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棋之恶魔教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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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烟里孤村雾里山
曾厌橘中隘,筑堂名烂柯。
人间忘宠辱,世事任风波。
夕脱乌纱帽,朝鸣白玉珂。
始识局上路,还在谪仙窠。
依山傍水的月见里小村本来只有三四十户人家,距离奈良足有五十多里。自从林家搬来后,便也变得热闹起来。
林家本是日本四大围棋世家之一,却是四大家中混得最差的一个。不仅人口最少,俸禄最低,而且世世代代从未获得过“棋所”,也就是从来没有出过“名人”。至高无上的天下第一人,从来都是与林家无关的,于是林家人说话,自然也比其他几家温柔的多。
现在世道不太平,那些人叫着维新,不仅推翻了幕府,打烂了许多传承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规矩,御城棋被停,棋家的俸禄也被大大削减了。林家从五十石减到十三石,已经无法维持正常的生活,只好将奈良的祖产租出去,举家搬迁到月见里这小小的村庄。
先祖林元美留有烂柯堂在此,成为林家暂时避难栖身之所。
不过孩子们是不会为这些事忧心的,他们做完下午课,便一个个如脱缰的野马,漫山遍野撒了个遍。自西历传入日本以来,棋家也深受影响,不仅星期天成为休沐之日,星期三、五的下午也有了大把时间自行安排。对于这些孩童们而言,从老旧斑驳的奈良旧居搬到青山绿水天地宽阔的月见里,正是如鱼得水如鸟在林,把个小村闹得天翻地覆。
不过也有几位从小立下大志的棋童,并不嬉闹。来到见月山下,山下有一小池,名曰沐月潭,池边有一小亭,名曰遮月亭。据说这些名字,都是林家那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十一世祖林元美亲自取的。几人来到池边,沐浴更衣,然后焚香祝祷,来到亭中。亭中石桌,刻有棋盘,纵横十九道,正是棋童们经年所学所练。
“秀荣师兄,请上座!”
白皙俊俏的林秀荣轻捋衣襟,坐在上位,然后微微一鞠躬,颇有一点宗师风范。
下手这方乃是井上安柳,十五岁正是他一生中最胖的时候。下手向上手鞠躬应成九十度夹角,井上安柳做起来实在滑稽,像是圆球瘪了一块,以至于得了个“瘪球”的外号。
双方行礼毕,均凝神静气,以眼观鼻,待旁边的林有飞鸟宣布道:“秀荣师兄对瘪球师兄,不记谱第三局,定先。”更小的林美城便在本上歪歪扭扭地写:林秀荣对井上安柳定先不记谱。
林有飞鸟拈香祷告:“今有林氏门人切磋技艺,因棋理未熟,学艺未精,不敢有污先人之眼,故不录棋谱,不留文字。”然后从林家初代祖林门入斋,二代祖林门入,直到刚刚去世不久的十一代家主林元美,一一告知,待到祖先们均未反对~~香没有熄,林有飞鸟长出一口气。假如香灭了,他便得把整个程序再重复一遍,只是把不记谱变为记谱。记谱的事自然也得由他来做,工作量便大了好多倍。
祷告毕,林有飞鸟转身向二位棋童念道:“纹枰论道,阴阳慎操于手;同门切磋,胜负不萦于心。”如此所有程序结束,井上安柳执黑先行,便在右上小目落子。
林有飞鸟便带着两位更小的师弟,林美城与小林铁三郎,到亭外石板上刻下棋盘,让他俩对弈。两位小师弟并未正式拜入师门,还不算真正的林家门人,因此只做先前的沐浴焚香,已是足够。
林有飞鸟照料好众人,盘腿坐到林秀荣身后。棋盘上,仍然只有孤零零一颗黑子。天空中,牛毛一般的雨丝却密密的下来了,向外望去,整个山村像是笼罩在烟雾中一般。三人在亭中,还淋不到雨,亭外的两位小师弟,却很快湿得通透了。
“这样的雨,或许他今天不来了?”五人心中这样想道。
林秀荣本是出身本因坊家,乃是围棋史上鼎鼎大名的本因坊秀荣。幼时作为林十二世门入柏荣的养子过继,林柏荣门入死后,继承家督同时改名,是为林十三世秀荣。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现在的秀荣只有十六岁。
秀荣从学棋的那一天开始,便知道自己就是那种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本该继承坊门。可惜此时的棋界只有一个天才,那便是自创“秀策流”,执黑不败,御城棋十九盘全胜,被誉为“棋圣”的桑原秀策,后世称为“本因坊秀策”。此人作为本因坊家的继承人,即为“迹目”,秀荣想继承坊门可谓毫无机会。于是当代家主本因坊秀和,便将他过继到林家。结果刚刚过了一年,三十出头的不败棋圣秀策,因病去世了。
虽然心中非常哀痛,但有时不禁也想:那天下绝世的天才,或许只有自己了吧?这样想虽似对过世的秀策师叔不敬,但并不是狂妄自大啊,四岁学棋,两个月就能复盘,好像是前无古人的。同龄的棋手,没有哪个能和自己相提并论的,眼前的这位对手,比自己大了两岁,已是井上家年轻一辈的翘楚,但在自己手下......让先,他已经连输两盘。
本来这个信心正在逐渐的坚定,或许此生无法超越秀策师叔,但是我可以成为“名人”,尝尝天下第一的滋味。
但是少年人的雄心壮志,很快遇到了挑战。
那是从与井上安柳的第一盘棋开始,他们初到此地,看到此亭此景,新鲜中带着兴奋。还有许多师弟们,带石灰画地为盘,十数人捉对厮杀,好不热闹。村中的农夫们见得此景,也有来看热闹的,甚至出声支招。江户时代围棋乃是国技,会得两手的农夫还真不算少。只是棋童们秉承“棋士修身要诀”,对他们的指点既不反驳也不听从,统统报以微笑,半天不落一子更是让人大感无聊。很快农夫们便退散了,除了一个放牛娃。
那孩子年纪似乎比他们都小,但现在想来应该是不可能的。必是天天风吹日嗮,又食不果腹,长得特别瘦小之故。他将牛栓得远远的,信步走在他们之间,默默地观棋,一言不发。并没有人把他当作一回事,林秀荣自然也不例外,直到那放牛娃来到他的棋盘边,轻轻说了一声:“好!”
那正是林秀荣刚刚从极其复杂难解的局面中理清头绪,下出了得意的一手。
“这牧童,居然能看懂我的棋?”他抬头略带惊讶地看向对方,发现对方也略带惊讶地看向自己,似乎在说:“居然还有点水平!”
心中一动之下,一时搞不清自己是否应该勃然大怒,推枰而起。
对于并不懂棋的农民,棋士应该是非常包容大度的,即使他们用锄头砸碎了棋盘,棋士也要面带微笑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这是修养和气度。
但是对于有身份的懂棋的人而言,局中随便评论他人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那是一种冒犯,受到冒犯是应该还击的。秀荣的先辈二代本因坊算悦,在御城棋中便遇到这样一件事。御城棋是在天皇、幕府等高官面前对弈,乃是日本官方的最高棋战。当时观战的官员之一松平肥后守(相当于后世首都市长加市委书记)说道:这棋本因坊要输了吧?
