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天门口:全2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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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走远路要弯腰

三四

隔年的麦子和油菜全熟了。

与往年不一样,新熟的麦子与油菜上多出一层橘子皮的颜色。从天堂吹下来的风,跟在一群觅食的麻雀后面蹿来蹿去。田畈上的人比往年少。由于前一阵死人太多,像段三国家那样幸免的人屈指可数。绝大多数活着的人都穿着孝服,幽幽地少有生气。往日最水灵的女人也像个呆子,偶尔将弯得太久的腰挺直了,站在麦子或油菜丛中歇口气,俨然就是插在田边地头吓唬雀鸟的稻草人。飞来飞去的麻雀越来越多,不时有大胆的落在挑在肩上的麦把子上。辛苦半年,盼着收获的人们,懒得冲着这些伸手就能抓到的小东西吆喝。年年都是这样,每到割麦插秧,就将所有力气往心里攒,哪怕有半辈子没见过的好女人在一旁花枝招展也没用。那些跟着独立大队离家远走高飞的人和被反水富人用各种方法处死的人,大都是正能干活的青壮年。现在人少了,要干的活却一点也没少。加上那些颜色深红的麦秆和油菜秆特别厚实,本来可以握着镰刀割两把的力气,一把就用完了。健壮如古树擎天的男人,柔韧如水滴石穿的女人,都不敢说自己有多余的力气。过去,女人抱着一铺铺的麦子送到男人手上捆成把子时,顺便发生的各种调情动作,全都见不着了。大家都在低头干自己的活,趁着太阳还是那么好,早上起来一把把地割下麦子,铺在田地里晒一晒,等到天快黑时,再将晒得半干的麦子捆好,一担担地挑进大小不一的晒场。收油菜也是这样,不同的只是到了晒场上,油菜要倒着蓬起来,用最好的太阳晒上一两天。晒场上的麦子比油菜容易招呼,平平地铺在地上,晒上半天就可以挥着连枷照着有穗的地方用力拍打,穗子上的麦粒都掉下来了,打麦人就将手上的连枷换成扬杈,一边叉,一边扬,借着太阳滑向山那边时带动的阵风,将麦草和麦粒初步分开。那些抢在独立大队动手抓人之前成功逃脱的富人,和那些虽然没有逃脱却没有被独立大队公审的富人,都拿着大斗大秤守在晒场旁,除了像往年那样笑眯眯地看着,嘴里又多出一些新鲜的咒语骂词。满脸汗水的男人女人没有一个敢还嘴,只能理所当然地从麦堆里抓起一把麦子,嘬着双唇,吹去麦芒等杂物,放进嘴里大口大口地猛嚼,不时将舌头吐出来,露出白花花的浆汁,然后将饥饿和愤懑一起咽进肚子里。

新麦最香。**军和自卫队要吃新麦,富人们也得让先。第一场麦子打下来,就被段三国按照课税收走了不少。

天黑之际,几个女人被段三国叫到一起,围着一盘石磨,有的用粗眼箩筛筛去麦粒中的沙子皮壳,有的用推杠推着石磨团团转,有的抓过筛好的麦粒一把把地朝磨眼里点籽,有的用细眼隔筛从磨过的麦子里筛出细粉,再将剩下来的颗粒堆在磨盘上,任它们自由地滑入磨眼重新磨一遍。忙到鸡叫,几箩筐新麦变成了雪白的面粉。早就等在一旁的麦香这时也忙碌起来。一盆盆面粉都得从她手上经过,掺上清水与老面,踮起脚来使劲地揉。麦香喜欢新麦磨出来的面粉的气味,揉到最热时,麦香撵开段三国,将上衣全脱了,露着白得晃眼的上身。这时,闲下来的女人们都说,难怪麦香做的麦粉粑好吃,原来是照着**的样子做的。麦香每做一个动作,一对**都要往上翘几下。**翘得太高了,她一定会用沾满面粉的手将它们按一按、揉一揉。到天亮时,一个个新鲜出笼的麦粉粑将四只簸箕堆成了小山。**军和自卫队的人一手一个,就像抓着挺在麦香胸前的两只**。麦香问马鹞子,为什么就不怕她在麦粉粑里下毒,她可是与自卫队有杀夫之仇。马鹞子的脸笑得像麦粉粑一样可爱,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比自己更狠心的人。

马鹞子吊儿郎当地说:“只怪麦子割晚了,早十天有这新麦磨粉做麦粉粑吃,我就不会杀那么多的人。”

打了麦子再打油菜。留下秋播的种子,所有的油菜籽都会送进油榨坊。下街口的油榨一响,天门口的厕所也都变得芬芳起来。

趁着这样的气氛,**军说走就走。吃过新做的麦粉粑,闻着新起的油香,自卫队的人和善了不少。每次见到麦香,马鹞子都要笑着叫她用新油炸些面窝吃吃。麦粉粑要凸,面窝要凹。马鹞子说,麦香做面窝时,肯定是将面窝往**上扣一扣,回头再放进油窝里炸,所以面窝才会是周围高,中间低,中心有个圆洞洞。做麦粉粑时则相反,一坨粉揉好后,随手往两只**所夹的心窝上一按就成型了。

“只要你将这样的手艺让我看一眼,还可以继续开饭店。”

“你说错了,我做麦粉粑不是这样的。”麦香示意自己是将麦粉揉好后放进腋窝里使劲夹出来的。

马鹞子再笑时,脸上阴了许多。

割麦插秧,胀死黄牛,香破粪缸!开犁之前,不管黄牛水牛,都会吃上一升没有筛过的麦子。开犁了,不要说富人,就是穷人,也会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从油榨坊里弄出几块榨完油的油饼,砸碎了,分成大小不一的块块,塞到黄牛和水牛的嘴里。哄得那些背着轭头的黄牛和水牛,将一片片僵硬的土地犁得春水荡漾。与收获前不同,被犁铧翻得底朝天的田畈里,很容易显出人心的清冷。翻出来的泥土冒着肥沃的黑油,浓浓的钝钝的气味十分醉人。然而,割断金黄、掩埋青绿的土地上,总有摔碎骨头般的创伤。那些因为休耕早早犁过的土地,既没有麦子和油菜的帮衬,又没有新犁的油光,雨雪风霜打在上面的疤疤点点、要烂又没有完全烂掉的陈年水稻蔸子,全都历历在目。

按田亩算,当了镇长的段三国还是穷人。犁完了自己家的田,段三国又将铜锣提在手上,顺着河堤叫喊:“开春的田,新媳妇的脸,若是田也犁得好,插秧胜似搞皮绊(注:搞皮绊,即男女偷情)!”等不到天亮,就有人爬起来,沿着田埂去看水深水浅,顺便拎起挂在每道田埂放水甽上的竹筐,看看有没有追着春天产卵的鲫鱼或者鲤鱼。青蛙不分日夜地乱叫,想着要下田的人还是能准时起来。在前后差不多的时间里,临街的前门与邻近田畈的后门全开了。隔着田,隔着水,就听见挂在放水甽上的竹筐里有鱼儿在蹦跳。段三国家的竹筐里也有鱼儿在跳。“从去年下半年到今日,天门口就没有女人生孩子,这么多的鲫鱼,给谁发奶水呀!”朦胧中近处的几个人正在说话,有人叫起来:“我这筐里接了好几条鬼鱼!”天色又亮了一些,原先看不太清楚的东西基本上能看清了。眼见用竹筐轻松捕获的鱼儿多半是红鲫鱼,早起的男女免不了有些心惊肉跳。天门口人从来不吃红鲫鱼,如果有人在西河里见到红鲫鱼,哪怕只有一条,全镇的人也会跟着闹心慌。天门口人向来视红鲫鱼为鬼鱼。任何一条鬼鱼的出现,都会附着一个冤死的灵魂。如此多的鬼鱼一齐出现,人人都能想出它们的来由。大家将竹筐倒过来,凡是红色的,不管是鲫鱼还是鲤鱼,一概丢进水里。秧田里养不大鱼,鬼鱼也不例外。一旦插上秧,就得堵上放水甽,不让水过路,也不让水流走。秧苗封行后,留在田里的鬼鱼就会被飞长的蚂蟥叮住腮帮,一点点地吸干血,死的时候就成了普通鲫鱼。

鬼鱼带来的不快憋在男人心里,又能变成几分力气。接下来就要搭田埂。男人用高起高落的挖锄将好好的田埂挖下半边抛进田里,再用扒锄从田里大块地扒起新鲜泥巴搭在田埂上。没有哪个男人不将挖田埂比做给女人脱裤子,也没有哪个男人不将搭田埂看做给女人穿裤子。新鲜泥巴的柔软顺着长长的扒锄,从田埂爬到手上,从手臂爬进心里。往年的这个时候,围绕田埂的话早已说开了花。没有一个人吝啬,大家都将自己的妻子挂在嘴边上,一会儿说新搭的田埂比妻子的腰还圆,一会儿又说妻子的屁股没有新搭的田埂撩人。做妻子的总是有机会听见这样的话。她们会佯作恼怒:“这不好那不好,为何不叫田埂给你们生儿子。”隔了一年,一样的季节又来了,该说的话没有人说,该笑开花的时候没有人笑。

将灌过水的田盘得像镜子似的男人,终于有空坐在田头,一手掇着一把大茶壶,一手拿着一尺多长的烟杆,看着女人们弯弯的腰,蜻蜓点水一样将秧苗插下去。被孝衣包裹多日的女人,一点也不犹豫地将自己脱得半光。没有了粗针大线缝成的孝衣,女人一个比一个动人,宛若蜕完最后一次皮的大蚕,屁股向上顶着了天,胸脯朝下挨着了地,中间一段被风吹得时隐时现的细腰,让男人看清了也像没看清。除了自己的妻子,男人还看别人的妻子。一年一度,只有这个季节,女人才不会计较男人的话。段三国家的田不多。几天不见,他那双胞胎女儿丝丝和线线就丰满了许多,段三国的妻子领着她俩站在被富人家的大田大地挤得弯弯曲曲的一小块水田里,手里的秧把子还没解开,那块水田就像要收获了一样,勾住远近不同的各处男人的目光。三个女人一片花。线线不胖,却也不瘦。金银花一样的腰最爱惹露水,没有风也会晃晃悠悠。顺着细腰高高翘着的屁股仿佛一朵开了瓣的桃花。丝丝不瘦,却也不胖,身子正中那一段早早地长成了要开还没开的牵牛花。说不上最耀眼的是哪一处,无论有意无意,它们都要搅得四周都是眼睛风,就像开在路边的一树月季,满天星一样的许多花儿,都是为了烘托开得最高的那一朵。傍着两个女儿,段三国的妻子越发显得胖墩墩的,男人胖了都没腰,何况女人。插秧的情形却能生出新奇。只要能插秧,石磙也会变出腰来。为了插秧,段三国的妻子用石榴花另做的一副腰,浑圆而结实,怎样看也不比丝丝和线线逊色。这么肥大的屁股应该专生儿子,为何只生两个女儿哩!看了个够的男人,像喜欢牡丹一样喜欢它。

段三国当镇长也就一个月时间,一向让人看不上眼的妻子女儿,全都光鲜起来。

段三国只看别人家的女人。他在田畈上走来走去,一会儿说这个女人脸不大,屁股却像磨子,一会儿又说那个女人的身子长反了,别人是腰粗脖子细,她却是腰细脖子粗。没闹暴动时,这些话都是常守义爱说的。常守义跟着独立大队去了别处,如果段三国不说,就没有人说了。女人在田里插秧,她们喜欢有男人在旁边说笑。插秧时的女人没有不可爱的。除了秧田里的蚂蟥,谁也看不见那总是让人评说的脸。不好看的女人终于有机会和别的女人一样惹人注目。藏起了眉眼,男人反而更容易感受女人身上各不相同的韵味。临近中午,天上下起了阵雨。女人从田里爬起来,躲到已经长满绿叶的木梓树下,还没将淋得透湿的衣服整理好,随风来随风去的阵雨就停了。回到田里的女人更让男人看不够。挨了雨淋的衣服贴在身上,映现出女人的肌肤。穿过云层的阳光落在上面,所有与插秧密切相关的身段,随着反跳的光泽一齐激荡起来。心安理得的男人越来越不安了,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盼着天黑,盼着收工,盼着家里烧起一锅热气腾腾的水,倒在洗澡的木盆里,让因为插了秧才敢指使男人为自己搓背揉腿的女人柔软地坐在上面。段三国家的女人最早从秧田里起来,阵雨淋湿的衣服早已干了。段三国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他的妻子,再往后,丝丝用手搭着线线的肩,线线用手挽着丝丝的腰,虽然也在往家里走,四只眼睛却还留在秧田里。趁着插完秧的兴奋,段三国旁若无人地说,他已经想好了,丝丝要嫁个好人家,线线要嫁个好男人。段三国这样说话时,田畈上有名无名的花儿都在灿烂地开着。

插秧的日子拖也拖不长。刚插下的秧苗是绿的,隔上一夜就黄了。挨过三五天,秧苗重归嫩绿的那天夜里,一声重响低低地滚过天门口,像是约好了一样,大家一齐松了口气。自卫队的人也觉得不必奇怪,一样的劳作,一样的春天,难道就不能做个相同的梦!天上起了阴云,早上就该出来的太阳,直到中午才露了一下脸。

就在这时,马鹞子的脸色变了。有人看见杭家废墟上插着一大把烧剩的香头。被炮火烧焦的屋梁上,有一行刀刻的字:天杀马鹞子!

马鹞子看到这些时,段三国就在他的身后:“只顾插秧,忘了记日子,杭大爹满七七了!”

马鹞子拔出手枪,将五个字打得满地乱飞。

听到枪声,正在用麦秆编着辫子的线线,从墙角那边探过头来:“独立大队的人又没来,你打什么枪,返青的秧苗会被你吓得不长了!”

三根细麦秆在线线手里舞成了一团花,怒气冲冲的马鹞子忽然温软下来,他将线线的手看了很久。线线不看他,也不看细麦秆,直到某根细麦秆快编完了,她才睃上一眼,从挽在手臂上的布袋里抽出一根细麦秆添上去。三根细麦秆轮换着编出来的辫子只能做女人戴的草帽。给男人编草帽,最少要五根细麦秆。马鹞子看出了神,像是从没见过瘦得如此好看的女人。他要线线给自己编一顶用五根细麦秆编成的草帽。

马鹞子再次情不自禁地夸奖线线,长得就像返青的秧苗。

黄昏来临后,整天都是阴沉沉的天空充满彩霞。割完麦子插完秧,闲下来,天门口的女人自然而然就会开始编草帽。家家户户都有三五根细麦秆舞来舞去的窸窣声。独立大队杀一次,自卫队又杀一次,少了一百多人的天门口显得格外安静。夜幕越来越深,住在下街口的人能听见段家姐妹俩在那里数数。线线每数一个数,就会说这个人是独立大队杀的,轮到丝丝时,每数一个数就会说这个人是自卫队杀的。她们是在数天上的流星。月亮还没出来,天上的流星很多。刚刚数到一百一十,段三国就不让她们数了。再数下去,万一天门口再死人,大家肯定会怪罪她们。

段三国提着铜锣出门时,妻子又劝他,就按马鹞子说的,找个保丁专门打更。段三国嫌她多嘴,先前的马镇长为什么会遭杀身之祸,就是因为有自己替他打更,符合了傅朗西他们宣传的所谓剥削人压迫人的条件。

段三国的锣声一响,天上就开始往下掉露水。

返青的秧苗非常焦渴,忙碌了一天歇下来饮水的水牛,也没有它们厉害。水牛只能将一座水塘、一条小溪喝得呼呼响,秧苗渴了,每喝一口都会吸走人的一丝心血。天亮后,木梓树上长长的花穗长得更长了,尽管它们一天比一天开得茂密,却没有蜂蝶飞来舞去,从早到晚,只有一团团的蠓子在上下盘旋。秧田里的水还在闪烁着,一片片交错向上生长的秧叶总在摇着身子,像人一样躲着那些铺天盖地的蠓子。到了炎热的正午,漫天而去的蠓子是从焦渴的嗓门中冒出来的一股青烟。夜里降下的露珠早已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从木梓树最高的枝杈到紧贴水面的秧蔸子,全是毫无阻拦的蠓子肆意张扬的地方。秧田里水的气味、泥的气味都被淹没了,从潮湿的西河里吹上来的空气都变得毛茸茸的,干涩的蠓子气味无所不在。段三国的妻子正在给秧苗薅草,不停地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每次拍打完了,还要摊开巴掌给女儿们看。丝丝和线线的脸上也有蠓子。就像所有没有出嫁的少女,她们不会因为蠓子而打自己的脸。只有出汗了,丝丝和线线才会将手伸到自己脸上去,轻轻揩下来的汗珠里泡着几只已经淹死的蠓子。男人们不插秧的理由是自己腰太硬,弯不下去。男人们不肯干薅田的活也是有理由的。男人的脚像斧头,砍树都行。不比女人,温软的脚掌,在秧蔸上蹭一下,秧苗就会变个模样。天门口的女人多年前就不缠脚了,她们用下田薅秧,换得这项肉体的自由。没有出嫁的少女,脚底有股香气,薅到哪里,哪里的秧苗就会疯长,满满一田水,只够它们喝两三天。在早上,也可能是在黄昏,田畈上静静的,连风都没有一丝,烟雾一样的蠓子突然往起蹿,蹿得高的时候,甚至会超过最高的木梓树顶。那是秧苗在拔节。有露水的夜里,细心的女人也能听见这声音。它和露水的声音差不多大小,露水的声音向下坠,秧苗拔节时的声音则是朝上飘。那些一到夜里就将耳朵贴在地上睡觉的狗,时常被秧田里的声音惊得伸长脖子。

