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济院卧底日常》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绑你需要理由么?

那是一把刀,月色下闪着寒光,就那么贴着萧鱼的面颊落下,削落了一缕青丝,轻飘飘落到滚石榴花的绣鞋旁边。

萧鱼右脚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子拔地而起,重若千斤的铜锤砸在她刚刚站立的地面,“碰”的一声巨响,青石板从中间裂开,像四周蔓延成蛛网状。

好霸道的力气!萧鱼感叹一声,身子已经像一条浮水的鱼,从两人的身边窜过,朝着城隍面破败的大门跑去。

空气中夹杂着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一个劲儿地往她的鼻腔里窜,她偷偷瞄了一眼,破庙里一共三具尸体,一个做了男子打扮的年轻女人,还有两个丫鬟。

女人的脑袋早被铜锤砸得脑浆迸裂,红红白白流得到处都是。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执刀的高瘦男子高喊了一声,率先窜了出来,追着萧鱼出了城隍庙。

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顺着萧鱼的脸颊滚落,最后消融在暗沉沉的夜色里。

风刮着树枝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她快速地穿梭在林子里,借着微薄的月光避开张牙舞爪的枝丫。

“哒哒哒!”

雨势越来越大,她的视线已经受阻,但越是这样,后面的人越是难以追到她。她抬手轻轻拨开面前的枝丫,身子向上猛地一窜,整个人宛如一条飞跃而起的苍鹰,一下子便冲到树梢斜横出来的枝丫上。

不多时,两道人影便追到了树下,萧鱼面无表情地看着树下的一高一瘦两个男人,右手微微向前探出,绛紫色的袖口划开,露出扣在手腕上的精钢手弩。

从这个距离射击,萧鱼没有把握能一击必杀,但不妨碍做困兽之挣。

“人呢?”

“没追上,跑得太快了!”

“那怎么办?”瘦高个子的男人问一旁的胖子,两个人经过此番急驰,体力几乎透支,现下夜色黑沉,要想从林子里把人找出来,简直难如登天。

胖子面无表情地抖了抖手里的铜锤,蹲下身来用右手拨开草丛,将半张脸同耳朵贴在地面上,大地微微的震动着,至少有十几匹快马正在朝车边疾驰。

“怎么了?”瘦高个问道,胖子从地上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土往短衫上蹭了蹭,“有一队人马正赶过来,没时间了,撤。”

瘦高个挑了挑眉,朝城隍庙的方向看了一眼。

“别墨迹,赶紧走。”胖子拉了他一把,拎着铜锤快速地往林子深处跑。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腥味,豆大的雨点落在萧鱼的眼睫上,纤细的睫毛无法承其重量,微微向下弯曲,‘哒’地落在身前的手臂上。

过了大概有一刻钟,萧鱼才从树上下来,转身跑向城隍庙。

雨势越来越大,城隍庙里的破瓦不堪其重,大殿里已经汪了一滩水。

原本趴着的三具尸体竟然少了一具,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一滩拖拽的血迹。萧鱼眉心微动,顺着那道触目惊心的血迹寻去,果然,在佛像后面找到了一个丫鬟打扮的女人。

女人的脸上血迹斑斑,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她双手握着一把匕首,目光阴鸷地看着突然走过来的萧鱼。

“嘿!我不是坏人。”

女人一边强撑着往后挪了挪屁股,整个人几乎贴在佛像的底座上,她咬牙看着靠近的萧鱼,不确定她的话是不是真的,坏人从来不会把‘坏人’两字写在脸上。

“别过来。”

萧鱼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女人的腹部,鹅黄的襦裙被利刃破开,周围的血肉向外翻翻着,半截肠子都滑了出来。

“你要是不想死,就别乱动,你肠子出来了。”萧鱼说道。

女人怔愣,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抖,刚才只凭借着一口气儿爬过来,并不觉得疼,现在经由萧鱼一说,腹部开始刀搅一般的疼,好像有什么正从肚子里滑出来。她咽了口嘴里的血沫子,微微低了下头,看到腹部的伤口时,脸上的表情怔愣一瞬。

萧鱼没骗人,更不会骗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她猛地上前两步,趁着女人发呆的时候从女人的裙子上撕下一块,垫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想要把她的肠子塞回去。

女人猛地喷出一口血,萧鱼手一抖,差点又扯出几许。

“大姐,你别动,我手艺不精,万一都扯出来,你可就真死了。”萧鱼嘟囔一声,继续动作。

良久,头上也没传来声响,倒是庙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骑兵将整个城隍庙团团围住。

为首的两匹黑色战马向左右分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出现在萧鱼的视线中。

撑伞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容貌甚伟,眼角微微向下压着,浑身上下带着一股子煞气。

“人是你杀的?”一道略微低沉的嗓音从伞下传来,萧鱼这才注意到,男人身前推着一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墨发红衣的男子。

雨水顺着伞骨刷刷滴落,把男人搭在轮椅上的双腿打湿,绯色的长袍紧紧地贴在他修长的小腿上,露出一双黑底绣金丝边饕餮纹的长靴。

萧鱼这才反应过来,女人好像挺久没有声音了,连忙扭头去看,女人的头已经歪倒在肩膀上,胸前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死了!

捂在伤口上的手中还有丝丝温度,但人已经没有呼吸。萧鱼收回手,皱眉丢下手里那块用来捂伤口的布料。

城隍庙外的信子纷纷下马,陆续进了城隍庙,并迅速查看死在大殿里的另外两具尸体。

“大人,没气了。”信子来到刑律俭跟前,面无表情地汇报。

刑律俭抬手推动轮椅,木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萧鱼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悄悄抬起右手,手腕上的精钢手(弩)不做痕迹地对着刑律俭的心口。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萧鱼不甘示弱地眯了眯眼,目光扫过他的腿。

成祖皇帝迁都前,永安候唯一的嫡子因北翟人闯入江城而被砍伤了双腿,此后即便是寻遍天下名医,他也没能再次站起来。

身有残疾之人不能继承爵位,第二年,永安候在族中过继了一个孩子,正是现在的世子刑逸云。从此之后,这位大公子便从侯府搬了出来,独自住在别院。

天启28年,成祖迁都,永安候一家也随着满朝文武迁去盛京,唯有大公子刑律俭留在江城。

萧鱼没见过刑律俭,但她认识他身后男人身上的腰牌,那是靖远山庄的标致,能佩戴这种玄铁腰牌的人只有靖远山庄的入门弟子。传说永安候府大公子身边永远跟着个铁面神,是靖远山庄的三少爷宴升,所以从他们一进城隍庙,萧鱼就笃定这两人便是刑律俭和宴升。

