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心意是繁华似锦的盛世》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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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楔子
上午的阳光从前边那扇窗户折射进教室的时候,凤鸣正坐在教室里听伊老师的统计课。
那阳光像从另一个世界射进来的,没有任何的温度,只是在教室外边灿烂如花的绽放。
教室里的那些混子学生,连伪装在听的心情都没有了,大声喧哗又等于难堪伊老师,于是便各自偷偷摸摸的自寻乐趣。
只有凤鸣在很吃力的听天书。她心里很难受,不想虚度光阴做混子,可讲台的伊老师连照本宣科都磕磕巴巴,还不时的磕巴错。
无聊到极点,时间会止步。就在这个世界停滞运转的时候,前边的窗户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变形的胖脸,那张胖脸还呼着热气,正急切的向教室里张望。
那是学院的女杂工高阿姨,只见她赤红的胖脸紧贴在窗玻璃上,两个眼球骨碌碌转着,往教室里轮来轮去,像极了西游记里的白骨精的亲娘。
凤鸣也不知道白骨精的亲娘长啥样,但她一看到高阿姨那张被玻璃挤压得变形的红胖脸,就自然想到了白骨精的亲娘。感觉她好像刚刚吃过唐僧肉一样,现在似乎又在寻找新的唐僧肉。
高阿姨是传达室大爷的老伴,二人是半路夫妻,听说是几年前才在一起搭伴过日子。此刻,她的出现立即吸引了教室里的学生,也给无聊的课堂注入了意外的惊喜。有些学生已被高阿姨那张变形的胖脸给逗得笑出了声。
学生的笑声引起了伊老师的警觉。立即,正在黑板上写公式的伊老师转过身,顺着学生的目光望向前边那扇窗,一看到高阿姨贴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胖脸,他忙丢下粉笔走出来。高阿姨的胖脸也就立即离开了窗玻璃,跑向开门的伊老师,二人站在上午的阳光里,开始友好交谈。也不知顶着胖脸的高阿姨说了几句什么,伊老师点点头,立即进了教室。
“林凤鸣,有你电话。”伊老师用很重视的口气望着凤鸣。
“哦?”林凤鸣有些犯怔。
搞错了吧,谁会在这种时候给她打电话。
“赶紧呀。”伊老师见凤鸣无动于衷,很起急的催促她。
“哦。”凤鸣这才起身。
“赶紧。”伊老师又催,脸色也变得沉重肃穆起来。好像这莫名的电话与她有什么相干似的。
“哦。”凤鸣回应着离开座位。
八十年代的电话还没有普及,供销学院就传达室一部电话,有谁的电话打来,传达室的大爷会在扩音器里吆喝。于是,他那带有地方特色的音腔每天都会在供销学院的宇宙里久久的回荡。
这几天,传达室的扩音器坏了,有无关紧要者的电话打进来,都会写在传达室门外的黑板上,比如,几点有谁的电话,是何人打来的。
所以,这几天少了传达室大爷那久久回荡的特色音腔,学院所有人都感觉这个世界寂静的太诡异了。
凤鸣的电话是高阿姨亲自来通知,这可是领导级别的待遇,怪不得伊老师的口气很郑重其事呢。
可这是谁的电话?凤鸣心里一直纳闷。如果放在半年前,不用问,她的电话几乎都是丈夫打来的。不过,即使半年前,丈夫也不会在她正上课的时间打电话。
知道不是丈夫的电话,凤鸣接电话的心情很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烦。
但电话打来了,传达室大爷还专门让老伴来通知她了,就冲这盛情难却,她必须要接的。于是,凤鸣在全班同学和伊老师的目送之下,起身出了教室,腾腾的下了楼梯,直奔学院传达室。
空气很寒冷,天气很晴朗,湛蓝湛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没有一粒杂质,干净,新鲜,喜庆,热烈,就像新婚之夜里,一丝不挂的新郎和新娘。
这样晴朗的天气,可能缘于十几天前的一场大雪吧。
凤鸣走在油画一样的阳光里,望着干净的天空,心想:天地之间的万物没有一样多余,比如说雨和雪,缺少了它们,谁来清洁这天地呢。
凤鸣姓林,全名叫林凤鸣,是一个相貌精致的女孩,今年二十一岁,是省供销学院的一名带薪大学生。
从字面上看,她的名字是凤鸣于林中的意思。但是,凤鸣于林中,到底是鸣唱于林中呢,还是鸣叫于林中呢。如果是鸣唱于林中,那就高雅了,有豪迈愉悦,吉祥如意,载歌载舞,欢庆祝兴之意;如果是鸣叫,那就俗气了,不仅俗气,还有呻吟求助之意。
不管是鸣唱,还是鸣叫,名字是父母给起的,里面满是父母寄于的厚望。
本来嘛,她从小就很得意自己的名字很脱俗,可结婚之后,西邻大娘里的公鸡每次打鸣,丈夫便望着她诡笑,还顺便来一句“鸡叫了”。傻傻的她起初不知何意,后来嫂子告诉她鸣叫与她名字同意,她才开始惭愧自己的名字太低俗。那以后,逢上丈夫一听到西邻公鸡打鸣调侃她,她便开始礼上往来,回敬丈夫。
凤鸣一路想着丈夫来到传达室,没进去就闻到煮红薯的特殊香味,进去之后见传达室的大爷正围着方矮桌吃煮红薯,红薯的香味在整个房间弥漫,那大爷兀自吃着,吃的很享受,都没有抬头看一眼凤鸣,更别说让一让凤鸣吃红薯了。
电话是嫂子打来的,嫂子在电话中告诉凤鸣,她丈夫昨天去世了,明天要出殡。嫂子还在电话中一再嘱咐凤鸣,千万不要回来参加她丈夫的葬礼。
凤鸣一听就知道这是个骗局,是丈夫精心设计好的骗局。因为嫂子和自己丈夫是很铁的好朋友,这是丈夫让嫂子打电话骗自己,他的目的是让自己赶紧离婚改嫁,他好摆脱自己。
其实,凤鸣在上星期回家的时候就隐隐的感觉到丈夫会用假死亡来摆脱自己,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开始实施他的诡计了。
凤鸣放下电话,精致的嘴角上挂着洞察一切的笑意,她想像着自己回到家里,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丈夫该是如何的惊诧。
但她有些不放心,出了传达室,犹豫了片刻,又折回去给哥哥学校打电话。
漫长的几分钟之后,终于等到哥哥接电话了,第一句就说:“玉轩走了,我不是让你嫂子打电话给你了,千万不要回来参加他的葬礼……”
凤鸣一听,突然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被丈夫收买了,连自己的亲哥哥都被丈夫收买了。她就像狂人日记里的病人一样,全世界的人都在骗她,她谁也不相信,只相信自己。
这一整天,凤鸣都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天要不要回去参加丈夫的“葬礼”。
直到现在,她都不相信丈夫已经去世;直到现在,她都坚信这是丈夫玩的瞒天过海的诡计。一直思考到下午最后一节课,她突然下定决心,请假回去,参加明天丈夫的葬礼,揭穿丈夫的把戏。
冬天的傍晚,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整个供销学院都沐浴在灿烂的晚霞里,树木和房屋都被镶上了跳跃的金边,就跟仙境似的。
但这只是回光反照,夜幕瞬间就会降临,这个世界瞬间就会跌入冰冷的夜色里。
凤鸣坐公交赶到长途汽车站,却晚了一步,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已经出站十几分钟了。她站在夜幕降临的车站追悔莫及,后悔没有早点拿定注意回去。
没办法,汔车站不会专为她一个人再发一班车,只有明天回去了。
这个晚上,她开始失眠了,她不明白曾经那么宠爱自己的丈夫,为什么突然狠下心要摆脱自己,是什么让他突然做出这种改变的,难道说是因为……
她意识到丈夫摆脱自己的根源,决定这次回去,要与丈夫做一次从来没有过的深谈。
因为失眠,第二天醒晚了,不想洗漱也不想吃早饭的她,直接坐公交去了车站,回到县城都十点多了,车站离家有几里地,她在车站外叫了辆脚蹬三轮,在回家的途中,迎面碰上一支送殡队伍,她好奇的探出头向外张望,竟然发现那是丈夫夫的送殡队伍。
只见丈夫的弟弟、妹妹和大学同学都在送殡队伍里,还有丈夫的姐姐和姐夫,以及他们的儿子。姐夫和姐姐牵着他们的儿子,他们儿子怀里抱着丈夫的遗像。
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簇拥着送殡队伍,是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连街两边店铺的老板都不接待顾客了,纷纷跑到店外,像鹅群一样颠脚尖伸脖子的张望。
丈夫这是铁了心要摆脱自己呀,竟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跟真的一样,可瞒得了别人却瞒不了我。凤鸣心里的气腾的就上来了。
她让三轮停下,付了车钱,追上缓缓前行的送殡队伍,挡住送殡队伍的去路。
“你们在做什么?一起陪他胡闹吗?”她冲着送殡队伍大喊,主要是让丈夫的姐姐听的,因为她不是个东西,自己嫁给丈夫以来,她都没有正眼看过自己一眼。
当看清是凤鸣拦在路中间时,送殡队伍开始骚动起来。
这时,从送殡队伍中跑出一个年轻男人,他是丈夫的大学同学白杨,也是她学校的小领导,只见他拉起凤鸣就向人群外走。
可是,还没等他将凤鸣拉出人群,丈夫的姐姐早奔了过来,她像一头疯狂的母狮子,一把从后边扯住了凤鸣的头发,无论白杨如何掰她都不松开。
这时,从围观者的人群中跳出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留个沉重的脏袋子,只见他呼啦一声丢下袋子,上去就掐住了丈夫姐姐的脖子,逼迫她松开那双扯凤鸣头发的玉手。任凭袋子里的金属零件散落一地他也顾不得了。
姐姐快被掐窒息的时候才松开手,她喘了一下,扑过去撕他,却被他一手扒倒在地。
姐姐已经红了眼,她急速的寻觅着能顺手当武器的东西,正失望的时候,发现围观者中有个胖大妈抱着正织的毛衣,那毛衣上有四根铁针,在阳光下像四根金箍棒一样闪闪发光。
她上去揪了两根,朝着那瘦高个男人的面上一阵乱扎。
那瘦高个男人名叫冷战,是乡下砖厂的老板,冬天砖厂停工,检修机器,他来县城购买机器零件,正好碰上凤鸣丈夫的送殡队伍,他不自觉的跟着围观,竟撞上了凤鸣被打。
尽管以前他与凤鸣夫妻曾有过恩怨,此时此刻却不想看到凤鸣被眼前的女人羞辱,便挺身而出,跳过来替凤鸣解围。
解了凤鸣的围,他正蹲下捡拾散落在袋外的机器零部件,冷不防脸上挨了一阵乱扎,还被扎中了双眼。
“我眼睛!”他捂着一只眼大叫,血从他指缝里流出。
丈夫的姐姐一看瘦高个男人被扎伤了,这才作罢,也不再去和人群外的凤鸣计较了。
送殡队伍恢复了秩序,又继续缓缓前行。
围观者有继续追着送殡队伍看热闹的,有围着冷战表示同情并劝他赶紧去医院的。
丈夫的同学白杨见凤鸣没了危险,他反复叮咛凤鸣赶紧回学校去,然后又立即回到送殡队伍去了。
