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上的慕容纸》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1章 我打算这篇文的名
谢律本以为,自己终其一生绝不会再回来这里。
可命运翻覆,终究难测。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在余生的最后一段时日,回到了这片故地。
乌雪纷飞,天寒地冻,玄衣斗笠缓行于无尽的落雪之境。
呼出的气息出则成冰。裘绒袖口外的双手早已红肿冻僵,绑腿薄裤下的双腿也早已麻木。
谢律要去之处就在山巅,天晴的时候从山下是看得见的。此番他已在山上走了那么久,那地方想来应该已是不远,可在这让人看不清方向让人窒息的暴风雪中,着实已再寸步难行。
……
谢律只有二十八岁,尚算年轻。
谢氏昭明将军威震四海。这若是在两年之前,这位俊美清朗、容仪飞扬,一身银色戎装横跨战马之上的器宇轩昂的年轻才俊,不知是多少京城大户千金们的春闺梦中人。
如今整个人倒是看着憔悴了很多,嘴唇干涩泛白,不像以前那般俊朗耀眼了。
一脸的病色不说,这段日子的虚耗亦令他原本高大挺拔的身材有些形销骨立,原先穿着合身的斗篷,垂坠着红色的玉笼络,现在整个儿都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只有剑眉下那双深邃漆黑的双眸,还一如既往透着过去征战沙场时意气风发的熠熠光华。
前年年初,谢律奉命率大军远赴苗疆平叛,却在重华泽境被黑苗圣坛大蛊师施下毒蛊咒术,原本健康的身子一下子就垮了。
每每毒蛊发作起来,疼痛难忍几欲求死,试遍京中名医灵药,也始终无人可治。
拖到今天,谢律清楚得很,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在死之前,回想他此生短短的二十八载,有一笔欠下的债,这段日子始终萦绕于心。
思来想去,若再这样拖着悬着,只怕到了自己到撒手人寰的那一天,进了棺材也不得安息。
……
十多年前,谢律曾负过一人。
那人如今应该还住在这山巅之上的听雪宫中。
戎马半生、征战数年,大将军谢律自认为对得起天下黎民,对得起皇上信任,对得起谢家列祖列宗,亦对得起家人亲友和军□□生死患难过的兄弟们。
唯有年少时在雪山上相伴过、对他倾心相待的那人,他对他不起。
……
谢律还记得当年离开听雪宫时,他曾答应得那人,说是很快便会回来,一定回到他身边。
其实说出口的时候,谢律就很清楚自己是在骗他。
短短一生,人人都道大将军谢律为人磊落光明、言而必信。
却没几个人知道,他之后所有的声名显赫与飞黄腾达,一切正直清廉与刚正不阿的形象,统统都始于一场面不改色的欺骗与辜负。
十七岁那年离了听雪宫,谢律凭着在那人处学到的武艺和经纶,在京城参加了科举。
演武文试皆夺了头魁,顺利摘取了当年的“武状元”头名。
皇帝见他年少有能,又生得一表人才,十分喜欢,将公主嫁他为妻。一时间洞房花烛金榜题名,如花美眷平步青云,好不惹人羡慕。
成为了驸马后,谢律更得提拔,年纪轻轻便掌了帅印征战四方。恰好谢律也确有天生一些兵法鬼才,四方征战屡建奇功,很快“镇远大将军”威名便扬立天下。
再后来,好多好多年的时光,谢律春风得意。
一度将雪山上的日子全然抛之脑后,亦不曾再想起那个说过会一直等他的人。在那花团锦簇的京城中与皇子宫卿成日覆射宴饮、诗舞纶华,在那大好韶华中虚掷着似水流年。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应了那句“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在朝多年如鱼得水,谢律的功名运气也终于有了到头的那一天。
苗疆之役,千难万阻。他九死一生拖着重伤之身凯旋,没想到一夕之间风云突变。
公主本就体弱多病,嫁于他未有多久便早早病故,皇上亦逐渐老迈昏庸不似从前,竟听信小人谗言,一道圣旨强加了数十条莫须有的罪名,将功高震主的谢律抄了家革了职。
功名扫地大厦倾塌,按理说谢律本该被打入天牢秋后问斩。可皇上可能念在他过去的功绩和本就差不多快死了的份上,最终也只将他贬为庶民永不叙用,并没有赶尽杀绝。
就这样,镇远大将军十年战功,如一场大梦烟云过眼。
一腔报效国家的热血,只换了一副残破身躯,到头来与十年前一样孓然一身。
谢律并没有太多伤感,也没有多么觉得命运不公。
人都快死了,很多原先追逐的身外之物,也就没像过去那么在意了。
尤其是功名利禄,反正他如今是想开了——到时候棺材板一盖,好的坏的最终都是一抔黄土而已,后人再怎么述说功过,反正他也听不到了。
总归对朝廷、对天下,他问心无愧就是。
而此生唯一问心有愧的那人,唯一问心有愧的那件事……
他今天也要来个了结。
……
其实,谢律并不知道慕容纸时隔十余年后,再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已经过去了数不清的日夜,或许慕容纸早就把他给忘了。
又或许慕容纸能够对那陈年旧事一笑置之,那么他倒是也可以自此卸下心间的重担,轻松无憾地上他的黄泉路了。
不过谢律总觉得自己若是慕容纸的话,十余年后再度重逢,肯定多少会对当年那个名叫谢律的负心汉有几分鄙夷不齿——
毕竟若非死到临头,此人大概终其一生也不敢再来听雪宫,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像个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外面过他大将军的逍遥日子,暗戳戳地把这件愧事永远深埋心底。
说白了,还是自私。
不过是想在死前,还自己一个清清白白心安理得而已。
……
最好的情况,谢律觉得,就是慕容纸还恨着自己。
如果能干脆利落一刀杀了自己最好,自此两清,阴阳相忘互不相欠。
谢律还记得当年离开听雪宫的时候,慕容纸就是这么说的。
那个人一身白衣,在宫门口拉着谢律的袖子,咬着牙红着眼睛恶狠狠道:
“谢律你给我听着,你要是敢不信守承诺,你要是敢骗我,你要是敢不回来——天涯海角我都要把你找出来杀了!”
“你别不信!我慕容纸说到做到!”