当年北翟军大破江城,剑指太极宫,是刑家大房嫡次子邢克楠带兵将北翟大军阻拦在绥江河畔,当时同在军中的还有刑律俭和宴升。

绥江河一战,邢克楠虽然成功阻断了北翟人的进攻,但却因保护刑律俭而身受重伤。刑律俭也那一战瘸了双腿,昏迷三天之后醒来,邢克楠已经盖棺入土。

“大人,其中一人身中五刀,致命伤在左肋下,凶手是下了死手,刀刀只取要害;另一个被类似锤子之类的重物砸中了后脑。”

信子过来汇报,仍旧没有看萧鱼一眼。

刑律俭没说话,凝重的气氛中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庙外的雨势越来越大,敲打在瓦力上使人产生一种过度嘈杂的感觉。萧鱼大气不敢出,等着刑律俭发难。

良久,刑律俭终于出声:“把她带走。”

这话完全在萧鱼的预料之中,但她并不打算遵从,皮笑肉不笑道:“你凭什么带我走?”

刑律俭从进来开始,便一直摆弄着右手拇指上的扳指,听见她的话,慢条斯理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想绑你,还需要什么理由么?”就好像谈论今天天气一样,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蔑视。

萧鱼从地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刑律俭。

宴升的手紧紧握着刀柄,只要刑律俭一声令下,他有把握三招之内制服萧鱼。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萧鱼微微抬起的手腕上那只精钢制作的袖珍弓弩绝不会答应,它会在宴升出手前把钢针射进刑律俭的喉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大雨冲刷着头顶的青瓦,一块雨幕从破漏的瓦砾间倾泻,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得四处蜿蜒。

静默中,萧鱼突然向后退了两步,两道钢针从袖摆急射而出,直奔刑律俭的心口。她以为宴升一定会先救刑律俭,但这家伙似乎完全不把刑律俭的性命放在眼里,手中的弯刀迅雷一般朝着她劈了过来。

萧鱼狼狈避开,撇头看了一眼刑律俭,一把钢伞从后面伸出,正好挡在他身前,两根钢针掉在他黑色的长靴一旁。

遇上硬茬了!

萧鱼皱了皱眉,身形如燕雀一般猛地向后略去,一把抓住佛像前垂落的布幡,借力跃像虚掩的窗棂。

刑律俭微微扬起手,虚掩的窗棂猛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张铁网兜头而下,将萧鱼罩了个正着。

两名信子从窗外跳进来,像绑死猪一样收拢网兜,将萧鱼裹成一条咸鱼。

玄铁网兜上带着倒刺,萧鱼稍微一挣扎,倒刺便勾到衣衫,进而往皮肉里穿。

“你是司密处的人?”萧鱼顿觉晦气,这么无耻的东西,大概也只有司密处才会有。

轮椅碾压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刑律俭微微仰头看着一动不动,乖乖站在原地的萧鱼,紧抿的薄唇微微勾起:“幸会!雾影……十三!””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司密处

萧鱼虽然一脸淡定地看向刑律俭,其实心里已经宛如油锅翻滚。

“雾影什么?”她扭了扭身子,想要把右手腕的弩箭对准刑律俭,铁网上的倒刺瞬时向下勾了几分,疼得她直呲牙,“疼疼疼,别拽了。”

一直站在刑律俭身边的宴升把弯刀挂回腰间,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扯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小像展开给她看。

萧鱼诧异地看着小象上的女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宴升面无表情地又把小像收好:“司密处黑名单上头号种子选手,雾影十三,没错了。”

萧鱼瞬时如同脱了水的咸鱼,眨巴眨巴眼:“其实我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刑律俭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目光宛如陈墨一般融进夜色之中:“天启35年2月,东城州府道台新过门的小妾在去庙里进香的时候离奇失踪。”

“天启35年4月,青城山王不行被人杀了,但是官府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只找到了一条断腿。”

“天启36年春,扬州城里失了一场大火,同福客栈烧死了一个江湖侠客。”

“天启37年春……我说的对么?雾影十三!”

刑律俭越往下说,萧鱼的脸色越难看,到最后,萧鱼索性双眼一闭:“说吧,你到底想要怎样?”

刑律俭敲打着扶手的手一顿:“你可知道庙里死的这几个人是什么人?”

萧鱼睁开眼睛:“我又不是凶手,怎么知道她们是什么人?”

刑律俭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显然是不信她的话。

萧鱼无奈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雾影十三,就应该知道我只是帮人假死脱困,躲避仇家追杀而已,从不做杀人放火之事。”

刑律俭朝一旁伸出手,一名信子把从死者身上收罗到的印信放到他手上。

“看看。”

刑律俭展开印信举到萧鱼面前,上面是天启37年春,由内务府下发的印信,任命宫中从六品女官林氏为江城养济院院首。

从天启5年起,东岳便有任命女官的惯例,直到天启35年,女官比例占所有官员总和的十分之一,其中更是出过一个宰相,两任镖旗将军。

太祖建国后,先后在全国三十二个郡县推行了养济院、惠民药局、漏泽园等官办机构,为地方百姓和鳏寡孤独的退休官员提供养老、免费医疗和墓葬服务。养济院院首通常都会由地方官员甄选,唯有江城詹士府附近的养济院例外,是由宫中直接指认。

与城中其他养济院不同,江城养济院是新帝迁都后才兴建的,置位设置在原詹士府和太庙旁边,与詹士府只临着一条街,里面住的也多半是原宫中的老人,或是鳏寡孤独的世家老者。

“她们是新上任的养济院院首?”萧鱼故作惊讶道,“这可是谋杀官员的大罪。”

刑律俭低头将印信收进怀里,外面的雨势已经渐渐停下,淅淅沥沥的水滴从廊檐滴落,一下一下,仿佛敲在萧鱼的心上。

“你既然不是凶手,可看见了行凶之人?”刑律俭问,萧鱼忙道,“凶手是一个高瘦男子和一个胖子,两人脸上带着面巾,无法辨别容貌。”

“所用凶器?”刑律俭问完,用眼神示意一旁的信子拿出录簿记录。

萧鱼抿了抿唇:“我并未看见行凶过程,但瘦子使刀,胖子使了一把铜锤。”

信子将萧鱼所说记录好,将录簿递给刑律俭。

“现在可以放了我么?这玩意儿实在是……”萧鱼嫌弃地看着身上的铁网。

刑律俭低头翻了翻录簿:“宴升。”

宴升:“嗯?”

