏必然坏死。
也就是说,他必须在30分钟之内解决问题!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输血,没有填塞止血用的纱布、明胶海绵、止血粉,没有缝合用的针线!
他甚至连血管钳都没有一把!
巨大的焦虑和恐惧蓦然涌上。属于吴洲的,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
吴洲抬起头,死死盯住对面的小牧师,不知不觉已经双眼通红:
“你!”他几乎是在嘶喊:
“对着我手里放治疗术!对这块肝!快!”
小牧师被他吼得一抖。原本涨红的脸已经白了,脸上的雀斑都透明了几分,看上去分外可怜。回答吴洲的时候,声音颤抖,几乎要哭出来:
“我,我真的不行了……我治疗术用完了……”
“那你还有什么!”
“只有一瓶治疗轻伤药水……”
……什么鬼?!
治疗轻伤药水是什么鬼!
我要的不是这玩意啊!!!
吴洲心里真是有一万口槽要吐。说这话的哪怕是他们医院的院长,或者手术室护士长,也得当场给他喷到墙壁上去。
大哥,缝肝那!能不能稍微靠谱一点!
你这治疗药水符不符合GMP认证,有没有药准字,过没过保质期!
他想要手术器械,想要针线,想要利多卡因麻醉,至少至少,给他瓶碘伏消消毒啊!
刚刚情况紧急,外加荒郊野外缺少物资,他手都没洗,就伸到伤者肚子里去了!
为啥他等来的是治疗轻伤药水!
但是一股莫名的记忆立刻涌了出来。连续几幅图像快速闪过眼前:捏在手里的小小玻璃瓶,瓶子里荡漾的浅金色液体,蠕动着快速愈合、消失不见的伤口……
吴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右手捏着伤者肝门,左手摊开,沉声道:
“给我!”
或许是他的口气太过坚定,也或许是其他人已经完全没有了办法。小牧师试探着松开伤者右臂,看了看伤处,发现已经不再大量流血,立刻窸窸窣窣地开始翻衣兜。片刻,递过来一小瓶治疗药水。
那瓶子只有一寸半高,大拇指粗细,瓶身的玻璃晶莹剔透。吴洲一边嘀咕着“这玩意儿不应该用褐色玻璃瓶装么”,一边咬开瓶上的软木塞,翻转瓶身,直接往破裂的肝脏表面倒了下去。
然后,奇迹一样的愈合过程,再度展现。
破裂的肝脏轻轻蠕动起来。肉芽生长,裂缝消失,网膜攀爬……
一两个呼吸的时间之后,躺在吴洲视野里的,已经是一块完整的、毫无损伤的肝脏。
吴洲试探着松开一点手指。指尖下的血管轻轻搏动,肝脏表面,肉眼可见地由苍白变作红润。
很好!
血管吻合顺利,血流灌注正常!
这块肝,活了!
“哇……”
小小的惊叹声响起。吴洲百忙中抬了下眼睛,就看见对面的小牧师伸长脖子,双眼和嘴巴张成三个圆圆的“O”型,盯着他手里的肝脏看得目瞪口呆:
“还可以这样救人吗?”
“不可以……”
吴洲懒洋洋地吐槽。面对小牧师一半失望、一半控诉的目光,他悠然解释:
“往伤口倒治疗药水,只需要一眨眼;判断哪里出血,知道怎么剖开腹部暴露伤口……”
他说一句话,小牧师的头往下耷拉一分,脸上的雀斑也黯淡一分。最后,在吴洲刻意拖出的长音里,垂头丧气地接口:
“我知道了,那得学十年。”
……可不是得学十年。五年——或者七年学习生涯,规培,再加上各种实习考证啥的。吴洲不再说话。他把注意力挪回伤者身上:命保住了,接下来,就是处理肠道和其他外伤了!
他扭头看了看手里的治疗药水。小小的药水瓶子被他几乎倒了个干净,只剩下瓶底还有几滴,大约四分之一不到的量。水里的淡金色明灭着,舒张着,宛如呼吸。
效果是真的出众。
但是,想依靠这几滴药水,让其余的损伤全部愈合,大概也就两个字:
做梦。
老老实实捋肠子吧!