凤鸣看了一眼冷战,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什么话也没话,转身就走。
有一位看热闹的大爷不愿意了,他上前拦住了凤鸣。
“闺女,人家可是为了帮你才受的伤,你最其码送人家去医院,把医药费给拿出来吧。”那大爷很生气的说。
凤鸣可没心情理会眼前这个打抱不平的大爷,她绕开他继续走路。
那大爷犯起了倔脾气,又上来拦住了凤鸣。这时,一些看热闹的人也围上来指责凤鸣。
凤鸣一看脱不开身,计较下去围观者会更多,那样会更麻烦。没办法,只好返回到冷战跟前。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凤鸣很厌恶的说。
那冷战似乎很称心,他站起来,让看热闹的人帮他把装零件的鱼鳞袋放他车上。看热闹的人都很同情他,争相帮忙。
鱼鳞袋子放车上之后,冷战一手捂着流血的眼睛,另一手强行牵住凤鸣的手不放,嘴角扬着得意的笑,跟着凤鸣往医院跑。
这个冷战,他可不是无缘无故的帮凤鸣。
在凤鸣年少时,由双方父母作主,他和凤鸣定过亲,但后来凤鸣遇到了现在的丈夫,在看到丈夫的那一刻她便沦陷了,死活都要与冷战退亲。当时因为退亲,冷战的反应很极端,双方都闹得大打出手了。
没想到现在,却是他救了凤鸣。
医院就在附近,凤鸣一边扯着冷战往医院跑,一边在心里诅咒,来生也不想和这个可恶的冷战相见,因为她太厌恶他了。尽管他刚才救了她,却丝毫也消减不了她对他的厌恶。
第二章
冷战是个英俊的小青年,正值弱冠韶华。此刻,他站在厨房门里,望着从天而降的哑巴雨,伸手从门上取了黑绸布雨伞,伸到门外“啪”的一下撑开,人已跨出厨房,很曼妙的举伞在头顶,踏着泥泞的地面出了家门。
他那挺拔修长的背影,如民国时的富家公子,既青春,又高贵。
“你到底怎么想的?”母亲追到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探头问。儿子没搭话,连头都不回。房檐上的雨水倒是很热情,趁机洒落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又顺着她好看的脸颊往下流,弄得她就跟泪流满面似的。
她眼看着儿子出了院门远去了,便转回身,无奈的说,“儿大不由爷,你说这战儿的性子咋就不随你这个当爹的呢?”
“随你。”正坐在灶火前吃饭的冷战爹用不冷不热的语气说。
“随我咋啦?我这长相配不上你冷德金?”冷战娘故意往长相上扯。
“你刚才说的可是性子。你敢说战儿那尥蹶子的性子不随你?”
冷战娘扑哧一声笑了。她知道,丈夫这话虽不是好话儿,但仔细一想,儿子冷战的性子确实随她这个当娘的,有些冲。
去年的这个时候,高考落榜的冷战,到冷店一中做了一名民办教师,教初一的数学。
其实,他并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而是想去当兵,可父亲非逼他做一名民办教师,说什么家里应该出个做学问的人,有面子。
冷战弟兄三个,他是老大,他的父亲名叫冷德金,母亲叫王美兰,二弟叫冷畅,三弟叫冷啸。如果仅从字面上看,一家人的名字,都很有学问,就跟书香门弟似的。比如说,他父亲冷德金,又有德,又有金,可当地有句方言叫“得劲”,意思就是很过瘾。比如说,形容吃饭过瘾,说是“可吃得劲了”,意思就是吃得很爽,差点撑死;形容天冷,说是“可冻得劲了”,意思就是差点冻死。而“得劲”二字,正好是他父亲名字的谐音。再比如说,冷战的二弟冷畅,意思就是再冷也畅通无阻,可谐音却是冷场。他三弟冷啸。啸的意思就是随心所欲的呼叫,组词有虎啸,海啸,都很厉害的样子,可冷啸的偕音却是冷笑。
这一家人,好像就冷战娘的名字没有偕音,偏偏有一首歌曲叫《美兰美兰我爱你》,很是流行,流行到家喻户晓,连一岁多的小孩儿都会呀呀的唱“爱美兰,爱美兰”。
冷店村的人,在闲暇时,私下会议论他一家人的名字,但也只是私下议论,因为他父亲是村支书,当面没人敢吭叽。冷战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在冷店乡就读,学习一直名列前茅,因为他父亲是村支书,至于他家人的名字谐音,没有哪个同学敢当面吭叽。到了高中,他去县城一中就读了,那是全县的重点高中。
在当地人眼里,能进入那所重点高中读书,就等于进入大学了,即使有那么一两个差劲的学生没考进大学,也会被本地的人给宝贝似的收编,比如说,大队会计,小队会计,民办教师。
县重点高中,是全县尖子生的聚集地,冷战也不再名列前茅了,他的支书父亲,也不值得一提了,他全家人的名字谐音,也没人私下议论了,而是当着冷战的面直接说出来,一看见冷战,张嘴就来:
“美兰美兰我爱你这首歌,听着真是得劲,就是有人冷笑一声,突然冷场了……”
“美苏冷战何时了……”
……
冷战从小到大,一直在支书父亲的光环下长大,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嘲谑。所以,青春茂盛,血气方钢的他,一听到谁拿他家人的名字开涮,就立即跟人家干起架来。可他越是在乎,人家越来劲。于是,在整个高中期间,便天天跟人打架了,上了三年高中,打了三年架,结果是高考名落孙山。他有些心灰意冷,家里人不甘心,让他复读,他便伴随着打架又复习了一年,差三分,他是死活也不复习了。如果当初不去县重点高中,而是在冷店乡的普通高中,说不定还能考上个大专。为了能上本科,进入县重点高中,结果呢,别说本科了,大专也不大专了,最后落了个在冷店初中当民办教师。
他不喜欢当教师,从小就觉得当教师没出息,何况还是个民办教师。可在同村人眼里,他这个民办教师也是高高在上的,因为他父亲是村支书的缘故。再加上他这个没有考上大学的民办教师,正韶华茂盛,又散发着野性的英俊帅气,在周围同龄异性心里的可是男神。
在父母眼里,或在周围人眼里,没有考上大学,当了一名民办教师,就跟出窑的砖一样,定型了,他这辈子也基本就这样了,按农村的风俗,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定亲,然后结婚生子,为家里传宗接代,为自己绵延子嗣。
所以,从去年到现在,说媒的不断。因为门当户对的缘故,女方的相貌和家庭都很般配他,因为不般配的女方,媒人压根就不敢给冷战提。
他的父母也想让他早点定亲,然后过个一两年到了结婚年龄,就赶紧把婚事给办了。毕竟是弟兄三个,结婚又是终身大事,还特别烧钱,做父母的只想着办了一个儿子的终身大事便了一宗烧钱的心事。
村里的同龄人条件好的都定亲了。冷战呢,他似乎对结婚生子不上心。
做儿子的不上心,做母亲的心里就开始急了。
所以,这个伏假,冷战被父母逼着见了好几个女孩,他却一个都没看上。
于是,母亲心里的那些着急就变成了唠叨,问儿子到底是咋想的。
今天也是,上午冒雨在村外的桥头还见了一个,他一如既往的没有看上。
母亲问他咋想的,他当然清楚自己是咋想的,只是不能说出来,那是他心里的秘密,一想起来就幸福期待的美好秘密。
因为他心里一直住着一个非现实的精致女孩。
那个美好的秘密,他不能说,一说母亲准会捶他,骂他有病。
不说出心里的秘密,就必须听母亲的唠叨。
好在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今下午提前去学校报到。
所以,冷战吃了午饭,饭碗一推,就离开了家,母亲的唠叨便像那雨里的脚印一样,慢慢消失了。
经过一个漫长、炎热、慵懒的伏假,明天就要正式开学了。尽管他不喜欢教师这个职业,却很期待开学。
淅沥的小雨,不紧不慢的从天而降。这秋雨,似乎千百年来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仍然不知疲软地在一定的时节,一定的地区,不停地下着。
冷店村是乡机构所在地,大街两边,有不少私人开办的商店,只不过店铺的门面很狭小低矮,没有供销社的门市部气派和阔绰。但个人经营的百货杂物因为价格比供销社的便宜,并且,顾客购买的时候还可以讨价还价,价格可以继续向下滑动,所以,尽管店铺狭小,仍然是顾客盈门。
此刻的雨,虽然下得不是太大,走在雨里却足以淋湿衣服。雨天的村民无农事,那些青春茂盛的少年,便三三两两的结伴,或举着雨伞,或披着雨衣,嬉笑怒骂着在集镇的繁华街道上闲走,像溜街狗一样,看到好看的女性,哪怕是好看的少妇,便本能的吠几声;看到商店,不管是个人开办的,或是供销社开办的,像家畜进圈似的都一窝蜂的涌进去,买不买东西,就图个热闹和乱荡。
冷战举着雨伞,匆匆行走在雨中,他忽然又想起了母亲为他的婚事而喋喋不休的唠叨。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在农村,十三四就定婚了,他今年19了,这在农村已经属于过埂的年龄了,可她还没有出现。
远远的,一窈窕淑女撑着米黄色的小雨伞,迎面而来。她扭动着如水蛇一样细细的腰肢,迈着有节奏的步伐,摆动着浑圆的臀部。
也许是她。
冷战心里怦然一动,以为遇到了心里的秘密,便快步迎了过去。
二人虽说从南北两个方向往一起走的,却隔着泥泞的大街。大街虽说就十来米,因为泥泞,却像隔着天河一样的距离。
这完全难不住好色的冷战,在相距十几步之遥的时候,冷战很野性的穿过泥泞的大街,向那美女走近。就像山林里的野兽扑向猎物一样。
冷战给人感觉很好色,因为他喜欢看美女。大概青春正盛的少男都喜欢看美女吧。别的少男看美女,都是半遮半掩的偷窥,冷战看美女,却是赤裸裸的直视。此刻,他的俩大俊眼,像脱离轨道的微型小星球,直直的盯着走近的女孩,恨不得用眼球钩住对方往死里看。
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群从商店里涌出来的一帮少年,那帮少年是从头到尾很完整的看到了急速穿过大街的冷战,当然也知道他什么意图。于是,便开始起哄,有人还打起了响亮的口哨。
“妹妹你大胆的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呀头……”
“喝了咱的酒,上下通气不咳嗽……”
……
冷战回头,望着村里那帮游手好闲的青涩果,回以他们一个很骚的坏笑。然后又机不可失的盯着擦肩而过的美女。
他看清楚了美女的五官,心里是透凉透凉的:因为她相貌很普通,脸颊上星罗棋布地撒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芝麻粒一样的雀斑。
这可不是他心里那个幸福的小秘密。
可惜了这好身段。他想。
唉!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前生相约的她呀。尽管母亲逼着他不断地相亲,却没有一个中意的,不中意并不是对方的相貌和条件不够好,而是他冷战没感觉,没有心跳的感觉,没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没有贾宝玉初见林黛玉时的那种感觉——这个妹妹我认识。
他所谓的认识,就是他心里那个幸福的小秘密。
他心里那个幸福的秘密,到底是何方圣王,让他如此神魂颠倒,刻骨铭心?