刑律俭将录簿丢给他:“绑走吧!”

宴升面无表情地朝两个信子摆了摆手,推着刑律俭往庙外走。

“走吧!”信子拽了铁网锁扣一把,萧鱼不得不跟着向前蹦。

雨势已停,山里的冷风吹过来,湿漉漉的衣衫紧紧地贴在皮肤上,萧鱼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司密处的信子动作训练有素,很快便把城隍庙内所有的痕迹全部抹去,一切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萧鱼站在马车边,看着这些信子将三具尸体抬上一辆马车,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若是平常的凶杀案,自然有当地官府调查,像今天这样,直接由司密处这么个特务机构直接接手的实属罕见,除非……

萧鱼扭头看了眼正双手撑着车板,用双臂撑着身体上车的刑律俭,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们是细作?还是斥候?”

刑律俭抬手扯过长衫下摆挡住两条修长的腿,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世上有一种人死得特别快,你说是哪一种?”

萧鱼一怔,干巴巴一笑,连忙缩回下巴,佯装无趣地看了眼身边的两个信子。

司密处是太祖在位时创建的情报机构,分管东岳各地情报,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一个神秘机构。通常情况下,被司密处盯上的人多半都与细作,斥候有关。如今司密处的人出现在了江城,还插手这件案子中来,可见江城的形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复杂。

两个信子一前一后将她横着抬上马车,昏黄的马车里一灯如豆,车板上铺着厚厚的毛毡,躺上去一点也不硌人。

刑律俭盘膝坐在角落,手里捻着泛黄的册子翻看。

萧鱼任命一般躺在他脚边,抬起头,视线从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一路往上,最后落在那张略微有些苍白的薄唇上。此时已经入秋,他却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交领长袍,腰间履带收紧,把他那一把纤细的腰肢勾勒得颇有几分病态。

“看够了么?”

放下手里的书,刑律俭垂眸对上她的视线。

狭窄的空间里灯影摇曳,两个人彼此相对,一股诡异的氛围在车厢里弥漫开来。萧鱼长长出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屁股,和他拉开一点距离:“我有一件事挺不明白的。”

“那就一直不明白下去好了。”

萧鱼咧嘴一笑,像一只蚕蛹一样晃了晃脑袋:“那可不成,我总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不是?”

刑律俭眉头微挑,有些嫌弃地把脚往长衫下摆缩了缩,目光阴鸷地盯着她那双泥泞不堪的脚。

萧鱼似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儿,故意把双脚往他那边挪了挪,果然,他再次挑了挑眉,自以为不做痕迹地挪了挪腿。

“我虽然帮着几个江湖人士设计脱身,但绝对没有杀人,亦不是斥候一类,司密处为何要把我列为黑名单上的头号种子选手?”萧鱼见好就收,脚上泥泞的绣鞋晃了晃,终于放过刑律俭。

刑律俭摸了摸左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天启35年,司密处正追踪一个北翟细作,此人行至江东后离奇失踪,此后两年再无踪迹。经信子调查,此人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梨花阁,所见之人正是你。”

萧鱼微怔,她记得天启35年在江东帮助一个女人假死逃脱仇家的追杀,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北翟细作。

“天启30年,镇江府死了一个教书先生,但半个月后,司密处的密探挖开教书先生的坟墓,里面只是一个衣冠冢。”刑律俭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萧鱼,“你可还有印象?”

萧鱼干巴巴一笑:“他也是北翟细作?”

“他是司密处叛徒,偷走了一份密报,时至今日,那份密报仍旧查无踪迹。”刑律俭冷笑出声,右手用力,左手拇指上的扳指应声断裂。

萧鱼忍不住缩了下肩膀,深怕下一刻被捏碎的会是自己的小脖子。

马车在凹凸不平的山道上颠簸,刑律俭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淡淡道:“雾影虽然是江湖组织,但涉及细作、斥候,司密处有权将之连根拔除。”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他眼中,拔掉雾影跟拔一根大葱差不多。

萧鱼面色微沉,知道他所言并非虚假。

“你想如何?”沉默了片刻,她动了动僵直的腰,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铁网上的倒刺勾破自己的皮肤,给自己换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毕竟谈判这件事最是耗时。

司密处的每个信子都是经由主簿精挑细选的,有的甚至是从小培养的,萧鱼对司密处的了解不多,但也知道每个司密处的信子都会牢牢捂住自己的马甲,像刑律俭这样直接暴露身份的只有两个理由。一,在他眼中,她已经是个死人;二,她有利用价值,并且他有把握她会不乱说。

烛台里的灯火忽明忽暗地摇曳着,刑律俭侧身从一旁的矮柜里拿出一封牛皮纸卷宗丢到她面前。

卷宗散落开来,上面的内容让萧鱼不由得皱了皱眉。

怎么会是她?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猫鼠游戏

这是一封官府的录簿卷宗,里面写得很详细,江城养济院院首白茉莉卷款私逃,所涉银钱共三千七百两,其中不仅有下个季度养济院采购粮食的欠款,还有冬季储备银碳的银子。

白茉莉天启28年任职养济院院首,前后做了九年,在职期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大的披露,两个月前,宫中下了调令将其调回京城,待与林氏做好交接之后便可启程入京。然而半月前,白茉莉突然离奇失踪,与之一起消失的还有养济院账上的三千七百两银票。

一起失踪案,一起凶杀案,涉案人都是养济院院首,这事情可有意思了。

“有什么想法?”刑律俭伸手想要摸扳指,结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扳指已经被自己捏碎了。

萧鱼动了动僵硬的脖子:“以司密处的本事,不难抓到人吧!”

刑律俭垂眸看她,不得不承认,司密处在雾影十三身上吃了不止一次亏,若非今日她恰巧出现在城隍庙,司密处未必能这么轻易便抓到她。

“白茉莉失踪后,府衙的人第一时间关闭四个城门,并连夜搜捕,但直至今日也未找到白茉莉的踪迹。”

萧鱼注意到他说的是府衙,那么也就意味着司密处是在白茉莉失踪之后才出手介入。

“白茉莉是细作?”她小心翼翼地问,刑律俭摇头,“不是。”

“那司密处为何要调查她?”她狐疑地看向刑律俭,“你不会怀疑人是我帮助逃走的吧!”

萧鱼一语中的,刑律俭确实是这么想的。

马车一个颠簸,萧鱼控制不及,整个人顺势轱辘到刑律俭脚边。

刑律俭搭在膝盖上的手一僵:“滚过去。”

“怕是不能。”萧鱼面露尴尬,“我可对天发誓,白茉莉不是我帮其逃走的。”

刑律俭嫌弃地朝外喊了一声:“宴升。”

马车骤然一停,耷拉着的车帘被撩开,宴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车外:“有事?”