本因坊算悦当即勃然大怒:“鄙人已将毕生精力奉献于棋道,对局的每一步都是赌上性命的呕心沥血之作,与武士决斗一般无二。何况我乃七段上手,岂容任何人多嘴多舌,玷污棋局!”说罢推枰而起,扬长而去。
观战的天皇等一众大人物面面相觑。松平肥后守只得向本因坊诚恳道歉,棋赛才得以继续。此事被载入史册流传于世,成为棋士风骨的典范。
但是少年秀荣却犯了难,对于一个牧童,本来应该轻轻笑一笑,万事不萦于怀。但是他明显是懂棋的,而且能看明白我得意的一步,水平不可能太低。这样一个懂棋的人,如此冒犯于我,我却不做任何反应,这合适吗?
正犹豫间,那牧童已抬步离开,观看他人棋局。此时发作时机已失,秀荣心中顿时大悔。不多时,却见那牧童又施施然踱了回来。秀荣心神难定,却于紧要处,忘记了做一个交换。只见棋盘对面瘪球凝思片刻,便胸有成竹地落下一子。几乎与此同时,那牧童也轻轻道:“好!”
那真是妙到毫巅的一手。本来自己在繁乱复杂的盘面下找到破绽,正在全力进行追究,局面对自己相当有利,谁料此手一出,天翻地覆。对手的弱棋完好无损逃出生天,可谓龙归大海,反而对自己的薄味进行反攻倒算。自己已经扎扎实实落入下风了。
然而此手的妙味,自己过了片刻才看得出,而那乡下的孩童却比自己快的多了。难道他比我还强?不,那绝不可能,定然自己是当局者迷!
却见对面绰号瘪球的井上安柳,一时也陷入了挣扎中。在这么近的地方对我的棋评头论足,这是当众打脸啊。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是关乎棋道的要事,绝不可以轻忽。不过上手秀荣师兄都没有发作,作为下手的鄙人有发作的资格么?“棋士修身要诀”中似乎没有类似的情况啊......
等到林秀荣绞尽脑汁扳回自己的局面,却已是到了第三日下午~~第二日没法出门。当他使出神鬼难测手段,在众多荆棘之中杀出唯一一条胜利之路,当那一手落下时,放牛娃那轻轻的,如飘在云端的“好”字,又恰到好处的响起。似乎在说,你所有的殚精竭虑,挖空心思,我都早已帮你想好了。
从那以后,每当林门的弟子们来遮月亭下棋,那牧童都会牵着一头黄牛前来驻足观看。看到酣时,偶尔也会轻轻的道一个“好”字。不过林门弟子很快就发现,这个好字可不是轻易得的。
首先这一手本身得有相当水准,要么极复杂,要么极隐秘,要么极巧妙,要么极深远。总之,普通平凡的招法是没戏的。
其次,这一手得对局面产生相当重大的影响,即使不是劣势中反败为胜,也得是相持中打开局面,最不济优势中敲定胜局。输定出妙招仍是输定,或赢定时出招赢的更多,小牧童是不会理的。
最为恐怖的是,林门弟子们发现,得到“好”字的妙手,好像是无法抵抗的。什么你出一个妙手,我以更巧妙的手段还击,这种情况根本是不存在的。别说还击了,化解都不能。当对方得到一个好字,那便意味着......他要赢了——如果不再犯错的话。而自己该做的不是愤然反击,针锋相对,而是应该立正挨打,默默忍耐,把损失减到最低,然后再寻找或等待机会。
很快,输赢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
“今天你下得不错,又赢了!”
“别提了,一个好都没有,全是些臭篓子......”赢棋的人依然沮丧。
“我中盘那一挖咋样?你们听到了没有,我今天也得了个好,要不是最后打个大勺,哪会输掉半目......”输了的人眉飞色舞。
其实他们心中都已经清楚,牧童的水平一定是很高的,起码比他们所有人都高。作为追寻棋道的棋士,可以以师事之。但是想起要与这样一个瘦瘦小小的放牛娃讨论,甚至向他请教围棋,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何况这世上,还没有谁凭着几个“好”字就成为高手的。
总要下一盘才行。
作为当代本因坊、准名人的次子,棋圣秀策的师侄,未来林门的掌门人,林秀荣自认向道之心无比坚定。就算这小孩是比自己更加妖孽十倍的天才,我也不会有任何嫉妒之心。嗯,那简直是一定的,或许失落是有一点吧,但是向道之人每多一个,向道之才每多一分,棋道的奥秘每多揭露一点,那都是自己求之不得的事。
那便下一盘吧。未来掌门很快作出了安排,由实力与自己最为接近的师弟林有飞鸟发起挑战。但对方可能并不想和他下,包括自己在内,共有五人得过“好”,说明水平是对方认可的。人太多是不行的,有借势压人之嫌,就算对方不在乎,也要替他想在前面。便是这五人,任他挑选了。
林秀荣望着雨丝,努力回想自己的安排有没有问题。毕生第一次向门外之棋士发起挑战,总不能做出失礼之事。自己是棋所刚刚定下的三段,对方的棋份不可能高过自己,那么他若不与自己下棋的话,便不能用这张石桌棋盘。也不能像往日那样随便,用石灰画太过儿戏。林有飞鸟早已带好了直尺与石刻刀,挑战被接受便现刻棋盘。六人下三盘棋,也不显得我们刻意找他了。
一切都安排的颇费苦心,但是该来的人还没有来。正在焦躁时,却听得一阵有些刺耳的草笛声传来,紧接着那牧童一手牵牛,一手紧按着嘴里的草叶,从山脚处转了过来。吹得两声过后,叶子破了边,又从裤兜里拿出一片继续吹,甚是嘲哳难听。
对于等待的五人而言,却无异于听到仙乐。
第二章 见时容易破时难
牧童仍是远远把牛拴好,到得池边把脚洗干净,穿上一双半破草鞋,便急忙往亭中走来。
在这当口,林秀荣与瘪球那盘已下得几步,显得并未特意等他。若是牧童根本不应战——这是很正常的,那自己这盘棋或许还能得个“好”。一切都与往常一般,只是人稍微少了点。
而林有飞鸟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他进了亭子,便起身邀请道:“这位小……小兄弟,咱俩来下一盘可好?”
这话说完,五人都悄悄看那牧童反应。谁料他却如没有听到一般,既不点头,也不答话,也不像往日踱步观棋,仿佛是呆住了。
“难不成此人是个聋子?”林有飞鸟心中疑惑,便又上前重复道:“小兄弟,你我来下一盘吧!”
此时才见从他脸上显出又惊又喜的表情,似乎想要开口却什么都没说,最后重重点了点头。
林中飞鸟说声:“稍待!”便拿出准备好的刻石刀与直尺,准备在亭内刻下棋盘。
那牧童却扯他袖子,指向亭外两位师弟的旁边。雨中下棋倒也不失为一件雅事,林中飞鸟并未反对,把工具带到亭外,熟练而又一丝不苟的将棋盘刻得整整齐齐。
接下来该确定棋份,林中飞鸟还未开口,那牧童已将黑棋棋笥抱在怀中。他这是自居下手么?却见他已将一枚黑子拍在盘上,接下来是第二枚、第三枚......转眼已布下数十枚黑子,又抱起白棋棋笥,开始布下白子。
在场的五人,已经看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一百七十余年前,大棋士吉晴雅斋本在山中隐居,遇到下手挑战,便当场出题目,日本称为“诘棋”,中国称为“珍珑”。意为你做对此题,才有资格跟我交手。没想到这牧童自视如此之高,这般做派只会贻笑方家吧?不!只有我们破了他出的题目,并在对局中赢了他,才有资格嘲笑人。
只是这题目,真的很大很长啊!