无他,只是从他复读那一年开始,他一次又一次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在梦中的大街上,他与一个五官精致的女孩擦肩而过,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便刻骨铭心的忘不掉。梦醒了,女孩子的容颜依然清晰可见。
能娶她为妻,这人生也就完美了,这辈子便知足了。
一整天他都在想梦中的精致女孩。
接下来的梦里,他又一次在大街上与那精致的女孩相遇。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昨天见过的,你不记得了?”
“我喜欢你,是娶回家当老婆的那种喜欢。”
“你跟我回家吧,我妈没女儿,她一直说会把儿媳当女儿待。”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会让你成为最幸福的老婆。”
……
有了第一次梦里梦外的刻骨铭心,当再次在梦中见到那个精致的女孩,他没羞没臊的上去就拉住了女孩的双手,说着没羞没臊的甜言蜜语,再也不松开了。
他要娶女孩为妻,要和她相守一辈子。
那精致女孩不言语,只是一脸的不屑和无奈,试图挣脱被握紧的玉手。
冷战清楚的知道当时是做梦,在梦里的意识里,他能清楚感觉到的信息,就是和女孩没有缘份成夫妻,不可能成为夫妻。
梦中的意识里获得了这个信息之后,他很恐惧,害怕失去女孩子。
他正绝望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的幽远清晰的晨钟声。
那钟声绵长又空灵,仿佛就响在耳边,又仿佛在千里之外。
在梦中的意识里,他知道那是寺院里的钟声。好像突然有了良策,拉着女孩就向那钟声奔跑,一直跑进传出钟声的寺院,他拉着女孩跑进寺院的佛殿,跪在莲花台上的佛像前,苦苦哀求。
那精致女孩一直很无奈的被他牵扯着,挣脱不得。
他牵扯着女孩一直跪在佛前求到梦醒。
梦醒了,可梦中的一切历历在目,还有女孩那精致的五官,和她呆板无奈的表情。
当时他有些懊丧,不想梦醒。
更不可思议的是,当再次做梦时,又接着上次的梦继续做。
在梦中,他还是牵扯着那精致的女孩还跪在莲花台上的佛像前,梦中的他开始吃斋念佛,敲木鱼,苦修行,祈求佛祖和女孩结为夫妻。
那女孩似乎一直很无奈,很漠然,只是跪在旁边看着他修行,无动于衷的呆板表情。
梦醒了,梦中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特别是那女孩的精致五官和呆板表情,每次梦醒时都记忆犹新。
她高高的额头如瓷器一般光洁明亮,漆黑如夜的眼情,黑幕布一样的长睫毛,方圆丰润的下巴,一张樱桃一样的小嘴,组成了一张百看不厌的精致绝伦五官……
一张精致绝伦的五官,只是表情呆板。这恰恰是他刻骨铭心忘不掉的。
以后的梦里,十个梦里有九个都是重复那个奇怪的梦,那个他迫不及待的梦。
他在梦中吃斋念佛,敲木鱼,苦修行,祈求佛祖和女孩结为夫妻。
那女孩很漠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跪在旁边看着他修行,无动于衷的呆板表情,像看着一个不相干的人。
这样的梦,在他复读那年一直陪伴着他。
当时,他以为是因为复读的压力所致,所以,尽管很努力的复习,还是名落孙山。差三分落榜之后,他再也不愿复读了,他认命了,想去当兵,父亲非让他做教师。
可没想到,做了教师,没有了复读高考的压力,他一如既往的做着那个怪异的梦。
梦中的寺院里,有时游人如织,有时空无一人。
在一次游人如织的梦里,有一个穿着藏蓝色修身呢子褂的年轻男子,上了香,捐了功德,一直对跪在佛像前的精致女孩微笑,女孩也回以甜美的微笑。
那年轻男子离开了,精致女孩似乎对他有好感了,主动靠近他,并排而跪。
接下来的梦里,精致的女孩也开始加入到他的修行里,只见她双手合十,双目微闭,虔诚的求告佛祖。只是听不清她都求告佛祖什么。
醒后的冷战坚信,那女孩一定是祈求和他冷战在一起的。
这两年里,那个梦,像个美妙而缓慢的连续剧,在他入睡的夜里连续上演。
因为喜欢那个梦中女孩儿,每天冷战都盼着夜幕降临,入夜一上床他就盼着快点进入梦乡。但偶尔也有梦不到那女孩的夜晚和乱梦。
奇怪的是,昨天晚上,他在梦中牵着那女孩的手走出了寺院,在梦中的意识里,好像是他完成了修行,可以和精致的女孩在一起了。
但他和女孩走出寺院就身不由己的分手了。
梦醒了,他懊丧的不行。既然可以和女孩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分手,而不是把她带回家里?
所以,刚才看到打黄伞的窈窕美女,不,不是美女,她一点也不美,应该说少女,他还以为是梦中的精致女孩呢。
因为心里装着一个精致的女孩,他的青春再茂盛,身体再饱满勃发,母亲再紧锣密鼓的逼他相亲,他也看不入眼那些世人眼里的优秀女孩。
他的整个世界里都是梦里那个精致的女孩,尽管她几乎夜夜进入到他的梦里,梦醒后他仍然期盼着她。
这辈子能娶她为妻就足矣。
此时此刻,他多么想让梦中的精致女孩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与她手拉着手,亲密无间的相拥着,共撑一把黑色小雨伞,走在多情的秋雨里。
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会告诉她,他和她在梦中的约定,也许是前生的约定,他要告诉她他有多么相思她。
他问过村里的同龄人,问过学校的同龄老师,没有一个像他这样做连续剧的梦。
冷战一直认为,梦里他和精致女孩的相遇,一定是他前生和她的相约。
他来到人世的使命便是与前生相约的女孩相遇,结为夫妻,然后白头偕老。
尽管他不相信这世上有鬼神。
可这一个伏假相看的好几个女孩,没有一个有感觉的,也没有一个是他在梦中刻骨铭心忘不掉的那个精致女孩。
冷战坚信,梦中那个精致女孩一定存在于现实中的某个地方,也一直在等他,等他去找到她,等他去娶她,等着与他芙蓉并蒂,白头谐老。
正韶华的他,少年轻狂,自信无畏。他内心势不可挡的想,决不辜负她,他要等她,找她,直到在这个尘世中相遇,结为夫妻,然后一同老去,把生命回归原始。
不过,他心里也很着急,村里与自己同龄的人都已定婚了,有的马上就要结婚了,可与他在前生相约的女孩子在哪里呀!那个长有精致绝伦的五官的女孩儿怎么还不出现呀!