春夏之交,什么都在长。丝丝和线线这样含苞待放的少女,听到的声音更多。哪是风声,哪是人声,哪是梦呓,哪是亲昵。却不敢听得太细。恍惚之际,她们会翻身掀掉压得自己吐不过气来的薄被子,迎着轻柔的月光,将那刚刚发育好的身体紧紧顶在窗台上,喃喃地冲着水色越来越少的田畈说:烦死人,真是烦死人!月光里的露珠滴滴作响,少女们的心事长得更圆了,秧苗借着风势踮起脚后就不再缩回去。

这么好的季节,扁担插在地里,也能开出花来。

有好雨好风,女人的心也在返青。

秧苗终于封行了。曾经因为收获而裸露的土地,又被深藏起来。天气正在变热,女人们高高地卷起裤腿,将雪白的半个身子掩进秧田里,任由长满锯齿和绒毛的叶片摩摩擦擦。薅完这遍秧,女人就只能待在家里等着秋收的到来,哪怕是最热的日子,哪怕是在家中,也不能在大白天里无所顾忌地露出自己的身子。在有锯齿和绒毛的秧叶丛中,一群群蛾子在低飞。只要下了田,没有哪个女人的大腿不被划出纵横交错的伤痕,伤痕上堆着从蛾子翅膀上掉下来的块块粉尘。女人在前面薅秧,男人背对背地跟在后面,从斜挂在肩上的箩筐里一把把地抓起草木灰,让它扬扬撒撒地落在秧苗上,既为除虫子,顺便也壮壮秧苗。不管大腿上如何痒,丝丝和线线都会忍着不伸手去抓,而段三国的妻子早忘了女人的禁忌,在给自己抓痒时,还大声说着常守义的事:如果常守义没有上山打游击,一定又要追着屁股说这个是扒灰佬,那个也是扒灰佬。段三国的妻子以为别人会跟着笑,等了一阵,周围的人竟然默默无声。

“只有活得不耐烦的人,才会老想着常守义!”段三国转过身来大声呵斥,同时抓起一把草木灰扔向妻子。正好是顺风,草木灰飞得很散,一部分落在妻子身上,其余飘到两个女儿身上。女儿们埋怨段三国,当镇长还不如不当镇长,往日请不起帮工,还能嘴上说说,今日连说说都不能了。这一次段三国没有用草木灰,他将一棵稗子连根带泥扯起来,越过女人们的头顶,狠狠扔到田埂上。段三国不骂别的,只骂她们眼睛不对光,说是薅了三遍,还有稗子人五人六地长在田里。

隔着一块田,麦香搭上了话:“早先的人也吃稗子,那时的粮食都在野地里长着,想吃什么就摘什么。”

“快莫这样说,碰上爱追根究底的人,问你这样深奥的学问是从哪里听来的,你就不好回答了。”

段三国小声劝阻反让麦香的话变得更多:“是傅朗西说的又怎样,我又不是聋子,听一听还不行吗?”

“那好,就当我是在追根究底,我问你,天门口上千号人,为何别人都没听到这话,就只有你听见了?”

麦香被问住了,从此再没做声。

段三国也不多说,抓起一把草木灰遮天蔽日地撒在空中。

这天黄昏,自夏收开始的农活不声不响地做完了。天门口的男人和女人拥进西河里,痛痛快快洗了个干净。和衣泡在清水中的女人,有的背对上游,捧着凉爽的流水一把把地浇到头上,有的趴在河里,双手撑在沙子上,就像洗衣服,让身子随着流水汰来汰去。河里的大小鱼儿都吓跑了,只有那些永远长不大的沙狗头鱼,还在人前人后嬉闹。沙狗头鱼喜欢往河沙里钻,女人们看见后,将双手插进河沙里,拖沙带水猛地往岸上扔。扔了十几次,只有一条不到小手指长的沙狗头鱼被扔上了岸。相隔不远,屁股上没有一丝棉纱的男人洗得更痛快。他们将几棵已经半枯了的稗子捏成一把,洗去蔸子上的泥巴,用那柔软中夹着粗粝的根须,细致地擦着自己的身子。高兴时,还会冲着下游叫喊,让女人们也试着用稗子擦一下自己。不待女人回应,男人就会自说自话:男人那从不受累的肚脐眼也糙得像是麻骨石,当然不怕稗子,女人不行,女人的身子长得像豆腐,真要爱惜她,就得天天晚上用舌头舔。正说着,女人们像受了惊的鸭子,轰地从水里爬起来,纷纷跳到岸上。是一条水蛇从西河右岸下水,游过流速很慢的中流后才被发觉。水蛇也受了惊吓,半转身,昂着头,飞快地向下游游去。几个胆大的男人踩着浅水蹦蹦跳跳地追上去。西河的这一段只有水和细沙,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找不着。空着手的男人只能用沙砸那水蛇。水蛇的头昂得更高了,像那站在簰上使劲撑着竹篙的牌公佬。追了一阵,流水在笔直的西河转了个急弯,留下一座深水潭。水蛇毫不耽搁地游进潭里,追赶的男人只好望洋兴叹。段三国的妻子嘲笑这几个男人,大声问他们将死蛇夹在胯里做什么,天门口只有阿彩敢吃蛇,阿彩跟着独立大队跑了,没有她来抢,别人闻都不会闻。没有打着水蛇的男人,光着身子嬉皮笑脸地往女人堆里走,躲在最后的丝丝和线线羞得捂着脸哭了。

转眼之间,西河里就哭成了一片。十几个死了丈夫的女人抱在一起,哭得天昏地暗。段三国十分不满地骂她们是骆驼托生的,非要有苦吃才会笑,男人死了那么久都不伤心,一天到晚忙得像没炒熟的豆子,好不容易闲下来,不去寻快活,偏要往死里哭。别人都歇下来了,麦香还在那里止不住地嚎啕。别人哭时,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丈夫的名字,还要哀叹往后那拖儿带女的日子怎么过。麦香将手死命地往河沙里插,将头死命地往河沙里钻,隔好久才会大吼一声:“我的天啦!我的地啦!谁来给我做主呀!”

洗澡的人渐渐走光了,段三国一家也要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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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用骨头抚摸

四四

汉朝二十零六代,灵帝接位天下乱,杀的杀来篡的篡,年年都在征凶叛。灵帝登基十二岁,满朝文武奸雄辈,二十二年董卓废。献帝却把灵帝换,天下诸侯征又叛,孙坚夺玉玺,天下英雄散,王允定计献貂蝉,董卓才方死,李催郭汜又作乱,长安四寇方才灭,奸雄曹操旁边站,皇帝抡得轮流转,许田射鹿令人叹,杀皇后,斩伏完,把个女儿不上算,三十三年曹丕篡,可怜献帝天下断。

伏击冯旅长的计策从酝酿阶段起就被称作唤狗吃屎。

天门口家家户户都爱养狗,在看家护院之外,还有一样别处所没有的方便之处。生下来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后,肚子一发胀,便捋出屁股往地上蹲。这时候大人就会高声呼唤自家的狗,万一旁边没有大人,那些蹲在地上不到两尺高的孩子自己也会乱叫几声。天门口的狗都能听明白,一只只箭也似的跑过来守在一旁,屙在地上的也舔,粘在屁股上的也舔。等到孩子们从地上站起来,除了狗肚子里,到处都已干净了,用不着大人额外操心。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杭九枫觉得,不要说穷人们用瓦块和篾片,就是富人所用的草纸也比不了温软的狗舌头。这个计策是董重里想出来的,因此大家都说,冯旅长屎没吃着,险些被董重里一屁股坐死。

独立大队火力空前强大的这段时间里,其势态反而不好。

最早意识到独立大队要出问题的人是常天亮。

秋天一来黄昏就特别长,有一阵,太阳刚一挨着西边山头,常天亮就开始发烧,症状来得非常快,只需三句话的时间,周周正正的模样就变了,脸也红,眼睛也红,嘴里发出咕哝声,谁也听不清楚。不出声时,常天亮就用双手紧紧捂着超乎常人的耳朵,像是有他不想听到的声音。第一次发烧时,梅外婆一直守在面前,临近半夜,几颗豆大的汗珠出现在常天亮的额头上,转眼之间,凉津津的汗水就湿透全身。下半夜公鸡一叫,常天亮叫了一声口渴,爬起来喝了一大碗水,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倒头睡去。闹了两次,梅外婆放下心来说没事,这是年轻人身体发育的信号,经过这样的发育,常天亮就会真正成人,就该张罗婚事了。

经过几天的煎熬,常天亮终于说出事情真相。不管是对雪柠、对梅外婆,还是对常娘娘,他都说自己看见一大群波斯猫正绕着天门口哭来哭去。那些波斯猫眼睛不是圆的,耳朵不是尖的,鼻子不是软的,嘴巴也不是梅花形的,分明长着人脸,看上去有些眼熟,很像一些参加了独立大队的人。有一种情景,常天亮只和常娘娘说过,在梅外婆和雪柠面前却是只字不提。在瞎眼睛的常天亮看见的人脸波斯猫中,就有常守义。独立大队同**军或者自卫队打仗时,常娘娘很少担心,她并不是那种因各种缘故而盼望丈夫早死的女人,她太了解常守义了,他一旦知道大祸临头,立即会想出百般花样开脱自己。因为常天亮见到鬼魂了,常娘娘才替丈夫着急起来,依照多少年来的经验,在似梦非梦中见到的东西,特别是生死灾难,很快就会得到应验。

没事时,常娘娘有意在下街走来走去,一有机会她就悄悄溜进那些有人被马鹞子杀了的人家,委婉地问他们有没有办法捎信给常守义,自己有要紧的事要对他说。三天之后,正好是常天亮的生日。常娘娘将雪家的事安排妥当后,带着雪柠送给常天亮的一套衣服,还有自己亲手做的一双布鞋,回家陪常天亮住过夜。常天亮一如既往地坐在门口。“他回来了,在屋里转了半天,听到你的脚步声他才走。”常娘娘当然明白儿子所指的是谁。屋里空空的,她轻轻地将常天亮数落几句,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莫这样疑神疑鬼的。常天亮不和她争,时间一到便独自睡去。常娘娘一个人呆呆地坐了好久。“他又回来了!”猛听到睡在外屋常天亮这样说,常娘娘身上耸起许多鸡皮疙瘩。后门门闩应声动了几下,隔了一阵,门闩又动了几下。第三次再动时,门闩终于滑落了,常守义像影子一样闪进来,一把搂住常娘娘不让她出声。常守义在外面走热了,身上暖烘烘的。冷汗还没出完的常娘娘,突然觉得有了依靠一样,心里一动忍不住伸出手来,将很多年没有挨过的男人紧紧抱住。专程回来探听消息的常守义没有将常天亮的预感放在心里,尽管常娘娘将常天亮亲眼看见之说纠正为亲耳听见,常守义还是不把他们的话当回事。在一阵高亢的喘息之后,他翻身起床寻着来路走了。

自从传出常天亮的鬼话,独立大队的问题就多起来。

造成这些问题的因素可以分成外部和内部两种。在外部,因为隔着一个罗田县,**军对反国民**的工农红军主力及其根据地的围剿,对天门口这边的独立大队没有太大影响。打完冯旅长的埋伏,缴了十几支德国造***,马鹞子再也不敢动不动就带着自卫队,追得他们闻风三十里。独立大队也从一夜要挪三个睡觉的地方,变成两天三天才换一个驻地。丝丝和线线生孩子时,杭天甲还能让人从天堂带信到天门口,因为担心枪炮声会吓着产妇,独立大队也没有在这个时候上门挑战。

造成形势不好的外部原因是交通员带来的。独立大队没有打冯旅长的埋伏之前,傅朗西向上级要求过多次,希望能从工农红军主力部队的众多战利品中匀一些武器弹药给独立大队。得到的答复总是要求他们通过自身的奋斗寻求发展。交通员带来由大别山区苏维埃运动*****亲自发布的命令,因为签在最后的那个姓名很陌生,这道命令显得过于严肃。陌生人被人称为张主席,他命令:独立大队的主要战斗人员应立即带上所有精良武器,由杭天甲指挥,往河南、湖北和安徽三省交界处运动,伺机会合,编入工农红军主力序列。其余的人,仍旧保留独立大队番号,继续由傅朗西、董重里和常守义领导,留守原地,发展以天门口为中心的游击区。签署命令的张主席还要求留下来的傅朗西,继续带领有觉悟的民众,通过艰苦奋斗,将天门口一带的苏维埃事业发展得更加兴旺。为了此事,被命令留下来的人个个不高兴,被上级点名要走的杭天甲也没有露过一丝笑容。

“好好的一只南瓜被一劈两半,要不了几天就会烂成一泡臭水。有种的找冯旅长要枪去。若让老子领导上万人的主力,连冯旅长我都不会理,要找就找蒋委员长,弄些飞机大炮回来才算真本事!”杭天甲不高兴时敢说一切想说的话。

在内部,对独立大队产生很大影响的事情是傅朗西的身体变糟了。董重里、常守义和杭天甲都认为,傅朗西这次肺病复发,原因是麦香来独立大队后,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太多。杭九枫更是直言相劝,傅朗西不能与他相比,他的身子比狗身子还好,就算日夜与阿彩和丝丝亲密也吃得消。傅朗西不行,肺病是火病,本来就比常人更喜欢水一样的女人,加上麦香已经嫁过一次,伺候男人的本领比一辈子没有换过男人的女人高明。干柴烈火在一起,身上的油经不起几回熬,就会烧干,剩下一把骨头。董重里曾经说起,冯旅长的军医队从没断过盘尼西林,可以利用冯旅长的父亲,再设一个骗药的圈套。独立大队的核心人员围绕董重里的想法做了几天文章,还是没有想出再骗一次冯旅长的办法来。

傅朗西的肺病成了独立大队的心病。

四五

二百多号人躲在天堂过年,忽然得到情报,包括保安旅在内的几支**军,在没有受到攻击的情况下,自行退回黄州一带。

令独立大队全体人员咬牙切齿的交通员再次出现了。他带来的消息非常具体:第一军在六安附近连续打了两仗,消灭了**军的四个半团,对苏维埃地区的第一次围剿被完全粉碎。随后,第一军与第十五军在商南会合,新编为工农红军第四军。跟在大好消息后面的命令,还是由张主席签署的,名字虽然熟悉了,内容却让人更加心寒:新成立的湖北、河南、安徽三省共产党特区委员会明确指示,独立大队除留下少量枪支和人员,其余身体强壮的战斗人员,火速携带前次从冯旅长那里缴获的各式精良武器,向北出发,与新成立的第四军主力会合。傅朗西特意与交通员聊过几次,了解到这位新来的张主席,从设在莫斯科的共产国际回来不久,便被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派到大别山区。张主席在莫斯科时,曾经见到过布尔什维克的天才领袖列宁。因为有这段其他共产党中央委员都没有的经历,张主席一到大别山,就希望别人像尊敬列宁一样尊敬他。他那挂在脸上的笑容里,仿佛含着一些难以言表的东西。在正式和非正式的言谈中,张主席经常有意无意地流露出想使大别山区的武装割据运动尽快超过江西、湖南交界处的所谓中央红区的想法。

安置好交通员,傅朗西将董重里他们叫到自己屋里。只有董重里为张主席的决定叫好。董重里坚守着自己的主张,闹暴动,抓枪杆子,就是为了苏维埃事业越来越兴旺,独立大队眼下的样子,不要说打不过冯旅长的大部队,就连对付钉子一样钉在眼睛里的自卫队也没有一个有效的办法,这样游击下去,再过五十年,也难实现理想。

董重里将想到的话全说完,傅朗西才点名叫常守义说一说。常守义不说革命胜利等大道理,一开口就说实际的事。往日动员穷人参加独立大队时就说好了,有朝一日让他们在天门口过一种受人羡慕、受人尊敬的好日子,从没说过要他们跑到千里之外去打仗。独立大队打仗的目的很清楚,就是消灭马鹞子和自卫队。常守义越说火气越足,下这种命令的人一定被**军围剿怕了,所以才觉得身边的人越多越好。说穿了,是他们没能耐,所以,不要说是张主席下命令,往后若有赵主席、钱主席、孙主席和李主席下同样的命令,也是不能听的!否则,莫说马鹞子的自卫队,就连帮富人看家护院的打手也会更加嚣张。常守义还说,杭天甲和杭九枫也是不愿意去的,不是他们不喜欢工农红军主力的运动战,一天一夜不睡觉,走上两百多里路,马上投入战斗,这都没什么。可是,他们离开了天门口,阿彩怎么办?丝丝怎么办?杭家惨遭灭门的仇恨由谁来报?常守义态度刁蛮地表示,任何人都不能将独立大队调离天门口,而他自己,哪怕死了也会转世托生变成一棵树,长在天堂上,望着山下的一举一动。

不等傅朗西点名,杭天甲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昔日封建王朝大军进京勤王,原因是皇帝怕死,怕别人取了自己的江山。张主席派交通员来调独立大队北上,恐怕是因为初来乍到,看到四处都是武装到牙齿的国民**军,担心个人安危,才发出这种不顾地方群众死活的命令。

所有人都表达了自己的意思后,傅朗西才批评常守义和杭天甲,说他们时至今日还不清楚革命成功的关键不在于个人和地方,而在于组织与全局。傅朗西不许别人再说话,他独断地决定,先找一个靠得住的地方,自己留下养病,其余的人全部跟上交通员走。

风高月黑的时候,傅朗西亲自宣布了那个异乎寻常的决定:拂晓之前,独立大队向天门口发动一次佯攻,有战果更好,没有战果,只要将马鹞子的自卫队全部赶进小教堂里,也是胜利。独立大队开始往山下运动,傅朗西站在路口摆出一副给大家送行的样子。等到大队人马走远了,他才扔下一向出行必坐的黑布抬椅,在返回来接应的杭九枫和董重里的照应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大队人马后面。

天门口的公鸡叫完第三遍,杭天甲瞄准小教堂顶上放哨的人影果断地打响第一枪。占着小教堂的自卫队仗着一挺机枪和一支***,与既有夜幕之机可乘、又有新缴获的十几支***可使的独立大队打了个平手。独立大队的人只有缴来的那点子弹,舍不得一下子打光。打了一会儿就停下来,一声声喊着要马鹞子开门投降,到时候保证会留一个全尸,交给线线。马鹞子不多说话,哪里有声音,就让机枪往哪里扫。

天快亮时,喊话的人变成了杭天甲,他质问马鹞子为何将杭家的骨肉藏进小教堂,若是还没苕透顶,赶紧将一镇送出来,否则就要放火烧房子。马鹞子让哇哇大哭的一镇在窗口上露了露脸。

“要烧你就烧吧,我们父子都在这里!”