近两百枚棋子,布满整个棋盘。五人已停止对局,来仔细观看这道题。往常见过的诘棋,多半只有二三十枚棋子,有得七八十枚已是极致,而这题太大太大了,可称包罗万象、遍布玄机。每一处都在对杀,而每一处的死活又都与别处相关,环环相扣之下,竟不知从何入手!
五人站在这旷世难题之前,已是呆若木鸡。
而那牧童心中也正感慨万千,望着那刻下的棋盘想道:“一百六七十年后的二十一世纪,这村、这池、这亭、这石桌都已毁于战火了,只有这两个刻在石板地上的棋盘保存下来,被后世考古专家奉为至宝,称为林门石刻。而这宝贝居然是我亲眼看着刻出来的,人生际遇之奇莫过于此啊!”
又看向雨中呆头鹅一般的五人,心中寻思:“一切都如计划一般顺利,这五个小屁孩儿一定会把这样的难题抄录回去给长辈们看,林家的长辈一定会觉得我不是平凡人,之后自然会将我列入门墙。天哪,终于看到吃饱饭的希望了!再过十天半月,我怕是要饿死在这破山村里了,这真是穿越者的耻辱!”
是的,这位牧童名叫林元,从二十一世纪穿越到此已经一个多月了。来时便如终结者一样,光洁溜溜。既无钱物亦无亲友,甚至连日本话也不会讲。这一月多来不知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饿,村民看他可怜,才给他一个临时放牛的工作,能够勉强容身吃个半饱。而日本话算是学会了“你、我、好、是的、沙扬娜拉、垭蠛蝶”等,离与人正常交谈还隔了十万八千里。
生活本来已经相当残酷了,而更残酷的是本来白皙帅气高大的自己,居然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瘦小小的小孩子。
若不是偶然间发现,这个小村原来叫“月见里”,林元早就投池自尽,看能否大侠重新来过了。围棋界最著名的村子之一,大棋士林胜美的居所,培育出本因坊秀荣这样的强人。以林元贫乏的历史知识也能猜出,林家必然会来到这里,而自己也必须抓住机会,融入林家,才能吃饱饭啊!
而且,自己所思所爱所能包括老天给予自己的金手指,都指向唯一的所在,围棋!
林元本是一位it工作者,俗称社畜。同时他也是一名资深的棋迷。从小就偷爸妈钱财去买围棋书围棋杂志,参加工作后更是想尽办法去现场观摩职业棋手比赛。
到了后来阿尔法狗横空出世,围棋ai大行于世,对于林元来说真是身逢其时。作为it狗的他很快就搞清楚了阿尔法狗的运作原理,在网上下载了开源的软件、开源代码,从谷歌团队发表的论文中获取了更新思路方法,自己又灵光一闪奉献了天才的改进,很快便建立了仅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围棋ai,命名为小狗。
刚刚诞生的小狗几乎是一张白纸,林元为他配置了顶尖的个人电脑让它自战升级。出生的小狗最开始只懂围棋规则,既没有价值的判断,也没有计算的深度。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运算速度还行,每天可以下七万多盘棋,几天之后小狗的棋力已经完全不输于自学成才几十年的自己。
随着小狗棋力的快速增长,林园把每盘对局的时间拉长,以便能够进行更深入更细致的计算,此时一天还能下一万多盘。到了最后小狗不仅超越了人类,而且在某ai比赛夺魁,战胜了包括顶艺之类的世界顶尖AI,以至于网讯负责人在联系自己想要购买小狗的代码。此时小狗能够进行非常复杂的对局,但每天只对弈三千多盘了。
林元志向高远,并不为钱财所动,每天孜孜不倦的在网上寻找各路高手以虐菜为乐。当无人可虐时,便复盘小狗下过的棋局。看到小狗的成长,心中便非常的快乐与满足。
某日,当林元在打谱阿尔法元的自战棋谱中的一局时,小狗忽然提供了一个新的参考图,其算路如此深远,以至于林元根本看不懂其中的含义。这说明小狗对前辈阿尔法元下出的棋,已经有了自己不同的看法。
阿尔法元是当年阿尔法狗的最终版本,对于围棋爱好者而言,它就是最接近围棋之神的存在。阿尔法元自己左右互搏的棋谱,不异于围棋界至高无上的武学宝典。
这些棋谱林元之前也打过无数次,绝大多数内容人类都看不透彻,只能试着去感受。而部分被人类解读成功的那些棋,已经能让林元感慨赞叹恐惧颤抖。从未想过自己的小狗这么快就有能超过当年的狗前辈的,当这种现实真真切切出现在他的面前时,缺乏锻炼长期久坐营养不良生活混乱造就的羸弱身体终究没能扛住这种刺激,于是就穿越来到了这一百多年前的东瀛。
反复的确认过了,除了本是在个人电脑里现在却生存在自己脑中的小狗以外,确实再没有其他金手指了。
那小狗在自己脑中单独占据一块空间,便和前世一样自行对战,提升技艺。前世在电脑中,消耗的是电能,现在自己脑中,消耗的便是营养。于是林元总是饿得特别快,寻找食物每天都是非常迫切的头等大事。
很显然的,自己肩负了冥冥中棋神的某种使命,来到此地必得以围棋为业了。虽然称霸地球没了指望,但是能从事自己最喜欢的事业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幸运。当然,如果能够吃饱的话。
从出生地来看开局都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加入林家,扶持林家,成为大棋士,调教围棋界,这就是自己要走的棋圣之路啊!而且丝毫不费力气,小狗在手,天下我有!