唉!也难怪母亲天天唠叨他,也难怪父亲一看见他就白眼球偏多。
无数次,他午夜梦醒之后,徘徊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下,梦中的画面便开始在眼前展现,然后凝固成强烈的思念和呼喊——他强烈的思念,夜夜溢满梦醒后的长空,他心中的呼喊夜夜直冲云宵。
一定要找到前生相约的女孩子,娶她为妻。
冷店初中在村外,与村子隔着一条东西大官路,这条官路,一边通往县城,另一边通往外县。
冷战站在柏油大官路边,耐心的等几辆马车和一辆农用四轮车驶过去,他才开始快步穿过那条官路。
刚穿了一半官路,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冷战,冷战。”腔调里有很明显的讨好之意。
冷战边向对面走,边回头看。
见同村的冷辉穿着军绿色雨披,推个半旧的二八自行车,站在路边的雨里望着他笑。
这个冷辉比冷战大半轮,已结婚生子,按理说,两个人不是一块玩的年龄,但他每次看到冷战都很热情。尽管他是在县棉厂上班的公家人。
冷战冲他挥挥手,很野性的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准备继续走路去学校。可那冷辉在冷战冲他挥手笑时,竟然推着自行车从对面奔过来。
冷战无奈,只得站在路边等他。
“下雨天回来,图挨淋?”冷战笑着说。
“不是,现在也不收棉花,好鼻好眼的天,还可以坐垛台上打牌,这下雨天好无聊,挨淋也愿意回家。”冷辉说着,伸手弹了一下冷战的衣袖。
冷战低头一看,只见他白色衣袖上有一缕线绳粗细,半寸长的黑色灰尘。这可能是吃午饭时从厨屋顶上落下来的。
“这下雨天你干啥去?”冷辉问。
“去学校,明天开学,老师提前去报到。”冷战嘴里回应着,心里有些不耐烦,不知道眼前这个不是一块玩的冷辉要干吗。
“晚上聚聚吧,我那儿有一瓶好酒。”冷辉说。
“不了,我还有别的事。”冷战不假思索的拒绝了。
“那改天?”冷辉有些失望。
“改天再说。”冷战说着,然后他皱眉回头向学校的方向望了望。
冷辉见状,忙说:“好吧,忙吧你。”
“嗯。”冷战转身,头也不回的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冷辉站在原地,望着雨中行走的冷战,满脸都是不称心,他看了好一会儿冷战撑伞离去的背影,这才推着自行车转过身,小跑着穿过官路,踩着泥泞的大街回家去。
冷店一中就在官路以北,距官路大概有二里之遥。学校那两扇铁大门已锈迹斑斑,被残坦断臂的砖围墙扶扯着。锈迹斑斑的铁大门上仍然挂着生锈的大铁锁,雨水顺着斑驳的铁大门和铁锁流淌。但左大门上的小铁门却敞开着。这是为提前到校的老师特意开的,看起来已经有老师到校了。
冷战一边收拢雨伞,一边伸头向里张望着。他一走进学校,便远远看到自己的办公室开着门。立时,冷战像看到了太阳一样,笑意从阴郁的脸上一闪而过:同办公室的李庆宾老师已经来到了。
冷战与李庆宾虽说是同办公室,但李庆宾不是冷店村人,也不是冷店乡人,他家离学校有二十多里地。
他们那间办公室中间的帘子一拉,帘子里面便成了李庆宾老师的宿舍,外面的两张办桌丝毫也不影响二人办公。
每次下了晚自习之后,李庆宾老师就像动物入穴一样,步入破旧的布帘子里进入梦乡了。
冷战初为民办教师的时候,如果不想回家睡,就挤在李庆宾的单人床上对付一晚。两个大爷们晚上睡意少,李庆宾就给冷战讲历史趣闻,冷战听得很入迷。听了几次,听上瘾了,干脆在布帘里面又铺了张单人床,夜夜与李庆宾同室共眠。
冷战喜欢与李庆宾呆在一起,也不只是爱听他讲历史趣闻,还喜欢看李庆宾的俩烂眼。
看李庆宾的俩烂眼,与听李庆宾讲历史趣闻相比,冷战还是更喜欢听他海阔天空地胡侃野史,还有什么前生今世的恩怨和缘份之类的历史趣事。特别是前生今世的东西,常常让冷战听得入迷。因为这吻合了他心中的秘密。
尽管他不相信鬼神。
所以,冷战一看到他的办公室开着门,就知道是烂眼李庆宾来了,就像渴了看到了泉水一样,不由得紧跑了几步,一步跨进办公室,很麻利的回身收拢起雨伞,练武一样又甩了几甩,黑稠伞上的雨珠便如他母亲的唠叨一样,被丢在了门外,被扔在了雨里。
“李老师!”冷战嘴里喊着,将雨伞挂在了门上。当他微笑着转身,却看到椅子上只是坐着一个面孔熟悉的小精灵。
“是你。”冷战惊呆了,像雕塑一样凝固在那里。因为眼前的小精灵正是他梦中那个有着绝伦精致五官的女孩子——她就是林凤鸣。
这时的凤鸣,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精灵,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她瓷器一般光洁的高额头,漆黑如夜的眼睛,幕布一样黑的长睫毛,方圆丰润的下巴,樱桃点点的小口——组成了一张异界精灵的稚嫩五官。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精灵就像仙斧神刀之下精心雕琢的小人偶,呆板而迷人。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有些瘦小。
此刻,小女孩正端坐在李庆宾老师的办公椅上,见冷战进来,立即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冷战。她冷静的神情与她稚嫩的年龄格格不入,就好像她是这个屋里的主人,而冷战倒成了陌生的撞入者。
众里寻她千百度,望穿欲眼无觅处。原来上天早已安排好了相见的时间和地点。
千丝万缕安排着,只等缘份到。
缘份一到,她主动寻上门了。原来梦真是反的,昨晚梦见在寺院外和她分手,竟是预示着现实中的今天与她相遇。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也和我一样,每晚做着一样的梦吗,她也在一直寻找我吗?
冷战盯着同样用眼睛询看自己的小精灵,忍不住一连串的自问。
她这么小呀!可她总算找到我了,总算赶到了这个世界上,赶到了我的身边…
第三节正好是他的数学课,他一进课堂就紧绷着个脸,一脸的严肃,很生气的样子。
“住校的学生,今天中午饭后,是谁带头翻墙去河滩的?”冷战用右手食指磕着讲桌大声质问。
那些中午饭后去河滩的学生,开始不知所措的相互张望,交换眼神。但交换之后还是不知所措。
没有去河滩的学生来了兴致,伸着个脖子,看戏似的左顾右盼,想快点锁定老师所说的目标学生。
中午去河滩的学生毕竟是很少的一部份,他们的不知所措就像清澈小溪里的石头,与没去过河滩的学生的兴奋是截然不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只见他们低垂个头,像个小罪犯,还不时的抬头看一眼离自己最近的同犯。
“今天午去河滩的学生都给我站起来。”冷战大声说。
那些学生便先后站了起来,三个男生,八个女生。一共十一个学生。
“谁提议去的?啊?谁带头去的?”冷战一脸盛怒的走下讲台,左手里还握着粉笔,走到前边站起来的那个男生的那排书桌旁,离那男生隔着三个学生,他扑的一下将掐断的粉笔头弹到那个男生的头上,大吼道,“是不是你带头去的?”
“不是。”那男生低垂着头说。
“谁带头去的?”冷战厉声斥问。
“是他带头。”那吓蒙的学生向身后一指说。
被指的男生是凤鸣的前桌。冷战走到他旁边,他紧张的呼吸都不正常了。
“好事没有你,怎么这坏事每次都少不了你?”冷战隔着一个坐着的女生,伸手拨了一下那男生的头。
“是她提议去的。”那男生被拨了头,转身一指凤鸣说。
冷战向后走了两步,望着凤鸣:“是你提议去的?”
冷战的声音,明显轻柔了许多。
凤鸣低垂着头,没有回答,但看上去也不害怕。
“问你呢。”冷战的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但只是声音高,并不是厉声。
“我只是说,河滩里一定很好玩。”凤鸣抬头迎着冷战的目光,冷漠的说。和在河滩讲故事时判若两人。
他望着她,她脸上没有丝毫学生犯错之后被老师训斥的拘束和怯色,但他也发自内心的生不起来真气。
若换上别的学生这个样儿,女生他会弹粉笔头,或拿课本拨头,男生他会直接出手拨头。
可凤鸣这个样儿,他觉得挺好玩。若是在办公室只有他和凤鸣,他会爱怜的逗她开心。但此刻是众目睽睽的教室,他不会逗她开心,但也不会像训斥别的学生那样训她。
有时,他望着凤鸣那白瓷器一样光滑细腻的高额头,如黑夜一样漆黑的双眼,禁不住会倒抽一口冷气,思绪也会胡思乱想起来——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李庆宾那双锈气斑斑的烂眼,会想李庆宾那像滚水渚过一样的红赤脸。
既然是祖祖辈辈遗传的,不可能只遗传男不遗传女,那凤鸣的母亲,肯定也是被遗传的跟李庆宾老师的烂眼和红赤脸一样,幸亏凤鸣没有被母亲遗传,否则,再精致的五官,配上一双烂眼和红赤脸,也会让人生畏的。
如果凤鸣真的被遗传的跟李庆宾一样,有一双烂眼和红赤的脸,那他冷战也会像现在对她疾迷吗?
肯定不会的。
如果凤鸣被遗传成了那样,那就不是他冷战的梦中人了,因为他的梦中人有一双漆黑如夜的双眼,有着如瓷器一样光滑洁白细腻的高额头,如樱桃一样小的嘴。
遇到凤鸣之后,有好几次,他都想与李庆宾探讨一下他的烂眼是不是只传男不传女,如果传女为什么没有遗传给凤鸣的娘,再由凤鸣的娘传给凤鸣。可一想到李庆宾的难堪,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凤鸣的双眼,干净得如仙境灵池。李庆宾的烂眼,於浊得如地狱的沼泽。
一时,冷战望着凤鸣是思绪飞扬,但全班学生呢,可是眼巴巴的望着冷战等下文。
嫌疑人已经承受是她起头去杂林河滩的,怎么还不赶紧判刑定罪呢?
第四章
“老师。”
坐在前边爱发言的一名优秀学生见冷战犯怔,赶紧提醒似的喊了一声。因为她已经看到有学生正窃窃私语。
冷战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从思绪和世界里回到现实中。
回来的太猛了,一时想不起正进行的什么话题。
“老师。”还是刚才那个优秀女生说,“凤鸣已经承认是她起头去河滩的,是不是该讲课了?”