“一镇的老子在这儿!马鹞子你是他的一个屁!”

“等到一镇开口说话了,你就明白谁是老子谁是屁!”

杭天甲真的弄来许多稻草,烧起铺天盖地的烟。趁着烟雾弥漫,傅朗西一行悄悄地摸进紫阳阁。将傅朗西放在雪家养病的计划,只有几个人知道。

枪一响,梅外婆就将雪柠搂在怀里。傅朗西进来时,雪柠只是换了一种姿势,仍旧守在梅外婆身边。按照事先商定,先由董重里说点客套软话,再由杭九枫将利害关系声明。董重里在雪家住过,他很怀念那段日子,并对因此给雪家带来的伤害深表歉意,哪天独立大队回来而且不走了,一定会很好地报答。董重里相信,梅外婆先前能留自己住在家里,后来又救了丝丝和线线所生的孩子,肯定也能够保证傅朗西的安全,治好傅朗西的病。董重里一边说话,一边往门外看,以为杨桃在那里站着。随后,杭九枫说,这一年来的斗争实践,让他明白,千道理万道理,只有保住人头和保不住人头才是最大的道理,从今日起,傅朗西就是雪家的命根子,傅朗西不出问题,雪家也就安全,若是傅朗西身上的毫毛少了,雪家就会有人要掉皮,如此类推,不用细说。到最后,杭九枫还用上了董重里说书时的文词儿,天下男人都一样,莫看平时怜香惜玉,真要辣手摧花,哪怕要用太阳做斧头,月亮当弯刀,也不会有人犹豫。杭九枫没能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梅外婆一挥手就将他的话驱散了。

梅外婆对雪柠说:“你是雪家人,这事由你做主。”

雪柠指了一下傅朗西:“让他留下,别人都可以走了。”

董重里憋得满脸通红,心里有话想说又没说出来。

梅外婆说:“董先生放心,傅先生就住在白雀园里。阿彩走后,院门一直上着锁,没人进去过。傅先生在里面住着,外面的锁照旧不去。雪大爹生前留下不少书,等傅先生看完这些书,身上病估计也该好了。至于日常起居,我们会让杨桃来招呼,以她和董先生的关系,肯定不会走漏风声的!”

傅朗西说:“既然这样,就让杨桃来和董先生见一面。”

杨桃来后,董重里脸色更红了。杨桃痴望着董重里,嘴里对梅外婆和傅朗西说的话,完全不是心里所想。如果董重里和杨桃没有见面,也没有说上一句话,两个人的心情可能会好些。董重里对杨桃说:“你瘦了!”杨桃想也没想就回答:“你也瘦了!”寥寥数语,让杨桃在董重里离去时,哭成了泪人。董重里也伤心得好久说不出话来,半痴半呆地,攥着杨桃塞在手心里的一块手帕,直到跟着队伍撤过西河,才想起来打开看看。

小街上的烟雾还没散尽,撤过西河的独立大队没有马上回到莽莽苍苍的天堂。站在独木桥头清点人数的董重里,担心有人趁机回家看看,没有赶上队伍,数到最后才发现交通员失踪了。他让队伍停下来,重新清点后,还是没有见到交通员。为了保持与张主席的联系,替代傅朗西的董重里一声令下,独立大队在天亮时分再次杀入天门口。不明底细的马鹞子,连忙带着正沿小街搜索的自卫队士兵退回小教堂。董重里一点周折也没费,就找到了已经死去的交通员。他趴在杭家废墟中,后脑勺上有只圆圆的枪眼。

杭九枫不肯抬那已经僵硬的尸体,在他看来,交通员毫无疑义是个逃兵,只有当逃兵的人才会将后脑勺朝向对手的枪口。一旁的杭天甲没听完就发起火来,斥责杭九枫是在胡言乱语,马鹞子的人躲在小教堂里不敢出来,这样的时候用得着当逃兵吗?杭天甲肯定交通员是个了不起的孤胆英雄,独立大队成立以来,所有上级的消息都是他来传达的,一次事也没误过。

人生如灯,不管东风、西风、南风、北风,都能让它熄灭。在杭天甲的命令下,杭九枫背起交通员的尸体,一溜烟地跑到西河右岸,挖了一个坑,草草埋葬起来。堆完最后一抔黄土,杭九枫才问杭天甲有没有注意,交通员后脑勺上弹孔是手枪打的。从小教堂到杭家废墟,自卫队的子弹要想击中交通员,除非它会拐弯抹角。既然这事与自卫队无关,事情就不好往下说了。交通员死的地方并不开阔,如果是步枪,一枪打上去,会有前后两个窟窿,像这样只打出一个窟窿的惟有手枪。杭九枫进一步扳着手指掐算,独立大队有四支手枪,傅朗西和董重里一直没露面,剩下的就只有杭天甲和常守义了。

杭九枫说话时,没有注意到董重里就在身后站着。

独立大队刚刚撤回天堂,董重里就主持开了一个会。在会上,常守义说:“我是有明话从不暗说的人。回头我还要对傅政委这样说。交通员的死看上去是一个损失,但对于独立大队,绝对是一件大好事。”

杭天甲也说:“上级命令我带人跟着交通员走。今日交通员死了,若是我也死了,独立大队不就可以继续留在天堂吗!”

脸色铁青的杭天甲继续说:“家仇没报,我不会死。我可以受伤,不能走路。”

说话之间,杭天甲已经拔出手枪,对着自己的大腿扣了一下扳机。枪响之际,杭天甲下身猛地向上飞腾一下,险些踢着坐在对面的董重里。没有挨枪的那只脚在前,挨了枪的那只脚在后,将火塘上的吊罐踢落进火塘里,溅起来的火星险些将旁边的柴草引燃。子弹击穿了杭天甲的大腿,上下都有窟窿。董重里很生气,又没有别的办法。当了卫生员的麦香进屋,将杭天甲的一条裤腿脱下来,用盐水洗了洗伤口表面,刚要包扎,杭天甲拦住她,伸手要过一根筷子,缠上一根用盐水泡过的布条,塞进枪眼里,若无其事地来回拖了几下。

会议继续开下去。既然傅朗西将独立大队的事全都托给了董重里,允许董重里可以结合上级命令相机行事,董重里就是说一不二的人物。经过刚才的刺激,董重里突然变迟疑了。交通员已死,杭天甲伤了,自己若是真的带着独立大队的全部精锐离开天堂,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两手空空。一想到向北行军路上,数不清的陌生山谷河流背后都有可能埋伏着装备精良的**军,董重里的意志就动摇起来。又想到马鹞子完全有可能趁机将独立大队的游击区翻个底朝天,拼死拼活积累起来的革命本钱都丢失殆尽,董重里就觉得连头皮都在发麻。

犹豫当中的董重里随手拿了一只筷子,往吊罐里插了几下,翻出一块腊肉看了看。“可以吃了吧!”他说这话时,心里已有向大家求和的意思。常守义伸手抓过筷子上的腊肉,猛嚼一阵,快要吞完了才点了点头。董重里拿过早就备好的几只碗,盛了一碗递给杭天甲,第二碗递给常守义。

第三碗盛好了,杭九枫却不接:“这一碗应该给麦香。”

董重里还以为他是惦记阿彩不好明说:“也给阿彩一碗。”

杭九枫摇摇头:“我们记着麦香,就是记着不在身边的傅政委!”

杭九枫的话让董重里由衷地问:“你说说,革命感情与革命道理,哪一点更重要?”

杭九枫想也不想就回答:“当然是感情更重要!没有感情,谁会跟着一个无亲无故的人出生入死呀!”

一时间,火塘边除了吃肉喝汤声,再也没有别的动静。董重里一直在盯着杭天甲头上的汗珠看。那些汗珠比平常大一倍还不止,不管是就近掉进碗里,还是掉入更远的火塘里,都能听到那畅快的声响。

杭天甲像是忘了上级命令带来的不快:“再吃上十碗肉,老子就可以打仗了!”

趁着大家高兴,董重里咬着牙宣布了内心刚刚做出的决定:独立大队暂时留在天堂一带活动,让阿彩带上他的亲笔信,往北去找上级组织,请求下一步的行动指示。董重里随即写了一封给张主席的汇报信,着重解释交通员之死。在说明交通员头部中弹时,董重里用意外二字给其死因的解释留下了余地。只有常守义表示反对,在他看来意外二字分明是画蛇添足。会议为此拖延到半夜时,常守义竟然掏出手枪,使劲地往桌上一拍。董重里当然不怕他,也将手枪掏出来同样拍了一下。常守义再拍,董重里也跟着再拍。拍到第三次,常守义的手枪走火了,射出一颗子弹,正好击中桌上的茶壶,溅出来的水碰到哪块肉,哪里就觉得生痛。

董重里心软了:“你的枪太老了,我不会误会你。”

常守义也软下来:“说意外,意外就来了。”

当着常守义的面,董重里将信中意外二字做了修改。

睡到三更,董重里又爬起来,以个人名义,另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将自己对常守义的怀疑表达得更加完整和彻底。

阿彩走的时候,天堂到处是没融化的雪和冰,人人脚上都缠着防滑的草绳。阿彩脱下军装,换上好久没穿的女子装束,再配上那块花一样的包头巾,顿时让黄叶枯枝的林木焕发出早来的春意。跟在后面送行的董重里被阿彩细瓷净瓶一样的腰身迷住了,不知不觉中多走了两里山路,还同也为阿彩送行的杭九枫谈了几句女人。董重里盼着苏维埃事业能够在三五年内取得胜利,自己也好日日夜夜同杨桃在一起了。杭九枫劝董重里,天下男女都一样,一旦尝到脱光衣服睡在一起的滋味,就会相互想到死,与其这样,不如学阿彩和麦香,也让杨桃到独立大队来。只有这样才能在打仗和女人之间,做到两不耽误。没有女人在身边,打的胜仗再多,也像是在喝白开水。董重里摇了摇头,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让杨桃跟着自己今日钻山洞,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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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左手背叛右手

五三

天门口有几个人人都会讲的故事。其中事关野人的故事是最受欢迎的。晚上点起灯的时候,大人一开口,在门口淘气的孩子们就会围到蚕豆大小的火苗前,使本来就不亮的四周显得更加黑暗。故事说,往日某家大人去走亲戚了,有个爱吃人的野人趁黑装成孩子们的外婆摸进屋里。野人说自己得了眼病怕光,不让孩子们点灯。又说自己最近得了风疹,不让孩子们开门去灶屋烧洗澡水。孩子们在黑暗中摸到野人手上的长毛。野人说,前些时自己生了一场病,没吃到好东西,身上的肉掉了不少,人瘦毛就长。半夜里,野人将同它睡一头的妹妹吃了。野人嘎嘣嘎嘣地嚼妹妹的手指时,姐姐听到声音,问野人在吃什么,野人说是在吃黄豆。姐姐伸脚一试,不见妹妹。野人说她起床屙尿去了。姐姐也去屙尿。她在马桶边没有找到妹妹。这时候野人也来屙尿。姐姐发现野人屙尿时,不会坐在马桶上,只能像男人那样站得直直的,就明白它是野人。姐姐将家里的菜油和黄豆撒在地上。野人没有腰,滑倒了就起不来。姐姐拿起菜刀,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野人,替妹妹报了仇。

杭九枫在小教堂关着,听到外面有人在讲这个故事,便隔着墙大声说,天门口最会讲这个故事的人是杭大爹,杭大爹学野人吃妹妹手指的声音像极了,大人们听了也会吓得不由自主地往有亮的地方凑。丝丝抱着一镇在小教堂里转一圈就走了。随后又来了几个老人。老人们话不多,也说到了野人。他们说天门口今年死人太多,脚力好的人又大部分在外逃难,年底的天气也不好,搞不好就会下冻雨,弄得路上像撒了捉野人的菜油和黄豆,鬼都不敢出门,董重里再不敲着鼓,打着板,来几场说书,这年就会过得淡而无味。

董重里没有和傅朗西商量就说:“那是应该的,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

腊月二十五的上午,天上飘起了毛毛雨。

“雨落早饭后,行人莫问路。”傅朗西在门口说了一句话,牢房就被打开了,“快十天了,憋坏了吧?”

“又没用刑,吃了睡,睡了吃,简直就是让我享福哩!”

“从今日起,又该你吃苦了。”也不见傅朗西掏出半张纸片,他站在那里背书一样念念有词地宣布:根据苏维埃**的日前决议,鉴于杭九枫在天门口一带实施苏维埃武装割据的进程中做出的非凡贡献,特此赦免其全部罪过,准其出狱,余后诸事,另行安排。念毕,杭九枫感激地说了一句,先前他还不明白,为何上天对杭家这么不公平,今日终于想通了,有傅朗西在,亲娘亲老子都是多余的。傅朗西回答说,为了事业和理想走到一起的人,应该是世上最亲密的关系。

“出去之后你打算先见哪个女人?阿彩?丝丝?”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没想好。”

“你得将阿彩抓紧点,不然她会飞上别的树。”

傅朗西话里有话。昨天晚上阿彩带了一些糍粑来找他,就着屋子里现成的栗炭火,一块块地烤熟了给傅朗西吃。香喷喷的气味引来了董重里,三个人在一起说了些逗笑的话。董重里要去杨桃那里睡觉,他刚走,阿彩就伤感起来。前些年在雪家住着,总盼着冬天早点来,冬天一来,雪家人全都围着她转,杨桃也好,雪大奶也好,年年都要学自己烤糍粑的手艺,可就是烤不出那种味道。那时候,雪大奶经常愧疚地表示,阿彩应该嫁一个比雪茄更好的男人。这些年她一直记着雪大奶的话,在遇到的男人里比较来、比较去,比雪茄强的只有傅朗西。当时傅朗西不让阿彩有进一步表示内心想法的机会,抢在前面说,自己也有这样的经历,自从麦香遇难,再好的女人看上去也是一缕冤魂。傅朗西特意告诉杭九枫,从头到尾阿彩都没有提他。“阿彩是我用丝线系着的麻雀。”杭九枫说,他不在意阿彩空口说白话。但他心里还是生出一些想法。

离开牢房的杭九枫被杨桃拦在紫阳阁外。杨桃指着旁边的大门说,梅外婆和雪柠已将白雀园还给阿彩了,开在雪家的东月门因此被封闭,要找阿彩请走白雀园正门。

阿彩独自坐在火盆边,猛一抬头,发现眼前站着的竟是杭九枫,正要说什么,杭九枫已经伸手抱住她:“你是不是动了歪心思,我关在牢里,你只看了三次。”

“傅政委早在我面前交了底,很快就会放你出来,当然用不着我着急。”

两个人轻车熟路,很快进入到各自的角色中。一番忙乱结束后,杭九枫坐在火盆边,吃了几块烤糍粑。他不管阿彩怎么想,明明白白地说,他要去丝丝那里看看。气得阿彩骂他是头蛮牛,哪怕借口说是去看看一镇,她心里也会好受些。杭九枫还是不改口,坚持说,丝丝觉得舒服了,才会全心全意地替他照看一镇。

杭九枫说走就走。临近年关,上街的人很多。若不是多数人家的门窗上还贴着白对联,很难看出这条街上刚刚死过许多人。段三国站在街边,正隔着门槛和铜匠讨价还价。

杭九枫上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也敢回来?”