路线定好了,操作也并不复杂。虽然言语不通,但是林元凭借脑中的小狗,很快让林家的棋童们对自己印象深刻。当他们主动来同自己接触时,便趁机抛出大杀器。下棋是不能随便下的,你下赢一个小棋童也很难引起林家重视。
这大杀器便是被称为史上最难死活题的《发阳论》第一百二十题。
《发阳论》的作者是日本第五代名人桑元道节。桑原本是本因坊家的天才,后与本因坊家反目,加入井上家,过了数年便帮助井上家获得了棋所,并亲自就位名人。桑原认为棋形结构为阴,棋理手段为阳,发现隐秘的手段和妙手便是《发阳论》得名由来。《发阳论》成书之后,一直被井上家视为至宝珍而藏之,秘不示人,只有核心弟子方能一窥究竟。
而其中的第一百二十题,难度超过了人类的极限。数百年来,井上家有无数顶尖棋士废寝忘食,为其研究终生,临死前专门为这道题出书的不知凡几。到三百年后围棋AI出世,发现这些解题答案没有一个是正确的,很多甚至连思路都南辕北辙,不得不说是井上家的一大悲哀。而后世Ai给出的答案,也未必就是最终的正确答案,棋道之艰深可见一斑。
拿出这样一道题,是要让高手一看便知意义非凡,是要林家不得不立刻正视自己,尽快把自己这个天才列入门墙,免得夜长梦多,让自己不小心被饿死。
看着在雨中凝视棋局久久苦思的林门五弟子,林元志得意满的轻轻离开。明天,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第三章 蓬头稚子入我门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林元所料,但还是出了不小的岔子。
林家的效率很高,第二天下午就把自己找到。
跟着林有飞鸟进了林门,一条小径直通竹林深处,走得数十步,豁然开朗,百尺见方一个小院,花台建筑极见巧思。院前一栋两层小楼,名曰“烂柯堂”。到得门前,门楣上一副日式对联,倒是用中文书写:神鬼莫测之机;深奥幽玄之门。横批:究竟微妙。
进得门来,堂上正位坐着两人,左侧是位老年男子,身着粗布灰衫,体形匀称,深目浓眉,年轻时必是一代美男子。这正是林家当代家主:林柏荣门入。右侧是一中年妇人,身着艳红和服,白面黑齿,颧骨较高,乃是门入之妻喜美子。堂下也坐着一人,白净秀气,林元却是见过的,当代林家迹目,林秀荣。
跪坐在堂下,听得家主和颜悦色发表一通高论,想来是问候鼓励之辞,家主夫人又严肃认真发表一通高论,想来是鞭策告诫之意。林元还在发呆,却听夫人疑问之语气渐重,明显是在问自己什么问题,而自己却是两耳一抹黑,完全不知道她在问什么。
但这难不倒林元。咳嗽两声,用最真挚诚恳的语气回答道:“尊敬的夫人,我是一个中国人,还不懂日语。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Chinese,youknow?我怀着伟大而崇高的目的,从21世纪穿越而来,为了拯救你们的围棋……”
却听一旁林秀荣疑惑道:“中国人?21世纪?”
林元慢慢转过头去:“啥?你懂中文?”
“嗨,懂得一些。”
啥?下围棋的居然有这么高端的人才?你不天天琢磨棋道,学习外语荒废时光,这还讲不讲武德了?
沉默片刻,林元道:“请忘掉我刚才所说的话,不过中国人是真的。我叫林元,自幼父母双亡,幸亏老天保佑,被一位中华国手名家抚养长大,后来拜他为师。为了与一衣带水的邻邦日本进行友好的围棋交流,我跟着师父漂洋过海来到这里,不想遇到风暴,全船人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师父在临死之前,告诉我一定要继承他的遗志,一定要见识到真正的日本围棋。他把唯一的一块木板推给了我,自己淹没在冰冷的海水里......”
说到这里,林元想努力挤出两颗眼泪,发现做不到后,便伏地嚎啕大哭。到后来,想起自己孤零零穿越到日本,亲人朋友再也无缘得见,哭声也变得情真意切起来。
林秀荣与家主夫妇用日语交谈片刻,林柏荣门入轻叹一声,亲自下座抚慰林元道:“罢了罢了,此后就把林家当作你自己的家吧!”
起身又道:“此子也姓林,莫非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夫人喜美子道:“皆一面之词,哪能尽信。我林家虽不比前些年,暗中盯着咱们的人只怕少不了几个。”
林柏荣门入笑道:“夫人就是心思重些。”
喜美子眼波一转,盯向林秀荣道:“若是我心思不重,咱家这点家业,早不知便宜了谁。”
迹目林秀荣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接下来林秀荣与林有飞鸟一道,带着林元到弟子居安排入住。
弟子居乃是大通铺,十七八张榻榻米排作两行。进得门来,井上安柳等人一围而上,唧唧喳喳说个不停,林元一个字也没听清。
林秀荣安排几句,大家又一哄而散,不多时纷纷拿来被褥枕头等各项用品,又给林元铺起床来。
林秀荣递过一个饭盒,说道:“吃吧!”
“真是好人啊,俺多少天没吃饱饭了。”
饭盒里装着两个大饭团,林元吃得甚是香甜。
“今后你就住在这里,安柳、飞鸟他们和你住一起。”
“明天六点起来做早课,然后父亲会跟你下盘指导棋。一定要好好下,如果发挥好了,收你做正式弟子,就天天都有饭团吃。”
“要是我赢了呢?”林元抬头问道。
“不要想没影的事,我叫林秀荣,以后叫我大、大师兄。”
“你就是秀荣?”
林元惊讶地盯着他,“你是从本因坊家过继过来的?”
大名鼎鼎的本因坊秀荣,被誉为名人中的名人,将布局星位发扬光大,弈出“传世之妙手”名局,被后世评选为古今十大妙手第二位。那盘棋相当有名,林元前生打谱时,不止一次为这妙手震撼到恐惧。因为那妙手是已死之棋多跑一步,被评价为“鬼气森森”,“非人所能下出”。
这样一位传说中的高手,居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然而过继到林家,对秀荣来说并非什么光荣开心的事。在坊门竞争不过师叔秀策也就罢了,到了林家和义母喜美子也合不来。虽然秀荣自问孝顺守礼,但喜美子总觉得他是来争家产的,三天两头冷嘲热讽,生活也并不惬意。
当下不想多说,便道:“吃完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我就住在烂柯堂边的木屋,要帮忙就来找我。”
然后又约束同门,告诉他们林元不懂日语,明早又要下棋,大家不得打扰。众人纷纷对林元道:“干巴爹!(加油)”便即散去。
林元倒是感受到久违的温暖,缩到自己榻上,让脑中小狗尽情的奔跑,沉浸到瑰丽万千的棋局之中。
第二日精神抖擞的起床,雄赳赳气昂昂接受门入指导棋。为了不让门入难堪,只杀了他两条大龙,第三条就手下留情了,局终只赢了他一百多目。林家上下顿时惊为天人,立刻要废掉秀荣,立林元为迹目,但是林元谦虚淡泊,极力推辞,秀荣为之感动得流下泪来。
可惜林柏荣门入不依,一边摇着林元的脖子一边喊道:“拜托了,一定要扛起这个重担!我林家崛起就在今日,就在今日!”
感觉被摇的有点不舒服,林元睁开眼睛,却见圆乎乎一张胖脸杵在自己面前。
小胖子井上安柳带着憨厚而殷勤的笑容,递过一团热乎乎的毛巾:“快起床了,不然赶不上早课。”
“阿里嘎多!”林元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搽了把脸,梦中的一切还在脑中萦绕。“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但是一定都会实现的。”
换上日式道场服,略有些宽松,便把腰带扎紧些。跟着瘪球师兄来到立心堂,这是大家读书做早课的地方。众人一起背诵“林氏家训”,共十七条三十八款,林元滥竽充数好不容易挨到结束,又开始背诵“棋士修身要诀”。正在无聊之时,秀荣轻轻来到身边,一句句小声翻译给他听。
早课结束便是早餐,却不是昨日的大饭团。每人一大碗清可照人的稀粥,喝完后确实饱了,只是稍稍一动,便听得肚中水响。
“看来林家也不富裕啊!”