吴洲轻轻地从伤者肝脏下面抽出右手。后退两步,左右看看,开始一连串地发号施令:
“有肥皂吗?——什么,只有皂角?算了,给我,我去洗手!”
“有烧过的水吗?……只有这一袋?不够!快点去烧!——对了,顺便把针线也放到里面煮!”
“有烈酒吗?……居然有?太好了!给我!”
红发弓箭手,刚刚就忙着烧水提水的黄头发战士,一起被他吆喝得连奔带跑。小牧师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左右张望,好奇问道:
“怎么又要洗手了啊?”
“——刚才那是紧急止血啊大哥!再慢一点,人就死了啊!”
救命的当口,什么也讲究不起——即便如此,如果是在医院,至少也要往手里抓把碘伏的。现在最紧迫的大出血止住了,要开始捋肠子了,不好好把手洗干净,吴洲身为外科医生的职业性都不答应。
他就着红发弓箭手用木桶提来的水,拿皂角洗了一遍手,一边洗,一边努力地不去看木桶边上的污渍。说“污渍”那都是夸奖了,桶壁到桶沿都是黑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洗——也许从箍好到现在就没洗过?
至于这水比自来水要脏了多少,里面又有多少微生物,吴洲已经不敢去想了。
第四章 要啥没啥的手术
吴洲按照外科手术刷手的标准,用清水和皂角揉出泡沫,从指尖洗到上臂。一遍洗完,又合起双手捧着烈酒,仔仔细细地搓了一遍。
一边搓一边暗暗叹气:没有自来水,没有抑菌洗手液,没有碘伏没有氯已定。三遍刷手只能缩减成两遍,这要是在急诊科,就连手术室护士看见了,都能把他喷得抱头鼠窜。
连这个烈酒也不知道够不够度数——就凭这气味,多半是不够的!
无菌手套也是别想了,伤者会不会感染,基本上听天由命……
对了,还没有抗生素!
没有磺胺,没有青霉素,没有各种头孢……
就用这双手去捋肠子,想想伤者关腹以后的感染风险,吴洲简直不寒而栗。
这完全是赌命嘛!
但是肠道如果有破损,那也是天大的麻烦。肠内容物一旦漏出来,腹膜炎、脓毒血症、各种各样的并发症,哪一样都能要人的命。临床上,不修补好肠道就关腹,出了医疗事故,胃肠外科能给丢一篓臭鸡蛋。
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吴洲屏住呼吸,从十二指肠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下捋起了肠道。一捧捧鲜血淋漓的肠道在他指尖掠过,很快,身边就传来了疯狂的呕吐声:
“呕——”
红发弓箭手跪趴在地上,脑袋蜷在自己的膝盖中间,一张脸险些埋进呕吐物里。小牧师惨白着脸,努力低头避免看向腹腔,双唇抿紧,腮帮子一鼓一鼓。背后嘭的一声,像是水桶落地的声音,却是提水的那一位也跟着吐了。
吐吧吐吧,吐啊吐的就习惯了。吴洲默默地腹诽着,抬眼一看伤者,立刻魂飞天外:
“你怎么醒了!——按住他!快按住他!”
见鬼,术中苏醒!……不,这根本没什么“术中”,从头到尾就没有麻醉,这就是伤者醒了!
捋肠子呢大哥!
你别动啊!!!
几个战士嘴角挂着呕吐物,七手八脚扑上去按人。伤者在惊恐之下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顶着至少500ml的失血奋力挣扎,三个人都险些没能按住。吴洲左手捧着一截空肠,右手捧着一截回肠,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别动!别动——”
没有麻醉真是可怕……谁手头有点准数,能不能把伤者棒麻算了……
开玩笑的。真要打出个硬脑膜外血肿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连解释带劝慰,伤者好容易安静下来。吴洲沉下心去,一寸一寸地检查着肠道。没有,没有,空肠段也没有破,太好了!接下来是回肠段,这里刚才掉出去了,是最危险的一部分……
5cm长的一道裂口!
