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越观》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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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限至
青越观,坐落在靠近贫民窟的港城城北,在此鱼龙混杂之地,这占地不小的青越观,却闹中取静。
行人从青越观外经过,除了偶有寥寥数人一脸不屑之外,其余皆是敬畏地谨言慎行,仿佛言行稍有不当,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神神鬼鬼发现,惹来祸事一样。
“吱——”
一辆劳斯莱斯急急地停在青越观外,上面下来了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人,中年人衣着气派,神色却有些不佳,他快步走向青越观的大门,一名彪壮保镖如影随形地紧跟在他身后。
中年人站定在门前,皱眉盯着门外挂着的“闭门谢客”,随即看了身边的保镖一眼,保镖会意上前扣动门环。
“乓乓”敲了大概两分钟,大门终于出现了响动,吱呀一声,打开了道缝,露出一张带着大半面具的脸来。
来人惨白的仿佛不曾被阳光照射的肤色带着股瘆人的冰冷,面具下幽暗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这大夏天的,却让两人生生起了层鸡皮疙瘩。
“今日不见客。”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
直到这时中年人这才回神,想起了自己来的目的,赶忙道:“善水小道长,我找元清大师有急事,能否通融一下?”
“不能。”少年漠然地拒绝,话毕就要关门赶人。
中年人急了,保镖见状,伸手一撑,就要替雇主顶住那正在关闭的漆红大门,不过他手刚碰到大门,就仿佛被一股大力猛往回弹了一下,保镖整整后退了三大步,才稳住身子。
被弹出去的保镖还保持着伸手推门的姿势,他骇然地看看那门,以及门后阴影中目光冷漠的少年,原本心中的轻视变成了惊异,神态也谨慎起来。
“小赵,不得无礼!”中年人赶忙呵斥了保镖一句,随即向门后的少年求情道,“善水小道长,新来的保镖不懂规矩,你别见怪。我父亲与元清大师是老朋友了,你小时候我也是见过你的,这次要不是真的事情紧急,我也不会来麻烦你。”
说到这里中年人一脸苦色:“三日前元清道长来我家帮我儿子看邪病,可是看到一半道长似乎身有不适,只是帮我儿子强行压制了邪病,说是过两周再来帮他根治。本来这两天我儿子都好好的,可今天他不知怎么邪病又犯了,像只猴子一样爬上高墙跑掉了,几个人都拦不住他!”
“现在失去了他的下落,到处派人都没找到,我是真没有办法了。他才十八岁,又生着怪病,如今神志不清的到处乱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么办。”
中年人为儿子担忧的样子,似乎勾起了少年方善水的某些情绪,让他止住了关门的动作。
方善水顿了一秒,语气有些低沉地迟疑道:“我师父他……”
早些日师父修为有所精进,说是摸索到了传说中的境界,一旦突破,就可以增加寿命,脱凡蜕变,方善水也很是为师父高兴。
可是大前天师父外出回来,却一身枯败,突然说自己的修行走错了路,而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至今未出。
方善水也有三天没见过他师父了。
正想着,方善水耳朵微动静立片刻,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传来,随即他神态稍松,改口对中年人道:“进来吧,我师父知道你来了,说要见你。”
中年人不以为怪,赶忙和方善水拱手揖礼道谢。
保镖小赵却困惑地皱眉,甚至下意识地侧耳去细听,当然就算刚刚真的有什么声音,这会也听不到了。
漆红大门吱呀呀沉声打开。
中年人和保镖跟随着方善水走进了青越观。
保镖是新人,第一次跟雇主到这种地方来。
不过这青越观却和他想象的大不一样,虽然不算破烂,但也没好到哪去,偌大的地方,却普普通通的,既没有神异,也不够气派,除了一股错乱了时空的清净韵味撑场子,其他实在显得寒酸了。
保镖失望,心说这观主在港城装神弄鬼多年,名气颇大,敛财肯定不少,怎不说将这道观修缮一二,做做门面?
方善水带人进门时,闭关了三日的方元清正在给神台前供奉的牌位上香,一个牌位一炷香,五层的神台上总共20多个牌位,20多个香炉,还有方元清刚刚烧上的20多炷香。
保镖小赵看到方元清时,真个是惊到了,虽然听老板说过这高人已近80高龄,只是鹤发童颜不显老态,但眼前这人看着明明四十都不到,除了灰白的头发和眼周眉心的一些细纹,哪有一点老人样,真真是神仙人物。
保镖小赵低头肃立,刚刚那一点不以为然的神态,也不敢再冒出来。
上完香,方元清招呼几人在两边的檀木椅上坐下。
中年人正要开口诉说,方元清就打断他道:“你的事我已知晓,这事是我预估出错。我现在修行有差,自身难保,倒是帮不了你什么。”
“这!元清大师……”中年人大急,站了起来。
方元清摆摆手,示意中年人不用慌:“这事不能急。我已经为你算过了,你且向东北方向去寻,一路遇到圆顶的大型建筑就向左转弯,不遇就随着大路直走,如此三日,在一坟场建筑停下,即可找到你儿子。不要急着把他带走,找人在那里看护着他,三月之后会出现转机。”
“三个月……”中年人有些犹豫,对这个时间显然不太满意。
方元清也明白中年人的顾虑,随即道:“如果你能找到其他高人,也许不需要我说的三个月。不过你要注意,附身在你儿子身上的阴人怨气极重,似乎与你儿子前世颇有渊源。如今阴人与你儿子纠缠过深,修为低些的不但奈何不了它,反而可能引起它的报复,找人方面你定当谨慎。就算找不到,也不用担心,这三月你儿子顶多只是受些磨难,并无性命之忧,三月之后自有转机出现。”
“对了大师,何为坟场建筑?”中年人问道。
“就是一些建在阴气重的地方的建筑,多为建在坟场刑场之地的学校,借学生阳气压制阴气,当然也偶有其他类建筑,你需打听一二。”方元清解答完,突然压抑不住了咳了两声。
原本在一旁安静站立的方善水见状,顿时担忧地两三步迈上前来,“师父,你怎么样?”
中年人这时也发现方元清的不对,短短几句话时间,方元清的面色竟枯败得如此厉害,中年人不禁关心道,“大师,你这是?”
方元清示意方善水不用担心,对问话的中年人淡然道:“无碍,不过是需要踏上一番旅程罢了。”
眼见方元清不想多说,中年人也不再追问,仔细记下方元清的交待后,不多打扰就告辞离开。
厅里没了旁人,方元清招招手让方善水走到眼前。
方元清仔仔细细地将方善水看了一遍,一时感慨万千,从小带到大,对他来说,方善水就是他的儿子,可惜如今他要抛下这孩子独行而去了。
方元清叹了口气,“徒儿,我大限已至,以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方善水眼眶立刻红了,这段时间的不祥预感终于成真,但他没想到结果会这么严重,一贯冷漠的方善水,此时也难免像个孩子似的哽咽起来,“师父,难道就没有什么方法能救你?”