可是,后来的十多年里,镇远大将军谢律名满天下,按理说慕容纸想把他找出来杀掉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却始终没有真的追到京城来,去宁王府斜对门那堂而皇之挂着八对儿御赐宫灯,富丽堂皇招眼至极的镇远将军府了结了他。
只是后来偶然听人说起,从前那亦正亦邪的听雪宫,之前一直都和外面的山庄做些雪山上珍贵药材的生意,来往虽不算密切,一般的联络倒还是有的。
可后来便不知怎么关了窗掩了门,断了与外面的交际。
自此在江湖上,很少听人提起了。
淡淡的幽兰熏香,有种很久很久之前的熟悉感。
谢律微微睁开干涩的眼睛,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粘着颈子,贴着皮肤划过一丝微微的刺痛。
“你来做什么?”
异常冰冷的声音,让谢律微微皱了眉。
眼前人的模样倒是不算陌生——
听雪宫宫主慕容纸,正是他当年辜负了、如今要来赔罪的那个人。
单名一个“纸”字,确实是有些怪。
谢律在他之前,也从没听说过还有谁是在名字里带了个“纸”字的。
然而此刻比起眼前多年不见的故人,谢律不得不更在意的事情却是——
他似乎正躺在慕容纸的床上。十多年过去了,慕容纸的寝宫陈设几乎未变,就连这床边的暗纹复杂的青纱幔帐和明黄穗子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而慕容纸那把削铁如泥的那把爱刀“雪刃”,此刻貌似正架在他的脖子边。
……
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之久,慕容纸的模样亦与谢律记忆中一点没变。
只是犹记当年此人总是挂着一丝和煦浅笑,全不像这般满眼冷厉就是了。
不过这肯定不能怪慕容纸。
谢律非常有自知之明,慕容纸自然是有充足的理由全然不待见他这个背叛者的。
当下尚没有刀过头落,就已经算是对他挺客气的了。
只是么……突然被这般凶神恶煞地问话,谢律却忽然不知要怎么回答了。
因为本来按照他预想的情状,应该是自己走到听雪宫门口拍门请入,慕容纸宫中的“守卫”肯定不会让他进,然后他便只能会在宫门大雪中跪地高声请罪。
应是和前阵子跪在皇宫门口,跟老皇帝大喊“冤枉”的情状如出一辙——
谢律觉得以他了解的慕容纸,多半不像老皇帝一样铁石心肠。
可能他跪上个三天两夜,慕容纸就能看在谢律反正也就只差一口气的份上心软,随便宽慰个几句,让他安心瞑目上路算了。
预想得倒是挺好。怎料到自己会那么没用,居然还没走到宫门口,就昏倒在半山腰的积雪中了。
最后怎么被捡进这听雪宫里来的,自己都不知道。
而现下刀在颈边,他再跟慕容纸说什么自己是专程来道歉的,怎么总莫名有点……刀口下贪生怕死,一副“宫主您大人有大量饶无知小辈我的一条贱命”嘴脸的嫌疑?
要知道大将军谢律征战沙场,遇到再凶狠的敌人都没服过软。
这都快死了,一世英名总不至于就这么晚节不保?
于是谢律当即决定耍无赖。
也许气得慕容纸刀锋一偏,自己小命就能直接交代了,也算死得其所。
于是,镇远大将军硬是挤出了个轻松且略有点无赖的笑容:“阿纸,我回来了<b>www.shukeba.com</b>。”
谢律并没想到,自己后来会有多么后悔当初开了这样一句头。
第2章 一定都要如此的
镇远大将军硬是挤出了个轻松且略有点无赖的笑容:“阿纸,我回来了<b>www.shukeba.com</b>。”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慕容纸眼中果然寒光一闪,“雪刃”直对着谢律的脖子就狠狠戳了下来。
谢律眼睛一闭,也没躲,却也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雪刃”在他颈边狠狠穿透了枕头和床板。慕容纸满眼猩红,将爱刀拔出再度狠刺下来,却还是只擦着谢律脸颊落在床板上。
如此反复几次弄得慕容宫主自己气喘吁吁,反倒让躺着的谢律紧张全无,内心无比平静。
十年不见,居然变得那么没有准头,听雪宫宫主武功好像退步了不少啊?
“回来了……呵,好!你现在跟我说你回来了!?”
呃,谢律汗颜――我是基本可以理解你想要把我大卸八块千刀万剐的心情!但是,这好好的床,好好的锦被,它们又没惹你,你这又是何必呢?
“当不了你的大将军了,想起来回来了?走投无路了,知道回来了?弄成这幅要死不死的模样你终于想起来我听雪宫了?我告诉你谢律,不管你再怎么哀求讨饶,我都是决计不会帮你医治的!”
“哎……?”谢律眨了眨眼睛。
“所以说,这个蛊毒,你这儿……能治吗?”
等等,怎么搞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动机不纯了呢?
谢律此番来这听雪宫,真心半点没有想过要慕容纸帮他治病的意思!
虽然知道听雪宫种植了许多奇珍药材,而慕容纸本人亦自幼精通医理,甚至各类其他的诡异方术。但是无论再怎么精通药理,医者也还是凡人,终究逆不了天命。
他这个蛊毒,早已是找遍了天下名医,就连御医里面名满天下的“赛华佗”都只能摇头叹息,旁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可转念又一想,不对不对,慕容纸真的能算是“凡人”么?
他真的逆不了天么?
毕竟慕容纸本人,还有他的那些邪术,自己也都曾经见识过的。
哪个不逆天啊?
……
“大将军这病,恕慕容无能。”
慕容纸收起了“雪刃”,冷笑一声:“您这身子,最多再撑九个月。”
切,九个月?谢律歪了歪头。
我就说你那些歪道偏方的本事,果然比不过京城的御医吧?
“赛华佗”明明说我如果肯乖乖待在京城治疗的话,还能努努力让我再活个一年半来着!可见人家神医的本事至少比你高明一倍!
“……”
慕容纸见得谢律满目中光华矍铄,还暗自点着头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总之全然没有因为听他说“治不了”就灰心丧气,略有几分不快地眯起了眼睛。
“且不说谢大将军与我听雪宫早无关系,这病便是能治,慕容也不会去管;就说你这蛊毒已深入骨髓,便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所以,谢将军此番若是特意来听雪宫寻医问药的,呵,慕容恐怕只能令您失望了。”
“不过话说回来,常言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谢将军倒是可以考虑找那施术的蛊师一试。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的话,或许对方可以网开一面也说不一定。那位蛊师,想来该是苗疆的高手罢?”
“呃,他啊……已经死了。”
“死了?”