这个优秀女生似乎有了心通功能,能知道冷战忘了正进行的话题,赶紧提醒他。
“今天这节课,先不进行新课,重点是整治一下班风,以杜绝学生午间私自翻墙出校园的事情。”冷战说着,望向凤鸣。
凤鸣本来一直望向犯怔的冷战,见冷战望向她,便将目光转了窗户。
窗外的梧桐树,正开着繁盛的淡紫色的喇叭花,香气浓郁,忙碌的蜜蜂在花蕊间钻来钻去。
“凤鸣,就只是说了一句河滩里一定很好玩?”冷战故意装腔作势的斥问凤鸣。
“嗯。”凤鸣又望向冷战,见冷战很怒气了的样子,便将脸扭向一边,不再与冷战对视了。
“她还说河滩里说不定还有什么禅寺呢。我这才带头翻墙去的。”凤鸣的前桌再次指证凤鸣。
“你说了吗?”冷战大声问凤鸣。
“嗯。”凤鸣点头。
“嗯。”冷战也跟着“嗯”了一声,又回到凤鸣的前桌旁边,问那男生,“她当时只是说了一句河滩里一定很好玩,说不定还有什么禅寺,这就是你所谓的是她的提议?”
那男生从冷战的话意里听出了对他的不利,吓得都不敢抬头。
“然后你就带头去?”冷战见男生不回答,是厉声斥问。
“嗯。”那男生低垂着头回答。
“别嗯,说是还是不是!”冷战厉声斥问的同时,伸手很暴力的拨了他的头。
“是。”
“你这样做对吗?”
“不对。”
“以后还这样做吗?”
“再也不了。”那学生带着哭腔说。可能是被冷战的气势吓的。
“知错就改,那就好。”冷战的声音稍微缓和些。
冷战这才回到讲台上,令那十一个站着的学生坐下来。然后说:“你们这些住校的学生,家不是本村的,知不知道那里很危险?每年都有人死在那里……”
冷战话音未落,全班学生个个惊恐万状。特别是中午去河滩的那帮学生,还一脸的后怕。
冷战一看见学生的表情,知道他的话起作用了,继续说:“平时村里寻死的,都往那河难里去。有上吊的,有跳水的。你们今中午在那里抱过的树,可能就吊死过人;玩水的池塘,也可能淹死过人……”
可想而知,今中午饭后去河滩的那些学生,听了冷战这番话,是个什么心情了。
“这不是重点,因为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重点是,大中午的你往河滩里跑,万一遇到歹人怎么办?啊?你们傻不傻啊?”冷战说这话时,声音明显很生气,同时还用拳头捶着面前的桌案,双眼却望着凤鸣。
他这番话就是说给凤鸣听的。因为中午去河滩,别的学生都是结伴在一起,而她却一个人坐在池塘边。
凤鸣本来正听冷战说河滩里的怪事,听得津津有味,见冷战突然睁着比牛眼还大的眼睛望着她,还气得咚咚直捶桌案,知道是说她的,赶紧垂下了头。
冷战见状,也不想凤鸣太难受。又重申了几句去河滩玩耍的危险性,便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抬腕一看表,这堂课竟过了一大半时间,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无法进行新课程了,只好带学生复习旧课,直到下课铃响起。
教室里的学生一听到下课铃,早已像鸭子遇到了险情一样,齐刷刷的伸长了脖子,做好了充分奔腾纷飞的准备。
冷战将手中的粉笔头扔下,宣布下课,他才刚刚走下讲台,还没出教室,身后的学生就像被抡了几棍子的鸭群一样,噼噼啪啪的振翅般的跳跃飞起,向前边的门口冲刺。坐在中间的学生,有的甚至已没有耐心等边上的学生走出,便迫不及待的蹬上凳子,腾腾的像走独木桥一样,踩着桌面跨跳到前边,又一个纵跳,嗷嗷大叫的跳将出去。
冷战走出教室,并没有远去,而是站在最后的窗户旁边,只将一双大眼情露在玻璃窗的边缘,偷偷窥视凤鸣。他这样做并不是监视凤鸣,他主要是想知道,凤鸣刚才课堂上被她前桌出卖,而她的前桌又被他这个老师暴力训斥,二人在下课之后是不是还会计较那件事。再就是,他想知道凤鸣在下课之后是怎样与同学交流的。
阳光斜斜的从窗户上透进教室里。那些不出教室的学生,也像久旱逢甘露的禾苗一样,尽情享受着下课的自由和欢愉。凤鸣也一样,不失时机的从斗里抽出一本故事书,贪婪地读着。
她的前桌,也就是带头去河滩的那个男生,正伏在课桌上,很忙碌的在文具盒里寻找什么,这时,他的前桌扔到他文具盒里一个指头肚小大的白灰色小球,他一看到那小球就突然像被蛇咬着一样,冲他前桌大喊大叫:“呀!你个黑泥湫,我借给你的时候,我的橡皮像块大面包,现在被你用的像女人的小乃头一样小,不行,你赔我橡皮……”
他没喊完,室内的七八名学生便哄堂大笑。站在外边的冷战也忍俊不禁的捂肚子笑。他惊诧这学生的比喻太形像了。
凤鸣也从故事书上抬起她那张绝伦精致的脸,也忍不住笑了。但她不像其他学生那样哈哈大笑,只是咧着嘴微笑。她好像天生就不会张开大嘴哈哈大笑。
凤鸣笑过,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拍一下桌面,激动的说:“经典,经典的比喻,我要记下来……”
凤鸣说着,慌忙拿出笔,急速的在本子上记录着。
室内的七八名学生又哄堂大笑,连刚才那名说“经典”话的学生也哈哈大笑的说:“给我同桌吧,我天天给你说这种经典的话,让你天天记……”
窗外的冷战有些小失望,不由得叹息一声。
课堂上挨了训,一下课跟没事人似的,连彼此的出卖也不计较,十一二岁的年龄就是这么个样子么?而自己一直把凤鸣当成年人对待。
伏假结束了,学校的老惯例,开学的前一天,所有老师在下午两点到校开会。
冷战自遇到凤鸣之后,每次放假,对他来说都是煎熬,特别是伏假,太慢长,两个月见不到凤鸣,冷战感觉他的每一天都被拉长到了一年,对开学的盼望,从来没有过的迫切。
开学的前一天,冷战一早就到学校了。因为以往,李庆宾因为家远,都是赶在上午到校。所以,冷战为了凤鸣,一早便来到学校,开始整理他和李庆宾的办公室,还为凤鸣准备了一些零食。
可是,一直到下午老师开会结束,李庆宾才推个二八自行车姗姗来迟,车上挂着小包大兜,却是他一个人来的,凤鸣没有跟着。
“凤鸣呢?”冷战没看到凤鸣,很吃惊的问。
“唉,他那不争气的爹。”李庆宾说了这句,再也没有下言了。
“怎么了?”冷战都急了。
“凤鸣学习不好,说上学没用。”李庆宾将自行车站在办公室门外,没事人似的说。
“她只是数学不好,我跟班,会让她赶上的。”
李庆宾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冷笑和得意,冷战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想与李庆宾计较,因为他还指望李庆宾引路,连夜带他去凤鸣家里,劝说凤鸣爹让凤鸣复学。。
“她英语也不好。”李庆宾像说别人家的事。
“我会让杨老师辅导她的。”冷战着急。
“咱不当家,毕竟不是咱家亲生闺女。”李庆宾开始将自行车的小包大兜卸下来。
冷战一把扯过李庆宾:“李老师,走,咱俩连夜赶到凤鸣家,我来做林青山的工作。”
李庆宾心里清楚,林青山不愿意凤鸣辍学的,冷战这一掺和,林青山有可能让凤鸣继续来上学,那他李庆宾的功夫不是白费了,凤鸣又是女孩子家,万一到时候,弄出什么丢人的事情,说什么都晚了。
于是,他一把甩开冷战的手,一声冷笑,凤轻云淡的说:“冷老师,你无权干涉别人的家事吧!”