又跟着学了几句日常用语之后,林元一边与秀荣前往烂柯堂,一边盘算着:本因坊秀荣看起来十多岁,那么今年应该是19世纪60年代,还是70年代?中国正在太平天国,还是已经结束了?日本刚开始明治维新?都是乱世啊,林家藏在这月见里小村,倒像是世外桃源,可惜太穷了些。不对,月见里是哪年被毁的?是为啥?好像不远了啊......
还没想出个五六七,烂柯堂便已到了,此时林家上下人等,都已集中到烂柯堂中,堂前仍是两把太师椅,门入与夫人身着正装,端坐于上,一黑衣老者立于门入身旁,两人正在轻声交流。
至于其他十余名弟子,一字排开,站在下首,或高或矮,或壮或瘦,此刻的目光都落到了林元的身上。
秀荣走到堂前,恭声道:“爹,娘,孩儿已把小师弟带到。”
林柏荣门入笑道:“昨晚休息得如何?吃的还习惯吗?”
在秀荣的轻声翻译后,林元答道:“弟子休息得很好,吃得也很饱。”
门入点了点头,看向夫人喜美子。喜美子哼了一声,道:“开始吧!”
那黑衣老者点起一柱大香,在香案前祷曰:林氏先祖,在天有灵,德被后代,慧赫丕能。今见良玉,聪慧有根,拟列门中,乞佑安平。伏惟尚飨。
在肃穆的气氛中,林元感觉冥冥中似乎真有一丝林家气脉,与自己水乳 交融,林家这个词,变得亲切而具体起来。
祷告毕,林元向林家先祖叩首九个,此后便正式成为林家门人。
堂前棋具早已准备停当,林元作为下手先入座,然后需用棉布搽拭棋盘棋笥,以示恭敬之意。
足尺的香榧木棋墩,四足俱全,棋盘面以天元为中心,向四周微微凹下,拂拭于上手感极佳。这是顶级棋具大师的作品,在后世要成为日本国宝的。
棋子盛放于岛桑棋笥之中,是精美的蛤碁石制作而成,白子花纹细密,黑子晶莹光亮,同样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林家现在虽穷,数百年的棋家,底蕴还是有的。”
随着林柏荣入座,林元九十度鞠躬,门入顿首作为回礼。
屏气凝神片刻,林元拈起一枚黑子,用力拍在棋盘之上。
“啪”的一声,如击金石,清脆激越,余音袅袅。
第四章 当头棒喝明精神
作为人狗合一的林元,此时丝毫不担心自己的水平得不到认可。要考虑的只是要不要赢的问题。
总不能让新任的师父太难堪吧,作为七段上手,真当众被自己这个刚捡来的便宜徒弟杀得满脸是血,恐怕自杀的心都有了。
罢罢罢,看在师父一直对我嘘寒问暖的份上,今日便不取他性命了。
整盘棋要以超快的行棋速度展示我思维之敏捷,序盘以全新的着法展示我思想之深邃,中盘以超强手展示我算路之深远,后盘卖个破绽,让师父以妙手扳回局势。最后输个半目吧,这将是我人生中唯一的败局,必将成为名局流传于世,连带师父也出出名。只是不知师父能否撑到后半盘?不好说,随机应变吧!
于是在林家众人眼中,林元每步棋都是不假思索秒下,相反林柏荣门入倒比他慢得多,每一步都很慎重。
“这也太不恭敬了吧?”
“毫无尊重之意啊,小师弟这是想干嘛?”
到了第七手,林元肩沖在白棋的无忧角上,这在后世已是非常正常的一手,经吴清源大师提出,阿尔法狗多次使用,已成为后世棋手的共识,含义隽永,子效充分,正是有此一手,无忧角的下法都少了很多。
但在此时的人们看来,含义截然不同。
“这已经不是不尊重不恭敬的问题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听说小师弟是中国人,莫非中国围棋就是这样?”
“不可能,中国围棋是实行座子的,哪有这样的下法!”
“这是为了激怒对手吧,对师长这么下真的合适?”
到了后面几手,黑棋对小目、拆边两子的连续两碰,更显嚣张至极。
“嗡”的一声,堂下弟子全炸了。
林元手指刚离开棋子,只见喜美子柳眉倒竖,手持木棒,“砰”的一声敲到自己额头上,怒声喝道:“小畜生,你这下的是什么棋?”
堂下秀荣抢前跪下:“母亲大人息怒,小师弟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孩儿日后当尽心竭力,教导他走上正途。”
又转头用中文对林元道:“还不跪下!”
林元头昏脑胀,仓皇间不知发生何事,一时倒呆住了。
喜美子厉声道:“这几招棋,都是你以前的师父教的么?”
在秀荣翻译过后,林元答道:“不、不是,都是我自己想的......”
喜美子恼怒已极:“你把门入当成啥了?你的下手?你在下让子棋?”
林元嗫嚅道:“我不是,我没有......”
喜美子深吸一口气,对众弟子道:“棋道艰难繁复,修道须先修其心,修心须先修其身。修身者何?诚心正意四字而已。”
“若此子这般,下棋不经思索,对棋道毫无敬畏之心,无理手频出,对师长殊无尊敬之意。就算天分再高,也难成大器。”
“秀荣,你们坊门的天才众多,有空讲给你师弟听。”
秀荣俯首道:“谨遵母亲教诲。”
“那这盘棋,就到此为止吧!再看下去,祖宗都要生气了。”
听得棋局被终止,林元不禁嘟囔道:“德云社还讲究个台上无大小,台下立规矩呢。到此为止是什么鬼?”
林柏荣门入对着棋局又看了两眼,抬头问道:“林元啊,你在说什么呢?”
“弟子,弟子是说,多亏夫人教诲,弟子才幡然悔悟,以后必当跟着大师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做合格的共......棋道接班人。”
“噢?想顶你师兄的班啊,哈哈!”
林元心中一紧,我都在胡说八道什么呀?转头看看秀荣,见他翻译完后便低眉垂眼,毫无不满的样子。
林柏荣门入起身道:“那便这样吧。”又对黑衣老者道:“三郎你来,我给你看一道诘棋。”
即将出门时又回头对林元道:“你师门出的这道题,你知道答案吧?”
林元想了想,答道:“我能解。”
门入不再说话,与黑衣老者径自出门去了。
待几位长辈都已离开,众弟子顿时议论纷纷。
秀荣走到林元身边,轻声安慰道:“别泄气,好好把规矩背熟,把日语学好。只要你真有实力,终有出人头地之时。”
林元没好气道:“我以为他们是第五层,结果还在第二层。唉,我不想等那么久啊!”
“有啥好急的,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林元可怜巴巴的望过去:“师兄,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饿。要是天天喝稀粥,我怕自己营养不足,英年早逝啊!”
秀荣道:“第一,不会每顿都是稀粥。第二,门中还有比你小的师弟。第三,几百年来林家还没饿死过人。”
然后注视着林元诚诚恳恳地说道:“师弟,我知道你是天才,或许还是了不得的天才,但是须知欲速则不达,厚积方能薄发。你连行事规矩都毫无了解,便想着一飞冲天,世上哪有这样容易的事?”