“嗯,当时我带骁骑营与黑苗叛军血战四十多日,最后乘胜追入他们教派的祭司殿,就见那人孤身立于大殿中央,如今想来,他应该是黑苗的大祭司吧。我当时一马当先,见他没有武器,也就没什么防备,斩杀他时不慎被他将那蛊掷向我身上,随后……他便断了气。”
“后来我自然也去寻过白苗和青苗的祭司,可他们都说除施蛊人之外无人能解这蛊,就更不用提中原的那些没用的御医郎中们了。”
谢律说着,语调轻松地抓了抓头,一脸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般的轻松平淡。
“这样啊……”
慕容纸薄凉一笑:“这可就只能怪谢将军自己运气不好,还望节哀顺变了。”
说罢,整个人却忽然一袖撑在谢律的颈边,冷笑着将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丝丝长发落在谢律的枕边,漆黑冰冷,如夜色一般。
“谢律,我虽救不了你,但你也该知道吧?回来我这里来的后果。”
“……”
“十年前,我放你出宫,你没有依约回来。这次,我不可能……再那么轻易放你走了。”
“你到死,都得留在我听雪宫!”
“我要亲眼看着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惨死在我面前。之后的日子,除非你有办法杀了我,否则无论有什么理由也好,怎么恳求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你踏出这听雪宫一步!”
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谢律的脸颊。
一寸一寸,掠过他很多年前总是极为珍惜地碰触的肌肤。
“你的模样……远不如之前好了。又瘦又憔悴的,身子也空得离谱,若非眼睛和当年还有些像,我都快不敢认你了。”
慕容纸的手从谢律颈子移动到前胸,从前胸又滑到腰腹。
谢律腹中的蛊似乎感应到了那冰凉的指尖,微微躁动了起来。
“痛……”
谢律微微缩起了身子,耳边继续听得慕容纸继续幽幽道:“但是这都没关系。”
“等你死后,我就把你的尸体泡在山后的‘红药池’里。只消三天,便是你死时形销骨立也好,被蛊虫啃得只剩一层皮也好,只要泡在那药水里,你的尸身都能恢复到原本完好无损的模样。”
“然后,我要让你的尸体一辈子都留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
“你不是一直都怕我么?不是一直都讨厌这儿么?不是一直都想跑么?我偏要让你永远永远、直至死后都和我一起,永远逃不开我的手掌心,永生永世都走不出这听雪宫!”
谢律从没见过慕容纸笑得那样的扭曲,但在那双迷茫的眼中,他也分明看到了几分雾气。
果然……自己是不可能会轻易被原谅的吧。
……
慕容纸此刻是真的有点难抑的悲哀。
毕竟,十多年前,他从来没有舍得这样吓唬过谢律。
虽说他一直都有偷偷想过,如若此生谢律真的早他而去,他或许也真会如刚才说的那般,留下他的不腐尸身长伴自己左右。
因为他那个时候是真的很喜欢谢律。
十几岁少年,笑容如骄阳一般炙热人心。天真率直又活泼可爱,眼中光华四射,怕是任谁看到他的模样都会难以移开目光。
全然不似现下,一脸讨厌的无赖假笑,一身世俗至极的浊气。
“……这样啊,所以阿纸你是打算要留我在这听雪宫中到死为止是吗?”
十年后的早已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谢律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临了居然一脸高兴地拍手笑道:“嗯,也好啊!反正我这样的身体估计也回不去京城了。那么余下的日子,在下吃喝穿用,就全仰赖阿纸你招待啦~”
“……”
慕容纸惊疑地盯着面前谢律一派轻松愉快的双眸。怎么这人……如今听完这番威胁,却还能笑得出来,一点都没有他预想中厌恶害怕的神色?
“你以前……不是最怕那些尸体了么?!”
“你以前不是最觉得我这听雪宫中处处森然可怖了么?怎么,莫不是这些年当大将军东征西讨杀人太多,已经见再多死人都不怕了么?”
谢律无言以对。
那些僵尸,他以前还真挺怕的。
外人绝不会想到,雪山之巅这偌大的听雪宫,除了宫主慕容纸一个是活人外,其他仆从守卫、侍者帮佣等,都不过是宫主慕容纸用“控尸术”操控的一具具僵硬的行尸走肉而已。
至于慕容纸究竟从哪里得来这样逆天的本事,好像是他自幼从师父那里承袭了一本叫做《通天录》的邪书,从此便拥有了逆天控尸之异能。
但作为代价,慕容纸自身也身负诅咒,终生无法离开这雪山,否则自身也会如那些尸体般腐烂溃破而死。
除去自幼早已习惯整日面对那些僵尸仆从的慕容纸之外,普通活人如若得生活在这种与世隔绝的诡异古堡,整天面对着一堆冰冷的行尸,确实是会常年被这里的阴森吓得冷汗涔涔。
这也算是当年谢律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地方的原因之一。
不过呢,想着如今自己反正很快也要成为那行尸走肉其中一员,谢律也就半点不觉得怕了。
这就好比很多人都怕鬼。
可是如果你已然知道自己过两天也会化作一只野鬼,那么鬼这东西对你来说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第3章 清新脱俗活泼俏皮
听雪宫在雪山之巅,终日天寒地冻,很适合僵尸的生养。
慕容纸都将那些尸体随意操控于鼓掌之间,让它们如木偶般为自己差遣使用。听雪宫中,做饭洗衣、打扫杂役、端茶倒水、看守巡逻,全部都是那些行尸走肉在料理处置,井井有条、一丝不乱。
雪山绵延千里,每年总有几个上山捕猎采药之人,不幸迷路冻死在暴风雪中。
新鲜的尸体被慕容纸拖回听雪宫,经过后山“红药池”里药物的浸泡,此后不但不再会继续腐烂,而且能够恢复生前的容颜红润,见不得半点尸体青白。
除了目光呆滞不会说话之外,乍一看行走动作与活人并无什么差别。
而雪山严寒,人们惯于穿得非常厚实,常常都是蓑衣披身、斗笠遮脸,根本看不到模样。
以至于过去很多与听雪宫有药材往来的其他门派山庄,也都只道听雪宫的下人一个二个冷冰冰木讷讷的不爱说话,却一直都没有人发现个中玄机。
自打幼时师父离去后,无法离开雪山的宫主慕容纸后来多年的漫长时光,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跟与一宫不会说话的行尸走肉为伴。
直到某一天,他在后山意外捡到了一个冻僵未死的少年。
……
十三岁的谢律初到听雪宫时,差点没被这里全是活死人的诡异的情状吓死。
起初每夜都只有哭着抱着被子去找慕容纸,紧紧依偎在这宫中唯一的活人身边,感觉着他的温度,才得以安然入睡。