幸好发现了。如果没有查出来,径直还纳肠道的话……
吴洲已经开始脑补肠道内容物泄露、化脓、腹膜炎、脓毒血症直到死亡一系列后果了。外科就是这样,查出来缝上了啥事儿没有,检查但凡漏了一点……呵呵。
现在是没有条件缝合肠道了。不过还好,他有别的。
吴洲小心翼翼地倒转治疗轻伤药水的瓶子,往伤口上滴药水。一滴、两滴……
目光直视下,那条细细窄窄的伤处,像是开了延时摄影似的,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一厘米,两厘米……
不动了。
吴洲塞回瓶塞,努力甩了甩,再次拔出。又晃出来……一滴。
天灵灵,地灵灵,阿弥陀佛无量天尊,这世界提供治疗药水的天晓得什么神,这伤口可千万要长好啊……不,是这药水可千万要够用啊!
又长了一厘米。
又一滴……
长好了!完美!
吴洲松了口气,继续向下检查。所幸回肠的剩余部分,以及再往下的盲肠和结肠都没有破损,至于直肠,那么低的位置大概率碰不到,不用捋了。
冲洗!
关腹!
对了,这地儿没有37摄氏度生理盐水,还得他自己配……
“水烧开了没有?”
“还没有……”
看看,看看,就是这么惨烈。
摊手。
他该庆幸这还守着个破房子,有条件烧水,还能找到点儿盐巴?
吴洲深呼吸,再深呼吸,第三次深呼吸。他双手平端胸前,用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转过上半身,眼巴巴等到锅里的水沸腾起来。然后,开始现场口述,指导队友调配生理盐水:
“把开水倒进冷开水里……不要倒太多!你尝一下……不,别直接喝,倒出来喝,和嘴里温度一样,不热也不冷就行了。
好的,现在往里面放盐!别放太多,拇指第一节这么大的一堆,碾碎,往里丢,晃一晃!——再尝一口,觉得很咸,但是没有咸到发苦?那就对了,来,再给我尝一口……”
“为啥要放盐?”
小牧师终于从呕吐里缓了过来,脸上的雀斑看着都黯淡了一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听他开口询问,吴洲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生理盐水洗伤口不疼。”
“什么盐水?……为啥不疼?”
吴洲:“……”
坏了,说漏嘴了!这个世界的人,不知道什么是生理盐水!
以及,为啥不疼,难道要我现场上一堂生理学课,从细胞渗透压讲到神经传导吗?
“咳,生理盐水,就是和血一样咸的盐水……你的血流在你自己伤口上的时候,是不是不怎么疼?”
“可是,盐很贵啊!”
不是吧,盐还贵?
吴洲大汗。临床上,使用范围最广的用品之一,就是生理盐水了。清创的时候用它,冲洗各种插管的时候用它,关胸关腹之前冲洗的时候还是用它。谁都是拎起来哗哗往下倒,一场大手术下来,收据单开几十升生理盐水,压根不是啥稀奇事儿。
这会儿居然跟他说盐贵……
吴洲扭头,看了看边上乱石墙、茅草顶,黑咕隆咚的房子。好吧,盐确实很贵。
“再贵也得用啊!不用这种浓度的盐水,伤口恢复会很差的!”
用淡水的话,渗透压太低,会导致哗啦啦死掉一片细胞,再弄出个离子紊乱或者别的什么的……
这些人连细胞和离子是啥都没听说过吧……
小牧师若有所思。边上忽然响起一声大咳:“咳……小格雷特,盐水来啦!”
第五章 加班加成遗体的我穿越了
盐水来啦?
吴洲扭头,看见一只粗粝的大手,捧着木碗送到他面前。战士的双手满是老茧,哪怕刻意洗过了,也洗不干净指甲缝里深黑色的污渍。黑黄的大拇指还扣在碗沿,指甲深深插入水里……
吴洲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翻腾。可是,就这破地儿,要找个别的东西盛装生理盐水……
想也别想!
这种茅草顶的房子,脏得看不见本色的木桶,除了木碗,估计也没啥别的了!