林元心中一动:“是呀,我为何如此着急?须知世情方是大学问,还是先沉下心来了解这个时代吧。”
秀荣又道:“我的饭食定额却是有点多了,我也吃不完。若是不嫌弃,就每天来我这里拿些。”
林元感激涕零,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郑重道:“多谢师兄。”
接下来十数日,早课时便跟着秀荣学日语,早课结束便被管事师兄安排做各种杂务,有洗衣做饭,有清扫厅堂,特别是烂柯堂,每日需用抹布清洁两次,要做到一尘不染。林元虽已入了林门,却未行拜师之礼,还算不得正式弟子,一般的棋道课却没资格去听。好在他身怀更高技艺,也不觉得可惜,只是一整天体力活干下来,曾经的宅男只觉得腰酸背痛,苦不堪言。每到饭时,秀荣便偷偷塞给他半块饭团,或倒给他半碗稀粥,总算是没有太亏了肚子。
因恶了夫人,师兄弟们似也没有刚来时那么热情了,大多客客气气让他感觉到一丝疏离。
“棋界以实力为尊,日本更是如此。我这锥子已经很锋利,只要有机会处于囊中,脱颖而出不在话下。眼下的一些小小不如意,便当作是老天的磨砺吧。”
只有当日见识过自己那道诘棋的人,态度倒是热情得多。
经过半月多的日语强化学习,日常交流已是问题不大,“林氏家训”和“棋士修身要诀”也已会背了。
这日,瘪球师兄神神秘秘地把林元拉到对局室,棋盘上早已摆下大型珍珑,正是林元所出,“发阳论”中数百年无解的难题。瘪球师兄问道:“师弟师弟,这道题,这道题还记得吗?哪里才是破局的关键?”
“这么多天了,还在想题呢?”林元问。
“是啊!”井上安柳有点委屈的说道,“按理来说,我应该自行研究,不该贪图答案。可是那么多天过去了,我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不仅仅是我,秀荣也好,飞鸟也好,也没见他们有什么进展。”
“昨日我打扫师父居室,见到师父和三郎师叔为这棋吵得很厉害,师父认为该从这里入手,师叔认为该从那里入手,谁也说服不了谁。”
“师父师叔都这样,我想我肯定是解不出了,也许十几年都解不出来。这会成为我道心上的裂痕,影响我的棋道之路啊!”
井上安柳说完,便一把抱住林元,用殷切的一双小眼睛望着他:“且让师兄偷个懒,师弟,你就告诉我该从哪里入手......不,你就告诉我第一步该怎么下?求你了!”
大多数诘棋,第一步都是关键的一手,往往一手之后局面豁然开朗。但是林元出的这道题却并非如此,第一步仅是一个入局点,后续的变化还有一百多手。别说只告诉一步了,就是把答案揭示一半,后面的变化也不是瘪球师兄的水平能够算清的。
林元不忍道:“师兄,我把后面的答案都给你摆出来罢!”
井上安柳慌忙摇手:“不不不,你就说一步,后面的我自己想。”
林元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下四五路道:“第一步就在这里。”
井上安柳眼神顿时亮起来:“原来是在这里,这步棋我也想过的!但是,但是为什么该下这儿?”
“接下来该怎么办?白棋可以选择自己做活,那样黑棋也可以连通,旁边的一块白棋就死掉了。不,也不一定死,那又和另外一块黑棋有关。”
“白也可以切断黑棋,那么局部黑棋没活,白棋自己也没活。最后会怎样,双活?那又与旁边的棋死活有关,不然只是假双活......”
“白还有其它下法......”
看着冥思苦想的瘪球师兄,林元感慨地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吧,少年!想当年,哥也曾经如此专注过,那是多么激情澎湃的岁月。”
林元转身悄悄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颗棋子。
第五章 莫言一举轻千里
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和刻苦学习之中,林元的身体倒是健康了不少,日语也逐渐说得像模像样。这日便去寻找秀荣,想让迹目帮着找几本日语书,提高阅读能力。
来到秀荣居所,却见门外停着一辆怪模怪样的四轮车,像是由马车改装而来,简单粗暴的装上了一台蒸汽发动机。
秀荣正和几位师兄弟在车旁摸来摸去,见到林元到来甚是高兴。
“师弟,你来瞧瞧,这是涩泽荣一先生送我的新式马车。”
作为后世的老司机,林元只看了几眼,便确定这是一辆很不简单的马车,可以说是后世汽车的雏形。
没想到在这年代居然能看到这种物件,林元顿时兴致盎然,摸索片刻,在往锅炉里添了一铲煤后,居然就将车子发动起来。
粗笨的蒸汽发动机发出巨大的噪声,师兄弟们惊叫纷纷。用传动杆操纵方向,驾驶着这辆汽车的老祖宗,在院子里兜了两圈。车子的速度还不错,最高能达到20码左右,就是刹车实在太慢,等得不耐烦的林元只好用脚撑地,来了个脚刹。
下得车来,只见师兄弟们都双眼直冒星星,纷纷要求林元带自己兜风。
和大家疯玩一阵,秀荣拉过他来,“师弟你说,要驾着这车上京都,可以吗?”
“昨天家里来信,说有重要事情让我回去一趟。我正发愁怎么走呢,有了这车问题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秀荣口中的京都,其实是指江户,也就是后世的东京。距离月见里,说是千里之遥也不为过。
真要是开着这老爷车去江户,起码也是30小时的车程。实际上因为路况、车况等原因,路上花费五六天是肯定的。
“恐怕不太行吧,万一路上车子坏了,咱们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冒冒险吧,这车子是涩泽荣一先生送我的,是法兰西国制造,质量还是信得过的。据说在法兰西国,还有更大的新式马车,叫做公交车,长年累月的跑,还要载着十几个人。”
“涩泽荣一先生是谁啊,为什么送你一辆车?”林元问道。
“涩泽荣一先生是日本的大商人,名下起码有上百家企业,信誉极好,也是我父亲的朋友,他推荐的东西是值得信赖的。而且啊,他是华族,也是一位中国通,特别推崇《论语》。常说若我日本国民人手一册《论语》,何愁日本不富强?”
“两月前,涩泽荣一先生与他本家一位朋友发生争执,大约是因为商业路线的问题吧,我也不太懂。双方约定以文斗的方式解决分歧,也就是围棋决胜啦。他便通过父亲找到了我。”
“于是文斗你赢了,他为了感谢你,就送你这辆车子?”
秀荣捋捋头发,“差不多吧,战胜后他本想给我一些钱,但是我婉言谢拒了。今天他便派人送来这辆车,如果我们能用上的话,那我就厚颜收下了。”
“如果用不上,那就还给他?”
“是的,如果用不上,留下来干嘛?”
林元打量着粗笨的车辆,这种汽车雏形在后世已经没有实物保存了,这是妥妥的文物啊!而且看得眼熟了,越来越觉得它散发出一种原始的工业之美。
“好吧,就为了这车本身,也值得冒险一次。而且,这兵荒马乱的,让你徒步去江户,我也不放心呢!”