谢律自幼无父无母孤苦伶仃,靠在刻薄的东家府里当小仆做杂活为生。
那日是被顽劣成性的东家大少爷诬陷偷东西赶打出来,才会迷路在雪山之中,所以也算是无家可归无路可走了。
于是,纵使听雪宫是一座阴森尸宫,谢律为了吃饱穿暖不再挨打,那时也只得硬着头皮答应慕容纸“永远留在这陪我”的要求,借以换得暂时的栖身之所。
实话实说,谢律在听雪宫过了四年,慕容纸待他极好。
供他吃穿用度,教他念书习武,如父如兄般对他百般宠溺、千般照顾。
慕容纸那时候真心喜欢谢律喜欢得紧,看谢律哪里都好,经常只是坐在一旁傻傻望着那孩子舞枪弄棒的灵巧身姿,便能心满意足地嗤嗤发笑起来。
什么东西,只要谢律要,只要慕容纸有,便是天上的月亮,也恨不得能摘下来塞到他怀里去。
只可惜,慕容纸所有的,终究不过这皑皑雪山、空空宫殿。
而谢律想要的,却是红尘逍遥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的不羁。是当年在东家做活时从戏台上偷听到的英雄故事中所描述的那般――男儿汉自当征战沙场,建功立业扬名天下。
就这么一晃长到十七岁,谢律有一日便骗慕容纸说,他想下山几天去旁边的几座大城里看一看,购置购置宫里缺少的物件,很快就回来。
慕容纸起初不答应,谢律就撒泼耍赖哭闹不止给他看。
最终慕容纸不忍心看自己捧在手心上的孩子落泪,便放了他下山。可这百般宝贝的蝴蝶儿一夕飞走,果然就再也等不回来了。
从他走后,慕容纸就每天坐在宫门口盼他回来。一天又一夜,一夜又一天。
谢律的武功是慕容纸教的,学到了什么程度慕容纸心里有数。不太可能是被山下不长眼的匪人给伤了绑了。
而他也看见了,那孩子出门时的行囊里鼓鼓囊囊的,该装走的东西全都打包走了。
慕容纸其实送他走时便是清楚的,那孩子大概是不会回来的。
没有人愿意跟他这种怪物一起,生活在这种阴冷而人迹罕至的地方。他早就知道。
任谁挣脱了这让人窒息的樊笼,就都也不会回来了。
过了半个月后,慕容纸放弃了毫无希望的等待,重新锁住了宫门。
自始至终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律骗他的事情,他也不想再计较了,反正若是谢律不这样骗他,他是绝对不会放他走的。到时候谢律怨他恨他,倒不如这般头也不回留下他一个人,总归一个人伤心难过,也好过拖着那孩子一起不幸。
就这么又过了漫漫十余年,慕容纸日复一日地在听雪宫过着波澜不兴的日子,心底一直空落落的。
好在他已经渐渐学会了不再去想谢律,不再去想当年的开心和希望。过了数年后,他终于已经差不多忘了谢律,也没想过此生还能有朝一日再同他相见。
可没想到,此生竟能又一次在漫天白雪里捡到了不该捡的人。
也没想到,十年后的重逢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慕容纸还是过去的慕容纸。可谢律变了,不论是性子还是容颜,都差了过去十万八千里。
而且,也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
谢律其实并不是没有想过,这十几年,慕容纸在这孤零零的地方又是怎么过来的。
刚想着或许他终日独自一人,在这空荡荡的宫中必然非常寂寞。才刚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愧疚,却忽然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那风风火火急吼吼的腰坠珠声,绝不是慕容纸平日所控那些行尸走肉们全然平稳安静的行走声音。
正不解,房间的大门就被一脚踹开,跳进来了个蓝衣的灵秀少年。
“师父师父,你适才交代那药是要放三钱茯苓还是五钱来着?啊――!他、他居然已经醒了吗?!怎么那么快就醒了啊?”
声音聒噪,吵得谢律头疼。
还未来及反应,那少年已经“嗖”地跑到了床边,如看猴一般左右端详了谢律一番,观赏完毕,嫌弃地撇了撇嘴。
“啧,刚才没来得及看清楚,原来传说中的镇远大将军谢律就长这个样子啊?根本就没有师父常说得那么俊俏神气啊!就这痨病鬼饿死鬼的尊容,山下镇子里城隍庙边上的那些个臭乞丐,哪个不长得跟他差不多啊?”
你这叫什么话啊?谢律顿时不开心地眯了眼睛。
适才还觉得慕容纸有些可怜。
可如今看来,呵,这听雪宫在自己这旧人走后,看起来很快就有了神气活现的新人补上嘛!
好!这挺好的!
不是正好么?既然这些年也一直有人陪着慕容雪,还是这般清秀俊美的小少年,正符合慕容纸一贯的喜好――想必他后来过得也算春光无限,自己正好也不必继续负疚赔什么鸟罪了!
不过,这少年长得不错是真不错,口没遮拦不招人喜欢也是真不招人喜欢。
一点都不似慕容纸般温润。瞧那年轻气盛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小眼神,实在是有点欠管教了吧?
“阿纸,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还收了徒弟啊?不错不错。收了几个?这个是老几?”
慕容纸还未答,那少年便抢道:“我是师父的大徒儿!咱们宫里还有小师弟夜璞,师父说过,就我们俩,今后不会收其他人了!”
哦?原来还不止你一个徒儿啊?
那如今的听雪宫,可比自己想象得热闹多了嘛。
“既然你是大徒弟,想必就是未来的听雪宫主了?既是将来的宫主,你师父那本《通天录》学得也该差不多了吧?阿纸,不妨让你徒儿表演个控尸给我看看?看看能不能像你一样,让它们跳那西域胡旋舞?不过控尸难学,这徒儿看着资质也一般,不知道能学会不能啊?”
谢律说罢,托着腮阴阳怪气地呵呵贱笑。那少年被他在那糟心的小眼神儿挑衅,一下就怒了。
“你、你算什么东西啊?敢让我给你表演?像你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师父肯捡你回来就已经是便宜你了,居然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谢律也不恼:“徒儿不肯表演吗?是生性害羞呢~还是学艺不精呢?”
“师父!您、您之前不是说过,若此生再遇到这人的话,一定要把他杀了才够泄愤了么?如今人都在眼前了!师父若是下不了手,徒儿替您下手!又何必再浪费宫中的药材――”
“等等等等,老夫年纪大了,没听清你这少年人刚才说什么,你刚才莫不是问……我算‘什么东西’吗?”
谢律眼珠转了转,作认真思考状:“呃,其实非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你的……嗯,师娘吧,最起码也是个前师娘――不对不对,准确地说,我应该算是你师公才对?”