“修行之路,一步行差踏错,就是万丈深渊。”方元清摇头,随即对方善水说,“时间不多了,为师有三件事要嘱咐你。”
……
“如此三事,能做到吗?”
方善水哽咽应诺。
见方善水如此,方元清叹息道:“你这些年跟着为师走南闯北,积累甚多,生活倒是无虞,但性格却太孤僻。为师在时,你尚且有个人说话;若为师不在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倒叫为师好生担心。”
“为师方才为你卜了一卦,待守灵过后,你且往北去,在徽城落脚,我已经交待了一位老友照顾你,你……咳咳……”
方善水见状难受道:“师父,你歇一下,不要说话了,也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的。你放心,你交待的事,我都记得非常清楚。”
师父年龄虽大,但其童颜鹤发,总是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从小身体就极差的方善水,从没想过精神这么好的师父会走在自己前头。
方元清费力地点点头,摆摆手示意方善水先出去,“我先歇会,你去订火车票吧,酉时去我房前等我。”
方善水出了门后,方元清逐一将供台上的牌位看了一遍,供台最上方,是方氏一族的祖师爷牌位。
那牌位很奇特,材质不知是铁是木,通身泛着乌金色泽,底座竟雕着两头状似老虎的狴犴,两只狴犴左右背对,驮着这块牌位。
狴犴相背着,仰头向天怒吼,竟仿佛要从牌位下爬出来一般——牌位上书“上御元妙真人方……”
最后两个字已经模糊,只留下一些浅浅的坑洼痕迹。
据说这是他们方氏一族的祖师。
方氏起源于明末,于乱世中捣腾赶尸生意,后来江山抵定,就落户湘城成了当地著名的赶尸人一脉,但随着近代丧葬法易改,运输逐渐方便,湘城方氏就迅速没落了。
方元清带着徒弟落户香市十余年,这家传的核心手艺却是很少派的上用场,只能靠着通阴阳锁魂卜算之术占据一席之地。
方元清看着众牌位久久,屋内烟香缭绕,如一缕缕魂儿似的在昏暗中游荡,绕着方元清孤单的身影,幻明幻灭,显得诡异阴森。
“求而不得,心魔四起,师祖们都放弃了,我却还想继续前行,如今欲壑难平的,是心魔还是我……”
镂空的木门吱呀着开了又关,风呼地漏进屋里,使得弥漫的烟雾一震,然后惊魂似的游窜。
空无一人的房内,只剩下满室静默的一列列牌位,和牌位前忽闪明灭的香火。
第二章 人上路
方善水买好车票,将一切收拾妥当,酉时日落之际,等在了方元清门外。
很快,房门被从里推开,看到方元清头戴斗笠走出来,方善水蓦地一惊。
这斗笠,方善水少时随方元清赶尸常会见到,那是戴在死尸头顶,防止尸体曝晒惊魂而用的藤编斗笠。
方善水:“师父……”
“走。”声音从斗笠布帘下传来,粗哑僵硬,简直不像是活人的声音,完全有别于几个小时前的方元清。
除了一个走字,方元清再没说什么。
方善水知道,此时师父已经等于是不在了,心神悲痛间,仿佛回到了数小时前,在厅堂见师父最后一面时的情景。
【徒儿,为师的大限来得太突然,得靠你送这最后一程了。交待你的第一件事,是落叶归根。】
【由于子时之前,我必须待在阳气极旺盛的地方,所以我们得先乘坐火车。酉时阳气将尽未尽之际出发,到了怀云镇,差不多就过了子时最危险的时刻。下了火车你在前面带着我走,你记住,在这之后,你不能和我说话,也不要回头看我。】
【你须得连夜赶路,在天亮之前赶到道观。道观后山琅琊洞里,为师早已为自己备好了棺木。你将为师领到棺木前,之后要先对为师说一句,‘到家了,小心门槛’。待我入了棺,你就把我头上的斗笠拿下,快速合上棺盖……】
想起刚刚方元清的交待,方善水心底猛地一酸,搀着方元清的手臂,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一般低不可闻地道,“师父,我们走吧,徒儿带你回家。相伴十三年,不孝徒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你最后的嘱咐,我一定会妥善完成。”
方善水扶着方元清出门,看到他们身影的来往行人,纷纷让开路绕道而行,大多数人不敢多看,目不斜视地走自己的路,但也偶有一二远远驻足观望。
残阳伶仃照在方善水和他扶着的方元清两人身上,显得两人身影越发古怪起来,仿佛带着一抹阴凉冰冷的铁锈味,从压抑的空气中缓缓沁来,让人不觉心底发毛……
驻足的行人们再不敢多看,加快脚步走人。
・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看到头戴斗笠的方元清,都非常诧异。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戴这种古老的尖顶面纱斗笠,而且这个斗笠人旁边还站着个面具人,简直是怪人扎堆。
检票进站的时候,检票员大妈拿着票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方元清师徒俩,要不是检票的人多,估计她会非常乐意拿着放大镜来研究研究。
进了车厢,方善水很快找到座位,一路护着师父到座位上坐好。
方善水明显感觉到师父的手更凉了,皮肤也慢慢失去血色,方善水心里难受却毫无办法,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人绝望。
四周不少人都盯着方善水这对师徒瞧稀奇,尤其火车快开前坐在方元清对面的小胖子,要不是被他爸拦着,头都要伸到方元清的斗笠里面去了。
小胖子一会看看带着斗笠的方元清,一会看看带着面具的方善水,新奇的不得了。
“你为什么戴面具?他为什么戴斗笠?戴面具斗笠好不好玩,你给我玩玩呗。”被拦在他爸怀里的小胖子,仍像个跳豆似的不安静,他嚷了半天见面具男和斗笠男都不理他,就折腾起他爸来了,“爸,你让他给我面具,我也要戴,我要蒙面我要当大侠。爸,我要面具,我要面具,你让他给我,我还要斗笠,我要!”
“你坐好别动,下了车要什么我给你买,别乱要别人的东西。”胖子他爸训斥着小胖子,但显然没什么份量,小胖子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眼里。
小胖子冲着他爸撒泼叫嚣道:“我不要等下车我现在就要,现在就要!给我斗笠,给我面具,你现在就给我买!”