刑律俭指了指滚到自己脚边的萧鱼:“把她弄过去。”

宴升同情地看了裹成咸鱼的萧鱼一眼,拽住锁扣将她从刑律俭脚边拽开:“这个距离可以么?”

刑律俭点了点头,示意他把锁扣挂在车壁上的暗扣上。

宴升照办,挂好暗扣后,马车继续前行。

萧鱼撇头看了眼挂着锁扣的暗扣,心里暗道,此时就算掉进悬崖,她也滚不了。

车厢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刑律俭动了动身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把身子斜靠在车壁上:“谋杀朝廷任命的从九品官员,按律当诛。江城知府崔成友早年在詹士府做府丞,为人圆滑老练,迁都后,崔成友任职江城知府,数年间,江城从未出过谋杀官员这样的重案,你觉得崔成友破案的几率有多大?”

刑律俭的话让萧鱼脊背发寒,惶惶不安地看向他。

崔成友惯是个喜欢和稀泥的人,江城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凶手不知所踪,而她是凶案现场唯一的目击证人……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江湖人士,你完全没必要这么吓唬我。”

刑律俭垂眸:“不,你是胆敢谋杀朝廷官员的穷凶极恶之徒。”

萧鱼脸色微变,激动挣扎时铁网上的倒刺划破皮肤,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倒刺上浸了盐水。

盐水刺激着伤口,萧鱼额头渗出一层层冷汗:“刑律俭,你这个神经病,我都说了,人不是我杀的,白茉莉也不是我带走的,我才刚到江城,这一点你随便怎样都能查到,何苦这么冤枉我?”

刑律俭慵懒地打了个哈气,抬手撩开车窗上的挂帘向外看去,马车已经下了山,顺着栈道往城中去。

“刑律俭,我跟你说话呢?”萧鱼撑着脖子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已经能看见城门处隐约晃动的火把光亮。她心中焦急,忍着伤口上火辣辣的疼痛,微微抬起右手,将手腕上的袖珍弓弩对象刑律俭的心口。

还没等她扣动扳机,刑律俭突然放下挂帘:“我有把握躲开你的钢针,你有把握活着逃出去么?如果没有,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萧鱼没有,所以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她颓然地卸下手臂上的力道,并且意识到这场猫鼠游戏中,刑律俭才是那只掌握规则的猫。

而猫在抓住老鼠后,总会先逗弄戏耍一般,然后才会吃掉。

刑律俭满意地敲了下膝盖:“我要你做两件事。”

江城养济院坐落在老詹士府和太庙附近,相隔两条街,是一座由前朝王府改造的五进宅子。萧鱼穿过一道长廊走进舒芳阁,刑律俭正坐在轮椅上给回廊下的盆栽修剪枝叶。

晨光从廊沿投下,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暗影,将他整个上半身拢在其中,看起来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世家公子而已。

哦,还是个瘸子。

萧鱼顾不得欣赏院子里的景致,急步走过去,把手里的账簿用力往他膝上摔去。

“咔!”

花枝掉落,咕噜噜滚到刑律俭脚边。

萧鱼的目光随着花枝落在一双黑丝银丝修饕餮纹的长靴上,旁边一只团着的长耳兔子瞬时勾住了她的心神。

刑律俭低头看了眼膝头的账册:“看过了?”

萧鱼逼迫自己把视线从那只长耳兔子的身上移到他脸上:“看过了,我拒绝。整个养济院就跟个漏洞百出的破簸箕一样,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把它管理好。”

刑律俭弯腰,把脚边作乱的兔子拎起来放在膝上:“有没有本事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一,找到白茉莉。二,一年之内坐稳养济院院首的位置,一年以后,我会消除你在司密处所有的案底,不再为难雾影。”凶手不想让林氏上任养济院院首,他偏不如他们的意,而还有谁比萧鱼更适合这个新院首的人选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也不明白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萧鱼索性一弯腰坐在一旁的石椅上,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不太明白他为何不把林氏等人遇害的事通报府衙,而是让她假扮新任养济院院首来述职。

刑律俭的回答言简意赅:“因为你合适。”

“我适合管理养老院?”萧鱼气笑了,“如果我昨天没有恰巧出现,今天也一定有人站在这里吧!”林氏是宫里指派过来的,下放到府衙的文书上只写了会指派新任养济院首,至于这个新院首姓甚名谁,谁又在意呢?

不,也不是无人在意,至少凶手在意。

萧鱼压下眉宇,目光落在刑律俭怀里的兔子身上,手心忍不住有点发痒,很想上去狠狠地摸一把。

似乎是感受到她灼热的视线,兔子不老实地动了两下,长腿把刑律俭一丝不苟的长衫踹得皱成一团。刑律俭眉头微挑,拎起兔子放到脚边:“可巧你就出现了。”

萧鱼嘴角微抽:“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养济院的账上连十两银子都没有,我要如何采买下个季度的粮食,还有冬季需要填购的棉衣?”

刑律俭抬手从廊柱上缠着的蔷薇丛中揪下一朵,于食指与拇指之间碾压,艳红的花汁染红了指尖,盛放出一朵荼蘼:“只要你找到白茉莉,追回赃款,一切自然迎刃而解。”

萧鱼强压怒火,忍着把他轮椅掀翻的冲动道:“所以呢?”

用帕子擦掉手上的花汁,刑律俭抬头看她:“你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内找到白茉莉和赃款,一切迎刃而解,如果不能,你便犯下渎职之罪,具体怎么判罚,相信崔大人自有分说。”说完放下兔子,挪动轮椅进了书房。

整个舒芳阁的门槛台阶都是特殊定制的,为了方便刑律俭的出行,每道台阶旁边都用青石板铺了一道斜坡,以便轮椅上下。

刑律俭的书房就跟他的人一样,古板、冷硬,除了堆积如山的书之外没有一点趣味。

“右面书架,左手边第三本《诗经》。”刑律俭抬手指着右面墙上的书架。萧鱼按照他的指示走过去拿出那本诗经,与此同时,两边的书向中间倾倒,露出后面一小片雪白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很小的铜扣,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她回头看了刑律俭一眼,在他的示意下用力抠开铜扣。

墙壁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紧接着墙壁里传来机关绞索转动的声音,墙面向左右弹开,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是一份隐约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卷宗。

萧鱼看了一眼刑律俭,见他不语,垂手拿起卷宗……

良久,萧鱼木木地合上卷宗,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座看似不大,平平无奇的养济院里不仅住着曾任内阁首辅大臣的齐晋云、当了三十年质子的西郡王魏汉,还住了江湖中消失十几年的毒手婆婆金秀妍以及前朝锦衣卫都指挥使梁不易,这几位随便拎出一位都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没想到竟然都住在养济院。

这哪里是养济院?这分明就是刑律俭给她挖的龙潭虎穴!