吴洲低头啜了一口盐水,品品味道,内心悲伤逆流成河。
没有现成生理盐水可用的野外,就是这么悲催。
现煮水、现兑冷开水、现往里面放盐。放多少盐还要我当场心算呢!
他抿了抿浓度,再感受了一下温度,觉得浓度可能差一点,温度大致差不多了。至于温度比37度低个半度、盐水浓度偏差个10%……
管不了这么多了!
加盐、加盐、再加盐。谨慎起见,吴洲一连让他们加了三次盐,才调整到满意的浓度。然后,指挥这帮粗手粗脚的汉子,用烈酒擦净水袋口,拎起,往里倒——
从上腹部到下腹部,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冲洗过去。冲完一遍,双手轻柔地捧住肠道,继续吆喝:
“来把他抬起来!一个抬肩膀,一个抬脚,一个抬背!”
红发弓箭手托住伤者肩膀。
最早跪在伤者身边,托住肠道的年轻男子,抬起伤者两条腿。
用一个非常扭曲的姿势跪趴在伤者对面,一手按肱动脉、一手按胫后动脉的小牧师,也在吴洲允许之下松了手。手术,检查,清洗,一系列操作下来,伤者左臂、左腿上的血基本上已经止住,小雀斑的按压工作随之结束,转而托起伤者脊背。
“一、二、三、起!往我这边侧!”
哗啦啦啦,冲洗完腹腔的生理盐水,倾泻而下。
吴洲继续泪流满面。
没有吸引器,没有引流管,啥都没有……用麦管或者芦苇杆吸了吐?只要想到那些战士的一口大黄牙,以及万一吸不好,吐回腹腔一口半口的,吴洲就表示,还是算了。
没奈何,他只能采取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冲洗完腹腔,抬起人来,往外倒水。
水基本上倒干净,吴洲仔仔细细地最后检查了一遍。运气不错,没有什么地方在淌血,或者用吴洲习惯的术语来说——查无活动性出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略直起腰,手往边上一伸:
“缝合!”
……没人搭理。
没有镊子,没有针线,没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器械护士,把持针器温柔拍到他手心……
吴洲:“……”
T_T
他早该习惯的。
这儿不是医院,不是手术室。身边也没有一助、二助、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一帮人搭手配合。喊一声缝合,身边连个知道他啥意思的人,都没有……
“把·针·线·给·我!”
“啊?……哦!”
满脸雀斑的小牧师跳了起来,窸窸窣窣,开始掏内兜。
吴洲眼前一亮。
他原本觉着,边上那茅草屋破归破,好歹是户人家,应该能找得出针线来。谁知这小雀斑居然带着针线?那不错啊,牧师的阶层比平民高,弄的东西,应该好些……
不,等等!
这是什么破东西!
一根缝衣针,不,那长度,那粗细,根本是缝被子的针吧!
还是弯的!
弯的!
缝衣服的时候撅弯的!
还有这线!这线!不要求你是抗菌缝线、带倒刺的免打结缝线了,你这一根麻线,还疙疙瘩瘩、一点也不光滑的,是几个意思?
算了……破地方不能要求太高……
吴洲努力安慰了一下自己,飞针走线,用最快的速度缝合腹壁。一边缝,脑门上青筋一边乱跳:没有可吸收缝线,没有丝线,只有最粗劣的麻线——穿线的针还是缝衣针!直的!直的!
没有持针器,没有弯针,手里捏着根缝衣针往肉里戳,这滋味,真是谁缝谁知道……
他凝神屏气,耐着性子一层一层地缝。腹膜,浅筋膜,皮肤和皮下组织……一丝不苟地做完三层缝合,打完最后一个结,整个人虚脱似的往后一仰,一头躺在了地上。
“给他包扎起来……”
连帮忙擦汗的人都没有。
悲伤。
没有人在手术中帮他擦汗,好在手术完了以后,还有人照顾他。吴洲往下一躺,立刻有五六只手伸过来扶他,刚才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一声也不敢吭的战士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
“小格雷特,你太厉害了!”
“小格雷特,你什么时候会了这个?”