小胖子越嚷越大声,见他爸还要抗拒,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嗓门老尖老长的,闹得一车厢人都忍不住皱眉。
胖子爸无奈地对方善水道:“小兄弟,你看这。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被我家人惯坏了,你别介意。你看,能不能借孩子玩一会儿,一会我就让他还你,你放心。”
方善水点点头,把面具拿了下来,看向对面那兴奋伸手的小胖子。
“啊――!!!!”小胖子爸凄厉的尖叫出声,震得整个车厢的玻璃都嗡嗡晃了晃。
正面对着方善水伸手拿面具的小胖子,哼都没哼直接晕了过去。
小胖子爸托死猪一般生拉硬拽着小胖子惊恐后退,一边退一边还发着挣扎垂死的短促叫声。
方善水面具下是一张非常恐怖的脸,原本被面具遮盖的地方,烂掉的皮肉和着黑死的疤痕一层一层叠在脸上,看不到一块完整部分,仿佛是被什么高温或腐蚀性的东西烧融成这样的,他的右眼也被融化的皮肉遮得严严实实,完全睁不开了。
平时方善水冷冷淡淡的,带着张面具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白皙清俊的左脸,虽然奇怪阴沉,却也不让人厌恶。
但如今乍然摘了面具,方善水俨然是恶鬼到人间,腐烂的丧尸从泥土中爬上来。
以前不走运看到过方善水真面目的人,甚至传出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传说,说是看了方善水的脸一眼,必会梦魇十日,邪门非常。
这流言在青越观十里邻地流传甚广,越传越邪乎,甚至有风水界的狗仔媒体在小报上调侃过,说青越观的方善水修炼了钟馗术,那张脸就是专门修炼出来惊鬼吓神的,凡人看一眼必然噩梦不断。
传得有模有样。
胖子爸拔高的尖叫吸引了附近乘客的注意,不少人左右观望时,扫到了方善水的脸,个个也吓得魂不附体,惊离座位!
一时间,方善水仿佛成了灾难之源,使得惊恐传递,尖叫四起,还混杂着小孩子的哭闹声,整个车厢乱成一团。
坐的远不明真相的群众也有些惊慌不定,纷纷脱离座位惶惶四处张望,无头无脑地向周边人追问‘怎么了’‘什么情况’。
方善水慢吞吞地把面具给戴回去,对着附近还张大嘴望着他发呆的人点头道,“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
“幼时被火烧伤,所以一直戴着面具,我也不知道我的脸已经这么吓人了,真是抱歉。”
戴上面具的方善水,转瞬间,从腐烂丧尸进化成清俊小少年,如溪水山涧般清冽的嗓音,静静地淌过众人那被惊吓的活蹦乱跳的心脏,很有安抚效果。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闻声而来的列车员弄清楚情况后,因为没能看到方善水的脸,只觉得那起哄的胖子父子太大惊小怪,才会引来骚乱。
列车员不以为意地安抚并训诫了几句,嘱咐方善水不要再摘下面具后,就将众人劝回座位。
胖子他爸被列车员劝说,犹豫着要回去,但已经醒了的小胖子死活不肯。
“他是鬼,他是恶鬼!你快把他抓走,他会吃人的!啊!”
冲着列车员嗷嗷尖叫的小胖子,突然看到方善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顿时一哽,不敢再叫骂,却“哇啊啊”地嚎啕大哭起来,尖细的嗓门吵得整个列车的人脑仁发疼。
左前一排在看热闹的两个小伙赶忙冲胖子爸道:“这位大哥,我们俩跟你们换吧。你带着小胖……呃小孩,来我们这,我们去你们那儿。”
小胖子爸不敢犹豫,拉起小胖子,连连道谢着朝俩小伙的座位走去。
换好座位后,哭累了的小胖子消停了下来。
看不到方善水的脸,但知道方善水就不在不远处,小胖子知道只能这样了,就缩在他爸怀里不敢吭声了,火车厢里也终于得回了一丝清静。
交换过来的两个青年看起来和方善水差不多大,十□□岁的样子,长相虽不是多英俊,但也开朗面善,一看就是喜欢到处跑到处玩,喜欢交朋友的人。
这样的人自然好奇心也强,不然也不会在别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特地交换到方善水面前来。
俩青年显然对方善水的面具斗笠组合很好奇,但并不像小胖子那么直接,而是变着法地和方善水套近乎,一会请方善水吃个水果,一会招呼他来碗泡面,兄弟兄弟地叫着,好像彼此多亲近似的。
两人时不时找各种话题,拉着方善水聊聊这聊聊那,一副真诚恳切的样子,其实说白了还是好奇心作祟。
方善水本不想理会这两人,但想到师父临终前还要因为他孤僻的性格,百般放心不下,心里顿时难受起来,索性也不再拒绝这两人充满好奇的搭讪。
只是方善水的生活圈子一直很小,完全不擅长这种普通人间的交际,俩小伙搭话搭得热情洋溢,方善水回应的却很是生硬。
第三章 叙鬼事
方善水推辞不下地举着对面小伙递来的苹果,还有他师父的一个,方善水只好说师父太累睡着了。
两人也识趣,闻言就不再打扰方元清,只是和方善水搭话。
“方兄弟,你老家哪儿的?”
“湘城怀云镇。”
“真巧啊,我们这次放假出来自助游,游过港城,下一站就是湘城,去凤凰玩,不过怀云镇倒是没怎么听过。你是在港城上学?现在放假回家?”
方善水顿了下,简单道:“……回家。”
俩小伙套了一会近乎后,其中一个叫孔乐的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兄弟,你这脸上的伤多少年了?怎么就伤成这样了?”
方善水闻言,顿时想起了师父捡到他时的事。
“……十三年了吧。被一个吓到的疯子,用火把烧伤的。”方善水看看斗笠下僵直端坐的师父,忽然有些物是人非的感伤。
虽然方善水不是多话的人,这时候情绪上来,也忍不住想多说两句。
方善水不想让人将注意力放在师父身上,视线很快从师父身上移开了,看向窗外的风景,仿佛正在回忆什么一样。
孔乐听了方善水的话,顿时怒了:“什么疯子这么嚣张,他家里人也不说给关起来!放出来祸害小孩子,这也太可恶了!”
方善水和气道:“倒也不怪他家人,因为他之前还是好好的。”
另一个叫粱昊的小伙想起了一些社会新闻,不以为然道:“不会是什么间歇性精神病吧?这都是借口,你可别被这些人给骗了,都是有权有势人的把戏!”
“不是的,”方善水仍旧平静,仿佛太过久远的记忆已经激不起他的情绪一般,只是方善水的下一句话,却让义愤的俩人吓了一跳,“他是被我吓疯的。”
“呃……”孔乐和梁昊闻言,心底突地一凉,眼前莫名闪过了方善水刚刚带着面具的脸,就像有恶鬼在眼前晃了一下,吓得两人心脏砰砰狂跳起来。
好一会,孔乐缓过神来,才发现不对,说道:“十三年前……你当年才几岁啊,搞恶作剧把人给吓疯了?那人心里也太脆弱了吧。兄弟你到底做了啥?”