慕容纸在一旁倒抽了一口冷气。
十年了,他虽早就看出谢律眼神气韵皆比少年时变了不少,却还是未料及此人如今语出惊人与恬不知耻的程度。
尚在震惊中,手也冷不防被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谢律给牵了过去。
第4章 冰雪聪明楚楚动人,
尚在震惊中,手也冷不防被突然从床上坐起来的谢律给牵了过去。
“像是谋~杀~亲~夫这种事情,贤惠如我家阿纸,肯定是做不出来<b>www.shukeba.com</b>。”
“纵然已经有了新欢……可阿纸也莫忘了书中‘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说法,若是照这样算的话,阿纸是肯定是舍不得杀早已与你有万日之恩——不对,好像还不止万日——总之是情深意厚如胶似漆的我呢,阿纸你说对不对?”
“谢律!你、你休要满口胡说——!”
“我可没胡说呀。”谢律看了他一眼:“阿纸你不是忘了吧,你我十多年前可是拜过堂的,就在你这听雪宫的后厅里,当时也算铺了半里红妆吧。虽然都是男子,在外面应该也做不得数,但是你自己的嫡传徒儿,总不至于都不认自家师公吧?”
“雪刃”再一次被架在了脖子上,慕容纸一手还被攥在谢律手中,另一手则气得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来啊来啊。”谢律伸长脖子,一脸的嬉皮笑脸。
“打是亲骂是爱,一刀下来,更是说明阿纸你爱我爱到骨头里了。”
心里倒是默默也开始觉得,这走向好像不太对?
话说,自己明明不是来这听雪宫求医问药的,也不是来插科打诨无赖卖乖的,更不是来跟慕容纸胡搅蛮缠的啊!
自己明明是认真想来道歉的!
原本的计划不是很简单吗?道歉——被原谅——等几个月毒发身亡安心上路;道歉——不被原谅——被慕容纸杀掉。随便哪样都可以啊!
怎么莫名其妙的……就变成这副德行了?!
“师父啊……真的!这种人还是杀了算了吧!”
“谢律,你、你——”慕容纸亦拼命去抽他那只被谢律死抓着不放的那只手“你放手!你说!你此番、此番究竟来我听雪宫究竟是何目的?”
“呃……”目的?那有什么目的啊?“……你猜呢?”
谢律开心地看这边大徒弟炸毛,那边慕容纸浑身发抖,觉得此番场景果然很是有趣。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现在想想,以前和慕容纸在一起的时候,他好像也总喜欢逗着慕容纸玩,看他那不是满脸通红就是浑身发抖的有趣反应。
虽然慕容纸应该是比他长了些岁数的,但毕竟常年深居雪山,人情世故知道得少,说到底还是纯良得很,并不太通晓普遍意义上的人心险恶。
和谢律这种自幼寄人篱下习惯看人眼色的既活泛又油滑的人大不相同,自然从来斗不过谢律。
在加上慕容纸又天性比较一本正经,凡事总爱当真,所以谢律每每逗他,总能得到的那些让自己大笑开怀的反应,下一次就更会忍不住再想别的法子继续去逗他。
就如他现在被自己堵得满脸通红、嘴唇都在发抖的模样。说真的,那模样让人看了真是心情大好。
“说起来,阿纸以前并不会像‘谢律’‘谢律’这般的叫我呢,怎么一段时日不见,就变得这么生分了?”
谢律说着,笑转向那蓝衣少年:“哎大徒弟,想知道你师父以前怎么叫你亲亲师公的吗?”
“谁、谁是你徒弟!”
“你师父他啊,以前可是都叫你师公我……”
“谢律你、你住口!你、你再不住口,当心、当心我真的——”慕容纸已经气得连话都说不全,拿着“雪刃”的手直接将刀刃横了过来,可惜谢律完全不怕。
“你师父以前都叫你师公我作‘小姜’的哟~有的时候高兴了还叫‘小姜糖’呢~怎么样,甜吧?”
“砰——”眼前一黑,谢律终于被慕容纸一拳揍得撞在了床头柱子上。
……
“小……姜糖?”
“……”
“就他?!师父,您的趣味,唉,未免也实在是……”
“不是!不是这样的阿沥!那、那时候他还小,‘姜糖’这名字也是他当时的东家给取的,并非为师所取!我那时也只是偶尔叫他‘小姜’而已。倒是‘谢律’这名字,是为师翻了许多书……”
谢律刚悠悠醒来,就听到慕容纸在完全认真地详细解释如此这般完全不重要的问题。
“是~是!我到十三岁都没有名字,一直被主人家叫‘姜糖’。那时候一起给东家做活的,还有‘甜瓜’‘大枣’‘饺子’‘桂花糕’等等一群人。”
还有比较寒酸的,黄瓜、萝卜、茄子什么的也都有的。
当时的东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拿吃的给家里侍奉孩子们取名。不过反正这些孩子不是没爹没妈,就是从外面被卖进来的,本来就鲜少有个正经的名字。
“后来呢,你师父替我查到我的本家姓谢,才给我取了一个音律的‘律’字。”
“哟,大将军倒还真是睡得快醒得也快。”大徒弟阿沥白了谢律一眼。
什么玩意儿?又敢对你师公大不敬?!迟早有天收拾你,给我等着!
谢律不去理他,转脸笑吟吟看向慕容纸:“呐,阿纸,说起来,饭点还有多久到?突然觉得腹中有几分饥饿……对了,那个那个,你那边的桌上摆的那是桂花糕吗?”
“……”
“好感动!我们阿纸真是贤惠极了。过了那么久,还记得为夫最喜欢吃桂花糕!”
慕容纸感觉忍耐已经几乎到了极限:“谢律。我之前已说得很明白了,我听雪宫并治不了你的蛊毒,更救不了你性命。”
“嗯,我早就知道了啊。”
谢律边点头边从床上磨蹭着下地,拖拉着他那难穿的鞋子直接僵尸跳状直奔桂花糕而去。
“既然早就只……你此番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嗯?”好香,好吃。
“十年不见,你突然回来,总不能是一时兴起吧?!你究竟有何目的?想要什么?是谁指使你来的?”
哎,哪有指使我啦,我真的是单纯来道歉的啦!
不过现在嘴里面都是桂花糕没法说话,你等我咽下去先。
呃,噎住了,噎住了!水!水!
“吃吃吃!切,吃相那么难看,不如撑死算了!”
谢律皱着眉余光往慕容纸身边一扫,果然扫到大徒弟充满怨念的眼神,也不知当时是怎么想的,就着热茶好容易吞下一口糕,直接对慕容纸一脸认真道:“没有啊,阿纸,没什么别的目的。”
“没有?”