“你回来了,我当然就敢回来。”段三国的铜锣被一镇摔坏了,开裂的口子有三寸长。他要铜匠上三道补钉,却只想付两道补钉的钱。铜匠死活不答应。

“段三国若是仍旧当镇长,你敢这样找他要钱吗?”杭九枫一嚷,铜匠只好收下段三国的铜锣,又冲他叫道:“拿锣时带两斤米来!”

毛毛雨落大了,变成小雨。人们在各家店铺里躲雨,小街上只有杭九枫在走动。紫阳阁内最热闹,那些将田卖给雪家,又从雪家手里将田租回去种的人,正在雪家算总账。不知道梅外婆和雪柠给了他们多少好处,那些人一直在笑。杭九枫正在听,傅朗西从里面走来:“你怎么还不回去,莫让阿彩觉得我说话不算数。”

“已经见过面了。”杭九枫暧昧地一笑。

“这么快,那不是下暴雨吗?”傅朗西说了句笑话。

“离开天门口,我就没有自由自在地走过路。在冯旅长的眼皮下面打游击,要么是恨不得将两只手放下来变成四只脚快跑,要么就得学做贼,放个屁也用手捂着怕人听见。还是天门口好,若不让段三国当镇长,就让我来干吧!”

“莫想这张冠李戴的事,过一阵,我让你当副指挥长!”

“行啊!往后哪怕你当了再大的官,顾不上管独立大队的事,这指挥长也不能由别人来当。你永远是我的指挥长。”望着傅朗西,杭九枫有点发呆,“傅政委的气色真好,从我认识你,就没见这么好过。”

“是你们要我少近女色。麦香一死,你们该放心了吧!”

“没有女人也不好。只要这个女人能在床上管住你!”

傅朗西一高兴,拉上杭九枫,一起去看一镇:“我晓得你的心思,叫上阿彩吧,我来做个和事佬。”

傅朗西站在白雀园门口,一声声地将阿彩喊出来。到段家的路程很短,刚够傅朗西说话。傅朗西要阿彩多多努力,也像丝丝那样,为杭九枫生个白胖儿子:“名字我都替你们想好了,就叫一县。”一行人进了段家,段家的人慌慌张张地忙着端茶倒水,准备瓜子小吃。傅朗西要段三国猜,自己为阿彩将来所生孩子取的名字。段三国稍作推辞后,放开了胆量:“既然前面已经有了一镇,这第二个孩子就该叫一县!”

“就凭这句话,天门口镇长之宝座非你莫属。”一县之后叫一省,一省之后叫一国,一国之后叫一球。傅朗西说出一球的名字自己先笑了,然后才转过话题,“杭家男人性情向来与众不同,阿彩和丝丝,你们俩也就不要给他出难题。所以,二位一定要联合起来。团结就是力量。特别是丝丝,你要主动团结阿彩,你能团结阿彩,段镇长的根基就厚实了。阿彩哩,当然也要主动,因为你的身份不一样。”

丝丝不停地看段三国,段三国却不看她。“我早就想叫姐姐,就怕她不答应。”此话一出,段三国的肩膀松弛了许多。

“就叫我阿彩吧,我也会叫你丝丝的。”

“这样好,大家都叫名字,显得亲切。”傅朗西不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他用手摸了摸一镇,目光却落在杭九枫身上:“我喜欢一镇,看到他我就想起麦香。麦香曾经说过,只要我有力气,她愿意年年生孩子。阿彩,你和九枫在一起前后好多年了,要生孩子可得趁早,不要等局势艰难了,才生出来添乱。”

傅朗西就此谈起天门口可能再次沦陷的问题。真到了那一步,段三国可以出面继续当镇长。傅朗西一边假设一边放声大笑。

杭九枫没有留在丝丝身边,傅朗西催阿彩快些生孩子的话触动了他的心思。远的不说也不想,离开天门口的头几天,面对完全听从自己指挥的七十条人枪,杭九枫处在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之中。早几十年,拥有如此武装的一支队伍,莫说攻占武汉三镇,就是扫平住着皇帝的北京城也不难。那段日子里,杭九枫没让阿彩做过一回完整的梦,时常在半夜三更里将她弄醒。两个人明里暗里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居然从来没有过生育的迹象,实在不可思议。“你为什么老不生孩子呀?”杭九枫只要问起这个问题,阿彩便理直气壮地反问:“不生孩子的女人少吗?”离开段家回到白雀园,杭九枫正要说话,阿彩抢在前面开了口:“你这是干着急,我还年轻,还没老,就算老了也没什么好稀奇,董重里说书时讲过许多遍,女人年过五十生出来的儿女才是凤胎龙种!”

腊月二十七的傍晚,杭九枫出白雀园往段家走时,紫阳阁里传来一个女人的惊叫:杨桃站在回廊上对着亮光擦拭煤油灯罩,突然一阵头晕,跌倒在院子里。街上有人跟着打野,杭九枫忍不住戗了他们一句:“幸亏是杨桃,若是雪柠摔破了脸,你们是不是要烧香磕头呀!”

杭九枫在丝丝房里坐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熄灯,便又回到白雀园。“碰钉子了?”“天下事就你们女人最麻烦,说病不是病,月月要人命。”半夜里,阿彩将身边的杭九枫推醒,要他听听紫阳阁的动静。隔着一堵青砖墙,杨桃在那边不停地叫肚子疼,夹杂在一起的还有梅外婆细声细气的说话声。听了好久也没听出个名堂,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还在落雨。刚刚特赦的杭九枫没有事做,又在床上赖了一阵。阿彩从炊事班弄了些吃的回来,顺便说她看到有郎中进了紫阳阁。杭九枫无所事事,上午才出门,先往上街走了一趟,见丝丝抱着一镇站在门槛后面,伸出手也想抱一抱。丝丝往后一躲:“你不怕雨一镇怕。”

“这点毛毛雨算什么,还不如狗打喷嚏。是杭家的种,你就让他出来跟着老子淋一淋。”

丝丝只好交出一镇。毛毛雨还没淋到一镇头上,杭九枫就将他还给丝丝:“我只是说说而已,就把你吓成了鬼。小东西像条肉虫,得有茧护着才行。”

杭九枫在段家门口转身,回到小教堂前面的空场子上,正好看见董重里拎着一只金黄色的大公鸡,外加两包红糖,红着脸进了雪家大门。董重里的样子引来许多人的欢笑,都说,董重里往杨桃肚子里下人种时,太用劲了,将尿和种子一齐挣在里面,人种没法生根,只能随血水淌出来。

杨桃流产的事,对杭九枫和阿彩产生了很大影响。特别是阿彩,眼看着穿上棉衣的雪柠也能显出女人的身段,一想到只要有男人,雪柠也能生孩子了,她就不免心生百般滋味,一会儿说女人会生孩子最好,一会儿又说女人会生孩子最不好。

小雨从年前一直落到年后。小雨变成雪之前,先变成冻雨。

冻雨将西河上下封得严严实实,路断人稀,天门口街上,一天到晚也见不到几个拜年客。独立大队借机休整,归了队的和还没轮到放假回家的全都黑白不分地蒙头大睡,除了屙屎屙尿不得不起来,吃喝都在被窝里。初七这天,冻雨终于变成了雪。硬硬的雪子落在有冰的地上,就像往有油的地上撒黄豆。在小街上滑倒的第一个人是董重里。董重里要去紫阳阁看杨桃。杨桃流产后,这是他每天要做的功课。连傅朗西都开玩笑地说,老天爷定了规矩,女人有两件事是用不着男人管的,一是生孩子,一是来月经。流产既不是生孩子也不是来月经,所以董重里当然要管。董重里轰然倒地的声音惊动了那些紧闭着的门。一向斯文的董重里从没有这样狼狈过,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又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人们边笑边说,董重里到底不是天门口人,记不得野人的故事,冻雨可比往地上撒菜油和黄豆还滑。也有人替董重里出主意,离雪家大门已经不远,用不着站起来,爬几步就行了。董重里像是没听见,几经反复,终于站了起来,昂扬地往四方看了看:“是人就得站着,路再难走也不能学畜生。”

董重里闪身进了紫阳阁,人们余兴未尽,还站在各自门后,等着看第二个人如何滑倒。杭九枫也在看,他想不到常天亮有何理由非得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常娘娘跟在后面,走一步试探一下,走两步停一下,根本走不过常天亮。

“街上这么滑,你不怕摔破了头?”

“落雪了,我出来看看!”

“你和雪柠不一样,莫学她,有云看云,有雪看雪。”

常娘娘不忍心像别人那样,说瞎眼睛的人有什么好看的,言语当中仿佛常天亮和雪柠一样,是个完完全全的人。常天亮固执地往前走,常娘娘要上紫阳阁做事,不能老跟着。常天亮继续在小街上走,每走一步身子都摇几下。都以为他随时都会跌倒,人们张着嘴将那声惊呼准备得足足的。冻雨中的小街模样有些肿,走完小街,常天亮站在下街口不再动了。杭九枫同所有人一起将那声憋了好久的惊呼化作一股带白烟的粗气吐出来。

雪子在有冰的地上越落越响。

杭九枫也要出门,阿彩以为又想去见丝丝,拦着不让他出门。杭九枫像头牛一样牴过来,将她撞开了才说,他要去小教堂。

五四

“这种天气,野人都不出门,用不着查哨。”

“你就不能将目光放远一点,没有野人还有日本人!”

杭九枫在小教堂门口碰见董重里。董重里的话让他莫名其妙,无缘无故地怎么将日本人和野人扯到一起了?他觉得董重里正在为早些时判自己坐牢而尴尬。听到里屋传来傅朗西的咳嗽声,杭九枫连忙走过去,将火盆里一只正在冒烟的炭头子用火钳夹起来,扔进门外的雪地里。傅朗西捂着嘴示意自己咳嗽与冒烟的炭头子无关,是夜里睡觉没当心,凉了后背。杭九枫自然要将董重里说过的话复述一遍。傅朗西的脸色突然凝重起来:“你也太小看董先生了,他是在忧国忧民!一月二十八日,日本军队突然进攻大上海。你不好好跟着董先生学一学,只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哪天当了亡国奴都不晓得。”

“小日本想干什么,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说打就打吧?”

“越说越不像话了。你懂不懂什么叫侵略?就像你们杭家往日干的那些事,强偷!强抢!强占!一家人抢劫另一家人是强盗,一个国家抢劫另一个国家就叫侵略!”也许意识到自己言重了,傅朗西摇了摇头,用缓和的语气解释,新丝想绸布店的伙计去六安进货,顺便带回这个消息,是真是假还要经过证实。因为激动傅朗西又咳嗽起来,说话断断续续的。

傅朗西随后问起用麦香的纠巴做假发的事。杭九枫从窘境中解脱出来,将自己做假发的进度说了一番。做假发代替了硝狗皮,成了他的第一爱好,他一定要将假发做得可以乱真。这与这副假发是不是送给阿彩的无关,哪怕马鹞子的小老婆线线要,杭九枫也绝对不会偷工减料。

没想到傅朗西突然舌头一转:“雪狐皮大衣在哪里?”

杭九枫一脸坦然地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阿彩说,雪狐皮大衣最后出现在你手里。”

“阿彩是在嫉恨,她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你敢不说真话,小心我像五人小组一样肃你的反!”

“那天撤退时太慌张,那么好的东西,不管谁捡到了,都不会再往外拿了。傅政委一定要相信我,别人不明白雪狐皮大衣的好处,我还不明白吗?狗皮硝得再好还是狗皮!你若认为雪狐皮大衣在我手里,我也没办法。杭家人胆子再大,也不会在你面前耍花招。我父在世时,就说你是诸葛亮。”

桌上的砚池快要干涸了,杭九枫去厨房里弄了点清水,耐着性子替傅朗西磨墨:“麦香走了,你得早点找个红袖添香的人。”杭九枫完全松弛下来。傅朗西摆摆手不让他说这些。

“这样的话能写在布告上贴出去吗?”正在草拟的布告上有大小两种笔迹,大字是先写的,小字是后来加的。如何用文字表达肃反的种种事情,让傅朗西很犯难,他添上去又画掉,画掉后又添上,将原本洒脱俊逸的文字弄得乱七八糟。傅朗西并非真正需要杭九枫的智慧,不等杭九枫回答,他又说开了:“什么恋爱研究会,完全是比狗屁胡说还不如的狗屎胡说。别的女人我不清楚,但我了船麦香。结婚半年,只要一提恋爱她就脸红。哪怕吹灯后脱光衣服,她也不让我提这些。她说男女之间的事,心知肚明就行,不要总放在嘴上说,嘴上说的东西都不可靠,说一百遍不如高高兴兴地做一遍。这些蒙人的东西,我真不想写在布告上面。”

“我出个管用的馊主意,真下不了决心,那就抓阄!”

傅朗西突然放声大笑,开心的样子好久都没有过。

门外发出很响的一声。门外的董重里又摔跤了,他顾不上拍拍满身的泥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说,隐藏在河堤后面的哨兵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董重里还没说完,留在外面等候的陌生男人径直走了进来。陌生男人威风凛凛地让别人都出去,留下傅朗西一个人同他说话。杭九枫从没遇到这样的事,瞅着仪表堂堂的陌生男人,肚子里直冒火,又不得不接受傅朗西的示意,同董重里一起退到外屋等着。一会儿,傅朗西满脸微笑地走出来,要杭九枫去炊事班想想办法,一定要做出一桌不亚于年饭的饭菜来。过年之前,为了年饭要吃好,傅朗西也发过这样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是远不及今日。

“这是个有来头的家伙!”杭九枫嘀咕着,沿着滑溜的小街来来回回地跑。梅外婆和雪柠总是那样好说话,不管谁来吩咐,都一律照办。其余富人家一见杭九枫亲自上门弄菜,也十分爽快,每样东西都是双手掇着交给杭九枫。做好的饭菜摆上桌,杭九枫就走开了,傅朗西没有安排任何人陪客,董重里也不例外。直到陌生男人吃好了,回到傅朗西的屋子,董重里他们才上桌吃那些剩饭剩菜。按照傅朗西的吩咐,杭九枫带着几个人跌跌撞撞爬过西河。护送陌生男人的七八个人全受了伤,他们坚持走到西河右岸,就再也走不动了。安顿好这些人,杭九枫又从西河那边跌跌撞撞地赶回来。

直到封山的冻雨和积雪开始融化,陌生男人才同董重里、杭九枫等人同桌吃了一顿饭。傅朗西介绍说,陌生男人姓邓,是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派来的巡视员。天门口暴动那一阵,自己去金寨县与他见过面。来的时候,邓巡视员走的是靠近武汉三镇的西线,回去时不能走原路,才选了从天门口经过的东线。护送邓巡视员的是一个手枪班,他们不了解沿途情况有了很大变化,误入由集体反水的民众同自卫队一道设下的圈套,除了被打死的,剩下的人都受了伤。勉强走到西河边,又遇到冻雨,寸步难行。邓巡视员只伤着几处无关紧要的皮肉,于是就独自过了西河。

谈起如何对付日本人的侵略时,邓巡视员与董重里等人的意见非常一致。就像一个家庭,兄弟之间平时矛盾再多,遇到外族来犯,只能团结一心,短刀长枪一致对外。邓巡视员还问杭九枫,国家危难到那一天时,愿不愿意与杭家的死对头马鹞子和解。杭九枫倒是坦率,想也不想就说,和解也是暂时的,等到日本人被消灭了,还要回过头来找马鹞子报仇。邓巡视员不仅毫无责备之意,还夸奖杭九枫朴实可敬,对国际国内的政治斗争一点也不外行。

不知不觉中四个人都喝高了。不等散席,邓巡视员就拿起笔,写了几张标语,号召民众站起来,反抗国民**对日本侵略者不抵抗、却将枪口对准只想争取过好日子权利的穷人的政策。邓巡视员对着白纸一挥而就,大家都觉得邓巡视员文采过人。邓巡视员写了几张就不写了,他要傅朗西另外找人,多抄写一些。傅朗西去门口看天气,顺便让杭九枫回去叫阿彩来,将布告抄写二十张,明日一早派人四处张贴。

五五

阿彩过来抄写时,邓巡视员同傅朗西一起进屋看过一次。邓巡视员当面问,像阿彩这样出身的女子,肃反时为什么没有被杀掉?阿彩和杭九枫当时吃惊不小,细细品味才明白邓巡视员不仅没有恶意,语气中还有赞美的成分。阿彩心性飞扬地抄完布告,放下笔招呼杭九枫回家,傅朗西却要他们留下来,商量一件要紧的事情。

二人分坐两边。居中的傅朗西面带难色有话说不出口。

杭九枫从没见傅朗西这样为难:“是有刀山还是有火海,我们都不怕!”