方善水回想着道:“那时候……那个人似乎突然得了严重的肺病,但是又没钱去医院看,病的越来越严重,他就悄悄来问我,他多久能好?”
为何要问你?
孔乐张口欲问,被梁昊一拉,才勉强压住了心底的困惑,等着方善水的后续。
“我告诉他他好不了了,不出一周就会死。”方善水平静的声音说着惊悚的话。
孔乐睁大眼,满心好奇、诸多疑问,但又怕一打断方善水,方善水就不继续说了,只能忍着。
“他不相信,说就算得了癌症也没那么快死。”方善水的声音不大不小,附近座位的都能听到,到这时候,也有不少无聊人士好奇心起地侧耳过来。
“这对呀,癌症也没那么快死。”不知是哪个座位上的人,突然开口附和了句。
方善水继续道:“我对他说,我看到他肩膀上,有一大一小两个湿漉漉的不成形的影子,一个掐着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一个则扒在他的嘴边,在他每次大口呼吸的时候,用血红的舌头,将污黑的滋泥塞进他的肺里……”
这一说,所有人都被恶心的够呛。
“他瞪眼看我,张大嘴半天没说话。我就问他,那个湿漉漉的女人是你的妻子吧,你把她掐死扔在河里了吗?”方善水语气平缓地说着,似乎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件慢慢回忆起的往事。
附近的人听得聚精会神,仿佛随着方善水清冷的语气,来到了他口中所述的那个阴森的画面之中。
尤其被方善水注视着的孔乐和梁昊,正对着方善水面具下深邃如寒潭的眼睛,更是好像能从方善水眼底的倒影中,看到他所说的,那一大一小两个缠在人脖子上的影子一样。
孔乐和梁昊屏气凝神不敢呼吸,望着方善水,周围在听的人也不觉安静了下来。
方善水:“男人大声咳嗽了起来,一边咳一边愤怒骂我:‘你这伢子不要乱说,就算我真的被恶鬼缠身,也是外头不知怎么缠上我的,你肯定看错了,你瞎说的……’”
“我等到他安静,看着他的肩膀继续道,你妻子她很难受,想让你和她一样窒息而死。你掐死她的时候,她应该还怀着孩子,一丁点的小男孩,正帮他妈妈掐着你的脖子,看着你叫爸爸……”
“你很快就要死了。”
左侧一排边上的女孩,顿时倒吸一大口凉气,似乎是憋了好久没喘气一样。
孔乐见方善水受影响停顿了一下,赶忙催促道:“之后呢,之后?”
方善水道:“之后那男人忽而看着我尖叫起来,好像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东西爬向他一样,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冲着我啊啊叫着‘我不是你爸爸,你快滚开!’”
孔乐失望道:“那男的就这么疯了啊?”
方善水摇头:“没。当时突然传来一声惊喘,把正癔症的男人惊醒了,男人顾不上管我,就追了上去,口中还叫着让那人不要信我乱说。可是他咳的太厉害了,他脖子上的手紧紧的缠绕着他的喉咙,让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咕噜噜仿佛女人小孩在哭哭笑笑一样,反而把那人吓得跑得更快了。”
“……两天后我再见到他时,他才疯了。”
“他也算是被我吓疯的吧?”讲完故事,方善水仿佛下结论般,看着孔乐和梁昊反问道。
直到这时候,周围听故事的人,才仿佛从方善水描述的阴森画面中脱离,顿时感觉周围空气也不再那么稀薄了,不自觉地深呼口气。
“这……”被反问的梁昊抽抽嘴角,心道不是你是谁,杀人犯被你暴露了,又被恶鬼缠上,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不疯才怪。
心大的孔乐却兴致勃勃地问:“方兄弟,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为什么要掐死自己的老婆?有什么原因吗?”
方善水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还小。”
孔乐鄙视道:“兄弟你这就不对了,特意编了鬼故事吓我们,却连前因后果也不编个清楚明白。要我说,肯定是那男的在外头找了小的被老婆知道了,或者是那男的以为老婆生不出男孩,又不能离婚,就悄悄弄死了她准备再娶,所以后来听到你的话才那么震惊。”
孔乐不信,方善水也没在意,反而默认了一般,饶有兴趣地听孔乐探究原因。
梁昊斜了孔乐一眼:“你怎么这么有经验的样子?”
孔乐瞪梁昊:“闪边去,别用看渣男杀人犯的眼神看我,我是看的鬼故事多了,自然就有经验了。再说,这不是我们国家常有的桥段吗?”
梁昊“呵呵”了一声,看了下被人质疑却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的方善水,有些心惊肉跳。
梁昊和孔乐可不一样,他觉得方善水说得是真的。所以当他再面对方善水时,言行态度不禁变得拘谨起来。
这时候,火车到了广城车站,这是个人流量很大的车站,上下车的人都不少。
终于听完故事,孔乐有点急着上厕所,点着脚好不容易等到人流渐歇,不想猛一站起来就撞到了人。
“哐当”一声,一个颇有份量的东西,从被撞的男人怀里掉了出来。
孔乐刚忙蹲下去就要帮忙捡起来:“啊抱歉抱歉,真不好意思啊兄弟,我没看到你,快看看东西摔坏没有,摔坏了我赔。”
“滚开!真摔坏了,把你切了卖也赔不起!”和被撞的男子一起的四五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目光凶恶地瞪视孔乐,眼睛跟要吃人一样,吓得孔乐连忙缩回手。
被撞的男子自己蹲下身捡回东西,小心地打开那巴掌大的布袋口,就借着一条缝隙检查起来,不让任何人有机会看到布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孔乐被梁昊拉回座位,看看瞪着自己的几个古里古怪的人,不禁小声嘟囔:“这么凶神恶煞干什么,我又不是故意的。”
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耳尖听到了,抓小鸡一样拎起孔乐的衣襟,恶狠狠地道:“你要敢是故意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已经弄死你了!”