“不是干涉别人的家事,而是挽救一个学生不被辍学。”
“这个学期,辍学的不只是凤鸣一个吧,你为何只对我家凤鸣上心?”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恐怕只有冷老师心里最清楚了。”
冷战这才意识到李庆宾的态度,一看那副表情,便心知肚明,又想起刚才他脸上闪过的得意,感觉凤鸣辍学,根本不是林青山的意思,而是李庆宾一手制造的。
一时,冷战望着李庆宾,气不打一出来。
此刻,李庆宾的脸像刚被滚水煮过一样,还冒着白腾腾的蒸气,两只烂眼像地狱里的沼泽,很恶毒。
冷战不敢一直盯着李庆宾的烂眼,怕他误会。
但他望着李庆宾的怪异五官,真想用力给他一拳。
颧骨高,心里藏着两把刀。都说颧骨高的人杀人不见血。这个高颧骨的李烂眼,算是把凤鸣的一生给毁了。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捣的鬼?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断送了凤鸣的一生……”冷战压抑着怒火,手指着李庆宾。
“这与你毫无关系吧冷老师。”李庆宾还是风轻云淡的说,开始忙活着将那些小包大兜往屋里弄。
冷战想揍李庆宾,但对他还抱有希望,那就是希望他今晚陪自己去凤鸣家里劝说凤鸣的父亲。于是,便强压怒火上前帮忙,帮李庆宾提留那些从自行车上卸下来的大包小包。
没遇到凤鸣之前,如果冷战这样帮李庆宾提留东西,那李庆宾一定是受宠若惊,感激连连。遇到凤鸣之后,李庆宾开始防贼似的,总是疑神疑鬼,如果冷战帮他的忙,他心里不管如何想,但表面上会表示感谢。可这一次,他好像很不屑冷战的帮忙,拿完了他自行车上的小包大兜,冷战正要给他说凤鸣辍学的事情,让他陪着连夜去凤鸣家里,也不用他骑车,冷战情愿骑车带他,他只需要指路怎么走就行。
可李庆宾转身就出门了,冷战追了出去,见他快步去了校长室,大概是去向校长汇报解释自己迟到的原因,冷战也不便跟进校长室,便又折回办公室,坐在风扇下等李庆宾,可他早等晚等,李庆宾始终没有回来,我出去一看,见校长室的灯也媳了,他向别的老师一打听,才知道李庆宾正在那个秃顶的生物老师的办公室闲喷。
大概是为了避开自己,李庆宾有可能是去找生物史老师商量合住的事情,反正那生物史老师再有半年就退休了。
冷战在办公室焦躁不安的想着策略,始终想不出良策,如果他亲自上门去劝林青山,不是一个乡,中间还隔着一个乡,天又黑了,他不知道林家村在哪。可呆到学校里,还要面对那个不阴不阳的李庆宾,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憋着一肚子的火,一看到那不阴不阳的李烂眼,说不定话不投机会说话难听。如果李庆宾不是凤鸣的亲舅,他早动手打他了,因为他是凤鸣的亲舅,他实在不想把关系弄僵。于是,他便回家了,他准备向父母提出来,让父母派媒人去向林青山家提亲。结了亲,就光明正大了,就有婚约关系了,他就可以参与凤鸣的事情。
一想起李庆宾刚才那句不阴不阳的“这与你毫无关系”的话,冷战便来气,忍不住冷笑。心想:哼,结了亲,到时候,你李庆宾反而是个外人了。
冷德金和王美兰今天去冷战的外婆家了。因为冷德金不死心,去游说老丈人买砖机办挤砖厂的事,被老丈人一口回绝了,回来的路上,因为心里不爽,也不和老婆闲扯,回到家里,往堂屋一坐,一脸的不甘心,晚饭时候,不时的埋怨一句。
正埋怨呢,冷战回来了,一进门便说:“我也老大小小了,该定亲了吧。”
冷不丁的来这一句,二老爹娘先是莫名其妙,待缓过神来,冷德金不由得笑了起来。儿子终于开窃了,知道要媳妇儿了。
王美兰也跟着笑了,然后一指儿子说:“你早该定亲了。”
“那明天就派媒人去林家村,向林青山提亲,我要和他女儿林凤鸣定亲。”
“为啥是他家?”冷德金惊问。
冷战不吭声。
“见了那么多,除了他家,没别的姑娘了?你傻不傻啊?”冷德金又责怪。
冷战还是不吭声,心里却铁定了:如果不能与林凤鸣定亲,那他干脆死了算了。
冷战不吭声,爹娘便不理他了,冷德金又自顾说买挤砖机办砖厂的事,是满面的不甘,还说什么,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以后再也没有了。
冷战被凉在那里,见爹娘不理他,急了,说道:“凤鸣辍学了,明天如果不去提亲,这个学我也不教了。”说罢,离开厨房,回西厢床上睡觉了。
自教学以来,他几乎都睡学校,有时连放假也睡学校,因为他一在家睡,堂屋西间的三弟就会缠着跟他睡,他嫌三弟太闹。
现在突然睡家里,爹娘立即意识到事情很严重。
“他不会较真劲了吧?”王美兰开始担心了。
“放心吧,我专治较真劲的人。”冷德金一脸的不屑。
“啥样个林凤鸣?相了那么多没看中一个,就一眼看中了她。”王美兰突然对林凤鸣有了兴趣。
“能啥样儿?”冷德金瞪了一眼妻子说,“初一,能啥样儿?还不是个十来岁的毛娃,他想都别想。”
冷德金又立即补充说:“还有你,你也想都别想。”
第二天,冷战也没有起来吃早餐,除了去茅厕,便是躺在床上,连口水也不喝。
王美兰担心儿子,冷德金却没事人似的。
他们的二儿子在县重点高中读书,平时住校。等上初中的小儿子上学走了,冷德金便没事人似的去了西厢房,见大儿子冷战还在床上躺着,他随手反关了门,抽出腰间皮带,来到儿子床前,二话不说,开始抽儿子,啪啪啪。
冷德金抽儿子的时候,嘴里还恶狠狠的低声骂:
“你要脸不要脸?”
“我昨晚去学校找李庆宾说话了,不是你祸害人家,人家能辍学?”
“相了那么多,相一次二十元,你硬是一个没相中。”
“老子专治你这种东西。”
……
冷战用枕头护着头,一声不吭。
王美兰收拾了碗筷,出了厨房门,听见西厢房有动静,走近一听,啪啪啪的响,不知屋里弄啥的,推门,反栓着,便来到窗下,贴近窗户听,也听不见儿子的声音,只听见丈夫随着啪啪啪声在怒骂:“兔崽子,翅膀硬了,会给你爹叫板了,一年见了十几个,见一次二十元的见面礼,你一个没相中,败家子,偏偏对人家林青山的女儿上心,我昨晚去学校找李庆宾一了解,原来你早对人家图谋不轨,看我不打死你这个畜生……”
听到这里,王美兰知道那啪啪啪的声音,是丈夫在抽打儿子。
“冷德金,快给老娘开门!”王美兰使劲的捶门。
门便开了,冷德金没事人似的走了出来,平静的说:“我去学校给他请假。”
王美兰一看丈夫这气闲心静的神色,哪里像是正和儿子置气,和丈夫在门口擦肩而过之时,她还有些懵,赶紧进屋,见儿子和他爹一样,正没事人似的面向里侧卧着,她上前拿掉儿子头上的枕头,见儿子满脸的汗和泪,掀开儿子的衣服,一绺一绺,纵横交错,红得冒血,气得她浑身哆嗦,追出来,冲着丈夫的背影骂起来。
冷战从躺下的第一天起,就开始不吃不喝,头两天还出来上茅厕,两天之后,连茅厕也不用上了,人也不出门了,到了四天头上,他躺在床上便没了知觉,感觉像做梦,像白云一样飘荡,又开始和梦中的那个酷似凤鸣的女孩抱佛脚,祈求佛祖成全。
没有知觉了,满脑子都是凤鸣,嘴里喊着她的名字。
王美兰哭成了泪人儿,趁儿子没知觉的时候,赶紧灌些汤汤水水,还叫来了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苦口婆心的劝说,也不管用。
冷德金终于妥协了,在儿子绝食的第五天上午,来到儿子床前,摸着儿子的头,怒其不争,又心疼不已,吵哑着嗓子说:“我已经和林青山约好今天在县城见面,快起来吃饭吧儿子,你爹就是死缠烂打,也把你这婚事促成。”
说罢,推个自行车去县城了。他之所以与林青山见面,而不是派媒人去提亲,是因为他觉得,要想百分百有把握的弄成这事,派媒人去提亲,林青山会一口拒绝,瞎耽误功会,可儿子还在绝食呢,耽误不起功夫,他必须亲自出马,尽快与林青山面谈。
他是通过林家村的一个战友约淡的林青山,那战友也正是林家村的支书。所以,林青山不会拒绝他的约谈。
见面地点在县城的一家饭店,冷德金不到十点就到了,一直等到十一点多,那战友陪林青山来了,他给林青山和冷德金做了引见,借故说自己有事,就撤了。
这也是冷德金事先和战友商量好的事情。他和林青山一碰面,战友就撤。因为万一林青山拒绝,他冷德金会死缠烂打的求林青山,让战友看到,实在有失体面。他不想让战友看到他不体面的一面,所以,便事先与战友商量好,他想和林青山私谈,见面后让战友先撤。
战友一撤,只剩下林青山和冷德金,几碟很像样儿的菜,一瓶酒,先扯了一会闲话,冷德金便言归正传,直入主题,说儿子躺床上不吃不喝,已经五天了……
冷德金把儿子让父母派媒人去提亲的事情给说了一遍,然后掏出儿子的照片,递给林青山,哽咽的说:“青山哥,我没闺女,你家凤鸣早晚嫁过来,我冷德金如果不当亲闺女看待,你吐我一脸。我家冷战若敢欺负风鸣,我打断他的腿……”