阿彩也说:“不是一样人,不进一家门。九枫说的话也是我的话。”

傅朗西用手指顶顶自己的喉咙轻轻咳嗽一声:“这事对你们不是太为难,为难的是我自己。实话对你们说吧!中央委员会在等着了解这边的情况,邓巡视员出发时没有将路上的情况考虑好,三天的路走了半个月,先前所做的一切准备都白费了。冯旅长他们似乎已经得到邓巡视员的消息。这一阵,四面八方守卡的军队多如牛毛,莫说派十几个人,就是派敢死队武装护送也是鸡蛋碰石头。为这事邓巡视员急得舌头上长了几个血泡。硬办法行不通,我们只好往软的方面想。”

一番开场白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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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哭是笑的福音

九七

回到天堂深处的第一天,傅朗西就撤了杭九枫的军职。与以往的说法大为不同,撤职就是撤职,没有使用“不再担任独立大队副指挥长职务”等婉转之词。傅朗西宣布之后也不单独找杭九枫说说话,就连在独立大队骨干成员中宣布高政委之死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让杭九枫旁听。从阿彩嘴里听说此事的杭九枫更加佩服傅朗西:“只有你杀得了高政委!”话语当中一点痛惜之意也没有。“胡扯!”傅朗西却毫不领情。阿彩也说:“这种事傅先生怎能亲自动手?”“是呀,没有我跟着,谁会替他动手呢?”杭九枫很想了解,是用手枪、还是用步枪或者***行刑的:“按道理,像高政委这样英雄的人,只能用赐毒酒的办法。”杭九枫的追根究底,使傅朗西越来越不耐烦:“你这家伙,撤职处分还没触到痛处吗?”“莫说处罚,哪怕将我打得半死,我也不会心痛。”杭九枫并不认为事态已经十分严重。

天堂深处的山山岭岭正在由重青变为沉黄,对傅朗西忠贞不贰的杭九枫终于趁着闲下来的时间,做成了一副假发。阿彩明白假发是用麦香的纠巴做的,一开始还不想戴,经不住杭九枫反复相劝,试了试后,就再也不愿取下来,还说,天下男人中只有杭九枫是真心实意的,别的人是用皮用肉,杭九枫是用包在皮肉最里面的骨头来疼爱她。这事做成了,杭九枫又从无人知晓的地方取出藏了多时的白狗皮,趁着不用为独立大队的大事小事操心之际,抓紧时间硝上一两遍,打算送给傅朗西过冬。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董重里领着几个出差夫的人挑着一些过冬衣物趁着黑夜悄悄爬上天堂。交割完各类物资,董重里才看见阿彩的一头青丝,惊讶地以为她的头上长出了头发。直到吃饭时,同傅朗西说起来,才明白阿彩是将麦香的头发戴在了自己的头上。董重里一难过,就多喝了几杯酒。酒喝多了,就忍不住谴责当初滥杀无辜的事情。一向不喝烧酒的傅朗西破例喝了两杯,冲着董重里说了不少感谢的话。这些过冬的给养都是董重里和段三国暗地里想方设法筹集到的,一旦让冯旅长听到风声,肯定会有**烦。

“你帮我,我也要帮你。你可以将杭九枫带回去审判。”傅朗西的话让董重里听得目瞪口呆,好久才说:“这不公平,日本人打细菌战时,马鹞子也没有听命令。”

傅朗西说:“我只能对独立大队的行为负责,如何处理马鹞子那是冯旅长他们考虑的事。”

经过再三思考,董重里回到县城,带来几个书记员,在樟树凹设下临时法庭,并且通知马鹞子和段三国也来旁听。段三国如期而至,马鹞子只派了几个心腹前来。面对指控,杭九枫说:“马鹞子是只卵子,我不同他抬杠,也不想同他一起接受审判。”一声惊堂木响过,董重里判决:杭九枫违抗军令,使日本人策划的细菌战阴谋得逞、王参议等六十一人死亡,考虑到当时尚有杭九枫难以抗拒的其他重要因素,酌情将重罪减为轻罪,故判决服刑一年,又因他抗击日本侵略军有功,此徒刑可在独立大队全体官兵监管下执行。

判决生效的当天,阿彩对杭九枫说:“傅先生这样变本加厉地对待你,要不是另有所图,也是想逼你离开独立大队。”

初听这话,杭九枫还以为阿彩在想歪心思:“你也用不着拐弯抹角,是不是有其他男人动了你的春心,想让我走远些,免得妨碍你们的好事?”

事后想一想,杭九枫觉得阿彩的话很有道理,就想先离开一阵,看看傅朗西的反应。他加快了硝狗皮的速度。当他拎着硝好的狗皮去见傅朗西时,傅朗西借故躲在屋里,连露个面让他看看的机会都没给。

那天夜里,顺着北边山脊吹过来的寒风将天堂深处搅得山摇地动。喝过阿彩亲手熬香的鸡汤、亲手烫热的老米酒,杭九枫将阿彩抱进房里,在房东家那张睡了三代人、枕边还能闻到松脂香的老床上,性情澎湃地从床里滚到床外,从床头翻到床尾,床前的踏板上也留下了他俩的汗渍。

“不当副指挥长也好,免得操许多额外的心。”喘过气来的杭九枫兴致不减先前,直到鸡叫。“我也该歇歇了,外面的路长,少一分力就过不去那个坎。”杭九枫依依不舍地跳到床前,穿好衣服:“我要走了,你不要有事没事生出非分之想,走冤枉路,人累得要死,最后还得回来做我的女人。”等到戴上假发的阿彩有话要说,杭九枫已经走远了。

沿途哨位或明或暗杭九枫全都一清二楚,躲避他们的监视易如反掌。杭九枫没有这样做,他连半步路都不肯绕,还没等到哨兵发问,便先开口:“告诉傅朗西,就说我走了!不想再受这些窝囊气。”过了两道明哨、两处暗哨,前面再也没有独立大队的人了,杭九枫心里闷得慌,忍不住冲着刚刚离开的地方大叫:“傅朗西,我可是提着头跟在你的屁股后面跑,到头来你却逼着我背井离乡,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呀!”

“问得好!”声音很轻,杭九枫吓得却不轻。傅朗西从路边闪出来。

“还以为你昨夜就要跑,害得我少睡了一场好觉。”

“昨日夜里阿彩还在来月经,想跑我也舍不得。”

“小气!你打算去哪里?若是没有想好,我可以替你出个主意。高政委被杀后,跟着他的八千子弟兵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当了逃兵,从天堂出发,穿过金寨县一路往合肥去了。只要收聚到这些人中的一小部分,加上独立大队现有的力量,再来对付马鹞子就容易多了。”

在傅朗西看来杭九枫是最合适做这种事的人。往日在七里坪,高政委对他的评价甚高,还给了他一个在天堂一带坚守的密令,对于逃离新编第四军第四支队的高政委旧部来说,这一点很重要。其次,就算独立大队内部没有马鹞子的耳目,天堂一带肯定有他安插进来的坐探。杭九枫这一逃,马鹞子不会不晓得。换了身份的杭九枫拉起一支队伍,很难说是违反抗日统一战线的各种约定。

“你太忠诚,我怕先说清楚了,演得不像,反而弄巧成拙露出马脚。”

恍然大悟的杭九枫更加佩服傅朗西。“这一走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只有阿彩,越不打仗她的心越野。你也好,紫玉也好,多替我盯着点。”

“有事我们先给你打个招呼。你这一走,独立大队就没有人指挥了。可能的话,我会让董重里来领导这支队伍。”

“董重里的心早就野了,不会回来的。”

“所以你还要做一件事,队伍拉起来后,你要借口要番号和给养,将董重里暗地里给独立大队送给养的事说给冯旅长。”傅朗西否认这是借刀杀人之计,董重里不能死,也不会死,莫看柳子文成了汉奸,私下里肯定同国民**的人还有秘密交往:“只要撤了董重里的县长之职就行。”

傅朗西将已经由紫玉缝好穿在身上的狗皮背心撩起来给杭九枫看。“往后我就不怕风寒了。”傅朗西很感动,再三说,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杭九枫为革命事业做出的特殊贡献。

下山后,听说自卫队还在中界岭,杭九枫临时决定回天门口看看一镇和一县。刚进九枫楼,不等他同丝丝亲热,段三国就上来,说是自己有要紧的话对他说。二人到了里屋,段三国问:“女婿,傅先生是不是要你去收拾高政委的旧部?”杭九枫没想到段三国能够未卜先知,只好点头承认。“这就对了,否则许多事情就没法解释。”段三国一边恍然大悟,一边摇头叹气,“这些时我一直在想,独立大队内老资格的人没剩几个了,能够铁了心跟上傅先生的,只有你杭九枫一个人,假如傅先生只为惩罚你而惩罚你,那他就是自己冒自己的天下之大不韪了。”杭九枫不听则已,听过之后大吃一惊。段三国提醒他,傅朗西让他去收拾高政委的旧部的真正目的是要防范那些可能对傅朗西不利甚至有可能对他下杀手替高政委报仇的人。段三国的话让杭九枫觉得深有同感,冯旅长在这件事情上走了一招妙棋,将高政委之死的祸根说成是傅朗西,并且利用各种机会广为传播,那些爱挖古的人都已经深信不疑了。高政委手下以一当百的悍兵悍将多得很,这些人若不找到傅朗西的门口寻仇,那才是怪事。这样想来,发生在傅朗西和杭九枫之间的费解之事,便一一明了了。傅朗西又碰到有苦难言的事情了,就像那一年麦香被杀,小曹同志以及五人小组在天门口为所欲为时一样,他又一次需要杭九枫出面来为他分忧解难。前一次,傅朗西还能清楚明白地告诉他行动的方法和目的。这一次,若没有段三国的提醒,杭九枫很难领会到傅朗西的真实意图。

段三国更进一步地告诉杭九枫,此次前去收拢高政委的旧部,一定要将那个胆敢出卖傅朗西的家伙挖出来。这是第一,第二,还要发现更多与那个胆敢出卖傅朗西的家伙有共同目的的人。找到了,发现了,既不能公开枪毙,也不能暗自消灭,只有想办法让他们同日本人打一仗。

段三国的完整建议,杭九枫只听从了一半。他往东北方向走了三天,便收聚了二十几个人。半个月后,杭九枫就在燕子河边找到了那个曾经跟着高政委走遍大别山区的手枪队员。杭九枫没有为难这位誓死忠于高政委的手枪队员,也不计其向冯旅长出卖傅朗西的前嫌,将他委任为参谋长,同自己一起统领这支取名为天门口民众抗日敢死队的队伍。在给傅朗西的汇报信中,杭九枫只提到这位手枪队员与高政委曾经有过的特别关系。这封信还没送走,由杭九枫收容组建的这支队伍就遇上了险情。半夜里,当了参谋长的前手枪队员起来查哨,刚出门就被一颗子弹击中头部。听到枪响,杭九枫迅速带领敢死队员撤到后山上。天亮之后,再派人回去侦察,得到的准确消息是,当参谋长没几天的前手枪队员,已经追着夜里的阴风,去高政委那里报到了。杭九枫将此情况补充到那封汇报信里,并说已将其安葬之处树了特殊标志,以便将来取得彻底胜利之后,重新厚葬。傅朗西很快回信说,杭九枫需要进一步学习,掌握下棋一样走一步看三步的战略战术。

杭九枫将高政委的旧部收容到近一百人时,就开始找机会袭击日本人。他们跨过天堂,越过天门口,顺流而下直插白莲河,在一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杭九枫将这一百人分成三个中队,一中队突袭,二中队支援,三中队掩护。一中队的人最强悍,只要说三句话,必定有一句提起高政委。二中队的人也很强悍,只是提到高政委的几率不如一中队。三中队就差远了,偶尔说起高政委,只是劝别人不要将高政委的脑袋当成自己的脑袋,左手也有不小心伤着右手的时候,更何况一个个满天下乱跑乱闯,又没有血脉相连的大活人。这些人只在一点上相同,说起高政委时,一律用景仰的语气。杭九枫后来检讨说,这是他的战斗生涯中打得最糟糕的一仗。原以为碉堡里只有一个小队的日本人,其实在镇上还互为掎角地驻守着两个小队。一个冲锋下来,一中队和二中队就被日本人的火力网罩住了,前后左右都没办法摆脱。日本人火力猛,枪法也准,若不是在夜里,别说一中队和二中队,就是打掩护的三中队,也插翅难飞。反过来,也是一中队和二中队的勇猛顽强,换来了三中队及时后撤的宝贵时机。一中队和二中队的人以死相搏,一个人硬是冲到碉堡底下,喊了一声:“为高政委报仇!”然后拉响了三颗捆在一起的手**。

残余的人往回撤了二十里,才遇到冯旅长派来的援兵。杭九枫貌似生气地发了一通脾气后,请那个联络参谋带信给冯旅长,希望由他率领的敢死队也能像傅朗西指挥的独立大队那样,得到国民**按时按量发给的给养。联络参谋惊讶地说,在他的记忆里,独立大队的军需早就不归国民**补充了。

杭九枫只用不多的话,就将傅朗西吩咐的意思全部表达出来。

九八

傅朗西和董重里又在樟树凹见面时,董重里的气色明显比不上眉飞色舞的傅朗西。“靠说书吃饭的人,没有别的本事,就是耳朵灵,听见声音就能明白对方肚子里的蹊跷。”

在吞吞吐吐的董重里面前傅朗西一点也不拐弯抹角:“你用不着顾虑重重,从前那样多好,有话就说,说不清楚的还可以吵架。是不是遇到翻不过去的陡坎了?”

“鄂东行署要我去述职,质问我为何违抗命令,给你们提供给养。”

“董先生做事一向严谨,鄂东行署不应该晓得这事呀!”

“我这次来,就是想弄清傅先生是否在使暗度陈仓之计。”

“是的,我是有这种设想,可惜没来得及亲手做。先前我说大话,你当县长不会短于三个月,也不会长于半年,没想到你干出了奇迹,一直撑到今日。柳子墨的哥哥当了汉奸,王参议死于日本人的细菌战,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一个人能在国民**里当官,你我往日就用不着齐心协力搞暴动了!不是我吓唬你,这是秦桧杀岳飞的十二道令牌,你去得了三里畈,只怕回不了天门口。”

“可梅外婆要我放心去,身正莫怕影子歪。”

“这种事就不能听梅外婆的!别人起了杀心,她还要将脖子洗得干干净净,不怕自己头颅落地,却担心脏了人家的刀。”

“正因为你我一同出生入死过,我才来问问你。”

“你有没有对谁动过杀机?”