萧鱼慢慢合上卷宗,又把它重新放回暗格。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只要鱼饵够大,没有钓不到的鱼

“你还是把我押进大牢吧!”萧鱼索性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一弯腰坐在刑律俭面前的绣墩上。

刑律俭垂眸,下意识去摸指上的扳指,结果摸了个空:“看来你对这几位略有耳闻。”

何止是略有耳闻,他说得实在是过于轻描淡写了。萧鱼轻轻吸了口气,目光从洞开的窗棂向外看,院子里的蔷薇开得格外茂盛,偶尔风一过,铺天盖地的香气经久不散,那只长耳兔子正慵懒地窝在蔷薇丛边的蒲团上晒太阳。

“前朝锦衣卫都指挥使梁不易在太zu皇帝打进旧都江城的时候,主动开启城门投诚,先皇登基后,先后任职在刑部和大理寺,直到成祖继位,这位风云旧臣才退出历史舞台。”萧鱼漫不经心地道,“当年不知道有多少人折在他手上呀!”

刑律俭慢吞吞给自己倒了杯茶,示意她继续。

萧鱼瞪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杯子:“毒手婆婆金百合是高丽皇妃的陪嫁丫鬟,皇妃死后,她便从宫中消失,与此同时,江湖中多了一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毒手婆婆。”

至于那位齐阁老,萧鱼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言辞来形容他。倒并不是齐晋云这个人有多十恶不赦,而是这个人实在是完美的没有一丝瑕疵,清正廉明、万民拥戴、功勋赫赫,当年先皇皇帝建立东岳,其中有三分之一的功劳都要算在他身上。可就这么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却偏生没有妻儿,也无父兄,新帝继位后,他便提出辞官,经新帝多番挽留才又在内阁干了三年。

直到年初,新帝迁都,这位齐阁老终于正式辞官,没想到他会住在江城养济院,真是个天大的稀奇事儿。

与前面几位相比,萧鱼觉得最有意思的还要数那位被软禁了三十年的西郡王魏汉。西郡本事前朝永安郡王的番地,先皇打天下的时候,西郡选择投诚。先皇登基后,西郡王派人送来了和书和质子,并承诺做东岳的附属国。

东岳刚刚建国,一切还不稳定,经先皇和齐阁老等人的商议,最后同意了西郡王的请求,而那位被送来的质子便是西郡王魏汉。魏汉留在东岳后,先后娶了两个东岳女子为妻,但不知为何,两个妻子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早早病逝。

魏汉此后未在娶妻,远在西郡的老王妃可怜儿子,从西郡送来了几个美人,但不出三月,西郡王大手一挥,把几个美人又都送回去了。

说来也巧了,这几个美人中有一个竟然怀了孩子,而且是一胎双生,十月后生下一对龙凤胎。

其实按萧鱼的猜测,老王妃这么做,根本就是为了偷种,而这位西郡王亦是一个狠人,为了不留孩子在东岳继续为质,硬是不生孩子,孤独到老。

“怎么不说了?”

刑律俭抬头看过来,萧鱼瞬时有种被毒蛇盯住的感觉。她讪讪地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司密处的信子,可没你们那些专门打探人隐私的嗜好。”

刑律俭不以为意:“你既然对这几位的来历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也不必我多费口舌。如你可见,养济院里看似平静,实则关系错综复杂,你要做的就是……”

“等下。”萧鱼连忙打断他的话,“我没答应你留下来。”

“你必须留下来。”刑律俭语气平淡,只是在阐述一件实事。

萧鱼骨子里的反骨被激起,若是她全力图谋,也未必不能逃出去。

刑律俭慢悠悠挪动轮椅,厚重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滋滋嘎嘎的声响,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割裂感。萧鱼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他的身高实在是高挑,即便是坐在轮椅上,整个人也几乎快要与她持平,那双斜飞入鬓的剑眉即便是刻意放柔表情的时候,也依然给人一种锋利感。

“这里还有一份消息,你不妨看一看再另行做决定。”刑律俭垂眸,从怀里掏出不久前信子截获的一封密函。

通常这种用火漆封了三道的信件都是加急信件,而它出现在刑律俭手里,内容必不会简单。

“看看。”

刑律俭把鱼饵放了出来,只等萧鱼上钩。萧鱼这样的人,如果只是威胁当然不可能安安分分留在养济院,能让她留下的,只有她自己,而刑律俭对此毫不怀疑。

他的拇指轻轻捻着信封,淡淡道:“我保证你看了不会后悔。”

萧鱼:“可我还是不想看。”

“当年北翟人攻破江城的时候,前朝造办处督抚侍郎萧韫山的大儿子萧器与妻女失散,年仅七岁的独女失踪至今……”刑律俭径自把信笺从信封里抽出,“不久前,萧韫山曾去过一次蕲州,经过多番调查之后终于找到了当年失踪的那个孙女。这里面是萧韫山孙女的调查结果,你不想知道么?”

萧鱼的脸色幽地一白,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你调查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萧鱼怒极而笑:“那又如何?就算我是那个孩子又怎样?这跟养济院有什么关系?先皇皇帝早些年便已经下诏宽待前朝降臣,更何况在先皇皇帝举兵之时,萧韫山已经辞官归隐,避居萧山。”

刑律俭把信封放在桌上:“本来没什么关系,但是萧韫山死了。半个月前,萧韫山突然病逝,但此前萧韫山身体一直硬朗,从来没有任何病症。”

随着他说出的话,萧鱼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你怎么知道?”