“小格雷特……”
吴洲:……???
他累懵了的脑子转了一转,再转了一转,终于把一段记忆泵进了脑海。是的,那些人是在叫他,他的名字是格雷特,格雷特·诺德马克,城卫队新兵……
今天是跟着小队出城巡查,外带护送牧师——就是那个小雀斑,名叫约翰——回家探亲。刚刚受伤被他救治的,是他们小队的队长,一直照顾他的卡伦叔叔。
卡伦叔叔受伤时,跪地捧肠子的是他的侄子雷蒙,长矛手;红发弓箭手汤恩;还有之前被他轰去烧水的盾战士瓦利,加在一起,就是这支小队的全部阵容。
所以……我穿越了?
果然,在急诊科疯狂加班的我,最后,还是变成了一具遗体了么……
唉,熬过了住院总,熬过了主治,没想到,在副主任医师这一关,还是倒下了啊!
吴洲默默地为自己抹了一把辛酸泪。他环顾四周,看向远处平缓起伏的山坡和碧绿的草地,看向饶有古风的茅草顶房子,看向身边高鼻深目、白种人长相的队友,最后,垂下眼帘,为自己默哀了一秒钟,无声自语: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格雷特了……”
格雷特再度抬起视线,就看见一排几个战士,哦,还有个牧师,目光灼灼,全都盯紧了他。显然,对于他怎么突然会剖开肚子救人了,人人惊讶,个个好奇。
格雷特:“……”
我该怎么解释?
我难道能告诉他们,我有这个本事,是前世那会儿十二年中小学教育+七年本硕连读+十几年临床工作磨练出来的?!
真敢这样说的话,会……被烧死吧……?
现场还有个牧师看到了一切,回去就能向教会报告的,想隐瞒都没法隐瞒!
格雷特,瑟瑟发抖.jpg
在他从宗教裁判所脑补到火刑架,眼看就要脑补到十大酷刑的那一刻,一个忧心忡忡的问题打断了他的思路,也拯救他于水火:
“小格雷特……队长,能活下来吗?”
第六章 我会治疗术了?……慢点,我还没拆线啊啊啊啊!
能活下来吗?
格雷特一怔。随即,更多的,属于原身的记忆,潮水一般涌入脑海:
“自己”跪在男人的尸体前痛哭,卡伦叔叔跪在身边,紧紧搂着自己肩头:“小格雷特,别怕!叔叔会照顾你的,不会让人欺负你!”
“自己”握着短短的木剑奋力挥动,卡伦叔叔握剑站在对面,声音严厉:“姿势不对!再来!”
“自己”缩在小屋里啃着难以下咽的黑面包,卡伦叔叔推门进来,拽了自己就走:“小格雷特!来叔叔家!你爱琳婶婶炖了肉汤!”
……那是,父亲战死以后,一直照顾着我的,卡伦叔叔啊……
格雷特将目光投向卡伦叔叔苍白的面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将双手合握在胸前,摆出一个像是祈祷,又像是在手术开始之前、避免双手再次污染的姿势:
“……我不知道。”他轻轻地说:“我不知道……”
手术的确做完了。伤者,卡伦叔叔,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然而这绝不意味着高枕无忧,伤者后续的麻烦,还有太多太多。
伤口只是用麻线草草缝合,没有抗生素,没有输血。更不用说,他连手都没洗,就伸进去捏住了伤者肝门……
除了已经愈合的肝脏之外,整台手术,在吴洲看来只能算是小场面。如果在他们医院,除了最危险的肝脏破裂抢救,其余根本用不着他出手,一个主治医就能顺顺当当做下来。
术后的危险也不大。住院观察几天,用抗生素压着就好,不用ICU收拾残局。
可现在,光是感染和失血,就能让伤者九死一生。
哪怕闯过了这两关,也还有肠粘连,肠扭转,恶心呕吐呃逆腹胀尿潴留……一系列各种各样的并发症……
哪一样,运气不好的话,都能要了伤者性命。
而他……没办法。
没有抗生素,没有引流条,没有X光B超CT没有各种化验,也没有任何针对性的药物。卡伦叔叔真的出了什么并发症,他身为一个医者,束手无策。
见他迟迟不答,在场众人个个脸色难看。而卡伦叔叔的侄子雷蒙大哥尤其焦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吴洲的肩膀:
“不知道吗?小格雷特,你没有办法了吗?”