“有。林大雨。我总觉得梅外婆和杨桃是被他害的。”

“你看看,很多时候杀人并不需要真正的原因。”

屋前屋后的大樟树先黑了。无须傅朗西吩咐,紫玉已经张罗出几个像模像样的菜。傅朗西正要请董重里就座,阿彩从门口闪进来,连连说她早就闻到好菜好饭的味道了。为了陪董重里,阿彩喝了不少酒。说起来多数是替别人喝的,紫玉要给董重里敬酒,阿彩马上说,傅朗西这一回来,有可能让紫玉怀上孩子,所以酒要少沾。傅朗西要给董重里敬酒,阿彩又说,且不论傅朗西肺上的毛病有没有好断根,为了让紫玉早日怀上孩子,这酒也只能打湿嘴唇表示一下。加上董重里的回敬,紫玉和傅朗西的酒,几乎全让阿彩一个人喝了。似醉非醉之际,阿彩深情地叫着董重里的名字,希望他这一次再也不要走了,同傅朗西一道做独立大队的主心骨。傅朗西没有接着这话往下说。紫玉送阿彩回屋里休息了,他还是只劝董重里绝对不要冒险述职。

在俯瞰天门口的天堂深处,有一阵,两个人突然不知说什么好。傅朗西于是像阿彩早就预料的那样,极为果断地邀请董重里回来:“只有由你来指挥独立大队我才放心。”

董重里顿时觉得内心受到空前洗劫,只剩下一片哗哗啦啦的枯枝落叶。本来还在犹豫的他突然决定:“我是一县之长,没有理由不向上司述职。”傅朗西没有再勉强他。

天气越来越冷,眼看着就要落雪了。有一天,阿彩在半夜里大声叫着:“董先生!董先生!”正在起夜的紫玉听到阿彩在说梦话,忍不住摇醒傅朗西。傅朗西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是不是对董重里有想法了?”“这就对了,你应该早就发现阿彩看董重里时,目光比天亮前的星星还亮。”傅朗西当时没说什么,早上醒来,还没来得及想起夜里的事,阿彩就在外面报告,她要趁早带几个人下山。

阿彩说走就走,完全是过平安日子时免不了要使小性子的女人脾气。有紫玉在一旁相劝,傅朗西没有特别气恼。阿彩从山下回来后的样子让傅朗西仅有的一点怒火也熄灭了。对傅朗西来说,阿彩带回的消息既好又不好:董重里果然被撤职了,撤职后的董重里生死不明。傅朗西心里暗暗叫苦,董重里不回,坚守天堂、钳制国民**的各类武装、壮大自己队伍的计划就得采取其他谋略。阿彩红着眼圈说,梅外婆给冯旅长打过电话,冯旅长说他没杀董重里,人在哪里他也不清楚。冯旅长没有必要在梅外婆面前隐瞒。想当年董重里只是一个小小的说书人,一步步折腾到手眼通天的柳子墨替他说话,连撤他的县长之职,都要向上层层报告,真要动手取他的性命,岂不是想将大别山当成羊群来赶。在这类事情上,梅外婆格外相信傅朗西的判断,她请段三国到天堂向傅朗西请教。傅朗西一点也不含糊,指着阴云密布的西南方向做出了自己的断言:“董先生肯定去了武汉,就像当年从独立大队逃走那样,想在武汉摸清当前局势。”见阿彩不相信的样子,傅朗西又说:“天落下来有我撑着,董先生若是没有去武汉,我负责赔一个大活人给你们。”

傅朗西的话太厉害了,大家都表示认同。董重里已经出走过一次,在外面转了几年,也没有人去请,便一个人回来了。天门口是个好地方,小岛北有能力却没有摧毁它,狗头从广西一路找到湖北,才选定将女儿安排在此。所以,不管有没有结果,董重里还会返回天门口。

在等待董重里的那段时间里,阿彩总喜欢拉着紫玉找一处没有人的大树底下或者岩石后面说话,她们有时喜笑颜开,有时又哭哭啼啼。

为了表示对紫玉的尊重,傅朗西从来不问紫玉同阿彩在一起做些什么。心情好的时候紫玉会说:“这辈子我跟定你了,无论别人如何我都看不上眼。”“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你嫌我了,要我走得远远的?”若是说后面这句话,紫玉的心情一定不好。有一次,傅朗西正在为紫玉脱掉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背对着他的紫玉突然转过身来紧紧搂着他,仿佛不如此就会失散。傅朗西也失去控制,冲动地说:“我晓得,这些时候阿彩一直同你议论与杭九枫离婚的事。”紫玉先是大惊失色,过后又佩服得五体投地:“真是这样,阿彩想学我,也与杭九枫离婚。”紫玉奉劝阿彩的话让傅朗西非常满意:“我对阿彩说,杭九枫可不是一般的人,他有翻天覆地的能耐。眉对目,口对心,锦瑟对瑶琴,晚钓对晨耕,千愁对一醉,虎啸对龙吟,只要天生就是一对,就是想拆也拆不散。说得再直一些,阿彩头上的癞痢是怎样诊治好的?不是杭九枫带她参加暴动,当时雪家的人都死光了,未必就她命大能活下来!现在她有了假发,表面上看是件好事,要是从此忘了自己的底细,那好事就会变成坏事。”夫妻二人紧抱着睡到醒,紫玉柔情蜜蜜地告诉傅朗西,她感到有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在肚子里扎下根了。傅朗西高兴一阵后,又续上夜里没说完的话:“要不停地劝阿彩,直到打消她的离婚念头为止。不能让她那样做,动摇杭九枫,就是动摇军心。”

“如果她铁了心要离婚,不答应她,就会生出麻烦来。”

“只要不叛变,出点麻烦也不要紧。”

紫玉将傅朗西的话婉转地传给阿彩。阿彩从嘴巴到心里像一根打通关节的竹子,风一吹便呜呜响:“离婚离得好时,可以增强战斗力。”

“你要想好,最好要等你所心仪的男人说出一句落在地上叮当作响的话,才能开这个口。”同为女人又有离婚经历的紫玉,用活活练出来的本事让阿彩答应暂时按兵不动。

落雪又化雪,再落再化,再化再落。平均算来天门口一年到头也就落三场雪。然后春天就来了。随着季节变化,马鹞子带着自卫队离开中界岭,重回天门口驻扎。从西河里爬起来的春风,顺着山坡一股股地吹进天堂。阿彩越来越喜欢带人下山侦察,偶尔还会钻进天门口,坐在段家的桌子边陪一镇吃顿饭,尽管马鹞子没有表现出任何刁难的样子,傅朗西仍要每每严厉批评阿彩,这种冒险太不划算。傅朗西明知阿彩这样做的动机,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董重里,却不好明说。

这一天,樟树凹被一团团的浓云遮蔽着,女人们不想自己的头发被云层里细小的水珠打湿,躲在屋里不敢外出。傅朗西担心发生意外,亲自去几个重要的哨位上查看。半路上,他听到哨兵在云雾深处厉声喝问,接下来的回答竟然那样熟悉。傅朗西急匆匆地迎上去,拉着站在云缝里的董重里就往天堂深处走。

“我早就说过,董先生会回来的,独立大队是他一手一脚建起来的家!”

紫玉盯着过于激动的阿彩,担心她马上要和杭九枫离婚。好在阿彩还懂得分寸,只说董重里能回来,真让人高兴。董重里主动开口,要傅朗西弄些酒来,他要一醉方休。时间不长,酒就烫好了,下酒的菜也有了。大约喝下二两酒后,董重里猛地一放酒杯:“天下之事太吊诡了,让人不好说不公平。”

“不就是一县之长吗?以你的才华应该当省长。”哪想到傅朗西也会猜错了董重里的意思。

“用天门口的话说,县长算个卵子。若不是亲耳所闻,光听别人说我也不会相信。小岛和子不仅没死,还同柳子墨住到一起了。柳子墨就住在咸安坊梅外婆从前的房子里,一辆黑色小轿车整天停在门口,柳子墨出门时,必定坐进轿车里。之所以我等了这么长时间,是想同柳子墨见上一面。从头到尾日本人只给了我一点机会,柳子文也帮不了我,只说柳子墨爱吃老四季美的汤包,我特意去汤包店里等他,前后有十几次,见上面的只有一次,也就是彼此看上一眼,嘴唇都没办法动一动。我在柳子文家里同柳先生打了几次电话,因为日本人在窃听,我一个字也不能说。柳子文先提问,然后由我来听。柳子墨并没有同日本人合作,只是在进行日常的气象预报。柳子文说,其实柳子墨早就想逃跑,又怕自己走后,还有其他学气象的人为日本人提供气象情报,那就要弄巧成拙了。我在武汉等了又等,柳子墨还是什么也没做。倒是柳子文的话提醒了我,让柳子墨多留一阵不见得是坏事。”很长的一席话让吃惊不已的几个人慢慢冷静下来。

“这些话你都对梅外婆和雪柠说了?”“你以为我会这样苕?”董重里冲着傅朗西正话反说,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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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见门口不见天

一一四

不用说早一年或早一个月,哪怕早一天,荷边都不会相信常天亮会被委以商会会长之职。

最后一场春雪的到来,比柳子墨的天气预报提前了半天。

雪刚落下时,镇上的孩子纷纷跑出家门,在街上窜来窜去地打雪仗。经过一夜的冻结,地面上雪变坚硬了。那些贪玩的孩子,很快就在相互打斗中受到对方的报复。硬邦邦的雪球,一个接一个地将孩子砸得鼻青脸肿。大人们呵斥:“有枪的人都不打仗了,你们觉得身上的皮痒,就去找个墙角蹭几下!”孩子们只好将手中的雪球换成一只只“落地开花”,在小教堂前面的空地上扔来扔去。柳子墨还给一镇和一县出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不用去店铺里买打火纸,用石头将子弹头敲下来,取出里面的炮药,一点点地填在“落地开花”里,发出的响声及爆炸力都比打火纸强。

雪一化春天就来了。一镇和一县还在小教堂一带玩着“落地开花”。住在西河下游的十几个孩子,手里拿着许多打架花,一路打打闹闹地来天门口街上玩。一镇和一县还没见过今年的打架花,他们要,那些孩子却不给,几句话说不到一起,一群孩子便大打出手。看着一镇和一县同十几个孩子打斗,大人们不仅不管,还在一旁打野。打了半天还没分出胜负,常娘娘提着烘篮过来了。她让一镇和一县用一只“落地开花”,换下所有孩子手中的打架花。一镇和一县装出手冷的样子,将双手伸进烘篮里烤了烤,顺便将一只还有底火的子弹壳放了进去。荷边生了孩子后,常娘娘总会在这个时候回家看看,顺便用烘篮提着从雪家灶里夹出来的炭火,给孙子烘烘尿片。子弹壳上的底火炸响了,烘篮变成空壳,常娘娘没被炭火烫着,只落得个全身上下到处都是灰。跟着梅外婆久了,常娘娘心里生气脸上也不作表示,还说幸亏自己是女人,若是男人,这种样子就成了扒灰佬。段三国没有为外孙们护短,他从灰烬中找出一枚子弹壳,随后抓住一镇和一县,逼着他俩坦白交待。一镇和一县不到五岁就会使用手枪和步枪早已是天门口人所共知的事实,将一枚没有弹头的子弹壳悄悄放进烘篮里,通过底火的燃爆来惊吓别人,对于已经十几岁的他俩更是雕虫小技。一镇和一县理直气壮地说,不将子弹壳上的底火烧炸了,就做不成落地开花。

段三国将两个外孙的耳朵狠狠揪了几下,算是表示了抱歉。之后他要常娘娘带信,让常天亮背完要背的文书与数字后,马上来区公所。段三国还补充了一句别人听不见的话:街上各家店铺的当家人上午要在区公所开会,选一个人当新成立的商会会长。只要不出意外,从明日起,常天亮就是天门口最有钱的人。后面这话只是说笑,让常娘娘不解的是,为什么要选常天亮来当商会会长。段三国说,开店铺的人心思多得很,之前他曾放风试探,连梅外婆和雪柠这样的人选都遭到他们的反对,无商不奸,做商人的都会用商会会长的便利,来为自己的生意大开方便之门。段三国颇为得意,提名常天亮当商会会长,与当年雪大爹提名让他当天门口镇长一样是神来之笔。

常娘娘重新装好烘篮里的炭火回家时,荷边正在自家门前刷牙。天门口街上越来越多的年轻的女人从雪家人那里学会了刷牙。上街的富人家里都有天井,透过街边的大门只能望见女人后背,刷牙时的女人必须将身子尽量地往天井上空探过去,以免从嘴角里溢出来的白色泡沫掉在自己的衣服上。下街的女人一早起来就在家里忙碌不止,上午过去一半后才有闲暇站在自家门口,左手拿着菜碗,右手拿着牙刷,蘸些清水在嘴里刷来刷去。从外地来的过路人还以为她们屋里没有天井。实际上恰恰相反,穷人家盖房子,往往是先盖一间,过些年有了收入,再想盖一间时,旁边的地基已经被别人占用了,想要不挪地方,就得往自家屋后延伸。两间屋一连还可以不用天井,到三间屋连在一起时,天井就成了必不可少的部分。下街女人从第一次刷牙开始,就习惯站在自家门口,以此表示自己其实与雪家女人相差并不远。荷边也是这样的女人。日本人偷袭天门口,大部分房屋被烧毁了。梅外婆要拿出钱来,为常天亮盖新屋,常娘娘死活不肯,说日本人肯定还会再来。熬到去年,日本人彻底投降,这个理由不存在了,梅外婆便不由分说地做主,在常家的宅基上盖起一进三间的新瓦屋。与常天亮姘了几年的荷边,不再咬定必须明媒正娶才肯做常家的媳妇,没有伴娘,更没有花轿,拎着一包衣物,踩着噼噼啪啪的一串鞭炮进门,再吃一碗常娘娘亲手做的鸡蛋挂面,便被要求与常天亮白头偕老。有事路过的林大雨说她越来越像雪柠了,如果有牙膏就会更像。荷边抽出牙刷,腾出嘴来要他少说空话,想送牙膏给她,就请早点。荷边刷完牙回到屋里,立即受到常娘娘的斥责。

“女人家的,连找自己的丈夫要东西都应该脸红,大白天在街上开口向别人家的男人要牙膏,这叫不要脸。我这样说你是受到梅外婆的教育,换了别的婆婆,自己家的媳妇敢这样做,非得用针扎她的舌头不可。做女人最要记在心肝上的事情是,要晓得自己的分量。不是做婆婆的我说话不好听,过了今日,你丈夫不仅是镇公所的书记员,还是商会会长。所有开店的、卖小货的,都得听他的指挥,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这场婚事若是拖到今日,做新娘的就不会是你了。所以你也算得上是有福之人,千万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这几天你是不是又花心了?据说你在外面放风,想趁着现在好赚钱,将临街的屋空出来开店铺,**淮盐和湖南青布!你哪来这么广的路子,以为淮盐是西河里的沙子?你问过别人没有,街上卖淮盐的谁不是天天在着急,有钱时进不到货,进得到货时,又愁手里没有现钱。你不是同圆表妹很谈得来吗,可以问问她嘛——看上去湖南青布进货容易,出货也不难,可那是雪家,既有多余的钱压货,又有多余的钱放在路上周转,做起生意来才既不显山又不露水。换了别人,能在这上面赚点钱的,谁不累得脸色同湖南青布一个样。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来常家的第一件事做得不错,开胞就生了一个儿子,添了一根血脉。第二件事你丈夫满不满意我不晓得,我是不满意的,你要当好天亮的眼睛,让他看得比你更清楚。”

荷边像一只潲水缸,臭的丑的都得装下,而不能还嘴。自始至终都不说话的还有常天亮。每天晚间上床、早上起来,常天亮都是如此,一个人关在里屋里,将这一阵镇里各种经济往来、文字传达默记几遍,直到倒背如流才罢休。常天亮拿着账本走出来,常娘娘正要说话,却被他一伸手挡了回去。荷边找到说话机会后,略有报复地告诉常娘娘,但凡常天亮不答理人时,肯定是有些数字没有记清楚。常娘娘又找到斥责荷边的理由,那也是由于她识字太少,又不会算术,只能给常天亮帮倒忙。常娘娘说的都不错,常天亮从家里出来后,不与街上的任何人说话,经过九枫楼,径直进到白雀园内的测候所。雪柠和柳子墨都在,常天亮将手里的账本递过去,要他们帮忙看看自己有没有记错。

这件事完毕了,常天亮才去设在九枫楼下的镇公所。刚在段三国旁边坐下,林大雨就来了。只会缫丝的细米,这些时总在家里同林大雨商量,要他将铁匠铺变成铁厂,像当年王参议要他将九枫楼变成铁打的堡垒那样,造一座化铁炉,再请一些人专门在西河里淘铁砂,放进炉子里炼成铁砖,既可以自己用来打铁,又可以卖给别的铁匠,肯定比下死力打铁多赚几十倍的钱。林大雨被说得心动了,特意赶早来,先与段三国沟通一下,趁商会成立之际,能否从其他人那里借些钱给他,将铁厂办起来。段三国不置可否,将林大雨的要求全部推到过一会儿才能选出来的商会会长身上。

各家店铺的当家人很快就聚齐了。代表新丝想绸布店的人是圆表妹,她刚去县城里看过董重里,并带回董重里亲笔写的他给常天亮儿子取的名字:常稳。几个月前常天亮就托董重里给自己的孩子取个名字,圆表妹说,董重里想了好长时间,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叫做常稳!“常稳——常稳——常稳。”常天亮叫了几遍,从说书人的角度来看,名字虽然有些怪,响亮却是没有问题。在场的人都在惊讶之余连声称赞,常稳好,常稳好!常常安稳比什么都好。

成立商会本来就是好事,经过这段插曲,大家变得更高兴了。段三国开口说出他所中意的商会会长人选时,不仅无人反对,叫好的更是一个比一个邪乎。林大雨甚至说,应该让常天亮上南京去辅佐蒋介石,当国民**的财政部长。这话也得到许多人的喝彩。林大雨这样说当然有他的目的。接下来他便抢在最前面,将开铁厂的计划重复一遍,并正式要求商会给予贷款上的帮助。林大雨的话立即得到大家附议,在同意商会帮助林大雨开办铁厂时,都有进一步的要求。好久没有仗打,大家开始全心全意地往好日子的路上奔,本钱越多生意越好做,林大雨想要的大家都想要。

一一五

雪家收音机里,每天都播反**的共产党军队被打得大败的消息。

远处的事大家只是听听而已,身在此中的大别山区从未有过的安宁却是眼见为实。天门口街上,几乎每天都有新店铺开张。不是上街的日子,也人流不断。当了商会会长的常天亮,依然是镇公所的书记员,为了记住从早到晚各种各样的事务,他必须每天晚睡一个小时,早起一个小时,对着空寂独自默记和默想。