秀荣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师父林柏荣门入很快允准了秀荣的探亲假,嘱咐道:“我与你亲父秀和,已经两年未曾谋面,也不知本因坊家发生何事。若有需要援手的,尽快通知于我,切不可将我林家视作外人。”
秀荣躬身答道:“想是秀和父亲年事渐高,欲安排下传位于我兄秀悦之事。爹爹的殷切之情,孩儿必带给秀和父亲知晓。”
门入摇摇头:“若是那样就好了。正值多事之秋,我总怕不会如此简单。若真无事,你便快去快回,免得我心中担忧。”
秀荣答道:“孩儿知道了。”
待出发之时,秀荣林元二人正与众师兄弟道别,林柏荣门入匆匆而来,郑重其事将一木盒塞到秀荣手里:“思来想去,你还是带着这个,路上防身。”
挥别林家众人,林元将那木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把转轮手枪,旁边还有七八颗黄橙橙的子弹。
林元对古董枪并不了解,但也知道这种枪必然是当代的新式产品,获取绝不简单。日本政府在民间历来是严格控枪的,门入真是有心了啊!
那么,月见里之外,究竟是乱到了什么程度?
漫长的旅途开始了,两人并肩而坐,秀荣用中文,林元说日语。两人开始漫无边际地交谈,既增强语感,也打发无聊的时光。
“师弟,你从中国而来,给我讲讲你家乡的事吧!你们那里的围棋,是什么样子的?”
林元一边开车,一边回忆道:“我的家乡啊,围棋有很大不同。首先,没有那么多规矩,棋盘上无不可下之棋。”
“礼仪还是要的吧?无礼何以成道!”
“对,但那是棋盘外的事。尊敬师长,赛前向对手鞠躬,开局第一手下在方便对手行棋的右上角,赛后赢家等待输家复盘......但在棋盘之上,没有任何束缚,围棋本身,应该是自由的。”
“哈,还记着被打了一棍呢!听起来倒也有点道理。不过中国不是有座子吗?”
“座子已经废除很久了。”
“其它还有什么不同?”
“没有棋份,在正式的对局中,都是通过双方猜先决定先后手。不过猜到黑棋也没有任何便宜,因为先手要贴目,现在执黑反而要稍微亏一点......”
秀荣皱眉思考了一会,“听起来怪怪的,貌似公平了。但是若出现像名人这样天下无敌的大棋士,旁人还怎么跟他下?”
“没有那种艺成之后终身不败的棋士了,因为上手没有打挂之权。双方限定时间,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下完。顶尖高手之间的差距并不大,就算是天下第一的棋手,每年至少也会输好几盘。”
“比赛很多,棋手每年可以下上百盘棋。”
“顶级的围棋大赛,冠军奖金非常丰厚,水平足够的棋手决不会为吃饭的事伤神。”
“水平差点的,也可以教棋、讲棋,参加各种围棋节目。特别是女棋手,不仅有专门的女子比赛,参加节目还格外受欢迎......”
秀荣听得悠然神往,嘴上却道:“你这是吹牛吧,哪来那么多比赛,哪来那么多女棋手?”
“日本没有女棋手吗?”
“当然有,咱林家分支,也就是三郎叔的两个义女,名叫林佐野和喜多文子。特别是文子,棋下得好,人也长得漂亮。要不要师兄介绍给你啊?”
林元做出恐惧状:“千万别,我这人最恨蚊子,一咬一个包。要是打死几只,和喜多蚊子不得天天打架?”
秀荣愣了片刻,才一拳打到林元腰上:“没个正形,哪有这样说人家女孩子的。”
林荣呲牙咧嘴道:“哎呀,师兄饶命!好疼,你是和那蚊子青梅竹马之交?要谋杀亲师弟!”
秀荣正色道:“在日本,女棋手尤其不容易。佐野和文子,都是非常了不起的女子。作为同门,不应调笑。”
“好吧好吧,我又错了。”
“继续讲你们中国的围棋,有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林元道:“那可多了,听我细细道来。”
“在我原来的世界,在百余年前,出现一位震古烁今的大棋士,名曰吴泉。废除上手打挂之权便从那个时代开始。吴泉以无与伦比的大局观俯视天下,创立了崭新的围棋理念,并将世间所有顶尖高手,全部打至降格,可谓能让天下一先。”
“让天下一先,好像也没啥了不起,我本因坊家所有名人都能做到。”秀荣心想,“但是不能打挂,影响还是挺大的,不知比我秀策师叔如何?”
“吴泉之后,围棋理念得到很大发展,出现百花齐放之局面。围棋界人材辈出,创立了各种流派。有专围大空,气象宏大的宇宙流;有以棋形寓道,讲究美感的美学流;有一切以实用为准的小林流;有喜好实地,先捞后洗的地沟流......”
秀荣噗嗤一笑:“地沟流?这种名字是对手起的吧?”
林元道:“嗯,或者叫鼹鼠流也行。再之后,高丽国出现一位绝世高手,因始终面无表情被称为石佛,下棋滴水不漏,官子无人能敌。我中原十余年时间被其打压,一时万马齐喑,众人只得各自努力,以图将来。”
秀荣讶道:“高丽国竟有这样的高手?我却从未听说过......”
林元道:“那是你孤陋寡闻了。当那石佛渐渐老去,中原围棋复兴,又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时,又有西洋奇人,携一狗漂洋过海,来到中原。”
“此狗名曰‘元初之棋’,又名‘阿尔法狗’,招法匪夷所思,下的已不是从前的围棋了。自它出世不到一年,已连败顶尖高手六十余人,我中国围棋第一人与之相争,也是完败,泪洒当场。于是我师父便带着我远渡重洋,来到日本,寄望于能在围棋之国找到方法,能与此狗相抗一二。”
秀荣盯着林元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想不到师弟竟然是个漫才好手,下次本门节庆之时,就请你上台表演!”
林元点头道:“师兄客气了,只要能为本门出力,师弟我义不容辞。”
“还真是多谢师弟了呢!”
第六章 从古坊门长出士
二人谈谈笑笑,走了半天。天黑前按计划到达奈良,此后的旅程便少有乡村土路,林元也是松了口气。
找到一家旅社,秀荣叫道:“老板,开两间房。”
林元道:“出门在外,还是节约一点。就开一间房,咱兄弟二人抵足而卧,谈古论今,岂不美哉?”