“嗯,我就只是想你了而已~”
慕容纸愣了愣,目光一飘,脸色发白地低下了头。
就在谢律以为单纯善良的听雪宫宫主又信了他的屁话的时候,就见慕容纸冷着脸轻启朱唇,从紧咬的牙根里漏出一个字来。
“滚。”
说罢,一把拎起了谢律的后襟,一路提废品一样提着镇远大将军这么个大活人,穿过听雪宫空荡荡的卧室、长廊、后厅、前厅等谢律十年不见的熟悉景致,最后把手里还平稳地托着一盘子桂花糕的大将军重重扔在了朱红色的大门槛边上。
中途除了撞见一大堆僵尸仆外,还撞见了听雪宫的小徒弟夜璞。
那夜璞看着也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了,生得皮肤较黑,但是五官长得比大徒儿阿沥还要精致好看。尤其一对明月猫眼,活生生一个夜色美人。
他似乎不像阿沥那样喜欢一惊一乍的,但是看到慕容纸气势汹汹地拎着谢律往外走,也忙默默丢下手中的药草跟了过来。
“疼疼疼啊……”谢律一手托着桂花糕,一手摸着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片生疼的屁股:“哎哎哎?阿纸,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可刚才不是说过要把我永远留在这里,以后死了还要让我当你的贴身小干尸吗?”
“滚!”慕容纸额上青筋略显,一脚踹开他身边的半扇宫门。
门外飕飕夹着冰雪,寒风吹得谢律一个激灵。
“哦,那、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真走啦……”
这个……虽然到此一行,整个儿情况和自己的初衷完全不一样,但是看起来,慕容纸反正也收了徒儿也有人陪,应该是过得还不错的样子?
对于当年自己背叛的事情,虽然也没明确表示原谅,但既然没杀自己,还这么大度让自己“滚”,看着内心应该多半也都释怀了吧。
所以自己应该是可以从此了无牵挂……
谢律刚踏出门槛半步,又讪讪缩了回来。
“那个……好冷喂!哈啾——能、能问您这儿借件厚重防风的衣服么?另外,虽然还蛮羞于启齿的,但其实我呢……盘缠好像也不太够了。”
“……”
“阿纸,你看这天寒地冻的,连个狐狸披风都不给,你夫君我绝对会在半山腰冻死的啊!再说,我是真的有点饿了,不如先留我在此吃顿便饭再让我走?那个,我很想吃烤肥鹅,糖醋蹄髈也不错,要是能再炒个丝瓜蒸个糖窝窝……”
第5章 否则真对不起这位
“那个,我很想吃烤肥鹅,糖醋蹄髈也不错,要是能再炒个丝瓜蒸个糖窝窝……”
“你到底走是不走?”
“……吃了烤鹅再走行不行?”
“你到底要怎样?!”慕容纸一把拽过谢律,咬牙切齿将他压上另外半扇未开的冰凉宫门。
“那个,既然要是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谢律很是认真地权衡了一下这个问题:“比起冻死,留下来白吃白喝好像反而能死得慢一些?”
身边的宫门“轰”地一声被关上了。
“好,那就让我亲眼看看你在我听雪宫中这几个月里,是怎么被蛊毒吞噬、肠穿肚烂而死的!”
“啊啊啊!”耳边传来阿沥不甘的哀嚎:“师父不要啊,师父三思啊——让他走吧!这种人到底留他干什么啊!九个月未免太长了吧!”
“无妨,能不能活到九个月还不一定呢!我只要他的尸身,别的不管!”
“师父!现在宰了他不就有尸身了吗?!”
“阿沥,咱们听雪宫最重清修之法,不得随意杀生<b>www.shukeba.com</b>。”
“师父啊……”
谢律默默又拈了一颗桂花糕放在嘴里。揉了揉屁股,颠颠跟上前面的师徒三人。
“那个,阿纸,今天会吃肥鹅吗?跟你说,放了葱姜再加点冰糖炖,炖半个时辰还放个橘子皮,加点儿燕窝再加点西域进贡的沙枣,京城的御厨现在都这么做……”
“我要走……我要走!”
“我要走,不管!放我走!放我走啊你这个大魔头!”
才过了三日,分明几日前自己不愿意走的谢律,就开始万分后悔之前愚蠢的决定了。
“呜……要是知道你们这里改吃素了,那头我肯定头也不回就走了啊!都三天了!一点油水都没有,阿纸,我的胃好歹也是吃过山珍海味的,这寡淡日子要我怎么过啊!简直度日如年啊!”
“在我宫中,自然要守我规矩。”慕容纸冷冷道:“还有,你不吃那么多的话,就别盛那么多饭剩着!每次都浪费!”
“以前明明没这种破规矩的吧!以前我说想吃什么,你都会想方设法给我做的!那时候顿顿都有肉啊,顿顿!”
慕容纸皱眉:“我那时是宠你,你想要什么都由着你,可你莫不是觉得……十年之后,还能如从前一般么?”
“怎么就不能如了?阿纸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喜欢我的不是么?”
“……”
“切,大将军啊,您怎么也不去照照镜子啊?”
阿沥在旁边一脸蔑视,撇嘴道:“就你如今那副憔悴枯槁的病鬼样子,你觉得我师父还能喜欢你?唯一的长处脸都没有了,他喜欢你什么啊?”
“哼,”谢律白了他一眼:“阿纸会喜欢我,又不只是因为我长得好看!”
一旁的小徒儿夜璞亦忍不住叹道:“镇远将军,或许以前师父是可言宠着你纵着你,但毕竟时过境迁。如今将军回来,师父不计前嫌肯予收留,就已经是仁至义尽,还望将军好自为之,莫再在饭桌上这种话叫师父为难。”
“哎,说起来,小徒弟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啊?”
谢律一脸好奇地围着那夜美人绕了几圈:“中原人士皮肤不该那么黑的吧?你的长相也很是异域风情,还是月亮猫眼耶,总觉得这种长相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说着,凑上去仔细端详。
他真的只是在端详而已!不过是那夜美人的琥珀色眸子仿若十五的明月一般,让他不小心脸把贴得有点近而已。
“可恶,简直是幻灭!”后脑勺马上就被阿沥飞起一根银筷子砸了过来。
疼疼疼!好像起包了!
“以前在外面常听得镇远大将军谢律之名,听说书先生每每说起的时候,都还以为是了不起的什么英雄人物,后来再听师父说,也是说什么才貌双全风姿卓绝——真是想不到啊!就眼前这等吊儿郎当形容猥琐的,居然就是那传说中东征西讨平乱制敌的国之栋梁?!”
“啊?你刚才说什么?”