这天晚上,常天亮刚刚开始对这一天中的所有事情进行记忆,就听到有人在外面敲门。常天亮正在想这人是从哪里来的,已经带着常稳睡下了的荷边,披上衣服将门打开。

“常会长睡了吗?”说话声有些陌生,但是常天亮还是听出一些熟悉来:这不是冯旅长的爱将吕团长吗?不等荷边来叫,常天亮主动走出去,叫门的果然是吕团长。那一年,吕团长坐镇小东山上的观测室,指挥几十挺轻重机枪拼死阻击,小岛北率领的日本军队才没有进到天门口镇内。后来,在向驻守在樟树凹一带的独立大队发起的攻击中,吕团长的队伍同样最为骁勇善战。吕团长孤零零地站在堂屋中间,卫兵们都被他留在街上。客套的几句话说过后,吕团长便问有没有更方便说话的屋子。穿过位于中间的睡房,来到最后面的第三间屋子。吕团长感叹,这是他所见到的最为寒碜的商会会长之家。吕团长的弦外之音让常天亮突然紧张起来,过去十几年,因为马鹞子是段三国的女婿,天门口街上的商家一直无人敢来敲诈勒索,一个指挥着上千名精锐士兵的团长如果有这样的动机,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常天亮赶紧依话接话:“吕团长能够这样看,便是对穷乡僻壤的莫大体恤。从那一年日本人来,一把大火烧伤了元气,都快十年了,也没复原。”

吕团长并不转弯抹角:“常会长不要往歪处想。吕某虽然不会经商,走在街上哪里繁荣哪里落泊,还能看出来。说实话,我手里有些闲钱,想找个合适的人和合适的地方放贷出去,听说常书记员当了商会会长,我就冲着你来了。”

见常天亮不开口,吕团长又说:“这些钱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这样跟你说吧,自从桂系的第七军来大别山后,从冯旅长到我们,大家再也没有过上顺心的日子。抗战胜利了,多少人得到了数不清的好处,只有我们保安旅,往日要打共产党必须守在山沟里,今日,共产党军队垮的垮,散的散,自首的自首,不自首的也躲在旮旯里不敢露面,国民**还将我们留在山沟里受穷,这心里不服气呀!所以,我才来找你,既不使强,也不动武,按照商界的规矩,让我们合情合理地从抗战的胜利果实中分得一点利益。”

涉及到生意与交易的吕团长丝毫不改丘八脾气,下命令一样说,三天之后,他会亲自将全部现款送到天门口。

渐渐远去的马蹄声彻夜留在常天亮的心里。早上起来,常天亮便去九枫楼面见段三国。

段三国眼睛直直地想了好久,也才想到应该将商会的十个理事召集到一起,让大家共同拿主意。听说有贷款了,作为手艺人代表被选为理事的林大雨跑得比谁都快。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常天亮才将昨夜吕团长来商会强行放贷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利息怎样算?”

“大加二,一百元月息二十元。”

“有些高,大加一还差不多。”

“吕团长一共要放贷多少?”

“法币两亿。”

“天王老子呀,这要克扣多少军费呀!”

商量了一整天,也没形成定见。代表雪家的圆表妹出了一个主意,为何不打电话问问柳子墨的亲哥哥!商会的人都觉得可以问一问。问下来的结果让大家更担心,柳子文在电话里一口咬定,只要在协议中写清楚,借银元还银元,借法币还法币,一定是发财的好机会,莫说两亿,就是十亿二十亿都可以全盘接受。柳子文还让打电话的柳子墨提醒常天亮,国民**有法令,不允许军队放贷,就算有个万一,那些家伙也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来。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柳子文说得好,在武汉三镇做大生意的老板的确与众不同。第二天上午,商会再次开会议论具体条款时,多数人又变得害怕起来,风在街上吹过,刮起一种类似马蹄踏地的声音,都让他们觉得心惊肉跳。国民**的法令,没有哪一款、哪一条是不好的,到头来没有一项真的做到了。所谓当兵的,其实就是另一种意思上的为非作歹。当兵的如果不为非作歹,三尺半长的步枪就会变成女人手里的吹火筒。柳子文所说一点不假,却只对了一半,在天门口,当兵的眼珠子一横,所有的出路就会变成死路。大家越怕越要说,说完了,心里又会更怕。眼看这事不能再往第三天早上拖了,很少说话的常天亮才开口。到了这种地步,常天亮反而比久在生意场中摸爬滚打的那些人更清醒:吕团长来天门口放贷是一道鸿门宴,这些时谁个不知,谁个不晓,上街下街各家店铺都缺现金,能接受而不肯接受,反而会招致更多更大的麻烦。常天亮的想法是,吕团长的贷款可以全部接纳,期限至少为一年,也可以接受大加二的利息,就像柳子文所说,借什么钱,还什么钱。所借吕团长的钱,由商会出具总借据,然后分出明细,由商会借给各家各户。

第三天吕团长果然带着两亿法币如期而至。

吕团长的法币在天门口街上只贷出八千万。剩下的一亿二千万法币被常天亮转手贷给了县城的商会。常天亮比吕团长算得精,一方面还账的时间只有半年,另一方面,所还的钱,一半付法币,一半折算成银元。拿到贷款的林大雨迅速办起一座铁厂。其余店铺也因有了现金周转,各家各户屋里各种货物堆积如山,从早到晚,天门口街上送货的人和打货的人像用线牵着一样,一来就是一大串。

那一天,骑着自行车的邮递员摇着铃铛顺着西河左岸走过来。孩子们在后面追,领头的一镇和一县都在用力往自行车后面的货架上跳,路上有沙,轮子一滑,连人带车倒在地上。臂肘被摔破的邮递员骂骂咧咧地走进九枫楼,将一份县**的公文交给常天亮。

董重里签署的政令说得很清楚,从本月起,县**在发给工教人员和自卫队军官每人四十五斤主粮之外,还给一些人发薪粮。其等级是:县长每月糙米二百三十斤,科长二百一十五斤,科员一百五十斤,参事二百一十五斤;县自卫队大队长二百一十五斤,中队长一百五十斤,分队长一百零五斤;中学校长二百三十五斤,中学主任二百一十五斤,中学教员一百八十七斤,小学教员一百二十八斤。其他一般职员和士兵暂不列入此名单中。

县**这样做无异于公开向大家承认,如今的钱不值钱了!这种判断,很快得到印证。六月的天气还不算太热。那天,商会的人到一起议事,不说不知晓,一说吓一跳,短短五个月,一百斤大米就由一万二千五百飙升到三万元,一万五一百斤的淮盐没有四万元拿不到货,十五万元一匹的湖南青布更是到了四十万,简直卖成了前些时杭州绸缎的价。家家店铺每天只肯存货,不敢存钱。说话的专门说话,想事的只顾想事,只苦了常天亮,话要说,事要想,还要忍受一阵接一阵的冷汗与心烧,就会像长在身上的脓疱被人碰了一下。别人还在那里说个没完,他就在恍惚中看到吕团长提在手里的那支枪口冒烟的手枪。因为物价涨得像雨季里的西河,不用常天亮召集,大家也会天天到一起议一议。所有人都认为吕团长肯定会提前来收货款,而且还会反悔,只要银元,不要法币。到这一步,常天亮也想好了,少收半个月的利息,提前将那一亿两千万贷款收回来,其中一半本钱按五个月前的契约价折算成了三万元银元,利息也是一半法币,一半银元。有这些银元在手,只要兑换成法币,便足以还清吕团长的贷款。因为预备得太完美了,常天亮反而更加难以放下心来,法币贬得如此厉害,吕团长又不是苕,如果他硬不执行先前的契约,常天亮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六月还剩几天,吕团长果然派一名亲信副官来讨账了。强作镇定的常天亮提起当初双方的协议,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副官强行打断:“老子再给你三天时间,借我两亿法币,还我十万银元,谁敢差一分一厘,就要谁的好看!”

好在常天亮看不见,换了别人也许当场就被对方的样子吓得屎尿横飞。到了这种地步,常天亮反而镇静下来。他到街上走了一圈,让大家将当初所借的法币如数还给商会,那些手中还持有法币的人,将商会的人当成了救星。常天亮又按时价用银元换了一些法币,将连本带利正好四亿元法币凑齐了。望着一大堆不值钱的法币,副官将手枪摔在桌面上,甚至从荷边怀里抢过不省人事的常稳,举在头顶上,做出一副摔死不会偿命的样子。常天亮看不见,荷边吓得哇哇大哭,他在一旁故作镇静地揉着眼睛问出了什么事。

“假如贵军非要用强,废除协议,这事就不好办了。”

“那个协议是不公平的,早就应该废掉。”

“做生意如同用兵,赢了当然好,但也要输得起。”

“吕团长多年征战,没有败绩,这笔生意当然也要赢。”

副官忽软忽硬地威胁着常天亮,僵持到第二天下午,吕团长领着几个参谋模样的人骑着马来到天门口,紧随其后的是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冯旅长属下的整个保安旅,接到国民**的紧急命令,必须火速越过长江和淮河的分水岭,往大别山东部一带开拔。自攻克宣化店后,这支在整整一年时间里没有仗打的军队难免有些涣散。军令难违,冯旅长只得让吕团长先行一步,作为前哨团开到天门口。

因为有冯旅长的命令,没人敢上雪家号房子,其余家家户户全被士兵们住满了。住在常天亮家里的是吕团长的警卫班。与阻击小岛北以及后来攻击独立大队时的高昂士气相反,那些以各种借口来警卫班打听消息的军官和士兵,没有一个不是牢骚满腹,有人骂骂咧咧地说,等到了前线,非要找个机会亲手宰了那些克扣军饷的黑心肠的家伙。

在里屋守着一大堆法币现钞的常天亮,闻听此言心想,应该将吕团长在天门口放贷的事说给士兵们听。常天亮正在细想,这个风声由林大雨放出来最合适,林大雨就来了。住在林大雨家里的士兵也在发着同样的牢骚。士兵们不清楚几个月来一直扣着不发的军饷哪里去了,林大雨对他们说了真相,许多人当场将长枪短枪扔在地上,捶胸顿足地要当逃兵。常天亮暗暗高兴了一阵,突然间心里一动,忍不住叫了声:“不好!”他要林大雨丢下手中一切,赶快找个山沟躲上几天,等吕团长的队伍全部开拔了再回来。

当天夜里,住在林大雨家里的士兵真的集体开了小差,刚刚逃过离下街口不远的凉亭,就被如数抓回来。深夜里的鞭刑伴着士兵们凄惨的哭诉响彻天门口上空。这边的声音刚落,那边又在派人去抓所谓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林大雨。林大雨早已带着细米和白送跑了,士兵们便从林大雨的几个徒弟中选了一个看着不顺眼的捆起来顶罪。天还没亮,吕团长就下令,将那些逃兵连同林大雨的徒弟,乱枪打死在西河左岸上。

早饭后,一阵军号将上千人的队伍风一样吹走了。走在最后的吕团长领着几个亲信找到常天亮,按照协议的规定,将屋子里的法币现钞尽数拿走了。所有的话都由亲信们来说,放贷之时,两亿法币可以兑换十万元银元,如今只值三万三千二百五十元,加上利息折算的损失,仍然亏了三万三千元银元。

直到最后,吕团长才恶狠狠地说了一句追悔莫及的话:“是我瞎了眼睛!”

常天亮不敢接话。只听见雪家收音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吕团长他们走得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常天亮才敢转过身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并终于在心里确定下来:与吕团长所做的这笔贷款生意,赚了一万多元银元。

元朝孛端生蒙古,相传十代个个强。奇渥温氏占北方,才传世祖占南方,传至顺帝出妖怪,金銮殿上忽震裂,死罪田丰探地穴,放将出来逃湖北,一路走,一路说,四处反叛了不得。小儿谣言天下传,石人长的一只眼,挖动黄河天下反。出了刘福通,烟尘起于旦,占住黄河称后汉。一声反了刀兵动,芝麻李,占山东,好似闯了一窝蜂。田丰西路也称王,江西反了陈友谅,张士诚,占武昌,夺的夺,抢的抢,后归大明掌朝纲。

常天亮怕人看出自己的兴奋,连忙来了一段说书。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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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人是一种易碎品

一二三

中秋节前夕,身在**的柳子文,派人送月饼到天门口只是一个幌子,主要目的是通过夹在月饼盒中的亲笔信,请柳子墨将亲眼目睹的天门口一带的情形如实描述给他。国民**弃武汉三镇南逃时,柳子文顾不上同柳子墨打招呼,说走就走,一口气跑到**。世事变化之快常常出乎意料。新成立的军事管制委员会,在短短四个月内,先后三次派人去**,邀请柳子文回来,继续经营他所擅长的各种油脂生意。柳子文在境外听到的各类消息有天壤之别,他不需要柳子墨说出是与否,只希望柳子墨将天门口目前的情况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他,由他自己来做判断,万一将来有何异化,也不至于心生懊悔。柳子文在信中写道,若问朝中事,去问乡下人,天门口这样的小地方,对将来的暗示不像武汉三镇那样混杂多变无序无理,反而是清晰明朗有章可循。正是这封信,让柳子墨第一次了解到,当初傅朗西让董重里、阿彩和杭九枫带到武汉去的巨额法币,对国民**仅存的一点执政基础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害。那些法币中的一部分被柳子文兑换成黄金带到了**。柳子文在信中间接地表露出回归故地的意思,他说,只要将这笔钱交给傅朗西他们,新政权应该不会刁难自己。

柳子墨的确没有做出任何建议,在回信中没有出现一个形容词,通篇上下尽是流水账。

自从一脸怪相的林大雨取代段三国当上区长后,天门口一下子变安静了。几个月来,只发生过三次骚动。第一次是有人捕风捉影,以为马鹞子在鬼鱼潭一带出现了。第二次倒是证据确凿,汤铺街上被人贴了十几张恐吓人的标语,落款是马鹞子。第三次又是与马鹞子有关,有簰公佬报告,余鬼鱼故伎重演,将马鹞子藏在皮油里往山外偷运。三次当中第一次是认错人了,第二次倒是抓对人了,却与马鹞子毫无关系。一个教孩子们读书的教师,因为妻子坚决要离婚,改嫁一位没有随人民解放军主力继续南下,留在县里当了地方干部的北方人,那位教师便借马鹞子的名义发泄心中的不满。第三次更是离奇,在余鬼鱼的皮油里藏身的人竟然是人民解放军的一名班长,因为涉及到军事秘密,最终也没搞清楚他是哪个部队的。班长姓仇,家在山东,在当地是独门独姓,划成分时本来只够中农,却因一些陈年积怨,被其他大姓的人串通一气,硬是划成了恶霸地主。仇班长一气之下偷了两支手枪,准备潜回老家,用军事行动中的突袭战术,救出可能被枪毙的父亲和哥哥。当区长的林大雨没好气地对那个仇班长说,人家都是怕与人结仇,你家竟然还要姓仇,这是自讨苦吃,就像天门口,好好的一个地方,偏偏有人自视清高,要姓雪,好像别人都是永远干净不了的臭狗粪。你也不用想得那么复杂,赶紧写封信回去,将这不中听的姓改了,准保屁事没有,全家太平。林大雨说这些时,样子比杭九枫还威风。后来却听说,仇班长被一个军事法庭判了死刑。

还有一次,事情的发生与结局都是混沌不清。往年立秋一过,还在街上乘凉过夜的就只剩下年轻人。老人、孩子和女人都怕下半夜的露水,天上流星一多,便忙不迭地往屋里躲。今年气候反常,梅雨多落了半个月,酷暑来得晚,退得也迟。立秋前后下了几天雨,大家以为夏天终于过去了,气温却突然节节攀升。白天里,公鸡母鸡全都撒开翅膀趴在地上,有人走近时宁可叫几声也不愿爬起来。到了夜里,喜欢到处游逛的猫狗,一个个全变成了娇气十足的孩子,谁手里在摇着蒲扇,便往谁面前钻。这一天是处暑,在外面乘凉的人一点也不见少,睡到五更,在上街口站岗的哨兵突然连开数枪,还声嘶力竭地高叫:“马鹞子!莫让马鹞子跑了!快来捉马鹞子呀!”一时间上街下街全乱了,许多人还没完全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就进了别人家的门,发现不对,又惊恐万状地往外跑,惹得其他人以为又有谁发现马鹞子了。闹到天亮,前前后后开过几十枪,哨兵所说的马鹞子,也只有他自己看见过。太阳出来之前,坚信自己没有打瞌睡,更没有做梦的哨兵在自己开枪的方向发现一摊血。头天晚上住在汤铺的侉子县长赶过来,兴致勃勃地拿起滴在树叶上的血,声称自己有办法分析哨兵开枪击中的人是不是马鹞子。侉子县长的办法很简单,从马鹞子的儿子身上取一滴血,将两滴血放到一起,如果不能融合便万事甘休,只要它们能水**融,被打伤的人必定是马鹞子。一行人来到九枫楼,丝丝和线线领着一县和一省上山捡松菇去了。一省不在,那些人就将一镇当成马鹞子的儿子。没想到惹恼了正好在家的杭九枫:“马鹞子逞凶狂时,一镇就是我的儿子!马鹞子被打败了,一镇更是我的儿子!”大家不觉得杭九枫是无理取闹,可他们还想试一试。“你是最想抓住马鹞子的,你不配合谁配合?”杭九枫当即骂了声:“卵子!我只是监狱长,只负责将你们抓到的马鹞子关进死牢。”僵持到早饭后,树叶上的那滴血干成了一块暗红的软皮,杭九枫仍不改口。当年独立大队失势,自己也不曾将一镇让给马鹞子做儿子,好不容易将政权夺到手,反过来要他承认一镇是马鹞子的儿子,岂不是太荒谬了。侉子县长最终迁就了他的固执。一个马鹞子,顶多只能同时使两把手枪,多活几天又能闹出多大的风波?杭九枫马上拍着胸脯说,再也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马鹞子了,只要给他十个士兵,组成一支独立大队,追捕之事就用不着别人操心了。这种旧话重提的要求,侉子县长笑一笑,拍拍肩膀,就算是对杭九枫的尊重了。杭九枫很恼火,他讨厌这些北方人在表面上的亲密中所隐藏的轻蔑,很想跳起来大发雷霆。