大汉喷得孔乐狗血淋头睁不开眼,随即手一甩,将孔乐扔了出去。
梁昊一时没扶住栽倒的孔乐,差点让他砸到了方元清,还好方善水反应够快,手一托将摔过来的孔乐推回了原位。
只是,这股生人冲撞之风猛然袭来,还是惊动了下方元清面前遮挡的斗笠布帘,使得方元清的身体也跟着一晃。
方善水发现了,手几不可见地在方元清肩背几个穴位上快速轻拍数下,方元清的身体才稳当了下来。
大汉的莽撞,让方善水有些生气地眯起眼睛,站起身来。
方善水看着那动手的大汉,语气微冷:“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那五个围上来的男子古里古怪的,气质凶恶隐晦,一看就不是善类。
但是,带着面具的方善水,却看起来比他们还古怪,浑身阴沉的气质,竟犹胜几人三分。
本来没注意方善水的一伙人,眼见他起身出头,神情都郑重了起来。
第四章 座中人
摔在座位上的孔乐,看到方善水为自己出头,一脸感动地说:“我没事,方哥你别担心。”
伸手去扶孔乐的梁昊,闻言抽了抽嘴角,心道你确定人家有在担心你吗?还转头就叫起哥来了,咱还能要点脸不……
虽然梁昊不知道方善水为何出头揽事,但梁昊肯定方善水不是因为他们俩。
梁昊观察仔细,看到方善水和大汉对峙的时候,也将身后的斗笠人护的周全,梁昊隐约觉得,方善水此番举动,很可能是怕孔乐他们闹起来,打扰到他身后的斗笠人?
“呵,小子挺能的嘛,撞了人还敢横。”那大汉对方善水倒是没有对孔乐那么随便,但仍嘴不饶人。
孔乐想开口分辨两句撞人的是自己,跟方善水没关系,梁昊连忙拉住了他,让孔乐别再添乱。
梁昊觉得方善水既然敢出头,肯定是有几分底气。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检查完布袋里的东西后,松了口气,眼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方善水几人,当视线落在方善水身后的斗笠人,突然眉头一皱,鼻头微动地嗅了嗅,而后瞳孔猛然一缩。
这领头男子喝住了还想生事的大汉:“虎子别惹事,东西没坏,走了。”
“二叔?”被叫虎子的大汉,似乎没想到二叔这次这么好说话,正要询问,却见二叔已经迈开脚步向前。
“走吧,列车员都来了。”大汉的其他几个同伴见状,也都息事宁人,招呼了虎子一声,纷纷跟上被叫二叔的男子。
大汉走前又瞪了孔乐一眼:“算你们走运!”
方善水见几人消失在车厢尾座,才坐了回去。
“方哥,谢谢谢谢,你太讲义气了!真汉子啊!”孔乐一连声地道谢。
方善水却没心情再和他多说,点了点头,又悄然检查了下,感觉到师父确实没有异状,才放下心来。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人突然悄声问:“林叔,东西收的好好的,怎么会被那野小子撞出来,是不是他使了什么手段?回来的时候,我们的车也莫名出了问题,难道是有什么人盯上我们了?”
林二将布袋放入衣服里,贴身收好,才道:“这倒不是,应该是这东西,自己想跑。”
说到布袋里的东西,几人顿时讳莫如深,有默契的按捺下好奇,不再在这人多口杂的地方多言。
几人中年纪较小的林凯,把注意放在了方善水和方元清身上,问林二:“叔,那两人你怎么看?”
林二看向他本家侄子:“你也发现了?”
“总觉得那两人身上有股熟悉的味道,就跟我们……时,那种。”林凯含糊其辞了两句,他们自己人却都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没错,”林二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那两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尸气。”
刚刚对孔乐动手的大汉赵虎,闻言瞪眼:“尸气?难道是同行?”
“也有可能是法医……”猴子吐槽。
“法医身上是消毒水味。”林凯不屑地反驳。
“二叔,那他们是?”
林二不置可否:“也许是在哪里沾上的,只是那两人藏头露尾的,不太寻常。猴子,你盯着他们,看他们哪站下车,跟去探探底。”
“好的二叔。”
林二一行只觉得,方善水两人身上有尸气是有什么猫腻,却想不到,坐在方善水身后的斗笠人,其实已经是个死人。
毕竟这都什么年代了,就算是常和尸体打交道的林二一行,也想不到自己能遇到赶尸人这种行当。
在他们的印象中,就算真有赶尸人,也该是在荒僻少人的野外,又怎会在这人来人往容易冲撞的火车里?
随着天色渐晚,火车上的喧嚣渐歇,虽然还有不少人玩着手机,但更多的人已经昏昏欲睡。
孔乐和家人报了平安后,有些无聊,有心想和今日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方善水套套近乎,但见方善水闭目养神的样子,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人,孔乐就不好意思打扰了。
视线扫过方善水身边的斗笠人时,孔乐一顿,突然想起来,这个斗笠人的姿势,好像已经几个小时没有变过了?他就那么直棱棱地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跟个假人一样……
“你看什么呢?”梁昊伸手在孔乐眼前挥了挥。
“我……”孔乐刚想说说自己的疑惑,梁昊却直接岔开话题打断了他,“你不睡会吗?”
“火车上又睡不好。”孔乐的注意力被梁昊转移了,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才11点,还有4个多小时才到站,真无聊,也没有点新鲜玩意。”
子时了……
听到孔乐的声音,方善水的眼皮动了动,并没有睁开,却暗自提高了警惕。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在孔乐原先座位上的小胖子,突然闭着眼哭了起来,不知是不是今天下午被方善水吓到,这会做起了噩梦。
胖子爸抱着小胖子拍哄,但丝毫没用。
小胖子越哭越大声,车厢里其他睡着的小孩子们也被惊醒,竟都跟着哭了起来。
尖细的小儿夜哭之声,在火车骨碌碌的车轮滚动倾轧呀,仿佛变调的怪笑声一样,显得很是诡异。
“怎么回事……似乎有点不对?”车厢尾的林二,听着周围似哭似叫的小儿嚎啕,左右看看,有点疑神疑鬼地自语起来。
林二伸手去抚摸胸口的东西,还在。
但他心头那种战战兢兢的感觉,却始终不退,头皮一跳一跳的,总觉得,似乎被什么盯上了一样。
“叔?”林凯揉揉眼。
“你们围着我点,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林二说道。
车厢里大多数人都被吵醒了,不好对小孩子发脾气,只能兀自咒骂连连。
“真吵。”孔乐揉着耳朵,幽怨地看了眼带着耳机的梁昊。
只是随着睡着的人纷纷醒来,刚刚车厢中那种阴郁压抑的氛围,在活人的生气中反而逐渐散去了。
大人们都醒了,小孩子们也慢慢不哭了,只有最开始哭的小胖子还在抽抽噎噎。
“奇怪……”
孔乐听到方善水的声音,转头一看,方善水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孔乐立刻高兴地打起了招呼,“方哥你也被吵醒了?”
方善水正望着车窗外没理孔乐,不知在看什么,孔乐跟着望了出去,“方兄弟你在看什么?什么奇怪?”