冷德金情真意切的说了一大堆,见林青山用心听,并不烦感,末了又说:“这事太突然,你回去考虑几天,一星期之后,咱哥俩还在这地儿相聚……”
林青山微微一笑,瞥了一眼照片,没有什么反应。
冷德金见状,又说:“青山哥,拍拍心窝说话,你说我这样低贱的求你,图个啥,还不是为了儿子。青山哥,你也拍拍心窝想一想,凤鸣也辍学了,村里的女娃不都是早早就定亲了,你家凤鸣早晚也要嫁人,对方会像我们家冷战对凤鸣那样专情?啊?青山哥,咱都是做父母的,你也拍拍心窝想一想……”
冷德金一口一个青山哥,言语真挚,感人肺腑。
林青山怎么会没有想呢,从冷德金提出来他就在想这件事。又见冷德金说的掏心掏肺的样子。他这才放下茶杯,拿起面前的照片端详起来。
“一米八还要多。”冷德金一看林青山拿起了儿子的照片,赶紧说。
林青山望着相片上英俊的冷战,心想,这一米八的个子,又那么英俊,又是支书的儿子,听凤鸣舅说,平时相亲的姑娘踏破门,可见他并不愁个媳妇。不愁媳妇的他现在却用绝食来逼父母同意这门亲事,说明他这个人还是很专情的,对自己的婚姻很有主见。
凤鸣舅说他这一年来,对凤鸣太上心,看起来并没有恶意,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喜欢吧。再就是,他是民办教师,将来去进修后,能转正,成了公家的人,凤鸣有一天嫁过去,也不会受罪,还会跟着显贵。
凤鸣现在也辍学了,农村家的女孩儿,一辍学也没有什么学业和前程可谈了,早晚都是嫁人,村里和凤鸣一样大的女孩,都差不多定亲了,凤鸣接下来当然也要定亲。
反正都是要定亲,等媒人上门说亲,还未必遇到合适的人。就像冷德金所说,对方对凤鸣也未必像冷战这样专情。
现在,眼前这合适的人家主动寻上门了,为何不立即应承下来呢,也省得夜长梦多了。
冷德金说:“我理解你的心情青山哥,这事搁在谁身上都感到突然,我没有强求你现在就立即应承下来,你回家去考虑考虑,下星期的这一天,咱哥俩老地方见……”
林青山可是个明白人,心里一番快速的权衡,便当机立断,说道:“不用考虑了,有些事情,我听凤鸣舅说了,既然你儿子用绝食来争取和我女儿定亲,说明他是个有主见的人,我女儿能和你儿子定亲,是我林青山高攀了,不用考虑,我同意,定个日子见面吧,按规距走,最好定在星期天,免得耽误冷战他给学生上课。”
冷德金都做好死缠烂打的持久准备了,就像当年他死缠烂现在的妻子一样,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些准备都派不上用场了,林青山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他心里竟闪过一丝没有用武之地的失落,感觉成功的太容易了。但同时却又感到如释重负,了却了一桩心事。
当天回到家里,冷德金推开西厢房,来到儿子床前,心疼儿子,却没好气的说:“成了,几天后小见面,你赶紧给我爬起来,吃点东西,明天一早去学校上课。”
林青山回到家里,背着凤鸣,先给老婆说了个详细,然后,夫妻二人将凤鸣叫到跟前,林青山对凤鸣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村里和你一样大的,定亲的可不少,你也不上学了,闺女家,早晚要嫁人,伯为你瞅了门亲事,条件也不错,男生长得也英俊,比你哥还高半头,这个星期天可能要小见面,这两天,你娘会通知本家的嫂子大娘,陪你去相看,到时候,你相中人了,就接人家的定情物,相不中,就不要接。”
凤鸣也不知如何好,确如爹所说,村里那些没上学的女孩儿家,比她小的都定亲了。她也不上学了,又能怎样呢,早晚都要嫁人,定就定吧。
凤鸣还觉得定亲很新鲜呢,自己终于也和村里那些定亲的女孩一样,也要定亲了。
两天之后,林家村的支书来凤鸣家,给林青山说,。小见面就定在星期天。
冷战家与凤鸣家不是一个乡,中间还隔着一个坑沿乡,小见面的地点,就按排在坑沿乡的乡间麦场,附近有一条小河,男女双方的代表在河堤树下相聚,定亲的男女双方在不远处的麦场上相会。
有了见面时间,后娘陪凤鸣去了趟乡供销社,买了一条手绢,说是小见面时,给男方的定情物。
营业员拿出几种让凤鸣挑选,凤鸣挑了一种带荷花的手绢。
小见面的前一天晚上,后娘嘱咐凤鸣,若相中对方,就接对方的…
第五章:楔子
凤鸣将冷战送到县人民医院,这是县城最有权威的公办医院,将他交给眼科门诊的大夫,二话不说,就立马走人了。因为她极度厌恶这个冷战,尽管他刚才在街上帮自己解了围。可她却不领他的情,如果让她选择,她情愿选择被丈夫的姐姐暴力,也不想被冷战给解围。
可事情既然发生了,她也没那个神通将时间给倒回去。当时,众目睽睽之下,冷战是为了帮她才被伤到眼的,她无论出于人道,还是出于周围人的语论,都必须将冷战给送到医院去。
可她在送冷战去医院的途中,一直怀疑是冷战故意装做受伤严重,目的是为了让自己送他去医院的。他以为自己的丈夫真的去世了,想与自己扯上说不清的关系。
卑鄙,恶心。
送冷战去医院的途中,凤鸣的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大声骂着“卑鄙,恶心”。
凤鸣离开医院,直接去了哥嫂家。
当时正是中午,哥嫂都在家。见凤鸣来了,都很吃惊。
“你怎么回来了?”哥哥很生气的责问她。因为在电话中一再嘱咐她不要回来,不去参加贾玉轩的葬礼。
若是以前还不知道她不是亲妹,他会更生气,说话会更不客气。自从知道了他不是亲妹之后,在言行和心情上都不由自主的有所顾及了。
“哥,先不要生气,你现在赶紧想办法给咱伯打个电话,让咱伯来一趟,我有事与他说。”凤鸣很焦急的说。她还不知道眼前的哥哥不是亲哥,她在哥哥面前的言行和心情上,都和以前一样。
哥哥还以为是因为她与丈夫家的纠纷,需要伯过来一趟,赶紧去学校传达室,试着给子首乡机关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因为是礼拜六,又是大中午,电话打过去没人接。到了下午三点多,他又拭着打过去,这次有人接电话了,接电话的正好是他高中同学。
他高中同学是乡机关办公室主任,平时礼拜天也经常在单位。他让高中同学去林家村的家里让给自己伯捎个信,让他今天来县城一趟。
林家村与子首村几里地的路程,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就到。
林青山接到儿子让高中同学捎的信,二话不说,衣服都没换,直接奔县城来了。
其实呢,林青山根本就不知道贾玉轩去世。
凤鸣家里最早知道贾玉轩去世的是莹莹,她是凤鸣婆婆的下属,也是县社财务科的副科长。现在县社的人都知道,凤鸣婆婆再过两三年一退休,莹莹就是县社财务科的正科长了。
那一天,凤鸣婆婆正在县社南楼的大会议室开供销系统主管会计的会议,统计科的孙科长突然匆匆忙忙的推门跑进来,直奔前台,附身正讲话的凤鸣婆婆,耳语了几句。凤鸣的婆婆立即变了脸色,什么话都没说,起身就离开了。原来是丈夫让邻居来喊她,说儿子走了。邻居来到县社寻凤鸣的婆婆,正碰上统计科的孙科长。而今天的主管会计会议也有孙科长的讲话,他本来也在会议的前台坐着,只是他刚才下楼接了个电话,从传达室出来,正要去四楼会议室,正碰上了那邻居。
那一天,凤鸣的婆婆离开之后,县社的人都炸锅了,说是吴科长的儿子去世了。吴科长就是凤鸣的婆婆。
紧接着,莹莹又从娘家那里得知,贾玉轩家里人都把贾玉轩的死都归罪到凤鸣身上,恨凤鸣恨得咬牙切齿,只想撕吃了她,特别是贾玉轩的姐姐。
凤鸣怎么着也是莹莹的小姑子,她赶紧回家给丈夫说了这件事情。
当时,丈夫有个紧急的接待任务,抽不出身,便让莹莹给凤鸣打电话,不让她回来参加贾玉轩的葬礼。
可凤鸣不听话,还是回来了。
凤鸣的哥嫂还不知道凤鸣在街上碰到了贾玉轩的出殡队,被贾玉轩的姐姐给暴力了,更不知道冷战为了帮她被扎伤了一只眼,他们还以为凤鸣是从学校直接回他们这里了。
哥嫂不知道,凤鸣也不想说,她只想等伯来了再说。伯没来之前,她闷坐在小客厅的沙发上,不说一句话。
哥嫂问她吃过午饭没有,她摇摇头,给她做了饭,她也不吃,因为她不饿,从早上到现在,她水米没进,却没一点饿的感觉。
五点左右的时候,凤鸣的伯的赶到了。
林青山到了儿子家里,见凤鸣也在,还是一脸的心事,又见儿子儿媳的脸色也不开朗,他不知道贾玉轩去世的事情,还以为凤鸣在婆家受委屈了,心里是五味杂陈。别提多心疼凤鸣了,心疼她好不容易嫁了个称心如意的丈夫,嫁过去才半年左右,丈夫就因工而残疾了。人一残疾,坐在轮椅上,再大的能力也无有用武之地了,他突然从官位换到轮椅上,这落差如同从天上掉进深渊里,天天闷坐在家里,心情肯定糟糕透顶,他心情糟糕会不会拿凤鸣撒气?