这哀求的、焦灼的语气,和吴洲在急诊室见惯了的的病人家属,一模一样。格雷特慢慢地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快点好——”
话音未落。一道洁净的白光,从格雷特合拢的掌心里射出,直落伤者腹部。
白光照耀下,刚刚用麻线缝合完,平常至少要十来天才能长好的伤口,快速蠕动着愈合起来。
“哇啊啊啊啊——”
一片惊呼。小雀斑牧师约翰喊得尤其响:“治疗术!是治疗术!格雷特,你会治疗术了?!”
格雷特:!!!
别啊!
长得慢一点啊!求求你,速度稍微慢一点!
我还没拆线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来不及惊讶、也来不及高兴伤者有救了,已经在治疗术的白光里飞扑上前。右手短匕挥舞,一根根挑开露在皮肤外的麻线,左手拽拽拽拽拽——
拆线啊!拆线啊!赶在伤口刚刚愈合,白光还没消散的时候,快点拆线啊!
放着不管的话,缝线在那里占着地方,反而容易导致伤口感染的!
拆,快点拆,趁着伤口还没长结实赶紧拆了。患者能少受罪不说,尚未消散的治疗术,说不定还能蹭到一点儿……
格雷特凝神屏气,发挥出了自己平生最大的手速。右手利刃飞挑,左手拇指食指轻拈,双手合璧,几乎在伤者腹部上方拖出了残影——
急诊科本来就是个和死神抢命的地方,缝脾脏,缝肝脏,缝血管,哪个不是飞针走线,恨不得APM飚到764。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拆个线什么的,也需要把手速飚到这程度。
第十个线头!腹直肌右侧切口,拆线完毕!
第十八个线头!右上腹拆线完毕!
第二十七个!——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完工!
白光慢慢消隐。一竖一斜,两道伤口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非但如此,伤者甚至慢慢睁开了眼睛,开始尝试着撑起身体——
“队长!”
“队长你好了!”
几个战士欢呼着冲了上去。格雷特魂飞天外,立刻向前一扑,张开双臂死死把人挡住:
“别碰他!——你躺着!躺着!”
我去!表皮是愈合了,里面好没好天晓得呢!
光腹壁我就缝了三层啊!内层的浅筋膜,和再内层的腹膜,谁知道有没有长上!万一这一撑再把裂口撑开了——
更别说腹直肌也划伤了,破裂的大网膜他方才压根儿没缝,哪里哪里都是伤。到底长上了没有,吴洲半点也不知道,这荒郊野外的也不能推去做个核磁——
就算不是荒郊野外也没地儿做,他穿越了!穿越了啊!
被格雷特这么一按,卡伦队长毫无反抗之力,扑通一声躺了回去。人是躺下了,脑袋却是用力昂起,直勾勾地盯住对方,目光里满是震惊:
“小格雷特,你……你?”
格雷特的心跳猛地一乱。将心比心,任谁看到自家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会剖人肚子、会拿针线咯吱咯吱缝皮肉了,都会大吃一惊。可是,他要怎么解释?!
不搭理?
装傻充愣?
这是从原身父亲战死以后,一直照顾原身长大的卡伦叔叔,怎么着,也得给个解释,让人家安心才行啊!
格雷特脑袋轰轰直响,仿佛内嵌了一块硬盘,正在咯吱咯吱一分钟7200转。信息检索、资料整合,仓猝中,一条异常信息,在他脑海中加粗、高亮、果断置顶:
对了,刚刚从他手心里射出,促进伤势愈合的那道白光……
和之前小牧师放出来的一模一样,就是治疗术嘛!
治疗术=神术=背后有神撑腰=是神告诉他这么做的!
逻辑没问题,完美!
格雷特脱口而出:
“卡伦叔叔,你别担心,我——我是获得了神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