说老子吊儿郎当也就罢了,“形容猥琐”是什么意思?老子明明这么的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好不好?
“见到美人就垂涎三尺,不是猥琐又是什么!”
“啧啧啧。你这是什么话?我看一下小徒弟而已,连摸都没摸过不是?还有说什么‘垂涎三尺’啊?想你师公我当年横征九州十六境,哪个地方的美人没见过,多少西域苗疆美人争先恐后扑上我的床我都没肯要!何况真是色急的话,还能回来这里找你师父?”
说着,一脸嫌弃地瞥了慕容纸一眼:“你看你师父那寡淡模样、那平板身材!连个好摸的臀都没有……”
“哗啦”一声,慕容纸一双筷子从手上滑脱砸在桌上,没有做声默默又捡了起来。
“我才不信!就你这样的人也能横征九州?!”大徒儿阿沥闻言更是愤愤然:“依我看啊,八成是借着驸马的名头,跟着别的将军蹭战功罢了!其实就是个草包吧?什么真本事都没有!”
“我是不是草包,你说了可不算~”谢律哼哼坏笑。
“起码我确实南征北战了吧。哪像你小子,不过是个又没带兵打过仗,又没在朝中做过官,像这般只会躲在家里耍嘴皮子的井底之蛙。什么也没做过,就会动动嘴皮子发发酸,这谁又不会啊?”
“你——!”
“惨的是,打仗做官都不行也就罢了,耍嘴皮子也似乎耍不过你师公我啊。啧啧,你小子这不行那不行,还有什么能行的啊?咱们听雪宫感觉真有点后继无人……”
“你说什么!”阿沥拍案而起:“我会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师父什么都教过我,不服来比!我就不信了,你这种人除了运气好混了个将军打了几场胜仗以外,还有什么别的能比得过我的!”
“好啊,我正好在你们这闲得鸟疼呢。你说比什么?”谢律奸笑。
……
“看,你又输了嘛。”
谢律悠悠然放下最后一颗棋子。
“啊啊啊!不服,我不服!这不可能!”阿沥觉得万分崩溃,这已经是第十九局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平日里在宫里下棋,师父总下不过自己,夜璞也总下不过自己!为什么会一直输给那个草包啊!
而且之前还比了射箭、摔跤、臂力和剑术。自己一场都没赢。
简直是匪夷所思。那病秧子瘦得都快没形了,怎么会力气还那么大?
随后,他又和谢律比了文赋、音律和书法,还是统统败下阵来。
阿沥简直要疯。这吊儿郎当的病秧子怎么什么都会?分明一副市井无赖模样,说话做事样样招人烦,可为什么就这样的贱人却文武双全,就连些雅兴的他也样样玩得来?
“阿纸,你的徒弟真的完全不行啊,资质那么差没关系吗?哎,咱们把他逐出师门,再重收几个有天赋的怎么样?”
“你——”
“不然,换小夜来跟我比比看?我觉得说不定小夜还靠谱点。”
夜璞转过头去,假装听不见。
慕容纸则抚了抚眉心,完全看不下去。
此时正好门边一僵尸奴来送了茶歇切好的果盘,此刻就垂手立在谢律身边。阿沥心中不服,暗自催动控尸术,心说小爷这就给你个好看——
“奇怪了……”平日里明明控尸都没问题的。可今日那谢律身边的僵尸奴却无论如何都纹丝不动。
“不可能啊,怎么会不动?”
正急着默默再度念咒催动,却突然见那僵尸小蛮腰一扭,翘起了个兰花指。
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扭起来了!怎么会突然扭起秧歌来了?!我没让它,明明没让它——
只见一旁谢律憋着笑,欢乐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忘了说,你师公我啊~当年毕竟也在这里住了四年,跟你师父日日教导夜夜耕耘。师公我技艺虽不如你师父,但控个尸什么的,也算略通皮毛吧。”
“……”阿沥晃晃悠悠站起了身。
继而悲愤地狂奔而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唉、唉哟……”
谢律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晃了一下,陡然整个人从椅子上跌了下去。眼看着额角就要撞在桌边,慕容纸忙眼明手快拉了他一把,半跪着接住了他坠落的身子。
“啊哈哈……唉哟……我这真是……乐极生悲……咳……唉哟!”
就见谢律脸色一片惨白,单手捂着着腹部,还在勾着嘴角,可豆大的汗珠却从额角上落了下来。
“你怎么了?”
“哈……你看,你看吧!”谢律嘶哑着嗓子抱怨道:“阿纸,都怪……哈,都怪你不肯给我肉吃。呜——好疼!好疼啊!”
说着周身一个剧烈的痉挛,便只咬着牙,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6章 浪里个浪的攻。
慕容纸腾出一手覆在谢律腹上,只感觉下面有活物剧烈翻涌,蛊虫来回窜动滚扭,似乎要穿透他的肠子般。
“呃啊……啊――”谢律骤然脖子高高仰起,嘴唇瞬间咬出了血点来。
慕容纸抱着他的手懵然一抖,表情一片茫然。
适才那一瞬间,他的心竟跟着谢律痛苦的表情狠狠一抽,如同也被什么毒物咬了一般,余痛连绵。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谢律的死活,早与他无关。
他只是要他尸体而已。至于谢律是怎么死的,他本不该再有一点动容才对。
……
可慕容纸却还是被谢律嘴唇上的血迹弄红了眼,急忙从袖子里拿了方帕子,叠了让他咬着,把人打横抱起来速速抱回自己塌上。
“夜璞,将那银针给我拿一副过来<b>www.shukeba.com</b>。”
夜璞忙忙出去,慕容纸先点了谢律几处穴位,并大力揉压脐下中极穴,试着为他镇痛。
“我、我……”谢律挣扎着说。
“哪里疼?再忍忍,一会儿就好……”
“我……我要吃烧鹅!”
“……你少废话!省着点力气!”
“呜……都是因为你……不给吃肉,肚子里没油水……才会……哈啊……那么疼!啊――”
“师父,银针拿来了。”
“你躺好。”慕容纸接过那银针:“谢律,你躺好别乱动!”
“啊――呜啊啊啊”一声惨叫。银针扎到了肉里,又是一串血珠子冒了出来。
“不是说了别乱动!”
“哈啊……我也、我也想不动。呵,你自己来……自己来受这虫咬试试看?!”
慕容纸不理他,几针扎下他几处大穴。
“呜……还是疼啊……一点都没有好。”谢律像个刺猬一样全身是针仰面躺着,疼得两眼通红:“你到底行不行啊?庸医!”
“少废话,又不是扎了马上就能见效的!”