前排抽噎的小胖子,脸红彤彤的,似乎发烧了,缩在他爸怀里,鹌鹑一样小声道:“爸,车窗外有人在冲我笑。”
胖子爸一听神色一凛,下意识地看向车窗外,并没有看到什么,将儿子抱得更紧了点,“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你看错了!睡吧,爸爸在这。”
“哦。”小胖子难得乖乖的。
轱辘轱辘……
车轮声滚滚。
突然,车厢的灯猛地灭了!
不少胆小的人顿时发出惊叫,周围顷刻间黑了下来,刚刚才止住啼哭的小孩子们,遭此一吓,也重新嚎啕了起来。
在黑暗中,那阵阵哭声越发尖细诡异。
“大家不要慌,只是电源接触不良,都在自己的座位上不要随便走动,一会儿就会来电。”列车员打着手电筒照了照,有灯光出现,人们积聚的恐惧也减轻了些。
可是就在这时,列车员的手电筒也猛地一闪,“啪擦”一声,灯光骤然消失,吓得列车员手一抖,将黑掉的手电筒扔了出去。
这下可真把乘客们吓坏了。
要说车厢灯熄了,可以说电源接触不良,但手电筒也不亮了,手电筒也接触不良?哪有那么巧!
“手机!我的手机屏幕也不亮了!”
“我的也是!”
“怎么回事!?”
“我觉得突然变冷了,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不是有鬼吧……”
“吓,别乱说!”
车厢内乱糟糟吵嚷一片,好些人说自己的手机也不亮了,但也有不少人的手机屏幕还散发着微光,只是不知为何,那光芒都显得非常黯淡,竟照不亮自己伸手之地。
这种种诡异情形,让诸多乘客忍不住心下揣揣,不说什么神神鬼鬼的吧,就是这黑灯瞎火的,万一火车因此出了意外,岂不是更恐怖?
而且眼下的情况,真的有点不同寻常。
黑暗中,方善水严阵以待。
此次借生气躲避阴间检查,好让师父不被发现,却不想会遇到这般意外。
方善水一时也搞不清楚,这些异状是不是冲他们师徒来的。
难道在这地界,恰好遇到个嫉恶如仇的巡检?
就在方善水暗自思忖时,神魂中好像听到一声似有似无的微弱鸟叫声,鸟叫声就仿佛直接从他意识深处传来,声音极其微弱,却让方善水恍惚了下,好像被呼唤一样。
这时,方善水猛然觉得周身一阵阴凉,这已经是极其浓郁的阴煞之气了。
正当方善水想要动手,阴煞之气却仿佛路过一样,一刻不留地朝着车厢尾部而去。
方善水一愣,竟然真不是冲着他们师徒来的?
方善水放眼看向车厢后头。
在方善水的眼中,黑暗的车厢里,一条条灰色的气流,就仿佛游鱼活物一样正朝着车厢尾部汇聚。
“什么鬼东西!”
“有手!二叔,快躲开。”
“喝啊!去死!”
……
方善水听到后头不停传来有点熟悉的声音,正是下午差点和他起了冲突的那一群人。
不知这些人遇到了什么,所在处一片噪杂混乱。
第五章 鬼搬运
“你们冷静!冷静!马上灯就亮了,什么都没有,不要自己吓自己!”
列车员声嘶力竭地呼吁着,车厢尾那几人根本没空理会,哐哐当当地,倒似是真和什么东西斗起来了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忽而一阵强风吹过,阴冷的风,吹的人骨头缝都哆嗦起来,乘客们一个个打着寒颤,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时,林二几人的中心,突然亮起一道红光。
红光很是微弱,虚薄一层,然而朦胧照射开来,却让人身上暖洋洋的,竟仿佛从心底油然发出欢欣渴望一般。
远远看到这一幕,方善水终于恍然,心道,原来是这些人身上带了宝物。
也不知该说这些人倒霉,碰到了自己;还是该说自己倒霉,被这些人连累的虚惊一场。
在方善水看来,刚刚小儿夜哭的异状,极有可能是被自己师徒二人引来的,但以师父的布置,之后本该瞒天过海恢复平静了。
然而这些人身上带着的宝物,估计在刚刚的巡查过程中,引起了什么东西的窥视,才又有了现在这一出。
当然,说自己倒霉碰到这些人,倒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毕竟有这些人吸引注意,虚惊应该只是虚惊。
下火车前,方善水是不用担心师父会出什么意外了。
“也不知这些人手中的,是什么宝贝,竟然引来这么大动静……”方善水低声喃喃了一句。
那几人猜不到方善水的深浅,但方善水看了他们一眼,就知道了他们的来历。无非是几个盗墓贼罢了,说不定是刚刚从哪座古墓中,挖出了什么好东西。
港城经常遇到这样的人,毕竟很多东西在内地不好出手,这些人得了好东西,就会聚到港城来倒卖,或者想办法从那里偷渡出海。
但是生坑中的东西哪是那么好拿的?方善水就遇到过不少因为买了不该买的东西,来找师父救命的富人。
当然,来求救的盗墓贼,方善水也遇到过几个,所以对他们的气息也算熟悉。
【唳――】
正想着,方善水隐约又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鸟叫,恍惚之际,车厢尾处的红光忽然大胜!
这些光芒仿佛不是光,而是水和风,一时强势弥漫,眨眼间流淌了整个车厢,浸没了车厢里的所有乘客们。
幽暗的红光,并没有使车厢里的黑暗褪去,反而给黑暗染上了一抹血色。
这不祥的色泽,本该让人不安,可是红光照射下的那股暖意,却让车厢里的乘客们忘却了一切寒冷与恐惧,仿佛飘摇云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般。
眼见红光也流淌到师父身上,方善水蓦然惊起。
害怕这古怪的红光会对师父的身体有什么影响,方善水遮挡着红光,摸到师父的掌心探查。
只是这一碰触,方善水却发现师父原本冰凉的手,竟然有点回暖的趋势……
方善水一愣,呆呆唤道:“师父?”
……
没有回应。
意料之中的事。
可方善水还是忍不住心下失望。
那阵红光爆发的突然,消逝的也突然。
方元清身上那一层被熏染的暖意,很快风过无痕。
方善水暗叹,看向红光渐歇之处,眼神几度变换,如果真有宝物能让师父起死回生,说不得他就要动手强抢了。
但怎么可能呢?