秀荣道:“我自小便独自居住,不惯与他人同睡。”
林元暗自腹诽道:“原来还是公子哥做派。”
两人各开一房,秀荣备好热水,要洗去一路的尘土与煤烟。
解开衣裳,除去缚胸,一双莹莹如雪的胸乳跃然而出。沉浸在滚烫浴汤的蒸汽里,她暗自出神起来。
生为女儿身,自小却展现出惊人的围棋天赋。父亲秀和不忍自己被埋没,将名字从“秀容”改为“秀荣”,并通过种种运作,将自己立为林门迹目。
还记得父亲的谆谆教诲:“你既走上了这条路,便要牢牢记得,无论何时何地,都万不可泄露女儿身!否则不仅是你万劫不复,连本家也要沦为笑柄。”
“这条路孤单而充满凶险,只有实力是你唯一的立身之本。当你成为天下有数的高手,才能稍解困厄于万一。”
她本对自身的天赋是极为自信的,除了惊才艳绝的秀策师叔,没有任何人能与自己相比。直到那位小师弟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位神秘的来自中华的林元师弟,实力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但他带来的深奥莫测的诘棋,观棋时深刻的洞察力与理解力,还有面对挫折时云淡风轻,不萦于怀的态度,都让秀荣有些害怕。
害怕这么多年来自己只是坐井观天,对真正的天才一无所知;害怕自己多年的信念受到动摇,失去求道的进取之心;害怕自己对棋道的认知受到颠覆,害怕那句“棋盘上无不可下之棋”。
还好现在看来,林元师弟只对吃饱饭看得要紧。
但是林元师弟描述的那个世界,又是如此具有吸引力。
女子也能凭着棋艺,自由自尊的生活;能够不被怪异眼光注视,尽情挥洒自己的才情。
还有那么多层出不穷的天才棋士,开辟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棋界新天地,不禁令人神往。
就是林元师弟本身,也是令人向往的。他身上有多少棋界的宝藏?他有多少崭新的理念?他就是通往中华围棋世界的一扇门。
与此同时,林元洗漱完毕,已躺在床上,陷入围棋的瑰丽世界中。
观看小狗的每一盘自战对局,每一招奇巧华丽的棋路,看不懂的还能让小狗深度剖析。深深感受那些震撼灵魂的妙手,林元感到自己也在升华。
第二日出发,先到奈良煤局补充煤炭。
这老爷车吃煤相当厉害,昨天开了一下午,消耗煤炭近百斤。
煤炭本是紧俏物资,林元以为要费些时间才能办好,没想到煤局人员对秀荣毕恭毕敬,很快将车厢装得满满,还热情的送上一根弯弯曲曲的木柄铁杆,说是煤局研制的新产品——捅煤灰特别好用。
上路后,林元笑道:“煤局好像对师兄特别尊敬啊,莫非你也为他们下过争棋?”
秀荣正色道:“他们敬重的不是我,而是本因坊家。”
秀荣掏出一枚家徽给林元看:“我坊门立世三百余年,初代祖本因坊算砂,法名日海,乃是战国时一代传奇。”
“他亲身参与本能寺之变,与一代枭雄织田信长弈出三劫循环之局千古留名。”
“丰臣秀吉大人以师事之,创立坊门后享俸三百石。”
“与德川家康大人亦师亦友,加俸至五百石。”
“之后我坊门亦是人才辈出,多次担任名人,御棋所,为天皇太子师。”
“而且名人不必亲自教导太子,以徒弟代劳即可。”
“太子即位天皇后,很多场合还需对名人执弟子礼。”
“从这个层面讲,三百年来,我本因坊家就是日本最为尊贵的家族。”
“我坊门不仅棋艺高超,而且乐善好施,急公好义。”
“日本为多灾之国,每当地震海啸瘟疫,我坊门出人出力,从不落于人后。”
“前些年江户大疫,我秀策师叔以天下第一人之尊,亲涉药石,照料病人,不幸染疾故去了。”
林元扭头望去,秀荣白皙的脸庞在朝阳下温润如玉。她的神色既骄傲又难过,却有着林元之前从未见过的坚定。
“本因坊家确实令人敬佩,秀策师叔更是神仙中人。其实我在中土也曾听说秀策大名,恨不能早生数年,一睹秀策棋圣风采。”
听得秀策美名传扬中华,秀荣也甚是欣慰:“秀策师叔虽然仙去,我父亲秀和大人,小师叔秀甫大人,都是当世顶尖高手。”
“我亲生父亲秀和大人,本来天分极高,但因担任家主,俗事缠身,又加上花费很多精力教导弟子,是以略逊秀策师叔一筹。秀策师叔去后,父亲以八段之尊,便是事实上的天下第一了。”
又看了林元一眼:“或许应该说日本第一。”
林元问道:“那为何至今没有就位名人?”
秀荣白了他一眼道:“你以为名人那么简单?就位名人需要全日本所有上手一致同意,如果有反对者,就要在争棋中将他们全部击败。”
“名人乃是九段,上手乃是七段,对弈棋份是定先。我本因坊家与林家关系莫逆,而与安井和井上家都有嫌隙。这两家各有两位上手,要想就位名人,需要定先战胜四位顶尖高手。”
“我父亲两次发起冲击,结果都是三胜一负。”
林元叹道:“可惜了。”
“小师叔秀甫大人,与秀策师叔曾弈定先十番棋,秀甫师叔六胜三败一和,也是天下有数的七段上手。”
“师弟你到了我家,或可请他们下指导棋。我猜他们也想看看中华围棋,到底有多少可取之处。”
林元笑道:“好长时间没有下棋,确实很有些手痒了。只是我的棋路很是......自由,师兄却要先帮我说清楚为好,免得又生误会,反为不美。”
“是了,你所说无不可下之棋。我也要看看,到底是胡吹大言,还是真有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只觉关系又近了一层。
旅途枯燥漫长,两人谈天说地,加煤倒灰,倒也不觉寂寞。
又行了两日,沿途逐渐荒凉起来,林元前世的日本,越近东京越是繁华,眼下所见却是累累饥民,心中不由大是叹息。
此刻正是倒幕运动如火如荼之时,拥皇派与幕府派争斗不休。
黑船事件后,美国开始殖民日本,日本人初次见到工业时代的力量,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受到极大的震撼。在此过程中,德川幕府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引起举国上下巨大不满。许多有识之士认为,日本必须求变维新,维新则必须集权。
日本西南四大强藩(萨长土肥)与天皇势力联合,提出“尊王攘夷”口号,掀起了轰轰烈烈的倒幕运动。经过长达数年的战争,终于在“伏见鸟羽之战”中对幕府军队造成决定性的打击。德川将军逃到江户,倒幕军穷追不舍,又在江户附近进行连场大战,最终逼迫末代幕府将军德川庆喜还大政于天皇。明治天皇就此定都于江户,将其改名为东京,并发布了一系列重大改革措施,明治维新正式拉开帷幕。
但是战争并没有就此结束,幕府残余势力根深蒂固,许多支持幕府的地方势力仍在负隅顽抗。
两人要前往的,正是这样一个刚经过连番大战的东京。
两人越行心中越惊,秀荣担心东京的家人,不由沉默了许多。
途经一个岔路口时,忽然大批饥民一拥而上,欲对二人进行抢劫。幸得秀荣临危不乱,从木盒中取出手枪,朝天一枪镇住众人,才有惊无险离去。
一口气开出二三十里到了一个小镇上,二人才松了口气。想要找个客店借宿,哪知镇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来到一家挂着红色灯笼的客店之前,林元下车拍门,高声叫道:“店家,开门啊!”只听得“店家,开门啊!”的回声,店内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无。
此时一阵冷风吹来,二人不禁打个寒颤。林元回车取出手枪,闯入店中。只见店内倒着几具尸体,苍蝇乱飞,腐臭扑鼻,不知已经死了多久。
林元受此一惊,立刻逃出店去。讲于秀荣听了,二人都是脸色煞白。
又到镇中四下看了,家家户户皆是如此。门窗残破,箱笼散乱,像是经过土匪洗劫。有的女子尸身显是经过强暴然后杀死。整个小镇阴风阵阵尸臭难闻,两人不敢停留,只好开车继续赶路。
又行十余里,天色已经全黑。二人又饿又累,满身煤灰,甚是狼狈。
秀荣忽道:“师弟你看!”
林元顺她手指看去,只见远处有一点灯火。不禁喜道:“好了,咱们借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