刑律俭把轮椅挪到窗边,一片蔷薇花的花瓣随风飘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头。

“你大概已经猜到了萧韫山的死另有蹊跷,所以才会来江城找曾在萧韫山死前回到萧家、并与萧韫山发生剧烈争执的萧道学。”刑律俭抬手关了窗棂,窗外的树梢上一只鹦鹉晃了晃头,飞掠而去,“而萧道学,他此时正在养济院中。”

“你威胁我?”萧鱼面色微沉。刑律俭推动轮椅从她身边走过,“或许你想见见他。”

刑律俭最擅长钓鱼,如今鱼儿已经咬钩,离上桌只差一步之遥。一旦萧鱼上了他的餐桌,是生是死便是他说了算的。

萧鱼抿唇不语,抬步跟上。

除去舒芳阁,养济院里还有劈开了十数个小院,穿过一道九曲回廊,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荒僻的院落,月亮门上松松垮垮的挂着一块松木牌匾,上面的字迹已经消失了大半,只隐约能看出一个凉字。

院子里辟出一块空地,中间摆着一只摇椅,萧道学背对着月亮门蹲在摇椅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捅地上的蚂蚁窝。仓皇的蚂蚁从蚁穴里跑出来,东一榔头西一榔头,逗得萧道学哈哈大笑,完全没注意到月亮门外的二人。

萧鱼皱眉看着玩蚂蚁玩得不亦乐乎的萧道学:“他怎么了?”在萧韫山的信中,萧道学是个颇为体面的文人,并且生得俊美聪慧,当年在江城亦是风光霁月的翩翩公子,她委实不能把面前这个看起来疯疯癫癫,衣衫邋遢的中年男人跟萧韫山口中的小儿子相比较。

刑律俭没说话,挪动轮椅离开。

萧鱼赶忙追上去,一把抓住轮椅扶手:“你把他怎么了?”

刑律俭丝毫不惧地抬头迎视她,仿佛一个经验老道的猎手在看唾手可得的猎物。

“半个月前,萧道学出现在养济院门口时就神志不清了。白茉莉收留他之后,曾让人打理他,但每次有人靠近,他都会防备地攻击对方。如你所见,白茉莉只好把他安排在这个僻静的院子。”

萧鱼微怔,萧山的萧家人曾说过,失踪许多年的萧道学半个月前曾经回到过萧山一次,那时他还与萧韫山发生过争执,父子俩不欢而散。从萧山到江城只有两天的路程,按刑律俭所说,萧道学离开萧山之后便起身来江城,但是途中发生了什么变故,是他变成如今这种模样。

“不进去看看?或许你能问出些什么?”刑律俭老神在在,看得萧鱼胸中窒闷,完全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错觉。

司密处的信子都是狗鼻子,司密处的头头更是,她现在已经可以断定,刑律俭几乎把她的底牌全部摸清,并且下好钩子等她上钩。

狗东西!

萧鱼心中谩骂,脸上带着讥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白茉莉的行踪我可以帮你查,养济院也可以代管一段时间,但是也不能白做工不是?”

刑律俭薄唇微微向上扯了下:“作为条件,我会帮你查萧韫山的死因。”

萧鱼摇了摇头:“不止这一点哦!钓鱼嘛,总要鱼饵足够诱人才会钓到大鱼的。”

刑律俭微微蹙眉:“哦?是怎样的鱼饵才够诱人?”

萧鱼突然弯腰,附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从今以后,雾影十三就死在司密处的大牢里了,你觉得怎么样?”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任职院首

入职院首要先到府衙过一遍委任书和文凭,萧鱼不知道刑律俭是怎么办到的,但当她拿到任职文书的时候,上面的林氏已经变成了萧鱼。

“你们前任院首住在何处?”萧鱼拿到任职文书之后,刑律俭丢给她一份司密处的调查卷宗,然后便将她扔给养济院的小厮小豆子。

小豆子原是孤儿,是前前院首从城外的破庙里捡回来的,整个养济院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回院首,白院首的院子就在前面不远处。”小豆子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院子。

萧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

“对,那个。”

“所以,就是我现在住的那个院子?”

小豆子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历任院首都是住在天风苑的。”

萧鱼边往前走,边跟他打听养济院里的一干事务,果然,除了那本漏洞百出,错账连篇的账本外,养济院一共欠了米行三十五两、东街卖鱼的十两、齐阁老上个月去书苑买了几本书,账目都挂在养济院,至今还没有结算。

“那咱们养济院平时可还有什么赚钱的营生?”

小豆子一脸狐疑地看她,仿佛不懂她在说什么?

萧鱼看着呆头呆脑的小豆子,叹了口气,想来是没有的。

眼看进了天风苑,萧鱼问起白茉莉失踪前的情况,小豆子想也没想地说:“那天晚上白院首照常在饭堂跟所有人一起吃的晚饭,之后便带着我巡视了一下厨房,跟厨师老王确定了第二天要去采购食材。大约巳时左右,白院首回到自己的房间,丫鬟小环因为偶感风寒,并没有值夜。夜里子时左右,白院首突然带着包裹从房间里悄悄出来,从后院角门离开养济院。”

小豆子说的这些,在刑律俭给她官府录簿中都有提到,她倒是想知道一些其他的细节。

“这些都是你亲眼看到的?”她问。

小豆子垂着头讷讷道:“那天我正好起夜,看见她从后门离开,背上背着包裹。后来第二天小环说银盒子里的银子不见了,我这才知道,原来白院首携款私逃了。”

萧鱼点了点头,司密处的录簿上详细记录了当天白茉莉从养济院离开之后所有行踪,白茉莉离开养济院之后直奔永安银号,并从里面兑换了一些银票和散碎银子,之后她敲开了永安银号旁边的马行大门,马行的伙计从后院牵了一辆马车给她。据马行的伙计说,那辆马车是白茉莉三天前就定好的。

白茉莉上了马车直奔西街,先是在西街勾栏院转了一圈,与几个小乞丐说了两句话后便直奔永盛赌坊。白茉莉在赌坊二楼见了大海米行的少东家胡大海,两人似乎因为什么发生了争执,之后,白茉莉急匆匆下了二楼,在赌桌上把从银号里兑的几张银票输了个干干净净,未了还跟赌坊的庄家争执了几句。

录簿里后来又用朱砂笔填了一些调查线索,其中指明胡大海是白茉莉的情人。

白茉莉是宫中年满出宫的女官,手里有些人脉,出宫后便被委任道养济院当院首,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大海米行的少东家胡大海,两人迅速打得火热,正准备订婚之时,胡家却突然变卦,胡老爷给胡大海重新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茶行的千金。

白茉莉从赌坊出来之后,便架着马车回养济院。经过朱雀街时,街口被路人堵得个水泄不通,她拉住一个路人询问,原来巷口站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正拽着女人的头发一阵厮打,口中还喋喋不休地骂着脏话。

白茉莉挤过人群便要抓着男人去见官,三人被人群簇拥着往府衙走,等到了府衙,扭着那汉子的女人已经不是白茉莉了。

在去衙门的途中,白茉莉被人趁乱掉包。

后经过司密处的调查,那两女一男是白茉莉从西市雇来的,事先排练好一切,只等事出那晚上演一出好戏。

如果只是简单的携款私逃,白茉莉不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设计这一切,很显然,她知道有人在跟踪她。