就算那些人身上带了什么宝物,也不可能有起死回生之效。
那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罢了,是他妄想了。
不会有的……
虽然方善水心里反复说着不可能,可妄念一起,又怎是那么好消退的。
就在纠结犹豫之间,方善水的手已经不自觉伸出,从孔乐身上捡起了一根头发。
在能够夜视的方善水眼中,这根气场明显和孔乐不合的头发,就如夜中萤火那么显眼。
尤其此刻灯光皆熄,干扰极少,方善水更是看得分明,都没有惊动孔乐,就将之得手。
这是孔乐和那人碰撞时,从那人身上沾到的。
头发落入方善水左手掌心,方善水顿时下了决定,低喃道:“反正那些人也是不义之财,且先取来一看。”
方善水伸手轻拍座中几案,上面有一杯孔乐刚倒的水,没见方善水怎么用力,杯中水就向上震颤渐出,方善水右手从上方一掠,五指分别沾上一层水滴之后,那渐出的杯中之水,重又落回原处。
有黑暗掩护,就是坐在正对面比较细心的梁昊,也没能从如此近的距离,发现方善水的古怪举动。
方善水沾水的五指,压在自己左手掌心中,分别正对应着左手五指方向,口中念念有词:
“山龙廉贞有向,水龙巨门见水。敕!”
方善水右手五指,随着口诀逆向转动了个半圈。
口诀念完时,原本的五指正对已为逆对,而后方善水掌心一压,两手相合,不一会,掌下就似有鼓动,好像有东西钻出。
方善水打开手掌,原本左手手心中的一根短发消失,出现了一个如鸡蛋大小的墨色玉石。
手一握,一股暖意瞬间沁入五脏,方善水顿觉浑身毛孔都舒张开来,看样子,这正是刚刚发出红光的宝物了。
方善水心下一喜,但却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如何去用。
想到刚刚这东西光芒照射就让师父身体返温,方善水就试着将这圆石头放入师父的掌心中。
只是方善水没想到,这黑色的圆石头,甫一接触到师父的手掌,就仿佛烙铁一样发出滋滋响声。
方善水吓了一跳,顾不得这是什么宝贝,挥手就将其打飞出去,那玉石掉落在地上,在黑暗中骨碌碌地滚了几滚,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方善水眼下哪还有什么宝贝的事,他赶忙执起师父的手细看,却见师父掌心一层皮肉,已被烧灼成焦黑。
方善水心疼的直抽,面色铁青,满是懊恼。
是他贪心且想当然了。
他本以为这东西刚刚放出的红光,能让师父有一丝起色,就应该不会对师父造成伤害,却不想差点害了师父。
不该贪图别人的宝贝。
这时,车厢尾的骚乱也到了顶峰。
刚刚红光消失后,空气中的阴煞之物似乎不再忌惮,越发猖狂起来。
林二等人在暖身的红光退去后,只觉浑身如坠冰窖,在这盛夏之时,竟然冷得浑身都僵硬了似的。
“叔!快躲,它又来了。”
林二猛一个鹞子翻身,躲开了当胸袭来的凉风。
但是躲开了前头这砍来的明刀,却躲不开背后的伺机偷袭。
刚刚落地的林二浑身一颤,心脏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后往前穿了个洞一样,一时间透心之凉,凉的心脏都停跳了,林二几乎以为自己死了。
恍惚间,林二似乎看到,自己胸口正有一只黑色的手透胸而出,从他的衣襟中抓出了那个珍藏的布袋。
忽然一阵反胃,心脏沁冷的感觉让林二忍不住大呕出来。
这一呕,刚刚胸前穿出的黑手什么的,反而全都消失了,仿佛只是幻觉一般,是林二看错了。
但是,林二藏在衣服下头的那个袋子,却是确确实实地掉了出来,喀拉一声砸在地上。
没人注意,就在这纷纷乱乱的时刻,这个刚刚还饱囊囊的布袋,突然莫名地扁了下去,而同一时间,十米之外的方善水手中,多了一个墨色玉石。
借着月光,林二看到那布袋被风卷起,似欲朝窗口飘动。
“快……唔……”林二晕眩得一时站都站不稳,只说了一个字就又要吐起来。
林凯眼疾手快,瞬间扑了上来。
林凯一把从风中抢住那即将被卷走的布袋,他伸入风中的手,像是和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碰到了一起,他们一起抓住那个布袋,互相角着力。
可是不对。
“东西呢!?”林凯失声大叫。
是啊,这轻飘飘的薄薄布袋子,根本就是个空的,哪还有什么宝物在里面!
这时,和林凯角力的那阵风,也仿佛感觉到不对一样,不再去和林凯争抢那空无一物的布袋子,反而急急遁走。
“电源好了!来电了!”列车员高声叫道,“大家都到自己的座位坐好,不要妄动,检查下自己的随身财物,列车长马上就会过来。”
话音刚落,灯光从火车头向着火车尾,渐次亮起,转眼就到了他们这里。
恢复光明的车厢内,林二捏着扁扁的布袋脸色乌青。
刚刚被阴煞侵袭的后遗症还没好,如今又受这番打击,这让林二整个人都显得阴戾起来。
林二再三询问:“小凯,你确定那宝贝没被怪风卷走?”
林凯斩钉截铁地道:“我确定!在我抓住布袋之前,那袋子就是空的了!奇怪的是袋子口都没打开。”
第六章 夜行难
林二目光阴深,隐约想起布袋从自己怀里掉出的时候,落在地上发出了比较沉的撞击声,那时候,东西应该还在。
林二恶狠狠地道:“找,既然没被卷走,那肯定还在这列车上!东西不能丢!”
叫虎子的大汉闻言,突然扯开喉咙大声嚷骂:“该死!列车员,列车员!我们的东西丢了,是我们家传的墨玉!有人偷了我们的宝贝,价值三千万的宝贝!”
大汉一声叫嚷之下,火车厢里的乘客们都惊呆了,心说这人肯定是开玩笑吧,带着价值三千万的宝物,你和我们挤这辆绿皮破车?
不远处,正在给师父包扎手的方善水,闻声也是一呆。
他只顾着师父的手伤,倒是忘了将那偷来的没用宝物送还回去了。
此时低头四望,那被他一手打飞的宝物,却已再不见踪影。
价值三千万的宝物,他用五鬼搬运术弄来,要是不还回去,这因果落下,他还不知道要背运多久。
如果它对师父有用,方善水也就背了这偷珠贼的名头,然而偏偏还是个无用之物。
列车长很快赶来,虽然乘客们都不信什么三千万的宝贝,但是列车长却要担负一定责任的,毕竟无论丢的是什么东西,都是在火车发生故障的时候丢的。
列车长仔细询问了林二等人失物的大小和形状,也看了林二等人出示的照片布袋等证明。
看着一脸焦急的林二等人,列车长简直要操碎了心,心说三千万的东西,你就这么当众嚎嚎出来,你是不是傻!
三千万啊,要不是职责所在,我都想昧了你的!
列车长摇摇头,出声呼吁乘客们多多帮忙寻找,甚至直言道,“如果下一站到站前找不到,我们会联系警方前来立案搜寻,希望大家不要自误。”
这个丢失的东西价值太大,怕责任真落到自己头上,列车长也只能来个勿谓言之不预了。
方善水朝着玉石被他打飞的方向梭巡着,他倒想早一步找到东西,将用非常手段弄来的玉石顺势还回去。
但是方善水找到东西前,在他左前方的胖子爸,却先有所发现了。
胖子爸指着前方饮水机下头问:“嗨,你们要找的,是不是那个东西?”