“不能马上见效扎我干什么啊!我……我要马上能见效的!阿纸,你之前不是会做止疼的汤水,就是那次我被烧伤了手的时候你喂我喝的那个!”
“那是北漠的雪果熬的,现在宫里没有。已经七八年没从北漠采买过那东西了,何况那是对付外伤的,毒蛊的话,根本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我不管……我好疼!你快去给我煮来喝……哎呦!疼啊!”
慕容纸被他闹得无法,转头急急又对徒儿道:“夜璞,你能下山借一匹马连夜赶去洛京城么?我想洛京城的药铺里,可能还有晒干的雪果卖。”
“是,师父!徒儿这就去办!”夜璞抱拳领命。
“多带点银两!没有的话就再去旁边的频迦城看看!快去快回!”
“是!”
“哈……呵呵,你这小徒儿……倒是比另一个听话多了嘛。”
“你少说些话,也别乱动了。”
“阿纸,我疼……疼得还是厉害。”谢律有气无力地苦笑:“肚里面好疼……好冷。你帮我揉揉,帮我揉揉好不好?”
谢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都插了针,酸胀地抬不起来。慕容纸便马上将手搓热了放在他小腹上,隔着皮肤也能感觉到下面蛊虫活动。
“莫咬自己。”
他又把丝绸的枕巾叠了给谢律咬,单手放进他白色的中衣里轻轻揉着他瘦得完全没肉的小腹,慢慢哄他入睡。
这么一折腾,不过一夜而已,谢律疼得整个被子都几乎湿透。
第二日中午才终于好了些,脸上的颜色一片土灰,则比前日更加委顿枯败。
慕容纸给他换上了新的被子褥子,而阿沥则一脸不甘不愿地端进来一盘香气四溢的外焦里嫩的烧鹅。
“你要的……可恶,居然还要为你杀生破戒!”
“是烧鹅!阿纸果然对我最好了!”谢律本来看着都一副快死不死的样子了,这一看吃的居然马上又精神了:“大徒儿做的吗?”
阿沥哼了一声没理他。
“嗯~嗯!大徒儿别的不行,厨艺还是得了你师父真传的。香酥脆软一样不少,好吃!怎么样?反正你别的方面也都学艺不精,不如下山改行当厨子吧?”
“你――”
阿沥正要反驳,却见那边谢律脸色一变,喉头一哽“哇”地扑到床头把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咳咳咳……呕……呜!你是不是……放了什么……呕呕呕……你谋杀……谋杀你亲师公……”
说着又吐出了几口黑血,紧接着就是鲜血,猩红色落了一地甚是吓人。
“师父!师父我冤枉啊!我什么都没放!真的什么都没放!真的就是普通的烧了个鹅!葱姜盐而已,花椒只一两颗,别的什么都没有啊!”
而此刻那边谢律早就吐了个天昏地暗。吐完血开始狂吐胆汁,吐得胆汁都没有了开始吐清水,清水完了又是血,慕容纸急得要命,哪还有空听阿沥说什么?忙点了谢律穴位并给他施针,却收效甚微。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扎了穴位都没有效?”
慕容纸紧紧抱着谢律,只觉得他周身冰冷无比。
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亦如同贴着一块寒冰一般。
“这样不行……这样……”他颤抖着声音道:“阿沥,你快去熬姜汤,不,去烧些热水来,快!”
阿沥忙跑了出去。慕容纸抱着抖成一团的谢律,只听得对方微弱的声音还在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没事……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咳咳,这样吐过。没事的……不是你徒儿……我说笑吓唬他的……呕……”
满地的血污,刺得慕容纸心口生疼,他无助地抱着怀里的人:“怎么办?我、我要怎么办?”
“没事的,阿纸,我没事的,你、你……”
谢律突然安静了,继而莫名笑了一声,才又嘶哑着颤抖的声音道:“怎么了啊……你、你怎么还哭了呢?”
“我……”
慕容纸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居然落了泪。
“呵,这是何必呢,何必为我这种人……”谢律手伸过来,却还没碰到慕容纸,又开始捂着胸口干呕不止。
“冷……好冷。阿纸,我……我冷……冷得不行了……”
慕容纸咬牙一把将他抱起,疾步走出了寝宫。
……
“阿沥,都那么久了水还没烧好么?”
“刚热了,但是还没开……”
“行了,热了就够了!”
谢律觉得自己差点就死了。
要不是被浸在这一桶热水里,他真的要被这铺天盖地的冰冷给折磨死了。
昏昏沉沉之中,他感觉到腰上痒痒的。用怎么努力都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过去,他见慕容纸正皱着眉抚摸着自己腰上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
哦,他没见过那伤,自然会觉得奇怪。
那是在和远辽打仗的时候被对方两米多高的怪力刀斧手拦腰砍的。回想起来,那次如果再往前站半步,可能就直接被那人拦腰劈成两段了。
如果那时候死在战场上的话……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慕容纸,再也回不来这里了吧。
比起如今这般拖着残破的病体苟活于世,会不会那样马革裹尸壮烈殉国,反倒比较好呢?
……
“阿纸……”
谢律感觉自己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全是过去十年的战火峥嵘。
有边关的黑月,有大漠的孤雁。有东征西讨刀光剑影中的烈火熊熊与金戈铁马,还有金銮殿上听封受赏的无上荣耀,回到将军府的张灯结彩和八方来贺。
“你醒了?还疼吗?有没有哪里还疼?”
谢律目光明灭,缓缓摇了摇头。
那一切的辉煌岁月,都在他缓缓睁开双眼之际,远去不可追。
谢律却默然有种重获新生的错觉。
好像梦中所有的一切,都远是上辈子的事情,再与他无关。
只有眼前这一脸担心地望着他的十年前的那个故人,是他看得见摸的着的现实。
这儿是谢律熟悉的寝宫。熟悉的属于慕容纸的温软床帏,一向将自己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人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似乎自己从来都未曾离开过这里。
所以,自己真的离开过这儿么?
中间那十年的岁月,头也不回离开这里的岁月,真的……不仅仅是醉梦一场而已么?
“不疼。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身子像是整个被抽干了,就连简单的呼吸都觉得困难。
慕容纸的脸庞同样憔悴得很,眼眶下深深的黑色印记,他探了探谢律的额头。
“你之前折腾得厉害,也昏睡了一日之久。我先喂你喝点米粥,再稍微喝些药,之后你继续多睡一会儿。等醒了,夜璞也该带着雪果回来了,若是能止痛,该就……会好很多了。”
说着转身,去拿桌上厚厚小棉被裹的草盒里温着的粥。