林青山进屋坐在凤鸣对面,立即从兜里摸出香烟和打为机,抽出一根正要点上,又觉得当着儿女的面吸烟不妥,立即把那根香烟扔在了面前的小方桌上。
他可能一路上骑车赶路太急,身上出汗了,现在热气下去了,身上的汗湿开始冷却了。他抓起胸前的棉衣使劲折叠了一下,然后双手交叉紧抱住胸前,向前探身望着凤鸣。
“凤鸣,怎么了?”林青山心疼的问。
凤鸣都不知道该如何向伯说。要说丈夫去世了,可她坚信他没有去世,要说他没有去世,可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去世了。
她在心稍做斟酌,便决定从丈夫怕她被拖累,怕她心里有怨言而提出离婚说起,这样循序渐进的讲丈夫为什么伪装去世,伯就明白了。
“贾玉轩去世了。”凤翔不等凤鸣开口,先说了。
林青山犹如五雷轰顶一般,仰头望着站在自己身边的儿子,僵住了。他有些承受不住这个噩耗,身体慢慢后仰,背过气去了。
凤鸣和凤翔一阵手忙脚乱,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胸推背,林青山这才缓过气来。
“我苦命的儿呀。”林青山一醒过来,就痛苦更咽不止的说。
“玉轩没有去世。”凤鸣急得直跺脚。
凤翔和莹莹都一脸的难以置信,急问凤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凤鸣搬了个小方凳,坐在伯的腿边,拉着伯的手,开始讲丈夫如何怕她受拖累,如何提出离婚,还很认真的说让她嫁给以前在供销学校教统计的梅老师的话,见她生气的骂他,接下来他便又如何让丁厂长打电话谎称去上海治病,不让她回家,只不过是为了伪装去世做准备罢了。然后她又分析说,丈夫做这一切的目标,大概是考验一下她罢了。
经凤鸣这一说,伯和哥都释然了,脸上流淌着转悲为喜的欣慰。
“不会吧。”莹莹疑虑深重的说,“那今天的葬礼,棺材和寿衣可都是真的,伪装去世也太破费了吧。”
“那是嫂子你不了解玉轩他有多谋智。”凤鸣说,“我是他老婆,最知道他做事从来都是天衣无缝。如果没有寿衣,棺材和葬礼,谁也不会相信他去世。”
“也是。”莹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也开始动摇了自己的疑虑,“他这个人从小都很有思想,做事向来让人无法捉摸,谁也驾驭不了他,都是他驾驭别人。他从来不说诳话,却运筹帷幄。”
于是,全家人都相信了凤鸣,贾玉轩根本没有去世,刚才悲丧的气氛也瞬间变成了欣慰和愉悦。
“你让伯来,就这事?”凤翔问。
“嗯。”凤点头说,“在电话里,一句话两句话根本说不清楚,所以才让伯来,当面说个详细。”
“那接下来你怎么办?玉轩的爸妈恐怕借这个事不让你回去了。”凤翔说。
现在,凤鸣已经把她认为的丈夫根本没有去世的细节向伯和哥嫂说清楚了,她这才有心情说今天在街上碰到丈夫的葬礼然后被玉轩姐姐暴力,还有那个可恶的冷战为帮自己被扎伤眼睛的事情。
本来悲丧的气氛已经被欣慰驱散了,凤鸣这一说,伯和哥又开始气愤不平起来,特别是林青山,他不仅气氛不平,还一脸的担心。
“我说凤鸣,那个二货被扎伤眼睛,我们可是要负责为他看眼的。”林青山皱眉说。
“我把他送人民医院了。”凤鸣不在乎的说。
“那医药费呢?给人家了吗?”林青山问。
“不管他,我恶心他,谁让他帮了,我才不稀罕他帮。”凤鸣一提冷战就恶心。
“别不懂事,恶心归恶心,咱要占住理。”林青山说着,起身来到屋门口,望了望天色,说,“今天晚了,明天买些礼品,你和你嫂去医院一趟,把医药费给人家,再恶心也要向人家表示感谢,这是理。”
林青山说罢,开始翻兜,翻遍所有的兜,翻出二百多块钱。
“我来的急慌,身上带的钱不够,你先拿三百,兑够五百,回头我给你。”林青山说儿子。
凤翔扭头进卧室了。
凤鸣赶紧翻自己的包,也翻出一百多。
“都把钱都装起来,身上不能没钱,不定有啥急有呢。”凤翔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五百块钱,递给了伯。
林青山也不客气,接了儿子五百块钱给了凤鸣,嘱咐她:“明天你和你嫂去趟医院,先向医生打听一下那个二货还在不在医院,如果还在,那说明伤的不轻,赶紧买些礼品去病房看他,再恶心他也要表示感谢,给人家放那五百块钱。如果那货不在医院,回家去了,说明伤的不重,你和你嫂就赶紧回家来,我让你哥带些礼品直接去他家瞧看一下就行。”
第六章
新厂长名叫贾玉轩,年轻而英武,好看的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他上任的第七天晚上,带着几个下属去车间巡视了。
棉花厂的车间,论工种有好几种。什么喂花车间,脱绒车间,打包车间等等吧。在这些车间中,最没技术含量的就是喂花车间,几个人朝吸花筒里喂花,很简单,只要有一双手,是个人都会草作。
这个喂花车间,名义上是车间,其实工人是在室外的花垛上劳作,雨雪天还支个帆布棚,看上去还有点车间的味道,若是好鼻好眼的天气,帆布棚一撤,冷天能冻缰,热天能晒出油,跟老农民在地里干活没啥区别,就是给人说起来好听点,在棉厂上班,是公家的人。
最有技术含量的就是打包车间,而打包车间最有技术含量的技术就是扣铁丝。
今天晚上,贾玉轩在生产厂长,及另两个中层领导的陪同下,去车间巡视,因为顺道,就先去巡视了室外的喂花机。也就是名义上的喂花车间。
夜晚的棉花厂,灯水通明,亮如白昼,在外场与车间楼之间的空旷处,那些小山丘似的棉花垛,头顶青一色的帆布篷,像披盔带甲的巨人武士,有次序的排列着。
远处的车间楼,正轰鸣作响,一抱粗的吸花筒,呼呼作响着,从车间楼里伸出来,一直伸向了其中一个棉花垛,七八个工人正围坐在吸花筒的吸花口前,不紧不慢的往吸花筒里喂皮棉,她们大都是些年轻女性,一边喂花,一边听一位中年妇女讲鬼故事。旁边有一个中等微胖的年轻男人正忙碌的将旁边的棉花推到她们跟前——她们还不知道新厂长带着领导班子去巡视,听鬼怪故事都入迷了。
“过去有个大户人家,家里孩子一个人住在书房用功、学习,准备考状元。有一天晚上,他正在书房用功、学习,突然推门进来一个年轻姑娘。这个年轻姑娘穿一身黑衣服,皮肤也很黑,但五官很是好看。那男孩以为是邻居家的姑娘,就起身相迎,二人相谈甚欢,当晚那黑衣女孩就留下来过夜了,天快亮的时候才离开。从那以后,晚来早走,天天如此。大概过了有一个多月,家里人看那男孩消瘦憔悴,气色很差,便问他原因。男孩起先不肯说,家里人便说他气色都出相了。男孩才如实相告。家里人一听,怀疑那黑衣女孩不是人,便找来僧人道士作法驱邪。但不管用,到了半夜那黑衣姑娘还是去书房找那男孩。后来村里有位上了年轻的老人说,家里养的牲畜超过十年以上也容易变化为人形去迷惑人。男孩家人一想,家里养的黑母老猪都有十五年了。于是,也不声张,暗中约好了屠夫,准备把黑母老猪给卖了。当天晚上,那黑衣姑娘又来书房找男孩,脸色很难看,说男孩的家人知道了此事,要算计她,她说她和男孩的缘份尽了,说罢就走了。第二天,约好的屠夫来到家里,男孩家人领屠夫到猪圈,发现黑母老猪不见了,还有十来个猪仔也一起消失了。从那以后,那黑衣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中年妇女讲得绘声绘色,听者听的是津津有味。鬼怪故事讲完了,所有人都没听够。
“那一窝猪仔是不是那男孩的?”其中一个年轻女孩余兴未尽的问。
所有听者都不约而的附和,因为她们都余兴未尽。
“傻呀?那男孩和黑母老猪精才在一起一个多月,母老猪怀仔产仔最其码也要几个月吧,是不是,怎么可能是那男孩的。”中年妇女笑着解释。
众人听了便哈哈的笑。
“赶紧呐。”那推运棉花的青年一抬头,突然惊呼说,“领导来了。呀,还有新厂长,快散开。”
有两三个女工人立即散开,连三赶四的帮男青年往吸花筒前堆棉花,每个人都想在领导面前表现出色,然后引起领导的关注。特别是引起年轻的新厂长的关注。
年轻的新厂长贾玉轩带着领导班子,站在摆放有吸花筒的棉花垛前,听生产厂长介绍喂花情况。
“雨雪天要另支帐篷吧?”贾玉轩听了生产厂长的介绍之后,问道。
“是。”生产厂长回答,“这个季节白天有点热,但冬天不冷,棉花本身就是保暖的,往棉花里一埋,浑身发暖。”
贾玉轩点头。
“冬天巡逻,发现上中班的有几个货,下了班不回宿舍睡,直接拱棉垛里。发现之后训他们一伙,还不想拱出来。”保卫科陈科长说。
“只训一伙?太仁慈了吧,不处罚是不会长记性的。”生产厂长不满的说。
“应该处罚。”贾玉轩说,“不出事还好,出了事说什么都晚了。”
……
几分种后,他们离开喂花棉垛,去向车间大楼。
车间大楼坐落在棉垛区的西边,它是棉厂里最高最庞大的建筑物了,一天二十四小时机器轰鸣。
夜晚的车间大楼,灯火通明,机器轰隆作响,像一个怪叫不止的庞然大物。
一进入车间大楼,车间马主任早迎了上来,生产厂长突然咳嗽了几声,还是很急速的那种咳嗽。在外人看来,还以为是生产厂长被车间的飞舞尘粉给呛到了,可车间主任不是外人,他立即听出了门道,忙望向生产厂长。
生产厂长便朝着水泥楼梯的方向怒了怒嘴,又使了个别人看不出来而只有车间主任明白的眼色。
车间主任立即心领神会,赶紧走在最前边带路,巧妙的绕过脱绒车间的进入门,直接去了简易的水泥楼梯方向,因为那楼梯通向楼上的打包车间。
很显然,生产厂长不想让新厂长去脱绒车间。不过,不想让年轻的新厂长去脱绒车间,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瞒年轻的新厂长,而是因为脱绒车间太脏了。
要说脏,车间里都脏,但棉厂所有的车间,就脱绒车间是最脏,脏到什么程度呢?怎么形容呢?
这么说吧,工人去到脱绒车间上班,上班进去的时候还是个人,下班出来的时候,就不是人了,而是变成了长毛兔子精。
别说进去上班八个小时候了,即便从脱绒车间走一趟,也是一身的花绒绒,头发上,鼻孔里,连眼睫毛上都是。
而新厂长贾玉轩呢,他那么年轻,那么好看的五官,那么好看的发型,身穿着一尘不染的长款藏蓝色风衣,领口处露着洁白的衬衫领子,一米七八的身高,不胖不瘦,被藏蓝色风衣修饰得很是挺拔,还有锃亮的皮鞋——他浑身上下一尘不染,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芒,如一块圣洁的美玉,像从画中走下来的一般,他进入车间都是暴殄天物,何况是脱绒车间呢。
中年的生产厂长不忍心,比生产厂长年长几岁的车间主任更不忍心,所以说,生产厂长一咳嗽,一使眼色,车间马主任便心领神会,前边带路,直接上楼去了打包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