“你可知米行少爷胡大海和白院首之间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关系?”眼看就要走到院子天风苑门口,萧鱼一打眼便看到站在院子天井里的宴升。

小豆子脸刷的一下红了,偷偷看了她一眼,讷讷道:“这,这,不太好说。”

萧鱼“噗嗤”一乐:“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照实说就好了。”

小豆子咽了口吐沫,无奈道:“我听白院首的小丫鬟小环说,院首似乎有了意中人,还曾经给对方写过信,只是不知是不是胡少爷。”

“对了,还有件事儿想问你一下。”

“您说。”

萧鱼看了眼院子里的宴升,压低了声音对小豆子说:“后院里那个疯男人,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小豆子脸色幽地一变:“院首最好别去招惹他,他会打人的。”

“他为什么打人啊!”

“不知道,反正只要有人靠近他的院子,他就打人。”说着,挽起袖子露出瘦弱的胳膊,上面一大块青紫的痕迹触目惊心,“您看,这就是他打的。前两天我去给他送换洗的衣服,结果还没进院子呢,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窜出来,对着我就是一顿好打。”

萧鱼:“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来养济院么?”

小豆子摇头,这时宴升似乎听见了脚步声,侧头朝这边看来。

萧鱼让小豆子先下去,回头让小环得空来找她,她要问些问题。

小豆子一走,宴升已经迎了出来。自从城隍庙一见,萧鱼对这位宴三爷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惯用弯刀,冷面无情’上。

“宴三爷是来找我切磋武艺的?”萧鱼瞥了一眼宴升腰间的刀,上等镔铁锻造,刀鞘朴实无华,唯有刀柄处挂的一颗菩提子格外显眼。

宴升任由她打量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递给她。

萧鱼接过牛皮纸展开一看,竟是整个江城的舆图。

江城分外城和内城,内城一共十二个坊,养济院在城中朱雀街,位于清华坊。白茉莉失踪的那条街就在清华坊和永安坊的交接处。

白茉莉失踪时已经过了宵禁,四个城门全部封死,直到次日清晨开城门前,小豆子去府衙报案,知府崔成友下令五城兵马司即刻封城排查。

五城兵马司的反应是极快的,经过严密排查之后,并没有发现白茉莉出城的踪迹,也就是说,直到此时,白茉莉很有可能还在城中。

萧鱼收好舆图,一抬头,发现宴升还没走:“你怎么还没走?”

宴升垂眸看她,面无表情道:“我协助你追查白茉莉的行踪。”

“是怕我跑了吧!”

“你要这么认为也没错。”宴升欠扁地道。

萧鱼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抱着舆图往房间走,宴升很自然地跟了上去。

走到书房门口,萧鱼回头看他:“按理说司密处统管天下情报,刑律俭何以对这件普通的失踪案如此感兴趣?”

宴升看她的眼神多了一份戒备,她笑了笑,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股子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显然是自从白茉莉失踪之后就没有人打理过了。

萧鱼无视宴升的存在,径自拿起门口大梅花广口瓶里的鸡毛掸子,囫囵着打扫起来。宴升嫌弃地避开漫天飞舞的灰尘,抱着弯刀站在门口看她东一锤子西一榔头的四处晃悠。

把书房整得大概能用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宴升仍旧像木头人一样抱着弯刀站在门口看她,其间,小豆子送了壶茶水过来,现在喝着正好。

萧鱼闲散地抿了口茶,阳光从洞开的窗棂射进来,正好打在光洁的梨花木桌案上。她将舆图拿出,平整地铺在桌案上,将一旁的毛笔舔饱了墨,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圈,一个是永安银号、一个是永盛赌坊,还有大海米行和知府衙门。

“你觉得胡大海这个人怎么样?”萧鱼放下笔,用手点了点舆图上标注着大海米行的那个圈。

宴升脸上露出鄙夷神色:“吃喝嫖赌,典型的纨绔子弟。”

“我也这么觉得。”萧鱼站起来,仔仔细细把舆图卷起来,放进身后书架上的多宝阁里。

宴升狐疑地看着她,心里想着不久前刑律俭交代给他的任务,他让自己只要跟着萧鱼就好,如若她打听与白茉莉相关的任何线索,一律保持沉默。

萧鱼收好舆图,走到门边关好门。

“现在你要如何?”宴升退后两步看她。

萧鱼打量了一眼天色,笼着手往外走:“去集市!”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山鬼异动

月出星隐,宴升终于行色匆匆地回到舒芳阁。他这一天过得可谓是刀山火海、险象环生,几乎比他过去几年游历江湖还要刺激几分。

“我脸上真的没有了?”他再次拢了拢衣襟,用手揉了揉上边沾染的口脂印,不确定地问刑律俭。

刑律俭皱眉制止他略显自虐的行为:“你打算擦到什么时候?”

宴升脸一黑,索性也不擦了,囫囵地扯下外衫丢到门外:“要不是你留着她还有用,我今天就一刀把她解决了。”

刑律俭突然有些好奇萧鱼今日做了什么,竟然能让向来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宴升发如此大的脾气。“她今天都做了什么?”他问。

宴升摘掉腰间的弯刀用力拍在桌案上,用脚勾了把椅子坐在刑律俭对面:“别的正事没干,倒是快把江城逛了个遍。”

“哦?”刑律俭往茶杯里注入茶水,升腾的水气模糊了他的脸,以至于宴升并没有看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继续说道:“她看过江城舆图之后,问我胡大海为人如何,我答她;此人就是一个纨绔。之后她便提议去集市。”提及市集,他的脸色以为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夺过茶杯狠狠灌了一口:“你猜不到她在集市做了什么?”

刑律俭下意识去摸扳指,结果又摸了个空。

“她做了什么?”

宴升冷笑:“她从东市走到西市,把整个集市的所有物品的价格都打听了一遍,而且……”刑律俭薄唇微微勾起,“她让你帮忙记录了。”

宴升一怔:“你怎么知道?”

刑律俭指了指他右手小拇指下方的一块黑色的碳迹。

“对,我是帮她摘录了。”宴升回想起今日在集市里发生的一切,他堂堂靖远山庄的三爷竟然像个小厮一样跟在一个女人身后为她抄录白菜多少文一颗、大米多少文一合、猪肉如果连皮带骨,一斤可省三文钱,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然后呢?”