有两件事最能体现天门口局势表面稳定下面的不可捉摸。

第一件事情是,上街一个并不是最富的富人被抓到县城里,同另外三个人一起被公开处决了。原因是他们不接受取代国民**的人民**发行的人民币,按规定每枚银元兑换三百元人民币,这些人却非要用高出十至二十倍的比价进行买卖结算。这四个人被枪毙时,有许多人在一旁大声叫好。人民**为此专门召开万人大会,并铺天盖地地张贴标语。由于声势造得好,此举在天门口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常天亮第一个将手中的银元全部拿出来换成人民币。以一人之力遣散冯旅长数千精锐士兵的常天亮,还劝别人听从号召。雪家在这件事情上动作也不慢,还在绸布店门前张贴告示,欢迎来买布的人使用人民币,从而成了暗地里继续抵制人民币的那些店铺恶语相向的目标。好在人民币侥幸没有成为金圆券,在其对银元的比价缓步上升之后,雪家还小赚了一笔。

第二件事情是,中秋节后已经正式称为人民**的新政权第一次征收秋粮。雪家在这件事情上继续带头,不仅早缴,还想多缴。林大雨在请示侉子县长后没有答应,只拿走了他们应缴的那一部分。不同寻常的是,那些因各种原因还在租种雪家土地的人,一改向来老老实实的习惯,本应交两百斤租谷的只肯交一百斤,应交一千斤的,交了三五百斤后,便没了下文。见雪家从不派人上门去催,那些人还后悔索性一粒米的租子也不交该有多好。在这件事情上,董重里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董重里终于有时间专心地研读那位叫于小华的女人留下来的日记,每有可能与雪家相关的心得,就会来紫阳阁说一说。有天夜里,雪家的人都睡下了,董重里忽然带着圆表妹将大门敲开,迫不及待地告诫雪柠等人,应当将那些租给穷人的田地送还给他们,越快越好,早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安全。雪柠还记得,那些田地多数是穷人们当年请求雪家买下的,价格是当时最高的,转过身来继续租给他们时,所收的租子又是最低的。雪柠没有辜负董重里为雪家付出的思考,她对柳子墨说:“不等了,现在就将地契与租约清点好,天亮之后,该送的送,该还的还,只留上辈传下来的两亩口粮田。”

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雪柠不仅想到了梅外婆,还觉得自己已成了梅外婆。不同之处在于,雪柠爱流眼泪,还要柳子墨陪着,像当年那样去到西河左岸上,看天上变幻莫测的白云。记忆中,雪家光是好田好地就五十多亩,其余较差的坡地沙田还有五十亩。除了雪家祖上传下来的口粮田,没有哪块田地不是梅外婆来天门口后置下的。那一年为了安抚被董重里从天堂领下来加入自卫队的前独立大队队员,雪柠曾经以五年和十年为期,租了一部分田地给他们,其中五年到期的,雪柠都兑现了,一百多亩田地因此少了二十几亩。雪柠和柳子墨挨家挨户送还地契与租约时,当年害怕马鹞子他们强行霸占而请求雪家买下自家土地的人,极少有敢爽快接受的。大家都是颤颤巍巍,想拿着又担心会烫手。从小到大,雪柠见证了这些年的折腾,到头来依然是雪大爹所坚持的祖训最为正确:无论何时,都不要接手穷人的田地房产,得到时越便宜,付出的越昂贵。拿到地契和租约的人,无一例外,纷纷在柳子墨提前为他们代拟的收条上按上自己的指印。收条上的文字只有数字不同,其余的完全一致,抬头一句是:兹收到雪柠女士所赠地契一张。接下来是面积多少,某年某月某日因何原因、用多少钱从今日受赠者手中或者家人那里购得。最后写道:如此返还,并无任何附加条件。这些句式都由雪柠、柳子墨和董重里三人反复讨论过,并且还听取过段三国和常天亮的意见,直到再也找不到毛病了才确定下来。

给柳子文的复信用时很长,断断续续地写了好几个月。替柳子文送信的人,没有在预期的时间里出现,使得柳子墨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写好的信撕掉重新再写,或者是在已有文字中间补充一些更加新鲜的内容。

眼看到年底了,送信的人终于再次出现。重新露面的送信人行为举止大变样,语气中添了许多铿锵,既要求先看信,又要求柳子墨不要以为这是对他们兄弟俩的不尊敬。柳子墨并不觉得送信人会真的将信拆了,只是说,自己写惯了气象日志,只会像记流水账一样将人所共知的事情记录下来,提供给柳子文。送信人将这话当成了允许,毫不犹豫地拆开了柳氏兄弟的家信。事后闻知此事的董重里说,这叫阳谋,起码还当面问了一声。实际上,只要信到他们手里,完全可以为所欲为,找一名临摹高手,以你的名义写一封百分之百替人民**说话的信。既然没有这样做,那就只能认为是他们对你有所信任和尊重。这也是新成立的人民**与被打垮的国民**的不同之处。一方讲究阳谋,一方擅长阴谋。送信人读完了自己要送的信,坦白地说,柳子墨完全可以将信写得更好。送信人的提示,有些被柳子墨采纳了:截至这一年的八月份,国民**留守大别山区的第十一支队以及潜伏下来准备执行特殊任务的三千五百余人,尽数被歼,连绵数县再无一支成建制的听命于国民**的队伍。送信人说,自己最早答应替柳子文送信时,虽然不是人民**的反对派,至少也是中立派,今日,他已经进步成为人民**的忠实拥戴者。

送信人谈了种种原因后,柳子墨也有所触动,情不自禁地表示,自己也应该离开天门口,至少应该去武汉三镇,看看那里的新形势和新局面。

送信人拿上经过多次修改的信出门时,两个人都有一种由衷的兴奋。这封信对柳子文后来北上返回武汉起了多大作用,柳子墨一直无法了解。如果再晚一点,将县人民**再三邀请柳子墨出任参事一事写入信中,这种效果也许还能判断。值得写一写的还有董重里和段三国,也是县人民**发出的邀请,在董重里答应出任县文工团团长之后,段三国竟然成了副县长。只要了解这些事的人都会说,参事之职非柳子墨莫属,人民**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在董重里与文工团长之间也可用人尽其才来联系。而使段三国成为段副县长,则是神来之笔,充分体现了人民**共同建国宽大为怀的政策。

一二四

道光曾经下禁令,吸鸦片者处斩刑。林则徐,赴虎门,收缴鸦片手无情。强蛮英夷动炮舰,割地赔银衰帝运。道光一共三十年,咸丰继位十年整。咸丰本是皇四子,当初兄弟去狩猎,惟他端坐不驰骋,还将道理说父听:时值春光无限好,鸟兽发情有孕妊,子臣不敢使弓马,要留鸟兽延生命。道光父帝闻言喜,我儿大度可君人。可叹咸丰帝运差,天降太平天国军。长毛首领洪秀全,是那广东花县人,借基督,传异闻:虽死犹存七日整,三十三层天宫行,天父要我回凡尘,劝化人民度厄运。可叹人民竟然信,广西金田小村内,尽是秀全长毛军。

柳子文独自一人离开**北返后,武汉当地的报纸报导此事所用的标题是“又是春暖花开时”,此话源自柳子文本人。当他心怀忐忑,前脚已经沾地,后脚还迟疑地拖在列车车门上,忽然看见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一名官员,带着一群手捧着鲜花的少女,在站台上冲着自己热烈而整齐地喊着欢迎。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说了这样一句话。柳子文的回归立即在西河里得到反应,闲了半年的簰公佬开始忙得不亦乐乎,积压下来的皮油让余鬼鱼他们不得不冒着搁浅的危险,每走一趟水都要往簰上多放两只皮油。

几个月后,柳子文就在写给柳子墨的信中露出既有后悔又有彷徨的情绪。起因是百货公司的一宗贪污案,涉案的人是否有罪当斩,柳子文并不在意。让他不满的是这种方式,明显是要敲山镇虎,可老虎并不是哪座山上都有,多数山里只有老老实实的牛羊和兔子,如此大张旗鼓地杀人,很容易让人变得凶残,以为杀人是解决问题最好的方式。相隔不到十天,又有两人因伪造人民币而被判死刑。柳子文的不满又有所增加,当初傅朗西故意将大批法币运进武汉,加剧国民**的经济危机,其行为比伪造货币更加恶劣。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一些。熬过夏天,柳子文的心情突然变好了。那个三番五次判别人死刑的法院院长,因卷入一起“乐捐假释”事件而被撤职了。柳子文因此认为那些对经济犯罪大开杀戒的判决,只是不良法官的个人行为。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份,武汉三镇到处都在成立镇压反革命委员会,柳子文显得从容自若,还写信让柳子墨带上家人回到武汉,哪怕不去考虑他的前途,也还有兄弟俩在一起的天伦之乐可以共享。

柳子墨也有同感。经过十几个月的观察,柳子墨也开始与杭九枫等人一样,深信人民**已经彻底取代了国民**。相对于抗战胜利后的国民**,只用了短短一年时间便完成了盛极而衰的历史使命,柳子墨曾经无法相信,那些被当地人轻蔑地称为侉子的北方人,连气象科学和抬着菩萨求雨的祭祀活动都分不清,又有何种能耐将强行夺取的政权,迅速转变成能够正常运作的**。备受众多人士怀疑的人民**,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在各方面建立起一种显而易见的牢固基础。

正是出于对人民**的佩服,柳子墨终于决定回一趟武汉。

算起来兄弟俩自日本人投降后就没有再见面。柳子文有些苍老,他将原因归咎于自己没有完全信任人民**,留下妻子儿女在**,独自一人回到武汉,除了做生意,一点亲情也没有。说得高兴时,柳子文表示,年底就要到了,他打算将家里的人全部接到武汉过年,到时候,柳子墨一定也要将雪柠她们从天门口接回来,好好地过一个团圆年。柳子墨也有这样的念头了,为了自己所喜爱的气象学,应该到那种相对来说良好的环境里作一番试探,也许可以在新成立的气象局里找一个位置,还可以到武汉大学教书去。久别重逢骨肉兄弟之间的谈话从黄昏持续到黎明,早饭后,柳子文正想小憩一阵,却被一个电话叫走。柳子文要去被军事管制委员会征用的花旗银行大楼,兴奋得没有一丝睡意的柳子墨正好要过江去武汉大学,兄弟二人坐在那辆黑色福特轿车里,柳子文还说,由于美国和欧洲对由共产党执政的新中国的制裁,油脂生意的利润比往年高出一倍多,而且没有一笔失过手。柳子墨此去武汉大学,尽可以告诉校方,他可以从公司里拿出一笔钱,为柳子墨建一座气象实验室。

这种设想在回武汉的第三天便基本上确定,武汉大学方面明确表示欢迎,还让相关人员领着他绕珞珈山转了一圈,挑选适合建实验室的房子。柳子墨高兴地连夜给雪柠写了一封信,说明自己最终选定的实验室紧靠珞珈山,出门几步便是浩瀚的东湖。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与柳子文商量,看看柳家在东湖一带有没有可以腾出来给他和雪柠、雪蓝、雪荭,连同常娘娘和王娘娘等人居住的房产。为了房子的事,柳子墨曾往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柳子文出门了,还没有回来。柳子墨又将电话打到公司里,接电话的人还是说着相同的话。柳子墨丝毫没有察觉死神正在柳家兄弟二人的头上盘旋,他的眼睛里只有秋水长天,月白风清。

那一天,因为宿醉,柳子墨并没有及时从长江右岸的武昌返回左岸的汉口。第二天,又被一些专业上的事情拖在武汉大学里迟迟无法动身。午餐后,仿佛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有人故意将当天的报纸放在他面前。在一处不太引人注目,然而又绝对不会被人遗漏的位置上出现了柳子文的名字,下面还有一段用来定性的副标题:“这个特大经济汉奸,曾经被反动的伪**放过,现在该由人民来算总账了!”不只是这篇文章,从第一版到最后一版,字里行间到处都是:镇压反革命!镇压反革命!虽然武汉大学方面宽慰他,比起国民**来,人民**更讲道理。柳子墨还是暂时放弃了从乡村返回城市的打算,他要看人民**如何处置柳子文然后再安排自己。

柳子墨拿着那份报纸,直奔市军事管制委员会。在花旗银行大楼前,几个带枪的哨兵拦着不让他进去。柳子墨将手中的报纸给他们看,哨兵们愈发不允许。柳子墨站在门口,只要见到身着军事管制委员会制服的人,便指着报纸上的有关文字给他们看。柳子墨的努力在天将黑下来时得到了回报。几辆军用卡车,顺着沿江的大街高速驶来,卡车刚刚停稳,就有大批持有各类枪械的军事管制委员会人员涌出花旗大楼。柳子墨几乎是下意识地冲着卡车上一个熟悉的人影叫了一声:“阿彩!”夹在人群中的女人应声扭过头来,怔了怔后,抬起手,牵着制服的衣襟,做了一个向下拉伸的手势。将这个手势理解为旗袍的柳子墨执着地站在花旗银行大楼前。熟悉的街区在五彩缤纷中一层层地黑了下去,只有花旗银行大楼的夜灯还照着幽深的街巷。门前的哨兵已换过好几批了,凡是新上来的,都劝他离开。随着一次次的解释,柳子墨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刚开始还只是在报纸上指指点点,到后来他都敢挥动着报纸,演讲一样将军事管制委员会如何三番五次地派人去**请柳子文回来的经过说了又说,并不时冒出背信弃义一类的话来。来花旗银行大楼打听消息的人来过几十个,最固执的惟有柳子墨。别的人只是打听,有没有结果都会很快离开。柳子墨是下了决心的,自己曾按照由军事管制委员会派遣的送信人的意见,给柳子文写过含有劝归意思的家信,无论自己还是别人都没有合适的借口,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让他自动离去。

夜越来越深,两江三镇上空尽是凄厉的警笛。长江上偶尔响起来的汽笛声更显出柳子墨的孤单。江汉关上的大钟正好响在凌晨一点,一个看上去像是花旗银行大楼新主人的男子走了出来。“我是柳子文的弟弟!你们为什么要逮捕他?”柳子墨的喊声让他离开了正常路线,没有直接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吉普车,绕了一个小弯,上前来问了几句。柳子墨首先将柳子文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才将自己简单地介绍了一番。那人只对柳子墨有兴趣,也不问他的想法,当即对身后那个参谋模样的人说:“马上同军区气象台联系,我替他们找到一个大科学家了。”柳子墨说:“毛遂自荐的事我已经在武汉大学做过了。”此时此刻他只想提请军事管制委员会尊重史实,不要一手遮天,重蹈当年在苏维埃占领区内肃反的悲剧,更不要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及过河拆桥。柳子墨也觉得可以在这种级别的人物面前说说,两年前傅朗西如何找到柳子文,大量抛售从别处缴获的法币,致使武汉三镇的金融经济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加快了国民**倒台的速度。很难分清楚花旗银行大楼新主人模样的人是真诚还是在演戏,只见他一改先前和蔼可亲的态度,正告柳子墨:“你所说的,绝对不是事实!反动**的八百万大军,是在战场上输给我们的。你所说的伤及无辜百姓的事,我们绝不会做。”这位花旗银行大楼新主人说,某些人也许会假借名义,自作聪明干些违背原则的事情,怀柔之心有余,斗争力量不足。“在此,我奉劝你不要在外面乱说乱动,这种关系人民**名声的事情可是比天还大,掉在地上谁也担当不起。对那些别有用心地散布政治谣言的人,我们会毫不留情地使用最严厉的镇压手段。”总而言之,他要柳子墨切莫将某些人当成青天老爷和保护伞,如果柳子墨还有别的事情可以做,该去哪里赶紧去哪里,赖在这里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柳子墨从花旗银行大楼出发,缓步走到咸安坊,转述雪柠的口信,让邓裁缝不要再记着雪家的春夏秋冬,有衣服需要他做时,一定会付工钱和布料钱。旗袍店门前冷清下来了,那些爱找邓裁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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