在饮水机机箱下头,有一个鸡蛋大小的黑色圆石,胖子爸所在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石头上的一抹反光。
林二一行赶忙上前,弯腰掏出玉石后,大喜过望,“就是它!就是它!”
列车长见此,松了口气,不过看看找到的东西,有点不信地道:“这玉值三千万?看不出质地啊,是什么玉?看着倒像是黑曜石。”
虎子看着林二手里的墨玉傻笑,直言道:“其实不值那么多,大概三万还是值的,我不小心多说了个千字。”
列车长一听,脸立刻绿了,拉下脸没好气地呵斥道:“那你怎么能乱说,你不怕人家藏起来不还你啊!”
虎子哈哈笑:“这还不是怕东西丢了,不能引起重视嘛,所以不小心说多了点。难道我说价值三万,人家就不藏了?”
别看虎子一脸凶像,有点肌肉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这话说的,倒还挺精明的。
乘客们一听,也都尽皆恍然,心里反而觉得这才像是实话。
就说嘛,这几个人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手里会有价值三千万宝贝的人。
林凯年纪小,还有点禁不住事,本来他听虎子乱叫时,还忍不住擦了把汗。
但是如今看到周围人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又有些不忿起来,心道你们这群没见识的,这东西来历说出来吓死你们!它哪里是值三千万,如果能偷渡出国,三亿都会有人抢着要!还得是三亿美金!
当然如果不能偷渡出国,他们可能就一毛钱也拿不到了,牢饭倒是会免费提供几十年。
林二此时一心放在好不容易找回的宝贝上,哪管这些人讨论什么。
只是,走着走着,林二视线一错,突然看到了近在咫尺的方善水。
一股古怪的感觉油然升起,林二皱了皱眉,下意识回头一看。
这才发现,宝贝找到的地方,离方善水竟只有几步之遥。
当然,这几步之遥内,还有十好几个乘客,但是可能方善水给林二印象太深,林二下意识地忽略了别人,只注意到方善水一个。
林二甚至开始怀疑,宝贝丢失,会不会是和这人有关系?
方善水感觉到林二的视线,也抬起头来看向林二,两人的视线相对后,又平静的交错而过。
・
“方哥,记住我电话呀,有空多联系。我老家徽城的,古城,什么时候来玩,我给你当导游。”
方善水到站了,孔乐积极地站起来相送。
眼见孔乐贴前贴后的,简直要跟着方善水一起下车,梁昊受不了地将他拉住了。
方善水和孔乐梁昊点头道别,虽然没多热情,但也确实记下了孔乐的电话。
方善水搀扶好身体僵硬不便的师父,在梁昊有些惊疑不定,以及孔乐一脸期待再会的眼神中,下了火车。
……
“二叔,那两人下车了。”
“你跟去看看。”
“好。”
走出湘城西站时,时间刚好过了子时,恰如方元清所说。
出了站,方善水拉着师父,坐上了一辆来不及躲开的出租车。
不顾那司机一脸欲言又止的菜色,方善水轻手捏了捏师父越发不灵活的关节处,扶着师父坐进了出租车里。
“怀云镇青越山青越道观。”方善水关上车门才报了地点。
“啊?”张姓司机清脆的脸已经快绿得能榨出汁来了,哭丧着脸道,“大兄弟,这深更半夜的,跑那么远还是郊外,这……”
方善水掏出三百块钱递过去,“路好,开快点半个时辰能到。”
“得,我也不推辞了,六百带你走。可不是我多要,夜间走偏远路就这规矩,毕竟一个来回就拉你们了,还得心惊胆战的。这大半夜,要不是你们是从火车上下来的,我还真不敢接这活。”司机讨价还价地感叹,没注意到方善水时间用词上的古怪。
方善水没说什么,爽快地又掏出三百块递过去。
司机已经由绿转红的脸,终于透出了点笑意,“行,大兄弟你们坐好了。”
方善水依言扶住身旁的师父,此时师父的手臂已经完全冰冷僵硬了。
方善水甚至觉得自己挨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那直板板的身子,仿佛一根折起来的棍子斜倒在椅背上。
师父他……
车窗外一片片阴影扑闪而过,沉重的黑暗挤压着车前灯仅照的三尺光明,方善水心里的荒凉感越来越盛。
・
司机打了个哈欠,黑暗和一成不变的景色很容易让人困倦,但当他从后视镜里瞥到后排座椅上两个怪人,顿时就醒神了。
尤其那个上车以来一句话都没说过的。
坐在车里还带着那么大的斗笠,还有那僵直僵直的姿势,司机越瞄越觉得发毛,心里直犯嘀咕,索性转眼不看了。
司机还算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视前路,只是渐渐地却有点纳闷。
他感觉已经走了很久了,怎么还没看到熟悉的标识呢?
以前走这条路没感觉有这么远啊?
司机低头一看时间,才只过去了四十分钟,时间差几分钟到凌晨两点。
就在司机低头看时间的这一瞬,突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猫叫!
叫声仿佛很远,又似乎就在身前,声音凄厉,调子拉得老长老长,像是婴儿夜哭,却比那多了几分森然的鬼气。
司机手一抖,赶忙抬头,一个黑影已经迎面扑了上来。
司机吓得大叫一声,慌张踩下刹车,却还是没来得及,和那东西撞在了一起。
只听“砰”地一声响,司机就见自己的车前窗玻璃出现蛛网一般的裂纹,还好那撞上来的东西不大,没直接把玻璃撞碎。
不过这也已经亏大了,司机欲哭无泪,根本不敢下车看看自己撞到了什么。
“喵、嗷――!”
猫叫声又出现了!
声音很近,就在耳边!像是猫爪子直接挠在了人耳膜上。
这次的猫叫声有别于第一次响起时的尖锐凄长,反而是嘶哑的、阴沉的,就像是在警告喝问一样。
司机神经紧绷的都快要断了,更让他崩溃的是,他发现那只发出叫声的猫,此刻正挂在他车子后排的左边窗户上!
那是一只黑猫,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借着车内灯光,他看见那只猫漆黑油亮的皮毛,此刻正像钢针般根根竖起,这是发怒的表现。
黑猫扣着尖利的指甲扒在车窗户上,溜圆却反射着绿光的黑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后座左侧的斗笠人,仿佛盯上了猎物,一声一声的叫着,叫声一声比一声暴躁低沉,喉咙深处还发出呼噜噜的威胁,好像随时会发起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