宴升脸上的表情瞬时僵硬,感觉刑律俭看过来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液的钢刀直插心肺:“从西市离开后,她去了永盛赌坊。”说完,他下意识伸手去捂腰间的荷包,然而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荷包在永盛赌坊的时候被萧鱼顺手摸走,压在了那张满是油脂、酒渍的赌桌上……

“压好,压好,买定离手。”庄家一边吆喝着,一边拿起骰盅晃动里面的骰子,一双黝黑的绿豆眼上下打量着对面的萧鱼,笑嘻嘻地说,“小娘子当真要买豹子?”

萧鱼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庄家:“当然。”

庄家眼角的黑痣抖了抖,晃动骰盅的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萧鱼回头看了眼阴沉着脸的宴升,问他:“你说他开的是什么?”宴升看了一眼庄家说,“至少不会是豹子。”

萧鱼笑了下,没说话。庄家催促其他人压大小,落定后故弄玄虚地掀开骰盅:“一三四,小!”周围人或懊恼或兴奋地发出尖叫,庄家的手伸过来捏住宴升的荷包。

“慢着。”萧鱼嗤笑一声,甩手一把匕首插在荷包上,“这银子你恐怕拿不走。”

四周的气氛瞬时高涨起来,赌场里混久了的赌徒都知道,胆敢在庄家面前撩杠子的,要么是公门中人,要么是仇家,又或者是个‘行家’。庄家脸色微变,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十几个穿着短打扮的壮汉分开人群将萧鱼和宴升团团围住。

萧鱼完全没将打手看在眼里,慢条斯理地伸手拿起骰盅里的骰子用力往桌案上一拍,骰子从中间裂开三瓣……

骰子自然是没毛病的,庄家嘴角一抽,脸上的黑痣得意地抖了抖:“把这两个闹事的给我打出去!”围观的赌徒们呼啦一声退开,两个打手伸手去抓萧鱼。萧鱼泥鳅一样从打手腋下穿过,躲到宴升身后对庄家叫嚣,“想抓你姑奶奶,过了我大哥手里这把刀再说。”

……

“她是故意的。”宴升面无表情地看着刑律俭。

刑律俭点了点头:“故意给我找些麻烦而已。”

宴升:“我们见到了赌坊的老板,她问赌坊老板是否记得当天白茉莉一共输了多少银子,又在哪个赌桌下的注?奇怪的是,赌坊老板不仅记得白茉莉在哪个赌桌下注,还记得白茉莉那天晚上一共输了三千二百两九十三文。”

司密处虽然网罗天下情报,又惯与各种细作打交道,但对一些江湖市井的规矩手段知之甚少,这也是刑律俭将萧鱼留在养济院的原因之一。

“从永盛赌坊出来之后,我们去了大海米行,她以永安候府的名义跟大海米行赊了百石白米。”说道此处,宴升狐疑地看向刑律俭腰间的鞶革,“你把腰牌给她了?”

刑律俭脸上露出意味深明的表情,右手食指轻轻摩擦着茶杯的边缘:“并没有。”

“那她是如何骗得过大海米行的掌柜?”宴升面带狐疑,他一开始以为刑律俭将永安候府的腰牌给了她,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是如何认出我的,米行老板自然也是如何认出她的。”

宴升微怔:“米行老板认出我的腰牌?”

“若我猜得没错,在找人搬弄这百石白米的时候,她一定有一段时间离开了你的视线。”刑律俭说完,挪动轮椅来到窗边推开虚掩的窗棂,宴升顺势看去,一只信鸽正闲庭漫步般在窗台上蹦跶。

“这么一说,她确实去后院解手一次,可只这片刻,她能做什么?”宴升狐疑。刑律俭抬手抓住信鸽,解下信鸽脚上的竹筒,从里面取出一张司密处专用传递消息的绢纸,并为宴升解惑道,“像米行的伙计或是丫鬟打听一下胡大海的为人,或是他跟白茉莉之间的关系。”

“她们俩不就是情人关系么?这部分审讯记录里已经写得明明白白。”宴升探头看去,绢纸经过特殊的加密处理,要用白醋涂抹才能显露字迹。

“他们只是说了他们想说的而已,至于那些不想说的,不能说的呢?”将窗棂关好,刑律俭回到桌案前,从暗格里拿出一小碟白醋,用狼毫蘸取之后刷在绢纸上,一行小字清晰地显现在绢纸上。

北翟异动,或将启用山鬼。

“北翟人想干什么?”宴升一把夺过绢纸,“余渊和谈这才过去几年?北翟人竟然又蠢蠢欲动,简直不把东岳看在眼里。”

刑律俭将绢纸凑近烛火,跃动的火舌瞬间将绢纸舔舐干净:“江城怕是又不太平了。”

宴升目光落在刑律俭的脸上,忽明忽暗的烛光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幽深的暗影。

“图三既然已经提到了山鬼,便说明北翟一定会再次启用山鬼,这也许是我们的机会。”

七年前,北翟攻陷江城,绥芬河一战,邢克楠为救刑律俭而亡,自那以后,刑律俭就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他小心翼翼地分辨着刑律俭脸上的表情,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刑律俭刚被从战场背回来的样子,忍不住微微叹息:“山鬼的身份,你是否仍旧没有意思线索?”

当年绥芬河一战惨败之后,刑律俭用三年时间查出一个代号叫山鬼的细作,但是之后无论他们怎样寻找,山鬼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江城的水太深,我们不妨先把这趟水搅浑了再说。”刑律俭内心澎湃,面上却没有一丝显露,反而平静的仿佛一汪湖水,任谁也猜不出他此刻在想着什么?宴升皱眉看他,许久才问,“那现在怎么办?”

“去给图三回信,让他密切关注北翟丞相府。”

“这根北翟的丞相府有什么关系?”宴升狐疑,刑律俭为他解疑道:“半年前北翟皇帝重病,几个皇子开启夺嫡之挣。这个时候丞相府的动向便牵动整个北翟的命运。如今北翟异动,多半是内政稳了,他们打算一致对外了。”

“你是说,现在北翟的政权控制在丞相府?”宴升诧异。

刑律俭点了点头。

宴升了然,拿起弯刀起身离开。

“对了。”走到门边,宴升想到什么似的回头,“明日你寻别人跟着萧鱼,随便哪个信子都好。”

刑律俭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深,宴升脸一红,近乎狼狈地拉开房门。

“除了永盛赌坊,她今日必是还去了别的地方。”刑律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宴升脚步一顿:“没有!”

↑ 返回目录

← 返回《养济院卧底日常》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